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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启蛰


第40章 启蛰

  黄二妹。

  竹听眠对她也算略有了解。

  早早结婚, 丈夫酗酒,而且家暴,黄二妹作为一个妻子亦或是母亲, 在这个家庭是没有任何话语权的。

  而这样的生活, 已经过去多年, 她的痛苦却是历久弥新。

  她开始变得为人刁钻, 她开始攻击身边一切的人和事, 说了一万句毫无必要的话, 又做了一万件毫无意义的事,除了把矛头对准伤害她的来源。

  黄二妹眼里是刀子一眼的恨, 连声音是都被生活磋磨得长满倒刺, 凡是提起谁的名字,都要叫那个人被刮得浑身难受。

  竹听眠不是黄二妹,她无法设身处地去感受她经历过一些什么, 毕竟听到过关于她的所有总结,短短几个词就可以凝练出一个不堪的生活。

  但竹听眠此刻同她面对面地坐着, 看着她, 生出怒其不争之感。

  女人更加明白女人会因为什么而受伤, 所以攻击的时候才能用出无比精准的词汇。

  两性关系中,只消出了问题, 女性还是更容易成为那个被伤害的对象。黄二妹复制了社会对于女性的不公评判,粘贴到竹听眠头上。

  “我知道的,她那个人啊。”

  说这句话的人往往什么都不知道 。

  谣言,黄色的谣言, 是一种古老并且有效的社会攻击方式。

  造谣的成本实在太低,威力却不容小觑。

  俗话说,伤害你的人是世界上最明白你有多受伤的人, 面对谣言最好自证就是不自证。

  谁质疑,谁举证。

  竹听眠手里盘着一圈小手捻,是李长青之前雕芍药时用余下的料子车给她的,拢共九颗,这九颗木珠上单另挂着更小规格的一圈小珠,小珠上坠着一颗菩提。

  手指一转,那圈小珠就会带着菩提环绕旋转,像一颗独属于竹听眠的迷你卫星。

  文化中心此时人可不少,但是安静得落针可闻,就听竹听眠捻着手里的小木串,轻巧而灵动的“咔嗒”声响过几遍。

  她也不着急继续问话,静静等着黄二妹反应。

  黄二妹哪里能想到竹听眠居然敢来这么当面对峙,毕竟,哪个女人听见外头有人这样说自己,都得羞愤得见不了人。

  至少,以往她每次说,那些人都只敢在小范围里头反驳,顶多找个没人的地方跟她吵嘴,谁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聊,因为很容易牵扯到那档子事情上。

  黄二妹想,这个竹听眠真是不要脸。

  “你自己做过什么事情,”黄二妹也不怵她,横竖当下这里有一堆外人,干脆拔高声音,“还有脸来问我?”

  她说完,扫视一圈身边的人,确定观众数量足够,脊背也为此挺直。

  竹听眠安静地注视着她,手指缓缓转动木串,没急着搭腔,最后颇为闲适地往后靠着椅背,一字一停地说:“我不知道,你继续说。”

  “说什么!”黄二妹呛声道,“你那些破事儿我说出口都觉得脏我嘴巴!”

  “你这臭嘴哪里还有脏的余地!”杠子吼她。

  “你个小蹄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黄二妹立刻有的放矢。

  “黄姐,”竹听眠喊她,让她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别冲孩子发火,继续说我的故事呀。”

  “你的事?”黄二妹冷哼一声,斜眼看她,“你真不要脸。”

  竹听眠对她笑了笑,说:“我没做过那些事。”

  听她反驳,黄二妹立刻来劲儿了,转动着头大声说:“听听!听听!她还不承认!”

  喊完,她志得意满地转头来问:“你拿什么证明你没做过?”

  “你拿什么证明我做过?”竹听眠停下拨动手串,同时拿出一个条状的电子设备,按亮,放到她面前,“这个是录音笔,接下来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我记录,没问题吧?”

  黄二妹瞧她拿出这个东西,整个人就跟撞了电线一样弹起来,反应极大。

  “你少拿城里的招式来吓我!”

  “看你,急成这样。”竹听眠悠悠闲闲地站起来,“你不讲了吗,你说的都是真的,没说谎你怕什么?”

  “你也别拿这种姿态压我,”黄二妹勉强镇静下来,“大伙都知道你是什么德性。”

  “大伙是谁啊?”竹听眠问她。

  黄二妹不答。

  竹听眠就捏着录音笔在人前转了一圈,“你知道?还是你知道?”

  被她视线扫过的每一个人都摇头,而且往后退,而且连连摆手说:“我不知道。”

  又指向黄二妹,“都是她来说的么。”

  “你看,”竹听眠露出教育的笑容来,她转向黄二妹,“都是你说的。”

  “我就说了!怎么着吧!”黄二妹十分见不得她举着那物件的样子,伸手要抢。

  竹听眠往后让一步避开她,t同时齐群和贺念朝前一步,也没动手,就盯着黄二妹看。

  “黄姐,你说我结过两次婚,对吗?”竹听眠问她。

  黄二妹的手还悬在半空,已经下意识地看向大门的位置,“是我说的!网上都那么写的!”

  “网上,”竹听眠好笑地重复了一遍,“你说得那样肯定,我还以为是你证的婚呢。”

  小竹老板居然还有闲心说笑话。

  大伙本来就讶异于她此时的震惊,当然也有人幸灾乐祸地看热闹,但大部分人都为她这句话而忍俊不禁,低笑和窃语。

  也有人认定这果然是个见过世面的姑娘,目光也变得钦佩。

  黄二妹就没那么轻松了,尖声斥骂竹听眠在胡言乱语。

  “我乱说?”竹听眠缓缓逼近她,“姐,说我在国外经常和人上床,是你说的吧?”

  黄二妹哪肯承认,但也不愿意服输,梗着脖子重复道:“网上都那么讲。”

  “又是网上啊?”杠子乐了。

  黄二妹才想瞪她,又被竹听眠喊了一声,“黄姐,我和那些男人上床的时候,你是坐枕头上看吗?”

  “……哎。”贺念没忍住看了竹听眠一眼,但也记得吩咐,所以没多说。

  来之前就讲过,今天这类话题,齐群和贺念就是走一个气势,他俩男的别出声。

  黄二妹已经瞪大了眼,伸出手指对着竹听眠说:“你说这话,说这种话!呸!你可真不要脸!”

  “是我不要脸吗?”竹听眠看着她,又问一遍,“是我在不要脸吗?”

  她站在那里,声音不高,却势不可挡。

  竹听眠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黄二妹的眼睛,审视她,逼问她。

  “你说那些,你是都看见了吗?说我身上一定带着性、病,你怎么知道的?你和我上床了?还是你被我感染了?”

  黄二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改换说法,讲竹听眠不仅勾引李长青,还顺带着给齐群和贺念灌迷魂汤,一个女人怎么好意思在大庭广众说上床的事!

  而且说的这么脏!哪个正经人家的女孩会这么说话!

  又讲凭这个,就能证明竹听眠这个人不干净。

  竹听眠听完只觉得想笑。

  造谣者就是这样,他们有资格使用任何字眼,可只要受害者重复一遍那些话,就是不知廉耻。

  人群中已经渐次出现了反驳的声音,可黄二妹充耳不闻,坚持己见,努力拿捏罪证又要拼命说服别人。

  竹听眠耐心地等她发过这阵疯,再次问:“你看到了,对吗?”

  黄二妹五官扭曲,“我和你说不清楚,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我——”

  “哐啷!”

  竹听眠没有给她继续发挥的机会,而是拎起她手边装着棋牌和伙计的塑料篮子砸去地上,用大动静来让她安静。

  她不可能和黄二妹比嗓门。

  但是。

  “去和文化中心的人把钱赔了。”竹听眠偏头对贺念说。

  “哎。”贺念答应着拿出手机。

  嘱咐完,她转向黄二妹,笑着问她:“怎么不说话了?”

  黄二妹没有回答,喉咙间仍然滚动着毫无意义的低骂与诅咒,她咕哝着,却又讲不出成段的话。

  今天过来的目的已经达到。

  “黄祈香。”竹听眠喊她,又偏头“啧”了一声。

  该说不说,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可能是她本人被叫了多年黄二妹,已经忘记自己到底是谁。

  竹听眠对她说:“回家看看自己的存款余额吧。”

  她带着民宿的人离开,迈出门槛时遇见个脖子挂耳机的年轻人,打量了他们几人一眼,又奔朝里面大喊道:“妈!你怎么又干这种丢人的破事儿!”

  反击肯定不止如此,竹听眠先去找黄二妹当面对峙首先是为了撒气。

  同时,她起诉黄二妹通过诽谤和诋毁言行侵害了她的名誉权,而且已经造成精神伤害。

  只是起诉从收集证据到立案,最快也要好几周,并不能立即进入庭审。

  但这不是问题。

  在得知黄二妹开始散步谣言的时候,竹听眠已经通知律师准备律师函,快马加鞭一路送到秋芒镇。

  她前脚从文化中心离开,后脚律师函就送到黄二妹家里。

  递出律师函,是竹听眠能立即采取的,最快的法律手段。

  但这依然不够。

  黄二妹这次是真的太过分,竹听眠不但要反击,而且要大大方方的做。

  已经到旅游旺季,民宿外头却粘贴海报说这两天服务质量不高,因为有人造老板的黄谣,民宿全体上下会全力以赴。

  三叔气得跳脚,打了张大红布条,隔壁的猪头铺老孙同他分享自己的门头,一同挂着那张大红条:黄二妹胡言乱语害人清白!道歉!道歉!

  同时,竹听眠包了一辆广告车,除开吃饭睡觉,全天绕着小镇播放已经黄二妹造谣,竹听眠已经起诉的消息。

  民宿的生意因为门口贴的海报而爆满,客人非但没有觉得有什么,而且认为就该如此,人还没住下,就已经对民宿有了非常良好的印象。

  事实也没有海报上说得那么夸张,当然不会为此而降低服务质量,反而在此期间,每位客人收到了更多的伴手礼,也有不少人在网上平台留评,说这是一家特别有人情味的民宿。

  简称:很像家,可以住。

  立刻有人发现钢琴家竹听眠原来没事,许多人关心她,也表示很很开心看到她有好好生活,又说在久未得知她的消息之后,再有新闻,居然还是被造谣。

  大家纷纷涌入民宿的公众号里留言支持竹听眠,又痛骂造谣者。

  贺念美滋滋地看着最新订房消息乐得合不拢嘴。

  当然,也有人说小竹老板这一次反应太大,有些夸张,而且没有必要。

  竹听眠压根不在意这些,她就是要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

  她的确是逃来秋芒镇的,初衷是因为不想在流言的腥风血雨里挣扎,心太累,所以想找个地方躲躲。

  可现实是,造谣者就是很贱的东西,他们哪里管你会受到什么伤害,只管自己说个爽。

  竹听眠比谁都明白过去种种并非自己的错,而且逃避无用,只要她还活一天,只要她还叫竹听眠这个名字。

  谣言总会如影随形。

  现在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为了以后的日子,这种上赶着造谣的人就是要杀鸡儆猴。

  李长青是年初六回来的,齐群指指点点,“你咋才回来,都没赶上迎财神。”

  “我哪还用迎什么财神。”李长青神色匆匆地绕开人上楼去。

  他年初二出发,在县城二叔那耽搁了两天,翌日得知黄二妹闹事就想往回赶了,可竹听眠却主动打电话让他不用着急回来,先把李善的事情弄清楚。

  李长青陪着二叔报警,终于联系上二婶,说是她带着孩子去了别的城市躲债。他这才得知李善的儿子,也就是自己表弟李长阳欠了六十多万的高利贷,人家上门威胁,不但泼油漆,甚至还威胁剁手剁脚。

  已经闹得这么恶劣,三叔居然还想着要回乡大闹一通。

  李长青把这种恶性事件一同报警,警察再三询问细节,并且问三叔有没有给过后续的钱款,李善说没有,他哪里来的钱。

  知道了二婶和表弟的下落,高利贷的事情也立案,李长青这才撇开二叔回秋芒镇。

  才拐进镇口,远远就瞧见一辆侧面挂着LED屏的广告车龟速驶来,喇叭的声音倒是很嘹亮,更新着竹听眠起诉黄二妹的进度,说律师即将抵挡秋芒镇。

  看起来,竹听眠把这件事处理得干脆果断,但李长青依旧担心她,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进屋子后真真地瞧见人了才安心。

  秋芒镇年节里总是阴冷阴冷的,她又把二楼半层屋子打通了留给自己住,空调也装了,但在这个有拐角的屋子里,总是吹不明白。竹听眠就变成畏寒的猫,只消没什么大事都坐在油汀旁边,顶多换面烤一烤。

  “我让你先回家翻那个批次号,你跑我这干嘛?”竹听眠刚刚背对着们在看小漫画,被李长青猛地探进头吓到,做贼心虚地大声起来。

  她不开空调而且独处的时候总是不记得关门,像有尾巴在身子后面一样,总留着缝,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方便她下楼拿东西,也方便贺念和杠子找她。

  明明也就只更新了一章,她觉得自己短暂地快速扫描一遍内t容应当没问题。

  已经为苏燚和黄二妹而心烦了有段时间,竹听眠刚想要通过漫画来放松一下神经,就松懈了这么一下。

  鬼知道李长青会探脑袋进来。

  “我总要来看你一眼啊。”李长青把门合上,但没关严,留了条三指宽的缝,不至于让冷风闯进来,也能让外面看清楚里面的场景。

  竹听眠默默按熄手机屏幕,又催促他回家去找。

  关于批次号和那个材料公司的事情,李长青早已在电话里得知,而且让老妈和三叔重新检查当年的资料,三叔看过一遍,又比对一遍,确认李平当年的购入批次的确不是现在起诉材料公司的化工厂的那一批。

  竹听眠料想也差不多,但还是让李长青快点回去整理,拿去给律师一起检查。她知道结果,但还是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自己再把那些资料翻一遍。

  李长青说:“已经整理好了,就回家一趟,再取过来的时间。”

  “去啊。”竹听眠又催他,同时拿起手机准备关掉软件,手一滑,打开了短视频软件,最先跳进视线的是小白狗。

  李长青坐在位置上没动,就盯着她。

  这样沉默的注视就有点让人过份心虚了。

  竹听眠知道李长青视线很好,所以疑心他刚刚是不是瞄见了她在看什么东西。

  所以变得更不自在。

  李长青呢,压根不知道自己出去几天,怎么一回来这个人就变得如此冷漠,开始自我反思是否进门时迈错了脚所以让她生气。

  除此之外,又想她是不是又开始翻旧账,想起没有被当面认出来的事情。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哪里敢动。

  竹听眠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怎么还不动?

  就是在这样沉默的时间里,竹听眠心不在焉地抬起手指上滑视频,屏幕上吐着舌头哈气的小白狗被梭到上头,下一个视频立刻跳了出来。

  伴随着声尤其暧昧的音效,男声粗/喘开场。

  蓝色的灯光由下而上照亮,将那个倒三角公狗腰而且肌肉块垒的线条都照亮。

  他喊:"OH BABE"

  哦吼。

  这个动静吧,他,他真的是有点暧昧了。

  原本因为两人各怀心事而沉默的空间变得凝固。

  竹听眠手指动了动,居然下意识地想要赶快跳过这个画面,可她觉得自己或许反应过大,而且,凭什么心虚。

  总之她没跳过,就硬着头皮继续看。

  于是这个视频轮回播放了三遍,饶是李长青想装作自己没瞧见,也不能了。

  他为此不爽。

  又不能太明显,毕竟他俩之间的八字别说一撇呢,那是还没开始磨墨呢。

  但还是不爽。

  他看清了那个屏幕,所以抬手虚虚一指,“你点赞了。”

  竹听眠垂着眼没看他。

  李长青又说:“你还收藏了。”

  竹听眠还是没看他,人却已经进入恼羞成怒的状态,开始报复性地用拇指疯狂在屏幕上撞出小爱心,恶狠狠地说:“我就看,就看就看就看就看。”

  说完自个儿都觉得幼稚,笑出声来,转头问:“李长青,你是不是管得太宽?”

  李长青想反驳。

  两人之间又响起那道声音:"OH BABE."

  “你没看过啊?”李长青瞪着屏幕里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小声嘟哝,“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我也有呢。

  竹听眠按灭屏幕,清了清嗓才说,“平时看不着呀。”

  语罢,沉默又再次漫开。

  李长青的表情变得比较复杂,觉得无法理解她的话,而且很想要证明点什么东西,某些不太客气的话即将脱口而出。

  动作上也有所配合,双手已经不太听话并且不太服气地往自己衣摆梭了梭,立马就能掀开给她看。

  可见嫉妒有时候也不失为一种动力。

  竹听眠立刻明白李长青所有的,即将发生的言语和动作,立马瞪着他,同时指着他。

  “耍流氓是不是?是不是要耍流氓!”

  “我……”李长青想反驳,又觉得事实已经很明显,所有把手掌老实地放回膝头。

  “别看别人啊。”他小声说。

  醋得明明白白,不太愉快地抬眼瞄她,“我喜欢你。”

  认真得不像话。

  也没打算掩盖声音里的不满。

  看看这个人,低着脑袋,压着嗓子,又耍这种孩子气的把戏。

  李长青的眉眼全然是成年男人的硬朗,可偏偏只对她用这样一双眼睛传达柔软的委屈。

  是一个真实的,会为她吃醋的人。

  这样的他,只有她能看得见。

  竹听眠为此感到某种隐秘的雀跃,看了他片刻。

  声音也温和起来:“滚出去拿你的文件过来。”

  李长青立刻捕捉她尚未来得及藏好的笑意,明白她这会心情不错,所以说 :“我的比他好。”

  竹听眠看着他。

  李长青真挚道:“真的。”

  “出去。”竹听眠说。

  李长青老实地站起来,退而求其次,“晚上我还过来吃饭。”

  “滚。”

  李长青轻轻拉上门,耳边总翻滚着视频里的那个音效,越想越不是滋味。

  所以他低头,隔着羽绒服上上下下地按了按自己的肚皮。

  贺念从楼上下来,一偏头就看见他在做这种迷惑行为。

  “哎哎哎,正经营业场所啊。”

  李长青被他提醒得笑了一下,竹听眠在里头听见,立刻问:“李长青你怎么还没滚?”

  “这就滚!”李长青对着门缝说。

  贺念的表情已经变得不可描述,两人一前一后地往一楼去,贺念摇摇头说:“你们这对情侣我反正是开眼了。”

  “没谈呢。”李长青让他别乱讲。

  “没谈?”贺念转过来说一个字就点一下脑袋,“你俩管这状态叫没谈?”

  李长青又笑一下,挠挠脸说:“没谈呢。”

  说完自个儿乐呵呵地往外头去。

  贺念目送他,又“啧啧”两声,盯着院门为他人的感情而慨然。

  也是这一盯,蓦地冒出个脑袋来把贺念吓一跳。

  “柳云羡?”他问,“你干嘛贵鬼鬼祟祟的。”

  柳云羡侧身一步站出来,又偏头往巷子那边看了一眼,问:“李长青回家啦?”

  “昂。”贺念应一声。

  于是柳云羡就有模有样地整理了一下领结,“我来和你们谈商务。”

  “谈呗。”贺念乐了。

  柳云羡果然谈不了什么正儿八经的商务,好在这个人在事关金钱的时候表达也比较直白,他说自己已经眼红这边的生意很久了。

  他知道竹听眠民宿爆火是因为挂在外面的海报,也知道这算是一种营销。

  至于黄二妹的事情,柳云羡先是表达自己也参与过声讨行动,但是觉得还不够,所以也想在自家民宿墙上贴支持竹听眠的海报。

  “不是支持我,”竹听眠说,“是打击造谣者。”

  “是是是,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柳云羡忙不迭答应下来,又询问行不行。

  竹听眠都想答应了,觉得这也没什么,大家同在一条巷子里做生意,总归是一荣俱荣的事情。

  但贺念对此却有话要说。

  “你这个也算占了我们的红利,所以如果是通过这种行为被引流过去,你要给入住的客人发我们家的打折券。”

  “可以住”设置的打折券不是四折就是五折,凡是入住超过三天的客人来年再来,折扣就能生效。贺念计算过民宿的成本以及单间房的利润。

  反正他当时拉出一排数据来给竹听眠看,表明这是一种强有力的客户回流鼓励,而且能够有效建立长期客户关系。

  就和民宿要弄公众号一样,贺念还往里头写民宿日常,笔力强劲,文笔幽默。

  这些都是他想出来的招儿。

  柳云羡在外头也做生意,听他这么一说也明白是怎么回事,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也难免为此感慨。

  他对竹听眠说:“你的店长是真的会做生意。”

  “现在已经是股东。”贺念低调地提醒他。

  “那更是恭喜恭喜!!”柳云羡说,“人才人才。”

  “没有没有,”贺念谦虚道,“还是柳老板有见识。”

  两个人都惯会吹捧,一人一句地互相夸着,眼瞧着手拉着手就要飞到天上去。

  “可不是人才吗?”一声调侃戳破了裹在贺念身边的骄傲泡泡。

  堂屋外头,一个身着骆色长款羽绒服的女人将将把行李箱靠去前台旁边。

  来人气质沉静,双眼明亮。

  贺念呆呆地看t着她,“姐。”

  贺晴也没回应他,视线直接望向竹听眠,并着人也迈步走了进来,朝她伸出手:“很开心能够再次见到你。”

  “真是太感激你的到来,”竹听眠往前迎过去,握上她的手,“房间已经给你安排好了,我带你去看看吧。”

  “不着急,”贺晴摆摆手,环顾着说,“我还是先和小光沟通,解决问题要紧。”

  这就是竹听眠印象里的贺晴,条理清晰,清醒独立,知性漂亮。

  她愿意先和辛光沟通,那真是太好不过,竹听眠再三感激,贺念也跟着一同道谢。

  贺晴对竹听眠说你千万不要和我客气,转头毫无预兆地给了贺念一耳光。

  所有人倒吸凉气一口。

  贺念被打得脑袋埋下去,柳云羡的脸都看皱了,就瞧着这个才甩了亲弟弟大耳巴子的女人立刻对走进堂屋的辛光温温和和地笑起来。

  “小光,我是晴老师,认得出来吗?”

  原本听见要出来见人,辛光还躲在妈妈后头,这会听到熟悉的声音才探出头来看,辨认片刻,他说:“晴老师,答应过要来。”

  “是,你看,我说到做到了。”贺晴蹲下去。

  *

  李长青回家取东西的时候发现四火叔也在,正和老太太亲切地说着话,见他进院子,还热络地迎过来,“长青啊,这两天辛苦你啦。”

  “没事儿呢,”李长青说,看他一眼,本想直接和奶奶说二叔的情况,思考之后还是觉得晚点再讲,干脆对苏燚笑了笑,“叔,那你先和奶奶聊,我取点东西就走。”

  “你忙你的,”苏燚笑着绕回张桂香身边,“我啊正和你奶奶说起你成家的事情呢,你都不知道,你奶奶把小竹老板夸的呀。”

  李长青本已经走向楼梯,闻言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干脆停下脚步看苏燚。

  苏燚却没发现这道注视一样,仍旧乐呵呵地对张桂香说,“老太太,你不知道吧,前两天文化中心的事情,那小竹老板可是太解气了。”

  “叔!”李长青喊了一声。

  他知道黄二妹在文化中心里说话有多严重,也晓得三叔和老妹都为这事儿骂过黄二妹,也为竹听眠出过头。

  但李长青不知道家里是否有明确和老太太解释清楚。

  毕竟造谣这种事儿,前因后果没说明白,那听到的结果就是天壤之别。

  而且,年三十才闹成那种样子,李长青也不想奶奶总是劳神。

  无论在哪一种因果里,苏燚此时特意提起,都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怎么了长青?”苏燚笑着问他。

  这可让李长青怎么说,要苏燚别再提竹听眠?

  他看了一眼奶奶,未料却是张桂香先开了口。

  她对苏燚说:“小燚啊,现在真是不巧了,我这久得熏艾呢,也是长青这会回来我才知道到点了,陈兰得来帮我弄,你看你这?”

  张桂香已经在赶客,话说得直白,也没给苏燚继续反应的时间,而是转向李长青,“我还说你来了之后送送你四火叔,你是有事儿是吧?”

  李长青眨了眨眼,很快说:“是呢,等着送东西去。”

  “那你就去忙。”张桂香说。

  这一下子,苏燚要是不说自己先走,那就是很没有眼力见了。

  他的笑容倒是没什么变化,对老太太说改天再来拜访,又同李长青道别,出去的时候还带上了门。

  李长青安静地坐去老太太身边。

  张桂香今天一丝笑容都没有,镇静地让李长青先把李善的事情告诉他。

  听完,老太太默了好一会,却没有继续说李善的问题。

  “我吧,虽然老了,但是眼没瞎,”张桂香说,“竹听眠好好的在这个镇子上,突然就被人传了瞎话。”

  李长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向院门的方向。

  张桂香继续说:“我知道她那样的丫头之前肯定过得不简单,而且没少吃苦,活成她那样,羡慕嫉妒的人也不会少,所以奶奶不信那些邪话。”

  李长青怔怔地看着老太太。

  张桂香捞过孙子的手拍了拍,语重心长地说:“但如果那丫头是因为我们家的事情被人欺负,长青啊,你可得做点什么。”

  “奶奶,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李长青回想起四火叔除夕那晚和自己说的奇怪话,又往院门看了一眼,“四火叔和你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张桂香摇了摇头,又拍了拍李长青的手,“奶奶有直觉。”

  “直觉?”李长青问。

  “是啊,”张桂香乐呵呵地说,“春天马上就要到,不远了,三月份,启蛰日,要打小人,要消灾辟邪。

  *

  “避个屁!”柳云羡叉着腰说,“我哪有避着李长青?我那是不乐意见到他!”

  贺念捂着敷脸的冰棍,已经懒得和这个人再多讲。

  贺晴和辛光在堂屋里沟通,竹听眠他们就转战场所,到二楼详谈合作事项,柳云羡会如此激动,起因是竹听眠说了一句:“李长青并不记仇,你实在没必要这么避着他。”

  立刻戳中柳云羡的心事,他整个人已经显得话不择口。

  竹听眠扬了扬脑袋,“是是是,随你吧。”

  柳云羡觉得自己刚才的言行不太绅士,所以紧急找补,“你知道的,我和李长青,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我没必要就是,你知道吧,避着他,我就是,我反正。”

  “你快签字吧,”竹听眠叹了口气,指了指面前的合同,“一会去找齐群拿点海报,然后贴上。”

  “哦。”柳云羡闷头签名,嘴里还念着自己真的没有躲着李长青。

  贺念实在听不下去,告诉他:“知道吧,当时齐群就是你这样一个状态。”

  “什么状态?”李长青探头问。

  柳云羡吓得笔杆子都脱了手,瞪着他问:“你这人怎么回事?你走路没声吗?”

  李长青抱着一大箱资料钻进门来,压根就不搭理柳云羡,只对竹听眠说:“资料都在这里了,我三叔给我分好类。”

  他拿出防水胶的那一批,竹听眠也不多话,立刻给律师拨打视频电话,着手比对批号数目。

  最开始得知批次号或许有问题,李长青就拜托三叔把防水胶的资料拍过来,已经发给律师看过。

  但竹听眠还是觉得有必要再检查比对一次,她这样上心,李长青哪有不好好配合的道理。

  两人立刻投入状态,这边贺念和柳云羡面对面坐着,一个是还在物理冷脸,不想下去凑老姐面前,还有一个的表情比较复杂,就盯着李长青看。

  李长青被柳云羡看得心烦,“我说你要没事儿你就走。”

  柳云羡当即来了脾气,“我凭什么,我不走,我干什么听你的。”

  说完,用力往沙发上靠了靠。

  李长青现在也来不及管他,一张张拿出留存有当年细节的纸条举到手机面前给律师看。

  实事是,没有哪一条关于防水胶的批号对得上。

  一下子断了线索,竹听眠已经觉得不甘心起来,开始来回翻着那些单子。

  现在只需要一个能够证明化工厂这个官司里,他们购入的防水胶的确是有问题的批次,而那个没有写明的成分,就是可以和矿物质发生反应。

  要一个批次号。

  一个批次号。

  还有不到三天时间,那场终审就要展开,而目前化工厂没有任何有力证据,还要面临着被起诉的风波。

  苏燚偏偏和这个有关。

  竹听眠一遍遍翻着手里的纸,实在不甘心找不到能够比对的数字。

  “防水胶,防水胶……”她反复地念着这个词。

  李长青也严肃地在旁寻找,听见她这样重复,心里又暖又酸,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她,站得离她越来越近。

  贺念是民宿的自己人,也知道他们此时在查什么东西,更明白竹听眠觉得这件事儿和苏燚有关系。

  他想了会,思考着说:“有时候购入设备,在程序麻烦的时候,会把剩下不好计数的东西归去附属件上,有可能一张清单上,会有两种不同的批次。”

  李长青和竹听眠同步看向他,二人皆是目光如炬。

  “就是,”贺念被他们盯得发毛,赶紧说完,“那防水胶,有没有什么……”

  他没接触过工程这些事儿,只好抬起手比划着做了个挤压的动作,“那是胶水对吧,它总要有个能挤的物件,那个物件就是附属工具。”

  视频电话里的律师也听清这句话,立刻说:“是的是t的,是会有这样的情况的。”

  他说话已经看向电脑开始查询。

  竹听眠立刻转向李长青问:“有吗?”

  李长青看着身边那个箱子,里面是矿场自开办以来到现在为止的所有资料,档案袋一层叠着一层,因为数次被翻看而生出毛边。

  满满一箱,都是希望和挣扎。

  这五年里,李长青已经在脑子里把所有细节演练过无数次,从拿地,勘测,再到购入设备,钻井。

  “有……”他听见自己说,“有的!”

  每一个档案袋都是根据功能来归纳的,李长青毫不费力地取出其中一个,“锚固剂和注浆材料!”

  抽出里面的纸张翻阅时,李长青已经开始手抖,或许是因为老太太先前那一个“直觉”,又或者是因为久处困境终于听到了转机的声音。

  他激动无比。

  竹听眠安静地等,贺念已经凑过来看,视频那头的律师停下敲击键盘的声音。

  全世界只剩下李长青翻动纸张的声音。

  直到他停下动作。

  直到他念出那一行字。

  2019年7月25日,锚固剂主料采购。

  附属材料:HPWG特殊型防水粘合剂。

  “批号……”李长青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颤抖,“80327-081。”

  竹听眠望着他,喃喃说:“就是这个,是这个。”

  律师大声说:“和化工厂那个批号一样!”

  “就是苏燚帮的那个材料公司!”竹听眠一掌拍向桌面,“苏燚!”

  “恭喜李先生!!有这个批号,还你父亲的清白已经很有希望!”律师没忍住站起来,视频里面,他西装下面穿的是布满猫爪图案的居家睡裤。

  似是觉得不妥,他又很快坐下,假装刚才无事发生。

  “但是竹小姐,如果只是凭借这一个批号就确定这件事和苏燚有关系,就比较勉强,毕竟他也不是材料公司的直接参与者。”律师提醒道。

  竹听眠清楚,苏燚只是在材料公司打官司的时候出面奔走找了点人脉而已。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苏燚当年真的没插手过你爸爸的矿场吗?”竹听眠问。

  李长青摇头,“我问过老爸,说他们那么好的关系,干嘛不一起做生意,老爸说四火叔想去外面闯。”

  而目前所有的材料里,的确是没有苏燚参与的痕迹。

  场面一时变得沉默,又有人突然出声。

  “你不知道吗?”

  这次是柳云羡,“苏四火当年给你爸介绍过材料的。”

  在场三个人连带着视频电话里的律师都够着身子看向声源。

  柳云羡被这个严肃过分的注目礼弄得不自在地挺直身子。

  李长青问:“你怎么知道?”

  “我……”柳云羡说,“我当时,想来找你道歉,就想着拍个视频,觉得我们都上大学了,是得为恩怨做个了结。”

  “视频?”律师问。

  “昂。”柳云羡挠挠脸,“我想拍下来李长青听见我道歉的丑样子,所以还没进你家门的时候就开始录像。”

  李长青呼吸都停下了,“你继续说。”

  “结果那天你不在,倒是你爸在,苏四火也在,”柳云羡说着说着,似是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站了起来,“你爸告诉我你不在家,我就把视频关了,但是回去看相册,你爸他俩注意到我的时候,苏四火正在说买那个来建矿场肯定有用,而且是朋友的工厂,还便宜。”

  “你记这么准确?”贺念问。

  “哇,因为苏四火当时劝得很急啊,而且他当时一直在拼命摇平叔。”

  “摇?”李长青皱起了眉。

  “是啊,”柳云羡回忆着说,“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激动,反正很用力,总之——”

  “视频还在吗?”竹听眠打断他。

  “啊,在,在的。”柳云羡点头。

  “五年前的视频啊。”贺念问。

  “我……我那视频里挺帅,我就没删。”柳云羡说着话,人已经要往外走,“在云相册里,我这就去拿电脑。”

  结果拉开门,贺晴正在门口抬手准备要敲。

  血脉压制之下,贺念在看见她的瞬间震颤了一下,柳云羡已经老实地让到一边。

  贺晴开门见山地问:“辛光说,那天有两个人带走了他,有一个头上顶着云的男人,通过描述应该是纱布。”

  “纱布……”竹听眠猛地看向李长青,“李善。”

  “还有一个,穿的衣服是蓝色,”贺晴说,“辛光讲和鲸鱼一样,很大很大,我分析是个身材强壮而且穿深蓝色衣服的男人,你们有印象吗?”

  深蓝色,强壮。

  那个在年三十突然出现,而且一手就把李善提出去的身影浮现在竹听眠眼前。

  他一边爽朗地笑着,一边很夸张地挥动手臂同每一个人寒暄,动作间,深蓝色的羽绒服被他擦出“唰唰”的声音。

  苏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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