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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托底
尤絮很想问问迟宋的钱到底从何而来。
她的印象里, 迟宋在国内有一家新兴的传媒公司,大概在伦敦也有些创业,其他的她一无所知。仅凭这些,怕是很难做到他这样肆意挥霍。
但好多次话到嘴边, 又被她咽了下去, 最终她还是没问出来。
北迎大学和其他几所高校学合作举办了一场法学生的竞赛,尤絮报了名, 在学校的作品筛选中, 尤絮、成敛、萧屿,还有宋翎一同入围, 进入了最终试。几人组成了代表迎大的法学生小组,将在八月前往政法大学同其他高校进行最后的较量。
尤絮万万没想到宋翎也会参加,并且做出的作品入围了决赛。她平常一直是个很随和的人, 从不参与这些比赛活动,不挂科便是她对学业的最大祈求。
尤絮看到最终名单后,给宋翎打去电话。
“行啊翎翎,闷声干大事啊。”
宋翎在那头笑嘻嘻地:“是吧, 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这种懒人一出手就是王炸。但说实话,要不是我爸把我卡停了,我得找点成就让他给我续回来,我才懒得打比赛。”
但事实上来讲,能考进迎大的,谁不是全国各地的顶尖人才?
宋翎那不争不抢只想摸鱼的性格,的确让旁人都低估了她的实力。
果不其然, 论坛上又开始沸腾,许多人都在质疑最终名单的敲定,指出宋翎这个平常学习倒数的人的实力, 甚至怀疑起她作弊或者靠家世背景走关系。他们认为,派她前往便是丢迎大的脸面。
宋翎看到论坛上的言论后,怒气冲冲。
“老娘平常只是不care,真以为我就那点实力了啊?我随便一出手,你们这些人不还是得给我乖乖让道,气死我了。”宋翎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
“没事翎翎,到时候决赛现场打他们的脸。”尤絮安慰着。
但宋翎还是没沉住气,在论坛上发布了一条实名的帖子。
尤絮沉思几秒后,也发了一条为宋翎证明的博文。
打完电话后,迟宋朝尤絮这头走来,坐下。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尤絮叹了口气,“宋翎被网暴了,我在举报评论。”
迟宋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随后轻笑,“你还真以为举报就有用啊。”
“那还能怎么办,去跟那些本就带着偏见的人争论吗?”尤絮嘟囔。
“宋翎自己会有办法堵住他们的嘴。”迟宋摸了摸尤絮的发顶。
尤絮点了点头。
迟宋将袖子捋上去,不经意间,尤絮瞥到了他的手腕。
“你的纹身呢?”
迟宋把玩着金属打火机,清脆的喀嚓声在客厅里回荡。
“洗掉了。”
尤絮抓住他的那只手,摸了摸手腕处。
她抬眸,“疼吗?”
“不疼。”
“为什么突然想洗掉了?”
迟宋关上那只打火机。他目光聚集在手中物品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
忽地,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
当初迟宋订婚的消息在圈里传得沸沸扬扬,却又能一夜之间再无讯息,用的就是强硬的手段吧。
尤絮垂眸,长长的睫遮掩住她眼神里的光色。
“你当初要订婚的传闻……”她缓缓开口,放在大腿上的手微微攥紧一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件事不管过了多久,都像一颗在泥土中浅埋的种子,生根,发芽。
当初她真的以为自己将主动退出这段黄粱一梦般的感情了,成为唯一一个出局者。
可他仿佛机关算尽一样,给她新生的希望后又用一盆冷水浇灭,最后利落地收场,吃定了她没办法彻底割舍她心底的那份依恋。
迟宋下颌紧绷着,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确定想听吗?”
“嗯。”
迟宋缓缓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的一切辉煌,留给尤絮的是一个孤寂的背影。
“尤絮,我很冷血,很自私。我不会做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的事情。”他声音平缓而冷静,“你还小,对我滋生的感情可能
并不是所谓的爱情,而是独自一人来到北迎后在我身上找到的那份依赖感。”
“我不喜欢那种飘忽不定的感觉。这么多年我做的事情在我心里都是定数,而你,是那个不可控的变量,所以我做了那件让你伤心的事情,就是为了验证我们是否能以情侣的关系走下去。”迟宋转过身来双手撑住沙发,俯身凑近她,那双冷冽的眸底晦暗含情,“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对我是什么感情。”
“但现在我终于放心了,神明真的眷顾了我这个无赖。”他眼角扬起,笑意在眼睛这片湖中波光粼粼。
尤絮抬起眼眸,对上他的眼。
她抿住的唇放松,随即眼眶泛红。
她扯住他的领带,吻了上去。迟宋身体一僵,随后更热烈地回应她。
前面有过那么多次的演练,尤絮的吻技有了提升,但还是不会换气,快憋得她窒息时,迟宋放开了她,看着她这副喘气的模样低笑。
尤絮有些恼怒地用手遮住发红的脸,“你不准笑我。”
迟宋轻轻抚摸抚摸着她的耳朵,“好烫。”
“……”尤絮咬在他手臂上。
“我怎么感觉你有颗牙很尖锐呢?”迟宋摸了摸咬痕,有一道印迹很深。
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唇,随即一笑,“还真有。”
尤絮无语地拍掉他的手。
“你不是不信神佛吗,怎么还求神明保佑?”
迟宋细细摩挲着她留下的痕迹,抬眼,深邃的漆眸看着她。
“你就是我的神明啊。”
-
到了高考出分日,尤絮收到了陈醒发来的喜讯:陈喊以总分731的成绩夺得北迎市状元。
尤絮看到消息,不自禁地勾起唇。
陈醒原本邀请她一同去吃晚饭庆祝,但还是被她拒绝了。她搪塞着说自己正在发烧,没办法出门。
既然陈喊及时止损,那她也要配合起来。
没有再继续的必要了。
再后来她听到的消息便是陈喊录上了迎大数学系。数院离法学院挺远,尤絮倒是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担忧。
她将手机搁置在桌面,望向不远处敲着电脑的迟宋。他注意到她的目光,抬眸。
“怎么一副这样的表情?”
尤絮摇摇头,迅速整理好神色,“没有,就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什么事?”
“就,以前一些不好的事。”尤絮有点语无伦次地岔开话题,“《溺水》后面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迟宋食指敲着桌面,“片子已经交给剪辑部了。”
“倪盏第一次拍戏,怎么样?”
“从事实上来讲,她的确有天赋,只是容易陷在情绪里出不来,等她磨练多了,会是一位不错的演员。”
尤絮点点头。
剧组动作很快,两个多月便完成了拍摄部分。迟宋的主要任务结束,等着后期那边的草图传过来,便可以开始剪辑收尾工作。
-
尤絮回了趟江云,为了搜集更多的证据。她没让迟宋跟过来,她需要直面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但依旧没有勇气向别人展示愈合的过程。
尤其是面对迟宋。
她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窗,正好,车辆经过了那熟悉的蹦极基地,她透着灿烂的阳光,望见了那高耸的高台。
她的思绪被拉得很远。
那时候的她是个在县城被孤立霸凌的书呆子,尽管成绩再好,可她没有目标,没有方向,随时做好了下地狱的准备。
直到她误打误撞闯进那片蹦极基地。
她面前的男人面庞温和,始终一副矜贵绅士的模样,神秘得让人无法揣测。
他站在那里,似是漂浮在雨里雾里,终究化为一股尘烟。
她撒了很多谎,开始精心维持自己的人设,尝试掩匿同迟宋差距过大的刺痛,只为了那一点可悲的尊严。
他说他来自北迎。
想来北方吗,柳絮小姐?
她的目光在沐浴那道烟雨时变得坚定。
她要去北迎。
因为北迎有那个人。
因为北迎将是她新生的摇篮。
因为她要挣脱这困住她的沼泽,一直游到对岸。
车到了站,尤絮戴上口罩下了车。
她一步步走向筒子楼大院,院子里还是老模样,绷直连接两头的棉线上挂着许多衣物与被子,角落里塞满了各种旧杂物,那颗沾过她血迹的大树也依旧参天。
敲响乔莉家的门后,尤絮一偏头,目光捕捉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她条件反射似的蹲了下来,双手抱住头。
乔莉开了门,低头看见尤絮,惊喜又疑惑。
“怎么蹲在这啊絮儿?”乔莉也蹲下身去扶尤絮,“刚回来吗,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尤絮拉住乔莉,“乔姨,我不想让尤华看到我回来了。”
乔莉抬头望了望,明白了尤絮的意思,扶她进了门。
“这次回来待多久啊,要不住乔姨家里吧,不会被你爸发现的。”乔莉接了杯水,递给尤絮。
尤絮接过水杯,抿了一口,“不用了乔姨,我在酒店开了房。”
乔莉又去削水果拿零食啥的,尤絮跟上去道“不用了”,手上还是被塞了一个桃子。
她低头看着这只品相完美的水蜜桃,轻轻咬了一口,试图掩盖喉间的涩意。乔莉似乎并未注意到尤絮稍显混沌的眼神,笑着拥抱住尤絮。
尤絮一直记挂着今天来的目的,却在此刻不知如何开口了,像倒流反噬的胃酸,到了喉咙管里又沉了下去。
乔莉忽地对上尤絮的眼。
“絮儿,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尤絮愣住。
这么多年来,乔莉早成了她的第二个母亲。一位慈祥的母亲,当然最懂自己的孩子。
尤絮垂下失落的眸子。
“乔姨……我打算告尤华了。”
乔莉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像是在沉着地分析着局势。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的,絮儿。”她握住尤絮的手,尤絮能感受到她手上粗厚的茧。
尤絮“嗯”了一声,深呼吸一口,“我知道这样真的很冒犯,我找您的话,意味着您也要被扯进这迷局。乔姨,如果您不愿意的话可以当我没有说过,您自己的生活是最重要的。”
“絮儿,你从哪里看出来乔姨不乐意的?”乔莉盯着尤絮的眼,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可鞠。
尤絮心跳快了一拍。
乔莉酝酿了一下,开口:“我的确有他的证据,但只有这些,远远不够。”
“我知道一件陈年往事,但没有确凿的证据。我虽知道一部分,可没办法报警立案,因为那个女人在那天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连帮都帮不了她……”
……
尤絮无力地靠在路灯旁,缓缓蹲下,双手抱住小腿。
她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上失去方向的蚂蚁,此时脑子混乱得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走访了一整天,都找不到关于那个女人的有用信息,只知道她名叫李竹清,事发当年她三十二岁,已是三个姐姐一个弟弟的妈妈。事发后第二天,她便带着全家离开了江云,没有给周边邻居留下任何信息。
该怎么找到这个女人呢?
也许她已隐姓埋名,也许她早已不在境内。
她该怎么查?找迟宋?
尤絮感受到眼眶的滚烫,不争气的泪水滴落在地面。
她已经说好了这件事她自己来查。她要靠自己,斩断那些过往丑恶。
可面对此番僵局时,她感受到了无力的痛苦。她还是那个没有还手之力的小女孩,没有能力去为自己讨回公道。
她好讨厌这种无力的感觉,也讨厌没有本事的自己。
无声的呜咽在夜里悄悄流淌。
尤絮将脸埋进膝盖,牛仔裤上湿润一片。
忽地,身后传来一阵走路摩擦地面的声音。尤絮将头抬起一分,露出眼睛,视线内出现一双黑色皮鞋。
她抬头,面庞俊朗的男人撞进她的目光。
“这是谁家的小猫,出来流浪找不到家了?”
迟宋在她面前蹲下,用手帕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女孩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瞳因泪水变得更为明澈,眼眶里含着未落下的泪珠,在眸里发颤。
“你怎么来了?”尤絮偏过头去,不想让迟宋看见她这副哭得脸花的模样。
“当然是来接我的猫回家。”迟宋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随后牵住她的手。
尤絮感受着掌心相贴传来的温热,仿佛裹挟着从心脏底部流淌至手心的炽热。
一股安心的气息让她慢慢平复了呼吸。
两人十指相扣走在街上,刚开始时沉默无言。
尤絮清咳两声,用略微沙哑的声音打破沉寂,“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尤絮不用问就知道他是靠定位找到的他。
“怎么样,还顺利吗?”迟宋轻柔地问,转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女孩。
尤絮呼吸一窒。
她不想告诉迟宋真相。她想靠自己的能力去做好这件事。
可她从头到尾都为了她那点可悲的尊严硬挺着,防御着,明明没有能力,却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尤絮觉得自己装死了。
“还行吧。”尤絮道。
“那为什么哭?”迟宋停下脚步。
尤絮沉默。
过了许久,她才回答:“我觉得很可悲。女儿告父亲这种大义灭亲的故事,居然出现在了我身上。”
迟宋黑眸沉沉,握着她的手轻颤,随后捏得更紧。他伸出另一只手,帮她整理额前的碎发。
“这能侧面体现你的勇气,尤絮。”
“面对罪犯是亲生父亲的迷局,你却有勇气站出来捍卫自己的尊严,为别的受害者发声。你不是一个懦弱到独自颓废的人,天道不公,你就是那柄直指正义的剑。”
尤絮体内那团热火涌了上来,使得她鼻尖又有些发酸。
“只是我一想到我体内流着他的血,我就觉得恶心。”
“你体内流淌的是你自己的血,小姐。”迟宋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上,“是会为正义沸腾,为你的勇敢与柔软流淌的血液,世界上只有你一人会流着这样的血。”
尤絮呆呆地看着他。
她偏过头去,死死咬住下唇,试图不让那反复蠕动的泪水流下来。
迟宋将她掰回来,吻住她的唇。
她尝到了一丝甜滋滋的葡萄味,是她塞在他外套里的软糖的味道。
亲吻结束,尤絮吸了下鼻子,声音还带着点鼻音,“现在去哪儿?”
“去酒店收东西,回北迎。”迟宋拉着她向前走。
“可是我还没有调查完……”尤絮话语突然止住。
她方才脑子一片混沌,压根没听进去迟宋那句“为别的受害者发声”。
她没有和迟宋提过这桩事件里有其他受害者。
尤絮停在原地,迟宋被她拉住,转头看她。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她沉下脸色,定定地看着他。
迟宋盯着她的眼,几秒后“嗯”了一声。
“我不是说过这件事全权交给我自己吗,你怎么能直接去调查……”尤絮声音带着失措的颤抖,“你也觉得我一个人办不好这件事,就像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去做好这件事一样,对吗”
她太敏感了。
她不愿让他深度接触到她的伤痛。
她宁愿自己独自撕开伤疤去面对一切,也不愿在他面前血淋淋地展示。
“没有,怎么会。”迟宋见尤絮有些失控的模样,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将脸埋进她的发顶。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不就是打心眼里觉得我做不好吗?”她控制不住身体里振动的海啸,身子开始一抽一抽地,她的泪水全糊在了他的胸前。
迟宋安抚着尤絮,嘴唇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尤絮,我没有任何否定你的意思,我相信你的一切,但我不安心。”
“我不安心你自己跑回来是否会遇到危险,不安心你总是一个人扛下所有,也不安心你几乎不依靠我。”
迟宋语气缓慢,“我调查这些,只是希望你在累的时候可以回头看看我,我会为你留最后一张底牌,为你托底。”
尤絮彻底僵住。她紧紧抿着唇,那份不知源头的酸涩席卷而来,带来了她所有的哽咽与颤栗。
她抽泣着。
她慢慢哭出了声。
她感受到他轻拍她后背时温柔的动作。
她清晰地感知到他低沉的呼吸与胸膛起伏的弧度,还有他心脏沉重的跳动。
终有今日,当她回过头去时,身后始终都有一盏灯,稍一伸手便能感受到那炽热的温度。
它会是一把伞,会是歇斯底里时包容着你的救心丸,会是深陷泥沼时将你拉起的一只手,会是你走投无路时为你托底的一张王炸底牌。
尤絮松开迟宋的怀抱,笑得明媚艳丽。
她转过身去,双手背在背后。
她的全世界,就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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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可以打开段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