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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启蛰


第39章 启蛰

  辛光能够理解并且使用的语言技巧并不多, 能够使用比喻已是难能可贵的突破,因为对他来说,要在事物之间建立连接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他说出这样一句话, 竹听眠惊喜又无措, 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才能接得住这份毫无功利的信任。

  人类的安抚词是妈妈, 代入这个角色, 总能获取力量。

  竹听眠当然没生过孩子, 也没做过母亲, 并不能全部理解何为母爱,但是就在这一刻, 她感到自己的力量前所未有地充盈, 她所向披靡。

  也不知辛光是否能够理解自己的话在竹阿姨心中掀起何种风浪,他甚至没有等待得到回应,说完, 就继续去木板那里仰着头看自己的画。

  以至于竹听眠怅然地走出堂屋时,周云还以为儿子同她说起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没说这个, ”竹听眠先让周云安心, 又对贺念讲, “把齐群和杠子叫过来。”

  民宿目前分工明确,贺念在镇上找了两位负责卫生的大姐, 工作时间不稳定,所以按间收费,昨晚工作就可以离开,活密时, 两位大姐还可以从周边寻找相熟的同乡来搭把手,她们不是常住在民宿里的。

  杠子和贺念是住在员工宿舍的,齐群入夜会回家, 第二天再过来,辛大嫂也回家住,天亮过来开始守在厨房,一直到负责完民宿上下的晚饭。

  这几个人都是时常能见得着的,大家平日里插科打诨惯了,闲暇时甚至能围在一起玩桌游,所以乍然瞧见竹听眠严肃成这个样子,并且说要开个会,谁都不习惯。

  毕竟,关于工作,或是民宿经营,竹听眠从不开会,而且鲜少干预。

  “怎么了?”贺念第一个问出口。

  于是竹听眠就第一个看向他,“贺念,说实话,当时才开业的时候你稀里糊涂说要留下来,而且跟我分析经营问题分析的头头是道,我并没有听进去多少,也没太当回事。”

  这也没喝酒,她突然就开启了真心话环节。

  贺念挠挠头,“这就不必说了吧。”

  “要说,”竹听眠很严肃,“而且我当时心术不正,我就想留住你,然后道德绑架你联系你姐姐来辅助辛光的治疗。”

  她一股脑地说完。

  贺念张了张嘴巴,说:“也不至于这么说自己,而且这你要我怎么接。”

  “你不用接,”竹听眠继续说,“我开这民宿,本来也没想能经营起来,甚至没想过挣钱,我一开始就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

  她晃了晃右手。

  竹听眠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天二十四小时戴带着弹力手套,也不再在意有人将打量的目光停留在她右手的伤疤上。

  这样的变化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发生已经不好回忆,但这道伤疤的确是她来到秋芒镇的开始。

  “没想到你真的用心安排事情,做事稳当,说话有度,这间民宿能开到今天,你功不可没。”竹听眠说完,朝他弯腰道谢,“真的很感谢你的出现。”

  饶是贺念再会说,被她这么冷不丁地感激一下,也难免倏地站起来,摆手说:“没有没有,这民宿能开起来,主要是因为你的钱。”

  “……你别接话了。”竹听眠告诉他。

  贺念坐了下去。

  竹听眠又看向周云,“我是一个不会做菜的,你的厨艺谁都挑不出错来,但这不是我想对你说的重点。可能你自己都不记得,就你过来做饭时,头一天试菜,我对所有的菜品都很满意,只是那天有点咳嗽,印象里我也没咳几声。”

  随着她说出口,周云面上也被染上回忆的神色,就是一时之间没能想起来是什么事儿。

  竹听眠告诉她:“第二天吃早点,你就给我带了罐枇杷膏,还不是药店买的,是自己熬的。”

  “这个啊……”周云摇着手说,“这个真没什么,小竹老板,很多人都在关心你的身体。”

  “就是,”齐群插话,“李长青一双眼睛就差长你身上了!”

  竹听眠看了他一眼,“是,李长青是关心我,但是。”

  她又看向周云,“李长青可不记得齐群喜欢吃什么口味,更不会想着法地给大家做零食吃。”

  “当然,”竹听眠又转向齐群,“我没有说李长青不关心你的意思。”

  “用不着你替他说话,”齐群不自在地坐位子上扭了扭,又说,“那倒是,李长青只会煮泡面,而且泡面都煮不好。”

  “重点不是这个啊,”竹听眠笑道,她重新看向周云,“重点是你真的有把厨房经营好,而且我清楚你的工作范围之内是没有做零食这一条的。虽然你最开始态度太恭敬,让我很不习惯。但你一个人把我们所有人都照顾得很好,可能你都没发现这件事儿。”

  “就是,”贺念立马说,“你一开始把我们所有人都捧得高高的,我都不好意思和你多讲话。”

  周云听了就低着头抿笑说:“那不是之前不知道怎么谢你们合适嘛。”

  “哪里还用得着你谢我们?”竹听眠故意做出个夸张的表情,“是我们该谢你,一群五谷不分的人全靠着你吃饭了,你不知道吗?”

  周云还是笑,让她真别这么说。

  竹听眠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等她这阵害羞劲儿过去,这才郑重朝她弯腰致谢。

  同贺念一样,周云的反应也不小,连忙说别客气别客气。

  竹听眠笑吟吟地转向杠子。

  杠子激动起来:“到我了么?”

  “是,到你了,”竹听眠好笑道,“你记不记得你最开始看见我,就堵我门口,小流氓样。”

  她回忆说当时民宿还在翻新整理阶段,杠子非得陪着齐群来撒气,吊儿郎当地学着混混腔调想要耍狠,结果蹲在院子外头从早饿到晚。

  杠子却否认道:“那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嗯?”竹听眠歪了歪头。

  “我头一回见你是你哥带人来捉你那次,我去得晚,没瞧见之前的事情,就看见你拔刀对着自己,我当时就想这女人真了不得。”杠子说。

  “哎哟。”竹听眠按了按自己眉心。

  齐群立刻大声说她又学李长青说话。

  “怎么语气词还搞上专利了?”竹听眠问他,眼瞅着齐群立刻就要开启辩论带歪话题,“你憋住的,还没到你呢。”

  她看着杠子说:“我先不讲你多可爱活泼有朝气。”

  “哎呀没有。”杠子抓了抓自己的膝盖,面上的笑容已经变得很满足。

  “就说民宿当时缺女孩儿,很多小姐姐自个儿出来玩,也注意安全,进来就瞧见贺念咧着个大牙杵吧台后头,满屋子瞧不着年轻女孩儿,这事儿把贺念都快愁秃了。”竹听眠说。

  杠子立刻放目去检查贺念的发际线。

  “夸张!夸张手法!”贺念捂住脑门。

  “杠子,你是我到小镇以来,玩得最好的年轻女孩儿,”竹听眠说,“可能你不觉得自己对我有什么帮助,但是很多时候我不高兴不开心,都会看你,瞧着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我觉得自己也变得年轻,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干嘛啊!”杠子已经捂住了脸,自个乐起来,可是乐了没几秒又变得凶狠,她瞪着竹听眠警告说,“什么年轻不年轻,你别听李长真的屁话。”

  说着话,人已经站起来,仗义道:“你说,你是不是还记着她那话呢,我今天非得给她揪过来道歉。”

  “傻姑娘哎,”竹听眠笑着把她按回座位,同她解释,“我说的年轻是……不是年纪上的,哎,一两句不好说清楚,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她人站着,也就顺带着弯腰鞠躬,“如果可以,我想和你一直这样。”

  “我这辈子都跟你好,”杠子美滋滋地说。

  竹听眠坐回自己的位置,看向齐群。

  齐t群已经紧张起来,磕巴道:“你别给我来这套啊!”

  “齐群,你是整个民宿里最无私的人。”竹听眠说。

  她之所以把齐群放到所有人后面,是因为齐群的问题最复杂,涉及矿难,要谢要理,他的事情不是现在可以说得清的。

  所以竹听眠只讲:“再也不会有人给民宿无偿捐赠黑板和乒乓球桌了,我之前都不知道你这么大方,后面发现你这个人本来就很好,所以才大方,我感谢你不计前嫌,真的。”

  “有什么好谢的,”齐群扯了扯耳朵,偏头不看任何人,“不就是一些烂板子烂桌子嘛。”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家还有好几套没用过的碗,我明天就拿过来。”

  慈善家又开始发力。

  周云笑得很慈爱,杠子立刻夸赞说群哥就是大气,贺念把嘴巴压了又压,憋笑憋得很痛苦。

  “我之前爱看一些有的没的,书上说人生是一次次相遇,这个过程里能发生美好的事情已经是幸运无比,而你们,”竹听眠缓缓地转动视线将他们一一看过,“我来的时候,没敢想自己能有今天这样快乐的日子,更不敢想能遇到你们这样好的人,所以,你们对我好,我也对你们好,没有什么很复杂的理由。”

  最后,她吸了口气,郑重地说:“是你们接住了我。”

  说罢,竹听眠再次晃动右手。

  她的确因为苏燚那些话而有所动摇,也真心担忧自己做得太过,别人或许会感到不适。

  但等她重新回到这个熟悉的环境,看到这些已经产生了关联的人。

  竹听眠无比确认,自己也有付出和被接纳的权利。

  “我有时候不爱听建议。”竹听眠为此反省。

  “真的只是有时候吗?”贺念仍然记得那一锅辣椒面蓝莓酱炒菜头。

  “好吧,”竹听眠耸耸肩,“大部分时候,好了吧?”

  贺念满意了。

  “我吧,我真没什么本事,没有人是不会犯错的,我珍惜你们,如果做了什么让你有压力或者不舒服的事情,请你们一定要告诉我。”竹听眠接着说。

  “那菜头。”贺念立刻给予反馈。

  竹听眠有理有据,“你上次没说不吃啊。”

  “我说了不想吃,”贺念转头问齐群,“你也说了不想,对吧?”

  齐群应当是回忆起当时的口感,所以痛苦点头。

  “你看。”贺念看向竹听眠。

  “你只说‘不想’,”竹听眠打断贺念,“这次就先原谅你,下次要记得讲‘不要’。”

  “还有下次啊?”齐群惊恐地看着她。

  “不要再提菜头,”竹听眠微笑着把话题掰回来,“我在跟你们说我感谢你们,因为你们让我多出了家人,我目前是没有家人的,我只是希望你们明白自己对我多重要。”

  她又说:“这是我家,也是你的的家。”

  她这么一顿煽情,齐群变得难耐而且困惑。

  他真心实意地关心道:“你破产了吗竹听眠?”

  “服了。”竹听眠捂着脑门站起来。

  齐群又问:“你今天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和李长青一样重要吗?”

  竹听眠已经拿着手机走出门去,没有回答。

  齐群带着感动的后劲儿,又困惑地看向贺念。

  贺念说:“非得问。”

  竹听眠说完这一通,不仅是表明态度,更是进行自我确认。

  人一旦说服自己,心里头认定这件事儿,那么做什么都变得更有底气。

  已经安内,接下来就是攘外。

  辛光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监控和调查一时找不出答案,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孩子自己说出口,竹听眠头一次越过贺念和周云联系贺晴,先表示感谢,又同她确认到来的时间。

  记忆里贺晴是一个知性而专业的人,整体气质沉静,这也是当年竹听眠喜欢同她说话的原因。

  贺晴说自己早就想联系竹听眠,又担心她觉得打扰,而且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竹听眠愿意收留她的这个弟弟。

  竹听眠同她讲:“贺念很有能力的。”

  贺晴没否认,“他打小就喜欢钻研做生意的事情,什么都好,就是脑子有问题。”

  涉及贺家的秘辛,竹听眠不好顺着话往下讲,又开始走道谢的流程,两人谢来谢去,贺晴再次说明自己几天到,也让竹听眠放宽心,她一定会尽力。

  除了贺晴,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苏燚。

  苏燚这人,出现的时机太过精准,而且说的话目的性也很强。

  竹听眠用脚趾想都知道年三十那天这个苏四火一定挑拨过什么,否则李长青不可能跑她这里来表明态度。

  想到这,她又拨了个电话。

  最近要查的事情太多,竹听眠几乎动用了自己认识的所有人脉,而且已经摆到明面上来,重新上诉,重启调查,重新搜集证据。

  李长青和竹听眠同步做着这些。

  “真的确认苏燚没有参与过矿场的事情吗?”竹听眠问。

  “所有上交的手续里都没有他经手的事项,”对方回答,“而且当年的确是苏燚到处托人找关系非要查清真相。”

  这就怪了。

  在竹听眠听到的所有说法里,苏燚都是那个竭力得到真相并且全力相信李平的人,那时候力压众议非要水落石出的苏燚,为什么现在是这个态度?

  他打着为李长青好的名头,明里暗里都在劝他不要继续向前,而且甚至对着竹听眠阴阳怪气,就差没直接说她多管闲事。

  苏燚这样的言行无疑能够扰乱人心,至少目前来看,竹听眠和李长青或多或少都被他影响到。

  目的。

  做什么,说什么,总有目的。

  “苏燚在外面做什么的?最近有什么官司或者事儿吗?”竹听眠问。

  对方说:“做外贸,前几年做精钢生意,也沾手一些材料,之后改了服装,也是外贸。”

  “重工和服装这两个领域的差别太大了些,”竹听眠说,“能知道为什么突然改变生意方向吗?”

  据她所知,重工近些年的市场没出过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且苏燚已经闯了片天地出来,急急改换经商道路,除非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这个暂时不知道,”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听键盘和鼠标的声音似是在翻找什么,忽而说,“倒是最近他在帮助一个材料公司打官司,那场官司已经到最后关头,没几天了。”

  是一个粘合剂材料公司,半年前被起诉某一批次防水胶里头的成分和配料表不符合。

  电话里这个人是竹听眠合作了很久的律师,自己成立了案件分析机构,也认识不少调度人员,得到的信息能够比外面更加精准。

  他说:“那家公司声称自己早已改良配方,但是原告是三年前购入的防水胶,用于自己的化工厂罐体封闭,那个化工厂的专业方向是稀土元素,钙磷钾纳这些矿物质的提取加工。”

  这家工厂审批流程花了些时间,建造倒是早已完成,之前运作别的生产线,审批完成,就立刻将重心转向提取加工矿物质。

  这就出事了,罐体开裂不说,连注入的材料都被污染,检验出来是矿物质和粘合剂发生反应。

  矿物质。

  竹听眠立刻询问细节,律师在电话里说了很多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交联剂的配方里有一个并未说明的化学成分,偶联剂也是如此。大量接触硅和铜以后,导致氧化过程被加速,产生高密度的硅酸盐,导致防水胶结构出现微孔,体积膨胀,密封性能下降。

  大概意思就是

  矿物质,矿物质……

  “我爹挖煤,”李长青曾经站在山里那个蓝水潭子边说,“但是我们这里,这一片山,可都是宝贝,就比如这水潭。”

  他看了眼竹听眠,示意他随着自己的手指去看那片艳蓝色的水潭。

  “这里边就有好多什么硫酸铜啊,硅啊,都是土里被泡出来的,喝一口味道很带劲。”

  竹听眠捏着手机,怔怔地看着前面。

  “竹小姐?”律师久未听她说话,出声询问。

  “三年前,你刚才说,苏燚改换经商道路,从事服装是两年前对吗?”竹听眠同他确认。

  “是的。”律师说。

  “我想问,如果,这个粘合剂,就是你说的正在打官司的这个防水胶,用在矿场,就是土壤里是富含这些化学元素的矿场里,会怎么样?”

  竹听眠这一句话问得t艰难,而且周身都起了不适的反应。

  律师说出她已经明白的答案:“正如我刚才念的报告里那样,那样的环境会大大缩短材料的使用寿命,密封失效,完全失去设计功能。”

  “防水胶,对于矿井来说,重要吗?”竹听眠直接问。

  “很重要,矿井的结构持续能力是安全的前提,尤其是煤矿,如果密封出了问题,那么气体积累很容易引发爆炸,”律师说,“竹小姐,我明白你想问什么,但其实这些都在当时的调查范围内,当年和李平合作的材料厂给出过样品,检验是合格的。”

  那场矿难发生得突然,山一塌,内部结构被严重破坏,而且初步的重点是搜救,暴雨连下七天,半座山都快变形,极大程度上增加了取证的难度。

  竹听眠才听见苏燚和某个材料公司有关,而那个材料公司此时身陷囹圄,纠纷内容又刚好和秋芒镇的山土又所联系。

  没有那么多巧合。

  “我知道了,我会再去看当年的卷宗,看看关于防水胶的相关记录。”律师说。

  “麻烦您了,”竹听眠说,顿了会,又问,“苏燚的行动轨迹是突然回秋芒镇的吗?”

  “是的,不过这个也和竹先生有关系。”律师说。

  他口里的“竹先生”自然说的是竹辞忧 。

  竹辞忧二进秋芒镇,留下了X7,也留下了自己会参与调查的保证,起初竹听眠没有对他这个保证抱有太大念想,倒意外于此时听见这个。

  “竹先生那边的调查是从材料入手,又找了专业的人反推可能产生事故的原因,其中就反推到粘合剂,又顺着线索推出可能有影响的配方,调查案卷时,发现有公司被起诉,他们顺带着了解了一下,查出其中还有苏燚奔走相帮。”

  “这才顺带手去了解了一下苏燚。”律师委婉地说。

  竹听眠安静下来。

  顺带手。

  他是知道竹辞忧的行为模式的,要做什么,就得彻底。

  要是他发现苏燚此人居然认识李平,而且同李家交情不浅,那他出手去查,就绝非只是轻飘飘的“捎带手”。

  苏燚这人是个老江湖,别人能反推到他头上,他也可以自己寻找原因。

  打草惊蛇了?

  竹听眠又多问一嘴那个材料公司的官司怎么样了?

  “那家公司声称自己三年前已经改良过配方,主要说法是原告方购入太久没有使用,也就是没有立即发现,而且,半年前那家公司数据库受损,之前的材料都无法全部恢复,所以只能提供最近六个月的生产配方,而他们提供的,是没有缺陷问题的。”

  所以被告变原告,那家公司反口说化工厂可能存在更改购入材料成分的问题。

  “现在,材料公司没有同样批次的生产配方,化工厂也找不到同样批次证据来证明购入的时候配方上的确没写明那个交联剂里多了不该有的东西。”

  “三年前那家材料公司就只做过这一单生意吗?”竹听眠疑惑道。

  “他们三年前成立的公司,化工厂是第一单生意,”律师说,“而且化工厂也去查证之后和材料公司进行交易的其他人员,生产批次不一样。”

  也就是说,三年前,那家材料公司接连做了几单生意,只有化工厂这一单的批次和材料同其他的不一样。

  三年,材料,化学反应,矿物质。

  苏燚。

  不论是哪一个词,竹听眠都无可避免地总结到这个名字上面。

  “麻烦你把批次号发给我。”竹听眠对律师说。

  “没问题,”律师很快答应,但是提前告诉她,“我已经去查过秋芒镇矿场购入防水胶的批次,并不是同一个。”

  这句话让人有些失望,竹听眠说没事,让他发给自己就可以。

  *

  “我告诉过你,我当时是不是告诉过你!”苏燚压抑不住怒火,对着电话那边低吼,“当时那一批就全部销毁!为什么就是舍不得那点小钱!结果闹出这样的事情!”

  “被查?他竹家是法院吗?你少给我慌神,我告诉你,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擦屁股!这十天我能拖住李长青和竹听眠,你最好安心给我解决官司!别想有的没的!”

  苏燚重重按断电话,深深呼吸一口气,抬手扭动后视镜,检查了一下表情才推开车门下去。

  李长青已经去县城找李善了,接下来还要拖住竹听眠。

  他的车就停在黄二妹家旁边。

  黄二妹的老公爱酒,喝得不分白天黑夜,没事儿就拎着酒瓶蹲在家门口,谁都嫌弃他,路过也不愿意和他打招呼。

  今儿倒是奇怪,好不好地来了个人在他面前站定,还说了半天话。

  黄二妹在院里就听见外头有人聊天,就拿着扫把出来看。

  “二妹!”苏燚和她打招呼,热情笑道,“好久不见啊,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哎呀,也是我疏忽,回来这几天都没和你们打招呼。”

  黄二妹辨认一下,这才确定是谁,又因为几年没见,所以打招呼都显得生疏。

  “苏……”她不确定地问,“苏燚?”

  “是我啊!二妹!”苏燚偏头瞥了眼坐在门口的醉汉,朗笑着朝黄二妹走过去,“以前你不是都叫我四火的?现在叫这么生疏啊。”

  直到走到人近前,他又缓缓皱起眉,低声说:“二妹,我瞧你是瘦了,怎么……”

  他满脸愁色地回头,快速地瞄了眼那醉汉。

  然后苏燚挂上愁痛的表情,低声问黄二妹:“妹夫还是这样啊,这年节里,怎么就让你一个人劳动啊?”

  现在还早,黄二妹的儿子还没从网吧回来,她家男人这辈子都是这个德行,别人都说,这人要是哪天死了,也是醉死的。

  这日子当然过得难受,也让人戾气遍生。

  如今被这样猝然关心一下,黄二妹被问得脸烫。

  要知道苏燚和李平,当年在镇子里可是出了名的英俊人才,同岁的女人,谁没为这两个男人脸红过?

  黄二妹想不到苏燚突然回来,居然还这样热切地关心她,可一偏头瞧见自己男人,又哀哀怅怅地叹了口气。

  她把脸边的头发撩到而后,问:“怎么今年回来了?”

  说着又把人往里面让,“快快快,别在门口吹冷风,进院子说!”

  苏燚表现出却之不恭的模样,脚尖已经迈向院子,又急急停下,为难地看了眼门口的醉汉。

  “我帮你把妹夫扶进去吧?这就坐在风口上,万一吹出个好歹来。”

  “扶什么扶!”黄二妹狠狠地瞪了眼自己男人,“他就爱这么冻着!”

  说罢,她上下打量人一遍,又对苏燚笑起来,“你进来就是了,哎呀,大老板就是气派。”

  “哪是什么大老板?”苏燚笑容亲切,谦虚地摆了摆手说,“不过就是在外面混口饭吃,要我说,还是家乡好,在外头都被人欺负了。”

  “你还能被欺负啊?”黄二妹惊讶地问一句,又连忙给苏燚倒水。

  “嗐,”苏燚摇摇头,说,“别提了,在外面被欺负就算了,谁知道难得回乡一趟,也不好过 。”

  他叹着苦气,接过黄二妹手里的水喝了一口,继而笑起来。

  “要我说啊,二妹,还得是我们老乡熟悉的好。”

  “我听说你年三十去李家过的呀!”黄二妹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你不还收拾了李老二吗?”

  “我也不能看着李老二犯浑啊。”苏燚顺着她的话说。

  “你对李家是真没得说,你就是心好。”黄二妹夸他。

  “好不好的……”苏燚苦笑道,“有什么用呢?我真是,这个心思都不知道找谁去说,几年没回来,吃顿年夜饭还被冷嘲热讽,我——”

  他立马收住声音,抱歉地对黄二妹笑了笑,“你看我,我这个人,我一下子见了你我就开始胡说。”

  这一看就是受欺负的样子。

  黄二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有什么不能说的?李家谁还能欺负你?你这些年怎么对李家,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他家谁猪油蒙心了敢欺负你?”

  “我真没事儿,妹,二妹,你别激动,”苏燚已经换上了哄人的音调,“真没事儿,真的。”

  黄二妹哪能信这话,当即眯着眼把人看了又看,忽而问:“那竹听眠吧?她是不是说话难听?”

  苏燚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就抬起眼皮,却是无声地看她一眼,又叹气。

  “我就知道!”黄二t妹一拍巴掌大声道,“那小贱人仗着自己有几个破钱,进了我们这,谁没被她骂过?个晦气东西,一天使那些狐媚子手段,李长青被她迷得人都不是了!不过要我说,那李长青也不是个什么好种,克死爹的东西。”

  “他就看着竹听眠欺负你?”黄二妹问苏燚。

  “二妹,你不知道吗?那小竹老板有后台呢,她是弹钢琴的。”苏燚说。

  “钢琴怎么了?”黄二妹问,“也不见别人弹钢琴都是她那个骚样子!”

  “你别激动,”苏燚又温声哄她,“我真的没事儿。”

  黄二妹瞪他,“你呀,你就是心太好了!”

  “哎,小竹老板在外面可出名了,也不怪长青喜欢成这样,”苏燚摇摇头,“我也是担心啊,你都不知道小竹老板出了什么事,她那些事儿,我一个男人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什么事儿啊?”黄二妹凑近了问。

  “你不知道?”苏燚惊讶地看着她,“网上可都能搜得到。”

  *

  李长青去县城找李善,一去就是两天,倒是一直发消息说着进度,先讲他找到二叔之后才知道自己表弟欠了钱,现在二婶又带着表弟离开不知道去了哪,李善已经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

  李长青还得带着李善去报失踪。

  竹听眠让他别急,但也不准太心软,自己拿好度,别忘记这个二叔年三十的时候干了些什么。

  李长青说自己知道,又问她镇里没事儿吧?

  “没事,一切都很好。”竹听眠回答。

  好不了一点。

  从昨天下午开始,陆续有人跑到民宿来问竹听眠之前是不是钢琴家,拿过哪些奖,夸她厉害的同时,又用复杂且轻蔑的目光看她。

  再后来就是周云出去买菜时被人拦住打听。

  这一打听可是口出狂言了,那些人问周云知不知道竹听眠结过婚,知不知道竹听眠之前乱搞男女关系。

  周云当然是和那几人大吵一架,但也迅速回去民宿告知消息。

  有人把网上那些流言断章取义地说了一通,而且拼尽全力地渲染加工,用词很是不堪,描述也是极其香艳,像是自己亲眼看见过那样。

  流言的出处并不难找,而且人家也没避着人。

  黄二妹专挑人多的文化中心,捏着把瓜子侃侃而谈。

  “你们都不知道吧,外国,那是外国啊!”她皱着脸偏头呸掉嘴里的瓜子皮,接着说,“从外国回来的人能有多干净?我可听说了,那些外国爷们就喜欢玩国内出去的女人,竹听眠八成都被玩儿烂了!”

  “不能吧?”有人小声说,“小竹老板看着温温和和的,哪里像是那种不检点的人?”

  “你睡过她还是摸过她?”黄二妹瞪着那个人,“她私底下什么样你知道?”

  “哎!你说的什么话!”那人吼她。

  “我说的人话!”黄二妹站起来,“不信你们上网查啊,去看看搜她的名字都能查出来什么东西,我可不是冤枉她!要是她真的没问题,为什么跑我们这山旮旯来!”

  听她这么一说,立马就有人拿出手机。

  黄二妹环顾一周“哼”了一声又坐下去,接着嗑瓜子。

  “没看么,人才来多久,就有男人来找她,网上说——”

  “说什么?”

  清淡的声音蓦然自门口响起,所有人为之一默。

  倒不是因为这声音多么高亢,主要是来自当事人。

  竹听眠直直地看向黄二妹,又朝里头扫眼看了一转,哼笑一声。

  “还挺热闹。”

  齐群同贺念一左一右地冷脸站在她身后,杠子已经掐着腰走到黄二妹身边,盯着她看。

  竹听眠迈步往里,顺手拖了张椅子停到黄二妹面前,坐下。

  “继续说,我听听都是些什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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