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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命运好幽默, 让爱的人都沉默。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如果她不是那么倔,如果商斯有不是那么执拗, 如果……
但凡错一分一厘, 他们都不至于困斗于斯。
只是世间最遗憾的词句, 就是没有如果。
她下颌微扬, 小心翼翼,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真是十分出众的一张脸孔, 曾经令人感到害怕,现在却又赠她满腹遗憾。
此刻,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郁雪非实在谈不上有多恨,但如果以爱一字概之,又太轻飘飘。
他也曾付出过温柔的爱意, 却在交错的命运中,酿成求而不得的苦酒。
她是全然无辜的吗?
未必。
半晌,她启唇,“现在太晚了,不适合讲这些,我们回北京再说吧。”
她需要一点时间梳理他们的关系和自己的心绪,害怕再做出不理智的决断。
这次商斯有并未执着, 颔首应着, 镜片的反光仍冷冽,却不再令人惶遽,“好,早点睡,晚安。”
郁雪非对上他的目光, 眼里水光潋潋,“晚安。”
她做贼心虚地跑回家,透过阳台朝楼下看,正巧捉到商斯有远走的背影。他的脚步很轻松。
也许他们早就需要这么一个冬夜,撕下彼此的假面,本本真真地面对。
郁雪非站在那,目送他一点点消失在视线外,丝毫没有察觉何丽芬出现在身后,以至于她出声那一瞬,给郁雪非吓了一跳。
“抱歉啊非非,刚刚阿姨叫你,你好像没听到,吓到你了。”何丽芬笑着说,“在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秘密被拆穿,郁雪非一阵脸热,“没什么。您还没休息?”
“才把你爸安顿好,一时半会也睡不着。”她递过一杯热水,“冻坏了吧?先喝点水。”
“谢谢何阿姨。”
尽管与何丽芬已然破冰,到底是半路母女,两人独处的氛围还是有些怪异。郁雪非想尽快喝完水回房间,可是这杯水偏偏烫得厉害,她不得不小口小口地啜饮。
何丽芬慈眉善目地看着她,冷不丁道,“是你请来帮忙那个小伙子吧?”
郁雪非猝不及防被水呛了好几下,“您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何丽芬为她拍背顺气,“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他要不是喜欢你,也不至于大老远跑来吃我们的喜酒,是不是?”
这些少女心事无法对郁友明吐露,但是一个年长的女性作为倾听者似乎就很合适。郁雪非觉得大概是心弦被商斯有拨动后,震颤感挥之不去,才让她在此刻病急乱投医,对何丽芬说出心底真实感受。
“不瞒您说,他对我的确有意思,我也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每一样都能摧毁我和他好好在一起的信心。”
“比如什么?你不妨与阿姨说说。”
“比如……”
她捧着水杯,蒸腾的雾气烟烟袅袅挂上睫毛,眼前模糊一片。
“比如,他出身很高,生命里有太多唾手可得的好东西,未必会珍惜这一段际遇。”
“可你也是很好的姑娘,对得起他的认真。”
“不太一样。”郁雪非摇摇头,“我一直没法真正接纳他,一开始是因为害怕,后来变成担心。我担心,他的执拗只是源自求不得,真得到后又索然无味。”
“那你是担心失去他?”
“不是,我怕自己输不起。”
她多怕从高空坠下,粉身碎骨。
郁雪非就是这样,永远以最冷漠超脱那一面朝外,包裹住自己那点小女生的凡心。
之前也不是没想过什么都不考虑,仅当人生体验的一部分,与他露水情缘,可后来郁雪非发现自己做不到。
要么不动心,要么就要到白头。她说商斯有执拗,其实自己也一样不甘。
何丽芬托着下巴,认真思考她的话。作为过来人,她能理解郁雪非的挣扎,可是门不当户不对的感情,在开始的那一刻,就要做好随时潦草结束的准备,这是现实的不得已。
“如果是二十多年前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我会劝你不要冒险。但现在,阿姨的想法是,就试一次,能输到什么地步?如果不尝试,它会成为萦绕你一生的遗憾,试过以后你会发现,也许我们比自己想象的要洒脱。”
她看起来贤淑温婉,不料想法却如此超前,让郁雪非很是意外,怔了片刻才笑笑,“可是没结果,也是另一种遗憾呀。”
“那也要看哪种更遗憾了。”何丽芬说,“你是愿意无数次假设‘如果当初在一起会怎样’,还是愿意闲时想起来骂一句‘他也不过如此’?门第固然要紧,可你想,他会选择你、喜欢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至于是否能抹平你们之间的差距,这是男孩子该考虑的事。”
那注定是个互诉衷肠的夜晚。
不仅是与商斯有,与何丽芬也是。
郁雪非最初以为何丽芬是个平常的中年妇女,囿于厨房与家庭,不辞辛劳地操持着家中大小事务,而郁友明与她结合,也不过是互相照料,相依为命。
可是那夜畅谈后,才发现她身上有许多闪闪发光的品质——洒脱、勇敢、热忱。就像她说的那样,人们互相选择,是因为对方具备自己需要的东西,有些是财富,有些是关怀,还有些是精神共鸣。
那么商斯有为什么看中她呢?
他已然知道,她不是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却依旧不改初心。那么他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想不明白,郁雪非睡得也不安稳。再迷迷糊糊醒来时,却收到商斯有的消息——他提前回北京了。
那个冷雨夜里的一切,都像是她酒意上浮时的一个梦。
郁雪非握着手机,良久才回复一句,“好”。
*
冬日百物凋敝,对于老人来说更是渡劫。才入三九,商力夫的身子骨就开始出现些小毛病,后面一场风寒彻底倒下了,许多天不见好转。
虽说他平时喜欢摆谱要面子,一点小病小痛就惊动全家人在跟前侍疾,可是这回动静最小事儿却大,商斯有赶到时,冯双萍正泪眼婆娑,跟面前一双儿女交代种种事宜。
“今年守同八十八了,若真有什么大碍,算是喜丧。他交代过,要过不了这关,就将他火化了,骨灰洒入长江里,我这个老婆子也一样。”
许多年过去,老一辈还保留着称对方小字的习惯,冯双萍平时虽规矩繁多,临了却看得透彻。商问鸿一言不发地听着,而旁边的商听云早已热泪盈眶,“妈,别这样说,爸爸他身子骨好着呢,你俩都得长命百岁。”
谢清渠也叹了口气,“是啊妈,您看这小辈们都没成家呢,您和爸怎么着都得等着在他们婚宴上坐上宾位子不是?”
“嗐,看了结婚还等着看他们生孩子,生了孩子又等孩子长大,我们都得活成老妖怪了不是?”冯双萍笑道,“算啦,这几日大家辛苦些,都在老宅这儿委屈着,要是老爷子真有啥好歹,想见谁,跟谁说句话都方便。”
话虽如此,目前到了的小辈也就秦穗一人。她昨晚还在工体蹦迪,接到电话吓得半死,妆都没卸就赶了来,差点让冯双萍认不出。
所以一早她就跑回家卸了妆换了衣服再来,摇身一变名门淑女,此刻正心虚地在一旁给长辈们添茶水。
添到商听云这儿,她轻声问,“哥哥和川哥呢?”
“都通知了,估计在路上吧。”
秦稷远在美国,回来并不容易,大家心里有数。然而商斯有,这个本该老老实实留在北京的人,却无缘无故跑了趟林城,惹得谢清渠不太痛快。
“少爷到了。”管家出声提醒。
一众人纷纷侧目,看着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他,神色各异,只有秦穗暗地里松了口气。
她体贴地接过商斯有的大衣,趁机嘀咕一句,“川哥,您这跑得够远啊,之前可没听说京元在林城有什么项目呢。”
他淡淡一睨,什么也没说,向屋内长辈们都问了声好,然后在冯双萍膝前关心了几句。
“现在大夫怎么说?”
“听天由命。小川啊,你出差呐?去了哪儿?”
“不算出差,有点别的事,到林城一趟。”
“林城,倒是许多年没去过了。之前老朱他家有个兄弟去那边三线建设,你爷爷在四川的时候,我们还去看过呢……”
陪老人说了会子话,又进屋看了眼昏睡中的商力夫,忙完出来,外头开始下起小雪。
秦穗吊儿郎当地在丁香树下玩手机,见他出来,扬了扬下颌算打招呼。
商斯有在她旁边落座,看向灰蒙蒙的天,神色有些怅然,“你哥什么时候到?”
“快了吧,没问。你到底去林城干什么了?”
他眯了眯眼,“道歉。”
秦穗拉长语调噢了一声,“嫂子是林城人?还是在那有工作?”
“你现在话怎么这么多?”
“得,看样子没哄好。”
商斯有轻嗤道,“就你这臭德行,跟祁连般配得很,装什么淑女,搞得大家都难堪。”
“还不是有人出主意说他最讨厌大家闺秀来着,谁成想就这么被赖上了,没劲。”秦穗把手机揣好,裹了下外套,“板上钉钉的事儿,我俩不情愿有什么用?请帖都印好了,硬着头皮也得结。我跟孟祁商量过了,最多三年,我俩找个理由离了,到时候我就是真自由身了。”
“也挺好。”他笑笑,“且行且珍惜。”
“可别磕碜我了好吗?”
两人就这么坐着贫嘴儿看雪落,颇有些儿时模样。那会儿商听云一家远赴新疆,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秦穗跟大院里的人玩不到一块,就喜欢坐院子里看雪。
而商斯有总会陪着她。
“雪有什么好看的?新疆不是也总下雪。”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新疆的雪像棉花,大片大片的,轻飘飘接不住,只往脸上糊。北京的雪呢,虽然也下得大,却很有分寸,像是懂规矩似的,就跟你一样。”
商斯有第一次听这么新鲜的形容,“守规矩,你是在夸我?”
“没有,我觉得挺无聊的。如果可以选,我还是喜欢天山下的雪。”
再回首,昔日稚嫩的少年早已长成芝兰玉树,那股子墨守成规的怯懦也荡然无存。秦穗沉沉地看他一眼,无声叹息,“从前说你循规蹈矩没意思,哪晓得时至今日,我倒接受了家里安排,和一个不那么喜欢的人结婚,真是时也命也。”
商斯有反诘,“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向家里妥协?对我很有信心啊。”
“我就是知道。你对她的态度,骗不了人。”
那是卯足了劲,至死不渝,非要跟家里大干一场的架势。
他碰了碰唇,刚要说话,却被老管家打断,“小川,老爷子醒了,在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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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命运好幽默,让爱的人都沉默。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梁静茹《情歌》
后面会甜,但是目前为止是玻璃渣[可怜]毕竟人还没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