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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启蛰


第38章 启蛰

  张桂香难得缓过来些, 李慎把她从里屋扶出来,老太太心疼孩子,想要过去哄一哄, 结果稍微靠近, 辛光就拉着周云的衣服更大声地吼起来。

  先有一场荒唐的闹剧, 众人被迫观看这段“家丑”, 所有人表情都是出奇的一致。

  不好把同情写在脸上, 可听者难免为此心酸苦痛, 实在无法做出平静的模样,只能要笑不笑, 竭力控制脸上每一块肌肉, 让自己不去做那一个让气氛变得更加凝重的人。

  可孩子的喊叫声无法忽视。

  刚才冷静的那段时间里,李慎已经同母亲张桂香说明白辛光昨晚的事情,包括在监控里瞧见李善。

  辛光莫名其妙消失一段路, 其中又有人为的嫌疑,即便目前尚未找到证据, 此时孩子瞪着门口尖叫的样子已足够说明一切。

  张桂香为此道歉, 老辛头哪能听这个, 连忙说自己作为客人过来,结果吵成这样, 是他们应该道歉,李慎又紧跟着说是自己家门不幸闹这一出。

  年三十,大家开始抢着道歉。

  可谁都心知肚明始作彼此没错,始作俑者人在外头。

  “你姐姐现在方便打电话吗?”竹听眠问贺念。

  辛光这个情况已属t于比较严重的应激反应, 术业有专攻,竹听眠之前一直将孩子治疗和沟通的选择让他们当事人自己选,要不要接受帮助, 要帮助到哪一步,这些都是辛家和贺晴自己选择的事情。

  总不能让孩子难受又什么都不做,竹听眠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贺晴。

  贺念已经掏出电话询问,同时念念有词,“平日里这时候家里头都在吃砂糖橘闲聊,她肯定没事儿干。”

  话是这么说,消息发出去几分钟也没能得到回复,贺念直接给老姐打电话过去。

  贺晴答应得也快,让他改成视频通话,并且立刻去找辛大嫂让他们沟通。

  陈兰把周云和孩子带进自己卧室,李长真和姜书怡收拾地上的碎片,张桂香茫然地坐在位置上,平日里最是生动活泼的老太太眼瞧着一瞬间老了许多岁。

  天还亮堂的,远远没到吃年夜饭的时候,可气氛已经被牢牢地定格在哀愁浓重上头,谁都提心吊胆起来,大家都变得草木皆兵。

  齐群被李善吼了那句话,全程都气闷地坐着,没发脾气,没讲不该说的话,已经懂事很多。

  可这样被迫的懂事总是让人心疼。

  陈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小声地讲了什么。

  竹听眠看见齐群依然皱着眉,却抬回话,看口型是:“姨,我真的没事。”

  他说了两遍,显得过犹不及。

  李慎出去把李长青和苏燚接回来,已经彻底看不到李善的影子。

  “今天这么多人!”苏燚进院子之后就大笑起来,“我可算是来对了,正愁呢,不知道今天这个年夜饭谁家愿意收留我!”

  他嗓门大,声音愉悦,笑得也喜庆,也不管认识不认识,见了人就说新年快乐。

  足足在人前绕了两圈,他才郑重停到张桂香面前。

  居然跪下磕了个头。

  张桂香又是惊又是无奈,叠声说着不用,赶紧招呼李慎来把人扶起来。

  “老太太!”苏燚说,“这次回来给您带了礼物呢!空手可抱不过来,明儿个我开车拉过来!”

  他豪爽,而且正在用刻意并且不尴尬的方式缓解气氛,局面的确为他而有所缓和。

  竹听眠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他。

  是个壮实男人,并未显示中年发福的样子,平日里应当没少锻炼,躬身抬手之间深蓝色羽绒服被他弄出“刷刷”的响动,也难怪刚才一只手就把李善提了出去。

  看得出来苏燚经常笑,只消说话,或是稍微表情变化,眼周就会浮现深而密的笑纹。

  “没事儿吧?”李长青站到竹听眠身边小声问。

  竹听眠习惯性地托着右手,目光还停在苏燚后背,微微偏头说:“这个人,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那也得有话口讲啊,”李长青虚虚地拉了她的手臂一下,示意她坐去椅子上,“四火叔这几年都在外头发展,他家里没人,也不常回镇子来。”

  这边介绍着,那边不晓得苏燚在老太太耳边说了个什么笑话,张桂香乐呵着拍拍他的肩膀,又指着他笑,抬头朝李慎说:“你看看这个猴子。”

  “他……”李长青把声音压轻,“之前帮了我们家很多,也时常联系着,逢年过节也托人带东西回来。”

  说完,他同竹听眠一起看向苏燚的方向,停了几秒,不轻不重地笑了一下。

  “四火叔之前和我老爸关系可好,两个人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是么。”竹听眠低声应了一声。

  “待会,”李长青说,“介绍你们互相认识吧,好么?”

  竹听眠转头看他,目光又越过他看向大门。

  苏燚收拾李善,打骂都很大声,尤其是最后那一个“滚”字,全秋芒镇都能听见他今天出这个头。

  出场时机恰到好处,而且大义凛然地让人无法挑错。

  可是,竹听眠已经问到了李善是否有欠款的情况,几乎快要把李善逼进死巷。

  还有,李善即便怕到极致,仍然要跪坐在这里单挑全家,这会倒是跑得快。

  偏偏是这样一个和李家交情匪浅又恩情深重的人,偏偏是在这个节点上。

  实在很难不引人深思。

  也是偏偏,在李善闹完的这个节点上,谁都希望能出来个人将气氛盘活。

  这样的情况下,还来得及去想什么事情呢?

  李长青此时的表情没能轻松到哪里去,却也为此浮现淡淡笑意。

  竹听眠不想再在此时旁生枝节,依旧压着心头的想法不问,只点头说:“好啊,你要好好引荐。”

  李长青就看着她笑,没一会,苏燚在那头热闹够,又往这边来,途中路过齐群还大声笑道:“你这孩子,我自你小时候就看你得长成个小帅哥,我就知道我没看错!”

  齐群被他夸得咧牙笑起来,面上也为此罕见地挂上害羞。

  苏燚接着问:“听说你现在找到活干啦?苦吗?累不累?”

  有说过吗?这个苏四火的嗓门当真有点大,说什么话,满院子都听得见。

  听他问出这句话,竹听眠眉头为之一紧。

  齐群在工作,以及齐群在哪里工作。

  这两件事情的关联性很强,知道了一半,理论上就能是知道剩下的答案。

  苏燚久未回乡,有了解故事的时间,却没登门拜访。

  要是通过李长青知道齐群的事儿,那更没理由要在此刻问出口。

  而且他很会说话,凡是热闹场所长辈提起工作,后边一般接的话都是工资多少,再明里暗里打听是否有出息。

  可他问的是:累不累?

  短短三个字,已经站到了关心的高度,而且态度亲善,容易让人感到心中熨帖。

  齐群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听了这话更是挠挠头,说:“我在民宿上班。”

  又指了指李长青和竹听眠这边。

  “就在李长青家里老屋,竹听眠开的那个。”

  苏燚随着指的方向回头看,惊喜地笑了一下,随即大声对齐群说:“那很好啊!听你这么说,我真是为你高兴!”

  竹听眠看着齐群,他已经不中用了。

  她说不上来,苏燚越是这样开朗大气,竹听眠就越发感到疑惑诡异。

  别讲什么李长青老爸的挚交。

  已经有过陆久的例子,竹听眠身临其中体会过荒唐故事。

  未等她多想,苏燚已经笑着朝他们走过来,喊了声:“长青啊!”

  “叔。”李长青站起来,偏头朝竹听眠的方向笑了一下,“这是,竹听眠,就刚才跟你说的,买我家老屋的人。”

  “我说呢,这一屋子里,一眼就能见到你,”苏燚说完,忽而皱起眉来,同时做了双手在身上摸索的动作,“我这第一次见,什么都没带。”

  他抱歉地对长青笑了笑,“这是叔的不对。”

  竹听眠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但也跟着起身,朝苏燚笑着说:“哪用得着非得送什么,我就跟着李长青一起叫你声叔了,您别客气。”

  苏燚的笑容瞬时扩大,他说:“被你这么一喊,我脸上都有光了。”

  他又欣慰地看向长青,感慨道:“真好,我回来瞧见你日子好过了,心里头也就舒服了。”

  边说,边用长辈的姿态去拍了拍李长青肩膀。

  竹听眠注意到李长青变得很放松,表现出十足的信任。

  苏燚又看向她,“我们长青是真的很好,懂事孝顺。”

  “说这干嘛。”李长青瞥了眼竹听眠。

  竹听眠对着苏燚笑:“我知道。”

  苏燚没在两人面前多逗留,说完这几句话又去找李慎叙旧,竹听眠重新坐回椅子上。

  李长青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肘。

  竹听眠看向他。

  “年过完,我去单独找一趟我二叔,总得有个了结。”李长青说。

  “嗯,”竹听眠点了点头,没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今天有螃蟹吗?”

  李长青笑起来,“有,知道你爱吃,一会我给你剥。”

  “可别了,”竹听眠说,“你不是对螃蟹过敏么,碰一下手都得肿。”

  “我戴手套啊。”李长青说。

  “不要不要,我自己有手。”竹听眠态度坚决。

  真到年夜饭的时候,打开电视放着春晚的声音,再开罐平日里存着舍不得喝的酒,灯光开到最亮的状态,打在一桌明艳肉菜上头,年味儿就有所体现,热闹。

  却也只是看着是热闹。

  辛光已经安静,但依然没有完全从应激状态抽离,不愿意出来见人,也不愿意多说什么。

  事已至此,周云也不好说先带着孩子回家去,陈兰提议她在房间里吃,自己会陪着母子俩,甚至担心周云多想,还翻出李长青小时候的相册来,t说一定和他聊聊怎么养儿子。

  老辛头就一趟一趟地往房间里送菜。

  桌上,苏燚同李慎坐到一起,主动挑起一切话头,先讲自己在城中都经历过哪些有趣的事儿,说得好笑又夸张,谁听了都乐。

  “不过,我见过最出息的孩子就是长青了,”他忽而话锋一转,洪亮的嗓门也变得柔软,“都不知道李平得欣慰成什么样,我都嫉妒他有这么个儿子。”

  大家的笑容因为这个名字而凝固一瞬,不是听到李善之后的尴尬,而是一层淡淡的惆怅。

  李平,也就是李长青老爸,吃饭之前,苏燚还特地去隔壁小间上香,对着老友的遗像一个劲儿地夸李长青。

  这会他怅然提起,大家只会为此稍有感伤,没人会责怪他不会说话。

  “别说你,镇上谁不羡慕我家有长青?”张桂香骄傲道,“就是县城,再到大城市里,谁家的孩子都没有长青好!”

  “哎哟。”李长青小声嘟囔一句,揉了揉眼睛。

  “当然啦,我家可不止长青,长真也考上了海市的大学呢,我就没见镇子里谁家孩子有长真这么出息!”张桂香乐呵呵地满足起来,看看孙子,又看看孙女,心里的气儿都顺了不少。

  李长真被夸得满足,小声对身边的姜书怡说,在开心之余小小展露些许谦虚:“我家里是这样的,说话有点夸张。”

  “夸张!”张桂香耳朵可尖,“你什么时候给奶奶带回来个男朋友看看,我还能更夸张!”

  “奶奶!”李长真喊了一声。

  亲爹李慎已经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笑起来,刘霞给老太太添菜,乐道:“妈,长真才多大。”

  “就是!”李长真说,“我还得考研考博!我得念书念到三十岁!”

  如此大无畏的发言,贺念忍不住小声嘀咕,“是有多想不开。”

  竹听眠离得近,听见这句吐槽低低地笑了一声,立马被李长青发现,他又巴巴地凑过来问:“笑什么呢?”

  李长真正愁没话可说,瞧见老哥这样凑人面前,立刻说:“而且我哥也很努力啊,奶奶,你应该先看看孙媳妇儿!”

  “李长真!”李长青立刻沿着轨道回弹,“说什么呢!”

  李长真朝老哥挤了个鬼脸,“你急什么?”

  她这一招东引实在有效,隔着半桌饭菜,张桂香果然眯着眼看向竹听眠,竹听眠也不甘示弱,眯着眼回望。

  该说的不该说的,那天在民宿小院两人拼酒的时候已经全部讲明白。

  “我现在是很喜欢你,”张桂香说,“但你别伤我孙子的心。”

  她上来就跟宣战似的。

  竹听眠以为又要老话重提,所以没吭声。

  未料张桂香接着说:“我也不会让我孙子伤你的心,我吧,半截身子盖着棺材板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干涉不了,但你要受委屈了,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说。”

  这老太太也不知道醉了几成,居然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

  “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这是一句赠与勇气以及表明态度的话。

  竹听眠很吃这一套,也终于明白李长青是怎么能时常语出惊人,讲些让人不好接住的话。

  都是有迹可循。

  竹听眠刚刚生出感动,就听张桂香说:“当然了,你要是和他成了,你就得恭恭敬敬叫我奶奶,再叫我张桂香,我指定揍你。”

  竹听眠和她碰杯,“喝你的吧张桂香。”

  就那一次险些喝醉,这会隔着年夜饭,张桂香眯着眼看过来,明显就是在等一个称呼。

  “张奶奶!”竹听眠喊她。

  进程过半。

  张桂香笑出了今天之内最嘹亮的声音,连声说:“你们城里人啊,城里人啊!”

  在场的人都不知道竹听眠和张桂香这场私下的约定,也不明白一声“张奶奶”怎么就让老太太乐成这样。

  但是谢天谢地,老太太这是真开心,大家松了口气的同时也都舒心不少。

  李长青当然有继续追问的念头,可身子还没往竹听眠这边偏多少,就听碗里被放了个东西。

  苏燚畅笑道:“长青啊,我真是为你开心。”

  表情是慈爱满足的,声音是爽朗愉悦的。

  问题是,他给李长青夹了个螃蟹。

  竹听眠的心头重新浮现疑惑,也不知怎的,她做出一个平时自己绝对不会允许发生的行为。

  她没看李长青的表情,也没瞧其他人。

  但所有人都看得见竹听眠直接伸出手把李长青的碗拿到自己面前,然后利落地从身旁的备菜篮里边取了只新碗给李长青。

  苏燚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重新笑起来:“小竹老板不是手伤了么,让长青剥吧?”

  李长青低声解释,“叔,我不能吃螃蟹,过敏呢。”

  苏燚立刻懊恼起来,一拍脑门说:“哎呀,我真是糊涂了。”

  又问李长青:“你打小就不能吃这个,对不对?”

  李长青跟他说没事儿,苏燚讲这哪里能没事,赶紧看向竹听眠说:“小竹老板别介意,我这人在外头糙惯了,心里头记不住这些细节,还好你取走了。”

  竹听眠全程都没说什么话,一方面是她本人也很震惊自己就这么把李长青的碗拿过来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一方面是,她打从见了面开始,就觉得这苏燚很奇怪,并不很想同他说话。

  可当下他作为李家的熟知,又是客人,还是个长辈,说这句抱歉时姿态已经放得很低,要是不回答,就显得竹听眠不会做人,给苏燚挂脸色看。

  “您说的哪里话,我就是这样的性格,您别在意。”

  竹听眠对他笑了笑,继续低头看自己面前那只碗。

  苏燚又连声说了好几次抱歉。

  张桂香看看盘子里剩下的那几只橘红螃蟹,又看向苏燚,转了转眼珠。

  “你可快别说了!”李慎抬杯去碰苏燚的酒杯,“这记性还敢给人夹菜,还不罚酒!”

  “对对对!”苏燚立刻说,“我先走一个!”

  “快喝快喝!”李慎催促他。

  苏燚果真高举酒杯,说了两句吉利话,站起来一饮而尽,坐下时目光掠过竹听眠的脸。

  李长青把竹听眠看了又看,终于清了清嗓,靠过去说小声说:“这碗我吃过。”

  竹听眠迅速地瞪他一眼,“你别管。”

  李长青非要管,又给她拿了只新碗,就这么的,竹听眠面前一顿饭摆了三只碗,支摊一样。

  酒饭尽兴,镇子里的规矩是饭前响一次鞭炮,饭后守年又得放一次鞭炮。

  如他所说,李长青买的鞭炮能把门前的巷道铺满,他拿火机点燃引线,烟雾随着炮仗声一同炸开,浓密如墙,缝隙里露出迅疾而刺眼的金色,闪了一阵又一阵。

  李长青的影子就这样被展现在竹听眠眼前,背景是鞭炮的红光,国人对于爆竹声天然拥有喜庆感,听了总忍不住想要弯起眼睛。

  她看着他。

  他回头,目光也只找她。

  两人隔着烟雾相视一笑。

  “新年快乐。”李长青的喊声被炮仗声盖下去,但他夸张地将双手撑在脸旁边,口型也做得很到位。

  “快乐。”竹听眠轻声对他讲。

  放了鞭炮,也就开始守年了。

  今岁从各个意义上都不一样,也有年前李慎多番准备的结果,所以李家今年的仪式感做得尤其充分。

  子时的饺子要吃,夜深之后磨墨写福字也是必经事项。

  周云和老辛头已经抱着辛光道别,贺念心向民宿,吃过饭放了鞭炮就要往回赶,齐群去哪待着都无所谓,但接了个电话听说杠子在家还是和牛大姐吵了一架,就差没掀桌子,所以他也道别,说自己去把杠子接回民宿。

  “我还是好好练过字的,”李长青突然对竹听眠说。

  天知道他这个冷不丁地炫耀是为什么,竹听眠略加思考,问:“你要留我下来守岁啊?”

  她觉得李长青应当没敢说这么大胆的话。

  “哪能啊,”李长青赶紧说,“哪能就现在留你下来,我这不是,怕你不好意思道别,想跟你说,后天带去给你看么?”

  他这话说的。

  偏生他有这个本事,自己急吼吼地舍不得,又要表现出很大方的样子,甚至贴心地想好借口。

  竹听眠故作凶狠地弹他手背:“告诉你不要总是揣摩圣心。”

  “知道了陛下,”李长青也十分夸张地揉着手背,“好大的力气。”

  “你少贫啊,”竹听眠笑起来,又回头望望院子里,刚才她已经和张桂香和陈兰道过别,这会临到走时,还是难免多说一句,“好好t陪你家老太太。”

  “知道的,”李长青说,“那你……”

  “再见。”竹听眠果断又干脆。

  李长青略加踌躇,要怎么说送,送多远?干脆送到民宿好了。

  人已经只给他留下背影,跟着贺念走了。

  “真的是。”李长青小声抱怨,揉了揉鼻子。

  “怎么就走了?”苏燚从铺子里出来,站他身边一起看。

  “叔。”李长青偏头喊了他一声。

  苏燚应着,从兜里摸出包烟来,先取了一根递给李长青,被拒绝后他有点惊讶,“你还没学会抽烟啊?”

  李长青说:“我三叔讲了,我敢抽烟就替我爹打断我的腿。”

  “他抽的也不少吧。”苏燚乐了。

  “是啊,”李长青想起这事儿也觉得好笑,笑过之后,更多的是感到安心,“我三叔是真的对我好。”

  夜色里,苏燚偏过脑袋静静地看了半晌李长青,忽然问:“你现在还在调查着那事儿吗?”

  李长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四火叔说的是矿难。

  “之前,有几次闹了点是事情,发了火,人都在气头上,就说要查。”

  他没详细说陈家的事儿,那晚李长青被喊过去,看见桌上又是馊饭又是生肉,立刻就知道她们要拿自己撒气,要说当时他心里没火那是假的。

  再之后,就是王爱和竹听眠签了那个协议,竹辞忧临行前也说过自己会着手再看看能不能从别的角度调查。

  但这事儿真不是那么好查。

  矿难发生得太突然,山塌了,压住人。调查了一次又一次,查李平当时经手购入的设备,查当时的操作,查能查的一切东西。

  可时间和极端天气撞上,是因为山塌才矿倒,还是因为矿洞而山塌,这件事到现在都没个结果。

  大家都说李长青成器,不管怎么样,好歹是撑住了李家,现在老屋卖出去拿了钱,也把剩下该着的补偿款还清,日子已经好过起来。

  可这样的感慨是出发于李平就是有罪这个基础。

  因为老爹有罪,所以做儿子的赔钱被欺负是应该,受尽磨难日子好过,是他幸运。

  大家只会拿这两句话来嚼,谁管你真相到底什么样,起初几年还会有人问问查得怎么样,最近是彻底听不见声儿了。

  所以李长青猝然听见四火叔问这个才会为之一愣。

  “查的,”李长青说,“要查的。”

  零星响起的炮仗声点缀着守岁夜,苏燚口含香烟,烟雾弯弯曲曲地冒出来,又散入硝烟气味当中。

  他眯着眼默了一会,低声问:“查得怎么样了?”

  李长青摇摇头,伸手按了按院门前新贴上的对联,“也有人在帮着忙,说不定这次能有结果。”

  苏燚没说话。

  李长青跟着他沉默了会,突然说:“不管怎么样,还是得查。”

  他相信老爸不是会忽视安全的人。

  苏燚还是沉默,不知是第几声远处的炮仗炸完,他才缓缓开了口,语气确是无比沉重。

  “长青,你没有猜过原因吗?”

  “什么?”李长青疑惑地扭头看他。

  “当年,你爸这个矿场真的做得太急了些。”苏燚说。

  “叔,”李长青朝他迈了一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燚深深吸了口烟,丢去地上用脚碾了碾,这才郑重地看向李长青。

  “这人一着急,就会赶进度,你也知道,你爸当年有多开心你考上重点,成绩还那么好,就想要给你挣钱。”

  李长青垂下眼。

  他当然知道这个。

  “你爸当时跟我说,你给他争气,他也得给你争气,但也跟我说……”苏燚讲着讲着歇了音。

  李长青抬眼看向他。

  苏燚在他的注视下叹了口气,接着说:“这么多年,我都没讲,其实当时好多手续都不好办,很多东西得达标,要想达标,那就得凑东西。”

  “什么意思?”李长青几乎要怀疑自己耳朵,不然四火叔说的这些,怎么听都不对劲儿。

  “我也没参与经手矿场的事儿,详细的我不清楚,但是长青,你爸当年的确来找我喝了很多回酒,说他就愁着怎么想办法达标。”

  苏燚说得很惆怅,眼睛望着天,目光因为回忆而变得晦暗。

  李长青感到胸闷,“你是说,我爸他……”

  他讲不下去,也为此迷茫。

  他没明白四火叔为什么这时候讲起这些,分明当年蒙难时,李家上下全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四火叔四处跑,讲这事儿非得查个明白。

  当年他是那样坚持,现在又这样讲,像是不希望李家查下去。

  “我没法说这事儿,到底是怎么样,”苏燚说,“也没法为你爸保证什么,但是长青,你知道这件事如果查,你老爸仍然有一半的可能是主要过失方吗?”

  李长青低着头没说话,满目炮仗碎片,原本还是很喜庆的东西,这会落在眼里头却像一碗碗摔碎的猪血旺子。

  “叔,你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苏燚摇摇头,又叹气,“我回来看到你日子太平,听说你也在重新考大学,我知道你想给你老爸一个清白,但是长青,作为你老爸的朋友,我太懂他了,如果他还能说话,一定会告诉你不要再继续往后看。”

  李长青看着苏燚,目光已经染上茫然。

  “我今天吃饭的时候看着了,”苏燚声音放缓,“我看你真喜欢小竹老板,这样很好,而且她也对你有意思。听你三叔说,小竹老板没少帮你出头,她知道你家的事儿吧?”

  “嗯。”李长青点头。

  “这就是了,她那样优秀善良的人,肯定会心疼你。”苏燚说。

  “也……”李长青想反驳,但最终也没把话说完。

  苏燚目光复杂地把他看了又看,说:“你有没有想过,她现在心疼你,愿意和你在一起。万一 ,我说万一,真查出来你爸有罪,人家还能这样对你?我在外头这么多年,我是知道的,城里人就喜欢讲守法公平那些事儿。”

  李长青呼吸变缓,抿了抿嘴。

  “还有,先不说她,毕竟你和她才认识多少时间,”苏燚继续讲,“你有没有想过你家老太太,还有你老妈,要是真查出来,她们还活不活?”

  李长青沉默良久,说:“叔,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哪怕真相会让他失去很多东西。

  关于这件事的态度,李长青没有很细致地问过奶奶和老妈,但他知道,大家都清楚“没查明”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平可能是清白的,也有可能李平就是罪魁祸首。

  如果是有私心想要就此掩盖下去,那么家里人早就会说出口。

  “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李长青对苏燚重复。

  苏燚看了他少时,又叹了口气,抬手捏捏李长青肩膀,“长青,我刚才可能说得严重了些,你别忘心里去。”

  他说着说着,收回手按上自己眼皮,声音变得有些哑,“我就是……我就是回来看到你过得好,我开心,又担心,叔希望你过得好。”

  “我知道,”李长青轻轻地点头,“我知道的。”

  *

  “我就不知道了,”竹听眠抱着手靠坐在桌边,面色不虞地看着坐沙发里那个人,“您这年节里过来摆脸色给谁看呢?”

  初一是不出门的,李长青时不时在聊天框里发句话,更新他在家里都在做什么,状态还比较正常。

  然后初二跑民宿里来,敲开门,关上门,一言不发坐去沙发里。

  竹听眠等半天他主动说话也没能听见声,于是亲自寒暄,谁知这人还是闷头闷脑。

  这才阴阳了他一句。

  希望他能够有效运用回忆,知道自己再不吭声,很快就会被竹听眠请他滚出去。

  李长青抬头看她,表情苦苦的。

  竹听眠一下子就无法继续心硬,苦恼自己多半是栽了,又没办法地绕去他对面坐下,好声好气地同他说话。

  “长青啊,怎么了呀?”她问,“你去找你二叔了?”

  “没有。”李长青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是又上哪挨打了?”竹听眠继续问。

  “我……”李长青看她一眼,“我哪有成天被欺负。”

  竹听眠叹气道:“那可不就是成天被欺负么。”

  “都被你欺负了。”李长青小声说。

  “嘿?”竹听眠直起身,“李长青,我难得这么有耐心,你最好识相一点。”

  “错了。”李长青立刻道歉。

  竹听眠再次心软,又绕过桌,坐到他那张单人沙发的扶手上,“你可以跟我说任何事情,要说吗?”

  “说,”李长青点头,“要说的。t”

  然后又歇了音。

  竹听眠在沉默中攥了攥指头,觉得要么还是打一顿好了。

  她已经准备抬起手臂,忽而听李长青说:“我爸的事儿。”

  “嗯?”竹听眠偏头去看他的脸。

  李长青把前天自己在家门前和四火叔说的话告诉竹听眠,只是没有把四火叔说担心查出真相之后竹听眠会对他有所看法的事情原话说出。

  只是讲明忧虑,说担心老妈,也担心奶奶。

  竹听眠听完,说不上心里头是怎么滋味,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苏燚这叔,说话有点茶。

  然后看了看小青年闷头苦恼的模样,问他:“不止吧?”

  “啊?”李长青抬起脸。

  “你还担心我了吧?”竹听眠问。

  李长青就没吭声了,只是眨眨眼,又把脑袋低下去。

  “我接下来说话可能有点不中听,”竹听眠先给他做预告,“但是你也不能反驳,只能听着。”

  “哪敢反驳你。”李长青已经开始顶嘴,被瞪了一眼又收敛起来。

  竹听眠告诉他,打从自己进了秋芒镇这地界,谁都和他说过李长青他爹是个杀人犯,办矿场害死不少人,更有甚者还说李家就是晦气。

  “我问你,我当时有没有因为这些话,就对你怎么样?”

  “没有。”李长青摇头。

  但他觉得这完全是两码事,所以有必要说明:“我是要查的,不管结果如何。”

  “怎么,”竹听眠问他,“我还能因为你爹怎么样,我就不喜欢你了?”

  “你喜——”李长青一噎,“我。”

  他是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实话,要是你就此放任这件事儿过去,我未必这么看重你。”竹听眠起身,重新坐到李长青对面,告诉他,“现在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所以就更加需要知道真相,人的潜意识是很可怕的事情,如果已经有了不好的苗头,就会埋下种子,难保长出恶果。”

  “哪怕真相难以承受,也好过你突然有一天,开始想自己老爸是不是真的有罪来得好。”

  李长青觉得有被她安慰到,感觉竹听眠对家庭和家人看得很透,她说话的时候不是只有恨,是带着无奈,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恨不起来,却又无法爱的无奈。

  她在这样深刻的问题上总是有一针见血的感悟。

  “你像个心理医生。”

  竹听眠也不跟他客气,朝他晃晃手掌,“快点把今天的咨询费给我。”

  李长青说开心事,气儿也顺了,又说:“我喜欢你。”

  竹听眠笑道:“又来?”

  两人在楼上乐了半天,李长青才说自己得去县城一趟,或许晚上回不来。

  他联系了二叔,还是要去和他当面说清楚,闹春节这个问题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竹听眠让他有事儿就给自己打电话。

  李长青下楼去同贺念道别,见他恹恹地窝在桌子后面,难免问一句:“怎么了?”

  这一问可了不得,贺念说:“我姐要来了,很快。”

  “这是好事儿啊。”李长青往厨房那面看了看,民宿今天已经开始营业,虽然不忙,也讲过辛大嫂先不用带着辛光过来,但辛大嫂还是说不能耽误工作。

  过了这么两天,辛光的情绪好了不少,虽然没能恢复成之前那样,但也不会再怪叫。

  可是想要问他那天发生了什么也问不出口,大家都期待着贺晴能够早一些到来。

  除了贺念。

  “我姐会打死我的。”他惆怅道。

  你那事儿也确实该打。

  李长青摇摇头,和他道别,拐出院子。

  竹听眠当天也没闲着,横竖没事儿,她又出去沿着辛光那天走丢的路绕了一转,试图找找可能的行进路线。

  路线没找见,却意外地看到苏燚。

  苏燚还是热情非常,同她打招呼,又说新年好。

  除此之外,却蓦地说起了很不适合的话题:“小竹老板,其实你也没打算在镇子里多待吧?”

  又说:“长青人年纪小,经不住事儿,希望你不要伤了他的心。”

  竹听眠对他微笑,并且在心里对他高高竖起中指一根,但她从不是只会心里反击的人,所以嘴上也直接说出口。

  “你是李长青尊重的人,所以我在给你面子,但其实我跟你并不熟悉,所以希望你能够知道和我该说什么。”

  她是没耐心多聊,可苏燚又横一步拦住她,“小竹老板,我知道你的事儿,你给长青出头,又给老辛家的孩子找老师,是老师吧?我听说那样的老师,老辛他们可请不起,你还给他们家安排工作,三五不时就发奖金。”

  “你很善良,小竹老板。”他总结。

  “所以?”竹听眠没搞懂这个人怎么要在现在释放这种毫无缘由的敌意。

  装都不装了的样子。

  “你有理由这么做吗?”苏燚问,“你可能不知道,别人都笑辛大嫂去庙里上香都要念你的名字,小竹老板,你可能没发现,你的善良,太伤人了。”

  “长青也好,老辛家也好,他们不知道如何回报你,只会感到不安。”苏燚总结。

  他依然在笑,眼周笑纹多而深,可是冬风一刮,就只剩下冷湛湛的凉意,和他说出口的话一样让人感到不适。

  “小竹老板,虽然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但是你自己应该清楚吧,你真的有理由做那么多吗?你没发现自己同情人的姿态让人不适吗?”

  “老辛家那个,还有李长青他老妈,你没发现他们看你的眼睛里都是小心谨慎?”

  竹听眠和他对视片刻,忽而轻笑出声,“难为您大冷天和我说这么多。”

  苏燚皮笑肉不笑。

  竹听眠又指指自己的眼角,说,“但是叔,你的眼屎没擦干净,很恶心。”

  说罢,她嗤笑离开。

  苏燚明显说话不太中听,但这人太过老奸巨猾,让你明知道他不安好心又真的无法反驳出什么有效的话来。

  竹听眠一面告诉自己这种人就是自以为是,一面为此陷入思考。

  听到的那几句话不断地在脑海中循环。

  出门也没戴帽子,风刮得脸疼。

  竹听眠也没有心情再逛,索性回民宿去,进院门瞧见周云正搓着围裙在堂屋门前来回走着,表情是担忧,但她一转眼瞧见竹听眠回来,立刻改换表情,先询问她怎么出去不戴帽子,又赶紧去厨房倒热水给她。

  一套流程走完,竹听眠连谢绝都来不及,苏燚的话和周云的关心谨慎高度重叠。

  她捧着那杯热水,觉得怎么样都不太舒服,干脆问:“怎么在这在站着?天怪冷的。”

  周云告诉她是贺念的姐姐突然来了视频电话,辛光这次讲要单独说话,所以只有她担心会不会说起那天发生了什么。

  竹听眠也关心这个,干脆一同等在堂屋门前,期间周云连劝了好几遍让她要么上楼去等吧,竹听眠都说不用。

  于是周云就抱歉:“因为我家,真是太折腾你了。”

  竹听眠本就心累,听了这话更觉无力,苏燚说的那些字眼跟诅咒一样绕着她。

  “真别这么客气。”她说。

  也没几分钟,堂屋响起小声的叩门声,贺念拉开门把手机拿出来,突然听辛光大声地喊:“竹阿姨!”

  竹阿姨人在门外,和周云茫然地对视一眼。

  辛光又喊:“竹阿姨!”

  贺念说:“估计是要跟你说话。”

  他一边讲,一边往这边走,把手机屏幕上老姐回馈过来的文字拿给辛大嫂看。

  这次竹听眠就进去了。

  辛光站在茶几旁边,正仰着小脑袋看那块大木板。

  大木板的顶上,有他的画,竹听眠乐呵呵钉上去的。

  辛光很少这样不设防地让人靠近他,更别提这两天,竹听眠拿不准小孩儿这会喊自己是做什么,轻声问他:“宝宝有话要告诉我吗?”

  辛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依旧仰头望着木板。

  竹听眠也有自己的小小忧愁,没再追问,安静地坐去沙发上。

  她一坐下,辛光就过来站她旁边。

  他说:“你好。”

  突然寒暄?

  竹听眠偏了偏头,温声回应他:“你好?”

  辛光认真地摇了摇头,重新说:“你好,好。”

  这次竹听眠知道他是在夸赞。

  “你和人吵架,为我,”辛光说,“你对妈妈好,你给钱,你找晴阿姨和我说话,你好。”

  又重申:“你和人吵架。”

  竹听眠知道他在说什么“吵架”。

  之前真来了个畜生,看见院子里有辛光就说这种晦气孩子他怎么住,竹听眠把他骂得脸色铁青,没留神辛光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孩子听t见了多少,她担心吓到辛光,蹲下来问他害怕吗?辛光那时候没说话,直接走了。

  他果然都听见了。

  竹听眠觉得自己温柔的形象有所崩坏,可不知道辛光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再问,辛光又开始说孙悟空。

  竹听眠没事儿就带着他看动画片,或者念书给辛光听,当然免不了说闹天的大圣,说射日的后羿,总之也算是进行了一波东方神话安利。

  “神话故事,我喜欢看。”辛光说完,又看着面前的空气晃了晃。

  “我也喜欢。”竹听眠同他说

  “竹阿姨。”

  竹听眠很轻地“嗯”了一声。

  辛光捏着她的指头说:“你是我的女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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