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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

  古旧的木隔扇, 即便常年保养,也难免在开合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这一点与人相类。

  风烛残年的老人, 一生的光荣被刻成一枚又一枚的勋章陈列在柜子中, 而他本人只能缠绵病榻, 虚弱得连叫人都无法出声。

  商斯有看着商力夫奄奄一息的模样, 眼前却浮现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那是他第一次踏入这间大院,第一次见过如此森严的警备, 第一次看见穿着老式军装的商力夫,对他投以那样威严的一眼。

  “长得的确像问鸿小时候。”他说, “小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

  “小川,大名裴行川,行走的行, 川流不息……”

  “错了。”商力夫打断他,“从今往后,你叫商斯有。斯文的斯,有无的有。记住了吗?”

  年幼的商斯有被目露精光的老人唬住,讷讷点头,“记……记住了。”

  “重复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商斯有。”

  “很好, 是个聪明小子。”

  商力夫并不是什么慈祥的长辈, 相反,他的纪律性很强,在家里立了大大小小的规矩,且罚起来从不手软。

  不过是因为有次无意中说错话,习惯性自我介绍为小川, 就被他扔到寒冬腊月的走廊上罚跪彻夜,最后商斯有支撑不住,整个人缩成一团,险些冻死在冬夜里,才被人救回来。

  他醒来还面对的是商力夫那张脸,老人神色冷峻地教训道,“现在对外宣称,小川是你的小名,是因为我在四川任职才起的。你幼时在五台山长大,最近才被接回来,你的母亲是谢清渠,就是前几日让你喊妈妈的那位。我不喜欢重复,所有话只说一遍。明白?”

  商斯有不敢不懂。

  他自此学乖,后来多年一直严遵谨守,生怕再行差踏错,去死亡线上挣扎一次。

  现在再看商力夫,他已然没了当年的气韵,只是那种倾轧而上的魄力还在,商斯有下意识地放轻动作,坐下了才恭敬地唤声爷爷。

  商力夫瞥了眼跟前站着的管家、秘书、医生,让他们识趣出去。

  这副架势,显然是有重要的话要说了,商斯有打起精神,洗耳恭听。

  “小川,我精神不好,长话短说。你回来这么多年,一步步走到现在不容易,我老头子两腿一蹬走了,之后就是你爸爸,然后到你,要撑起这一大家子——”

  他抬眸,镜片下一双眼深不见底,“您到底想说什么?”

  “你的婚事。”

  商斯有心底一震。

  “说句难听的,你父亲做过的错事,我不希望你再重蹈覆辙。你在这个位子上,最理解你母亲受到的伤害,还忍心把这份痛苦施加在那小姑娘身上么?”

  商力夫气若游丝,话却句句攻心,让他最脆弱的地方毫不设防受了重创,良久道不出一字。

  “我时日无多,唯一的愿望是你在婚姻大事上不要犯傻。朱家很好,他家闺女也喜欢你,会是个贤惠的好妻子。”

  “商家不兴旧社会做派,你也别想着放着人家朱小姐在家做摆设。外头的,在没惹出什么风波之前,当断则断吧。”

  商力夫躺在病床上,视线受阻,自然瞧不见孙儿渐渐蜷紧的手指。他太用力,以至手背青筋虬凸,乱走龙蛇,像一笔荒唐恣意的草书。

  “爷爷,我……”

  “小川,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商家养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给你底气纵着你胡闹的。”

  这类似的话他听过太多,多半是他不听话就送回武汉云云,商家不认他,他一辈子是私生子。

  他们早就算准他无路可退。

  母亲视他如累赘,一直养在外祖家中,两位老人对他也谈不上多亲热,常常在他面前唾骂他父亲的不负责任。

  相较于此,至少大院里的生活还有些盼头,可既然承了他们的恩,让他改头换面成为尊贵的商公子,也必然要付出许多代价。

  比如,自由。

  商斯有喉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伺候着老爷子吃了点东西就退出来。

  一出门,就听秦穗隔着回廊那头欣喜的一声“哥”。秦稷来了。

  他身上似乎还沾着纽约的风雪,容色冷厉,是与北京的肃穆格格不入的凛冽,看见商斯有,扬眉打了个招呼,“老头儿怎么样?”

  “刚吃了两口粥,睡下了。精神时好时坏,要做最坏打算。”

  秦稷颔首表示了然,对于姥爷的关心浅尝辄止,调转话锋,“听说你也才赶到,跑哪儿去了?”

  秦穗抢答,“林城,想把嫂子哄回来呢。”

  不等两位男士做出什么表态,她又说,“你俩加油,看看谁先把嫂子追回来,拭目以待啊。”

  简直是一把刀扎在她亲哥的心坎上。

  秦稷的个头将近一米九,脸一黑,那压迫感堪比哥斯拉,“你把你哥当什么了?一个女人而已。”

  秦穗瘪着嘴学他“一个女人而已”,摇头晃脑的样子滑稽好笑。

  等秦稷去跟长辈们打招呼,她才对商斯有说,“川哥你是不是还没听说呢,他被甩了!”

  “什么情况?”

  “嘿,人家洒脱得很,说分就分,我哥都追到机场了,她也不肯回个头。最开始他还说就是玩玩而已,没成想把自己给玩进去,还在这死倔呢!”

  商斯有点点头。

  他隐约听闻过秦稷的事儿,当时谢清渠提来此桩,表情掩饰不住的厌恶,“我看秦稷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玩个小网红,真不把他父母脸面放眼里……”

  脸面是商家人最看重的东西,从商力夫到商问鸿,一脉相传的好面子。

  想到这,再回头琢磨老爷子那番话,商斯有只觉得讽刺。

  一个家,为了对外维系繁荣的假象,也会罔顾礼义廉耻,让他这个见不得光的人滥竽充数。

  可见他们原本遵循的一切原则本也是笑话。

  这种循规蹈矩的刻板行为,像极了一场心照不宣的过家家、僵硬至极的木偶戏,而商力夫的离开并不代表落幕,为了所谓的利益,还要一代又一代演下去。

  为了在老人跟前尽孝,他们重新住回大院。有年头的老房子让几个老人住还算宽敞,可加上小辈就有些局促了。

  商斯有与秦稷临时住在一间,许久未见,自然而然地多聊了几句,等商斯有留意到郁雪非发来的消息时,已是夜深。

  她见他一日无信,有些担心。

  他本想拨个电话过去,思忖后又作罢,给郁雪非笼统交代一通这边的情况,就揿灭了手机。

  正巧秦稷吸完一支烟回来,见他动静,站在门口闲闲端详一番,笑道,“这么晚了,别告诉我是工作。”

  “的确不是。”商斯有把手机随手搁在一旁,“穗穗婚期定了,你要不顺便在国内多待一阵,等她完婚了再走。”

  秦稷一副混不吝姿态,“她又不是跟我结,我在不在的有什么关系?”

  “这话也就你说得出口。”他忍俊不禁,“毕竟是人生大事,你不帮着筹备,也得现场观礼才对。”

  “我倒是想留,耽误的损失她可赔不起。”

  金融市场瞬息巨变,老头儿病重回来送行是应当,可在国内多待,难免会错过华尔街的消息。秦稷还没重情重义到这种地步。

  “行,依你想法。”

  秦稷侧目打量着这位温和的兄长,忽然蹦出一句,“怎么感觉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

  商斯有拍拍他肩,“现在还学会故弄玄虚了?飞一趟也辛苦,早点休息。”

  “你不也是才赶回来?”秦稷在老式单人椅上坐下,把尺寸适中的沙发挤得逼仄不已,“我还没来得及审你,所谓变化都跟林城那姑娘有关吧?可舅妈还说要给你张罗着和朱小姐的婚事,这是唱哪一出啊?”

  实不相瞒,他正愁着怎么周旋。以前不过是谢清渠和商问鸿提点几句,他们一贯的傲慢做派不容亲自了解、接触郁雪非,但也不至于真对她做些什么,如此一来,他还能从中转圜。

  然而现在老爷子用遗愿加注,这件事就变得异常要紧,父母也会重视起来,就算再丢脸面,也不比他拒婚来得可怕。

  明明他和郁雪非才算解开心结,心意相通。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头疼得厉害,甚至一时半会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我不可能娶朱晚筝,但至于要怎么摊牌,现在还想不好。”商斯有摘下眼镜,重重掐了下眉心,“老爷子单独跟我交代这件事,如今要是不从,恐怕还要背上个不孝的罪名。”

  秦稷不动声色地挑眉,“嚯,姜还是老的辣,用这招来压你,那是一点辙都没有。”

  “少说风凉话,支支招?”

  “连川哥你都没办法,我能想出什么招?”

  遑论他们本就不是同一片气候土壤栽培出的树木,对于秦稷而言,商问鸿家中繁琐的规矩就是高高的横梁,将树苗框得死死的,除非有能力捅破一片天,不然永远如此。

  一片沉默后,许是觉得他真有些彷徨,秦稷又说,“但有一点我很确定,这次你要是动真格的,就要下得了决心,别管什么仁孝礼义的空话,该为自己争取的一点不能落。若是觉得不值得,那就早早松手,别耽误人家。你说是不是?”

  他行事作风一贯的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用商问鸿的话来讲就是“头脑发热不讲道理”,与商斯有徐徐图之的做派极为不同,可现在,商斯有欣赏这种不讲道理。

  商家在利用他的同时,也无形捆绑了满门的荣辱,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早已悬在他们头顶,只待他捅破满纸荒唐那日,骤然降下、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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