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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启蛰
辛家属于镇子里尚未改良的区域, 大部分老居民都从此地搬走,另盖新屋,还留下住着的人家已经很少。
周云发现门闩被打开, 立刻去向仅剩的邻居询问是否有见过, 谁都没能给出希望, 她喊着儿子的姓名, 最后在一间久无人烟的老院门前见到了孩子的虎头帽。
那一刻的心情无疑是绝望的。
同时, 竹听眠带着贺念去报警调监控, 可旧巷老路里都是监控死角,再有老屋加盖, 挡住不少视线, 反复拉时间条都没能看到辛光的影子。
又往外扩大范围,外头都没有见到。
“老辛家的孩子我们t知道,平日不会乱跑, 而且他早就晓得家门前的路,如果监控里头都看不到, 也有可能是孩子走错去哪间房里了。”
今天当值的警察是本地人, 一面安排同事出警, 一面联系家人共同出门寻找。
镇上彼此都相熟,平日里吵骂打架那都是恩怨, 很多冲突的爆发都是为了继续过日子,邻里互相看不惯很正常,可丢了孩子不是小事,一传十, 十传百,就这么的,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寻找辛光的队伍。
那片旧屋老房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多人出现过, 天色已是浓黑,稍远处的炮仗声时而响起,空气中已经带着薄薄一道硝烟气味,辛光的名字被不同的人喊出口,这里刚刚落下,那边又被高高唤起。
老辛头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回家来,周云急得晕倒被送往镇医院,半道醒来,又泪流满面坚持要回去找儿子。
呼喊声似涟漪一般,以老辛家为中心往外荡,时近八点,还是没见到孩子的身影。
罗丝就是这时候打来了电话。
竹听眠带人赶回民宿,罗丝正在院门前抱着手,往堂屋里头看了看,“孩子在里头呢,我靠近不了,我一过去他就大叫,带他回来这一路也一直在叫。”
辛家夫妻什么都顾不上,匆匆绕进去找孩子。
竹听眠稍微松口气,先联系齐群在外头向帮忙的大家说孩子找到了。
“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谢你,”竹听眠走得气喘,帽子早就取下来,身上挂着薄汗,又被羽绒服捂着,这会风一吹,脑袋已经开始尖锐地疼起来,“但你怎么找到他的?”
“哪是我找到的,”罗丝摇摇头,又看了贺念一眼,“我不告诉你我得待集市两天么?”
竹听眠和李长青都跟着一道看过去,贺念茫然地点了点头。
罗丝说自己本该早就回山里头去,想着大过年的,他们住山里景区不能放鞭炮,干脆买个玩具烟花回去也算喜庆,挑挑选选,这才耽误了时间,开车上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从镇里出发去景点就那一条盘山路,至少有两公里的路两边都是树林,也是本地人常说的老黑林,要不是熟悉环境,就连镇里本地人进去都容易迷失方向。
她说也幸好是这么耽搁了会。
“我赶着回家,车速不慢,就那一阵过去,瞧见公路入口有团什么东西在动,一晃一晃地往林子里走呢!”
罗丝本以为是不是什么动物,这么想着的时候车已经开过去了,也是她小时候和老爸住山里的经验,她一下子就觉得不对劲儿。
要是动物,也不能挨路面这么近,而且刚才那影子听见车子发动机的响声都没有反应。
“我调头回去看,”罗丝说,“也还好是他速度不快,站定了仔细瞧能看出来是个孩子,喊也喊不答应,我还想这大冷天,又是年节里,谁家孩子跑出来了。”
辛家夫妻在堂屋里头抱着儿子说话,不好进去打扰,也不好让罗丝站在院里说话,竹听眠张罗着在场的人都去自己那间,李长青已经烧好了热水,贺念给大家分发杯子。
罗丝本也不想这么麻烦,但警察还在,而且这事儿的确奇怪,她也就捧着热水说明白。
“这哪能让孩子往里去对吧?”罗丝自问,又自答,“我必须去拉住他。”
她追了几步也赶上了人,这才发现就是在竹听眠民宿里那小孩,听说是有自闭症,以往罗丝每次也没和他说过话,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见喊不答应,她就想上手拽。
“这一拽可了不得了,他张口就喊,啊啊啊的喊个没完,”罗丝似是回忆到当时的场景,头疼地皱起眉说,“不止喊,还闭着眼睛要往地上倒,我就只好把他扛上车赶紧给你们带回来。”
竹听眠同贺念对视一眼。
他俩是知道的,几小时前,辛光和妈妈一同回了家,而且去景区的盘山路完全不是老辛家的范围。
辛光一个人跑出门这件事儿就不正常,更别提他独自去到盘山路老黑林。
“这都什么事儿,”罗丝将杯里的水一口饮尽。
警察已经记录完她刚才说的内容,但这件事比较复杂,要去验证公路出入监控,确定她的话。
说难听点,这样的行动轨迹,实在像拐骗儿童。
大家倒也都认识,警察没说那么直白,罗丝倒是很豪气,“我知道自己也有嫌疑,刚已经给老爸打了电话,我先跟你们回去看。”
罗丝十分通情达理,竹听眠心里头对这姑娘好感倍增。
竹听眠知道这姑娘不会是什么拐骗犯,但辛光今晚这事儿实在奇怪,所以她安排好店里的事,连同李长青一起陪着罗丝去派出所。
老辛头也跟着去,周云先带着孩子回家,八岁的孩童已经小有重量,但她这次紧紧搂着如何都放手,旁的人也体谅她,谁都没劝,陪着她一路出去。
分开时竹听眠再次看向辛光,他把脑袋搁在妈妈肩膀上,眼睛紧紧闭着,一动也不动。
她对自闭症的了解实在不多,在认识辛光之前,所有的知识都来源于纪录片,还有零星几场慈善活动。
每一个孩子的情况都是不一样的,辛光很少用语言表达什么,但内里的情绪波动并不会因为表面的沉默而变得平静。
他被吓到,或是惊慌时,会变得面无表情,把自己封闭起来,可往常也只是不说话,从没像这样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看。
竹听眠忧虑地望着那对母子离开的方向,李长青在旁抚了抚她的手臂,“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吧。”
“嗯。”竹听眠收回视线,又看向他们这一队人的最前面。
当值警察带路,老辛头一直在循环道谢的流程,罗丝都被他谢到不好意思,说真的没什么事儿,也是刚好遇见了。
辛家啊,孩子是这样一个情况,周云今年还摔了脚,老辛头已经在县城接了三份工,活得波折,可没听他们抱怨过什么。
沉默习惯,寡言久了,急切表达感激的方式就显得比较单一,道谢和眼泪挂了满脸,老辛头当然听得见罗丝说了什么,可他还是一声叠着一声,像是生怕说少了,命运没能听清他已经服软,又出手作弄他们一样。
这无疑很苦,辛家咽下所有来自命运的为难,不抱怨就是他们继续活下去的方法。
竹听眠自认不是一个多么善良无私的好人,她最开始起了想要帮助这个家,帮助辛光的念头,就是因为看到他们一家人的坚韧,并且自愧不如。
相处了这么几个月,竹听眠感情早已从同情变成了更深刻的东西,是真心和周云做朋友,也是真心喜欢辛光这个孩子,由衷地希望他们能更好。
发生这样的事,竹听眠心中实在难受,不至于切身痛到和辛家人一样痛哭流涕,又不能心平气和。
这种亲眼看见他人辛苦的感觉是很无力的。
像是心上压了一片会飞的沉重海洋。
老辛头家周围那片的监控没看到辛光,幸而临近景区的盘山公路都是摄像头。
终于看到在屏幕里看到辛光的身影,就是天擦黑的时候,他从其中一个摄像头下路过,走上了盘山路。
之后就是罗丝所说的那样,过了二十分钟,她的车驶上公路,没一会就折返回来。
可要是再查辛光是从哪里来的,就只能看到他从一个无人小巷里突然走出来。
那个小巷离市集很近,就是张桂香平日里卖水果的地方,死路一条,两边都是关门的商铺。
除了他走出来,等很久都没再看见人。
“不对,”李长青盯着屏幕说,“这里离辛叔家也有段路呢,辛光走路很慢。”
警察也点头,“确实,而且他走出来直接去往景区公路走。”
“像是有人告诉他这么做。”竹听眠说。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故意伤害了。
辛光如果迷路在老黑林里,寒冬腊月,谁都不敢往下想会发生什么。
但如果不是这样,又如何解释辛光从所有人视线里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这是人为,而且是成年人,熟知小镇道路情况的成年人。
警察已经在问:“叔,最近有没有和谁家吵过架,闹过矛盾?”
老辛头立刻摇头,先t说:“小光很少听别人说话,更别提让他去做什么。”
他说完,又叹着气抹了把眼睛,再在裤子上抹了抹手心,“我家这情况,还能得罪谁呢?”
这话说得刻骨了些。
在场的,凡是听见了的,心头都不可控制地涌上酸涩。
但老辛头很快就坚持着说这事儿一定要查,他平日不敢惹事,但也不能白白看着有人伤害自己儿子和媳妇儿。
于是接着查监控,终于在一个快速划过的角落发现了个人。
头裹纱布的李善。
他的行动轨迹虽然没有和辛光又重复的路线,但他也是突然出现,又莫名消失。
李善是本地长大的人,即便搬出去了几年,但儿时那些旧路是埋在记忆里忘不掉的。
所有提出的嫌疑,李善这个人都能对得上号。
要说向来低调沉默的老辛头和谁有矛盾,那真是需要绞尽脑汁去想。
但要说最近镇上有什么人尽皆知的冲突,那必然是李老二回来大闹一场。
派出所立刻着手去查李善出去后的行动轨迹,同时罗丝也配合着尽量详细地记笔录。
等所有流程走完,已经过了十二点,是年三十的凌晨了。
竹听眠同罗丝说之后一定好好谢她,又建议说时间太晚,要么干脆去民宿休息到早上再开车回去。
罗丝摆手说不用,“我老爸知道这事儿也急,我要不回去跟他说,他今晚都别睡了。”
这边,李长青喊住急匆匆要回家的辛叔,询问他要不来自己家里一起过年。
“不用不用,真不用。”老辛头习惯性拒绝。
李长青就和他分析,“今天出这事儿,你不得回家好好陪着辛大嫂和孩子么,我刚看着辛大嫂也吓着了,明天好多事要张罗,你俩哪还有心思好好做年夜饭?”
别说做饭了,就是吃饭都费劲。
老辛头当然也明白这个。
“而且我老妈是和辛大嫂玩的好,我三婶也在,大家陪着辛大嫂,不也很好吗?”李长青接着说,“你也跟我三叔喝一杯,大过年的,热热闹闹的,行吗?”
老辛头还是觉得不妥,依旧想要婉言谢绝。
“求你了,”李长青深深吸一口气,已经有些哽咽,“算我求你了叔。”
两个人都想起刚才在监控中瞧见的李善。
老辛头捏捏李长青的手臂,说自己知道了,明天下午就带着娘俩去李家。
又说:“好孩子,就算真是你二叔,也不是你的错。”
送走了老辛头和罗丝,李长青和竹听眠并肩往民宿走,安静了很长一段路。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李长青忽然开口,“我二叔,他,我真是不知道了。”
人是会变的,但往往被迫承受来自家人的伤害时,都会觉得懵然而无措。
但有一句话是没错的。
“李长青,”竹听眠告诉他,“做错事的不是你,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里,你都不是原因。”
其实这句话在她心里头也埋了很久,也没有多少勇气说服自己,但如果是李长青,竹听眠希望他一定要明白这个道理。
他所有愧疚都写在脸上,竹听眠已经发现了太多回,只消出事儿,这个人一定会先往自己身上揽。
哪有人可以真的抗住那么多事情呢?
“知道了吗?”竹听眠问他。
李长青偏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低低地应了一声。
“行啦!大过年的!”竹听眠捏着李长青的脸让他看向自己,“我考考你,明天早上我们要干嘛呀?”
李长青的声音因为这个动作而变得有些含糊,听着呆呆的。
“我们要去找赵老叔,再劝劝他不要自己过年三十。”
“对咯!”竹听眠故意用着愉悦的音调,继续问,“那你今晚要干嘛呀?”
像幼儿园老师一样。
李长青因她而释放出笑意,“我会好好休息的。”
“晚安长青。”竹听眠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又揉了揉刚才被自己捏着的那块地方。
“晚安。”李长青看着她说,
让赵老叔来过年这事儿,李长青早就试图商量,结果不太乐观。
赵老叔自从得知他准备重回大学,并且于木作一项也算小有成果之后,就不再动手了。
可嘴没停。
“说了不去不去不去不去!!”赵老叔用力攥着轮椅,试图和一个年轻人抢夺控制权。
“别啊老叔,”李长青脚踩刹车,握着把手,好生好气地劝,“去嘛,家里有酒呢,还有菜,看不到你我这一年都过不好,走嘛。”
赵老叔就不再说话,开始抡动拐杖,李长青熟练地左闪右躲。
一顿折腾之后,老小俩都有些累,像是做了场晨练。
竹听眠就笑吟吟地在旁边看,感觉比较健康,所以没有出声拦。
到后头赵老叔实在不耐烦,开始指挥李长青做家务:“你给我买那个破空调,我看要加什么制冷液还是啥,你去弄!”
李长青立刻就应下,但在赵老叔这,他总是觉得自在,也喜欢说点轻松话逗逗老头儿。
“老叔,这天儿你还要吹冷风啊?直接出来院子里头不就行了吗?”
“滚啊!”赵老叔大喊。
李长青被骂开心了,立刻熟门熟路地往赵老叔家里存放东西的地方过去。
“一天天,净来折腾我了。”赵老叔终于能歇会气。
他又看向竹听眠,“他一会出来了,你带他走。”
竹听眠没有答应,也没有接着劝,只说:“叔,今天年三十呢。”
“我知道年三十,”赵老叔看了一眼屋里,转回来低声说,“我大儿子,指不定会回来,我怕他回来瞧见没人在家。”
赵老叔家的老大,罹难,矿难。
这是一个父亲最后能够坚持的思念之情。
“我不好和那小子说,”赵老叔偏头往屋子那边摆了摆,“说了又怕他难过,我也知道你们看我孤寡一个在这过年可怜,不用可怜我,我自己摆双碗筷,对着空碗说说话,还自在些。”
“等他出来,你就带他走,”赵老叔再次说。
竹听眠听得一阵酸楚,一时没能接上话。
看样子赵老叔也觉得自己说得沉重了些,所以接着讲:“吵得很,你俩都是。”
竹听眠当然感受到老爷子的善意,又好笑道:“老爷子,我就没说话啊。”
“那也吵。”赵老叔不讲理地说。
“嘿,”竹听眠乐了,“你怕李长青难受,你就不怕我难受,我现在就难受。”
“你看看你看看,”赵老叔转轮椅朝向她,“你这丫头就是跟他学坏了,油腔滑调。”
气氛轻松不少,竹听眠说:“他奔着你来的,我哪支使得走?”
“你支使不了?”赵老叔哼了一声,“他现在就听你的话了。”
光说这一句还不够,又神秘兮兮而且骄傲地说:“别当我不知道。”
“哎哟。”竹听眠感慨着笑起来。
“看看,看看!”赵老叔说,“连这句也学去了!”
李长青折回来时就瞧老叔和竹听眠说相声似的一人一句,谁也不乐意让着谁,居然让他恍惚间觉得看到了自家老太太和赵老叔吵架的样子。
也不知道竹听眠要是知道他把她看成了老太太的话,又会怎么夸张的指责他。
李长青想得自己先乐起来。
“傻笑什么呢!”竹听眠喊他,“走啦。”
“啊?”李长青愣住,先看向赵老叔。
“走。”竹听眠又说。
“我……”李长青感到有话想讲。
“走!”赵老叔催促,竹听眠也跟着又讲一遍,并且人已经迈步了。
李长青追过去小声问:“干嘛走?”
“我答应老叔带你走。”竹听眠回答。
“你答应,你答应我就得走啊?”李长青又回头看看老叔的院子。
“你没有跟上来?”竹听眠偏头笑他。
“答应什么了?”李长青试图追问。
竹听眠冷酷地说:“别打听。”
“说嘛。”李长青仍在坚持,并且隐隐冒出些许撒娇的调子来,已经熟练地挂上被欺负了的表情,正要说话。
“长青叔!”陈小胖一嗓子把李长青拽回成熟模样。
“哎哟你这嗓门,”李长青乐着蹲下去朝他张开双臂,“过来我掂掂长肉没?”
陈小胖咯咯笑着扑进他怀里,说自己要当飞机,李长青就举t着他转了好几圈。
竹听眠注意到陈家院子里多了个陌生男人,对方本来在布置装饰,看到门口的动静之后立刻停下动作,瞧着是想打招呼,又不知该说什么比较好。
很局促的样子。
王爱听见儿子的笑声出屋来看,正迎上竹听眠的目光,她看了一眼男人,又重新转过来说:“新年快乐。”
竹听眠对他俩笑了笑,也祝:“新年快乐。”
“别呆着啦,一会鱼就腌好了,”王爱催促那个男人,又朝儿子喊,“小胖!别累着你长青叔!”
“长青叔不会累呢!”陈小胖笑得脆响,还要问,“是吧长青叔?”
“不是你抱着人你当然不累啦!”李长青好笑道。
“我才多重!”陈小胖不服,“那天我瞧见你背竹阿姨回去都不累!”
“哎!”李长青哪知道这小屁孩会突然说这个,下意识地看了竹听眠一眼。
“那我没你重。”竹听眠对陈小胖说。
陈小胖当场表示不服气,非要长青叔把他放过去比对比对。
“我才多大一个人。”他喊。
“你也知道你矮啊!”竹听眠笑道。
“会长高的!长青叔说过的,我多吃饭就能长高。”陈小胖揪着李长青的衣摆让他站到自己这边。
“我不信,”竹听眠说,“我看你就只爱吃肉,不好好吃菜,这样的都长不高。”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小孩儿挑食。
李长青被这一大一小夹在中间乐得停不下来。
他从来就搞不懂竹听眠和小孩老人的相处模式,看着谁都得挨她说,又谁都跟她很好。
“我会好好吃的!”陈小胖挺起小胸膛,说完又咯咯笑起来,他回头望望院子里头,又对李长青和竹听眠说,“我家今天有三个人吃饭,而且……”
陈小胖变得超级小声,又朝两人靠近了些,从自己兜里拿出一个儿童手表,亮着眼睛说:“你们看。”
“你戴上啊,”李长青曲着指头刮了刮陈小胖鼻尖上的汗,“揣着干嘛?”
“我怕磕坏。”陈小胖展示完新年礼物,又珍惜地藏回兜里。
李长青探脑袋往院里看了一眼,蹲到孩子面前轻声说:“那个叔叔送你的?”
“嗯。”陈小胖点点头,又用手掌很轻很轻地按了按裤兜。
“你高兴就很好,我把我电话存进去吧?”李长青说,“你现在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陈小胖感动道:“什么时候都可以吗?”
“是。”李长青慈爱地揉揉他的脑袋。
“上课给你打可以吗?”陈小胖问。
“不可以。”李长青收回手臂。
两个活宝,竹听眠笑得脸都酸了,又积极参加这个仪式,蹲下去要求陈小胖也把自己的电话录进去。
三个脑袋蹲在院子门前研究了半天电话手表,陈小胖越说越起劲,甚至当场和他们合照一张。
“我马上就把照片发给你们,你们要记得发消息给我。”
“哎哟……”李长青又揉揉他的脑袋,“你这小孩。”
回家路上他还在不停地说陈小胖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娃娃,说话怪逗人的。
“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孩子。”竹听眠走着走着路,故意侧身撞他一下。
李长青早就习惯她这些凭空发生的小动作,被撞了就被撞了,“你还不是很喜欢小孩。”
“我?”竹听眠倒是新奇这句话,毕竟以往没少听人说她爱欺负小孩,就连贺念对她记忆尤深都是因为这个。
“没听别人说过吧,”李长青自得地讲,“我奶奶常跟我说小孩儿都是有灵气的,他们最知道谁疼他,谁不疼他,心里门儿清,小孩儿都喜欢你,那肯定是因为他们知道你真心疼他。”
这话说得,像是兜了个天大的弯,最后还得拐回来再把人夸一道。
已经是明晃晃的私心了。
“我人美心善呗。”竹听眠也不和他谦虚,逮着机会就夸自己。
“我常想呢,以后你要是有了——”李长青本来在笑,而且情绪很愉快,理所应当地想要顺着话往下讲。
话语在脑袋里超了车。
竹听眠要是有了自己孩子,那不是就得有个孩子爹么。
说到孩儿的爹。
李长青当即想起自己藏枕头下面的那个锦布盒子。
竹听眠正耐心地等着后话呢,谁知走了几步都没听见声儿,再偏头瞧李长青的侧脸和耳垂都挂着诡异的绯红。
这个红意还有继续往脖子下头蔓延的趋向。
怎么还自己把自己想害羞了啊?
竹听眠屈指弹了下他的侧脸,召唤他回魂,“想什么呢!”
“没什么。”李长青就像做贼了一样心虚,无论被怎么问都不肯提一个字,开始拼命转移话题,让竹听眠看这看那,又讲今年轮到他点炮仗了,他故意买了很长一卷,几乎能够来回折着将铺子门前的巷子铺满。
“一会点的时候,你要把耳朵捂严实点。”李长青觉得自己已经成功扯开话题,故作严肃地如此提议。
竹听眠都懒得戳穿他,“我没那么不禁吓。”
可见话不能说太满,音儿还没消呢,就听见声大动静,像是摔了碗。
这冷不丁炸开的声音把竹听眠吓得一激灵,随即两人脸色都变得不好。
是铺子里摔了东西。
下一秒就是张桂香的吼声了。
“你滚出去!!”
李长青冲进铺子里时,刘霞正拽着李长真让她上楼去,陈兰也引着满院客人往外去,二叔就跪在天井正中,膝盖旁边是炸开的瓷碗碎片。
张桂香被李慎扶住,指向身前的手因为愤怒而颤抖三不停。
今天来李家过年的人很多,全都瞧见这一幕,也全都听见李老二接下来说的话。
“妈,说到底我才是你正儿八经生出来的,长青就算这些年孝顺你们,他一个差点被饿死的弃婴能活到这么大,难道不是他应该做——”
李善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张桂香又甩了个杯子到他脸上,硬物撞到皮肉被砸出闷响。
他头上还裹着纱布,据说在看守所里那一下撞得不清,理论上应该去医院查查有没有撞出脑震荡或者脑骨折。
可他非但没有去,还一直混迹在小镇里。
可见李善此人讳疾忌医的后果就是脑子当真出了问题。
说起来,今天倒是没见到李善的媳妇儿。
不过一个人出现在这间木工铺子里,已经掀起惊天动荡。
诚如众人口中介绍的那样,李善此人木讷而且胆小,即便此刻已经是在做扯疯的事情,但下巴抖动的幅度是肉眼可见,嘴唇毫无血色,说话也带着颤。
他先讲自己泼油漆是不对,但已经赔了钱,而且还和大侄子道歉,他说自己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回家来过一个年。
“没人欢迎你!”李慎扶着老妈吼他,“滚!”
李长真在楼梯上拽着姜书怡的手,也在附和老爸,“滚出去!”
她是习惯性吼这一句,立马就觉得会迎来老妈的职责。
刘霞向来不喜欢女儿说话没分没寸,可此时也没拦她,同样眼带怒火地看着跪在院子里那个人。
“妈!”李善哀嚎道,“你说要是我大哥还在,他能同意你们不让我进家门吗?”
这也太不要脸。
当年出事害怕被牵连而逃跑的人喊出这句话来,所有人在不可思议之余都愤怒不已。
“李善!”陈兰鲜少这样大声,却在此时一嗓门喊得破音,“你怎么,你怎么有脸说这句话!”
她气得快要站不住。
“妈,”李长青疾步过去扶住人,扭头,咬着牙,好歹是把激动的情绪平下去了些,“二叔,你别这么气奶奶。”
“真是我的好侄子啊,”李善满眼火光地瞪着他,“你口口声声说要为了老太太,老太太都说了放我走,你还让警察抓我!”
“什么让警察抓你!你还在胡说八道!”张桂香又气又急,跺着脚说,“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李慎表情最先沉了下去。
昨天老辛头家孩子出事儿,又在监控看见李老二,家里商量之后还是担心老太太着急上火,这才没告诉老太太。
谁能想到这疯子居然今天上门吼这事儿。
“李长青报警说我拐卖儿童呢!”李善声嘶力竭地说,“妈!你的好孙子就是这么欺负我的!结果呢!今天我被喊过去,查来查去发现不是我!”
不是他?
竹听眠紧起了眉,她今天还没来得及去跟进后续,t但如果李善此时还能在外面继续发疯,那就说明警察确实查过,而且没找到证据。
但目前这事儿被他翻出来,就不得不把老辛头推到众人面前向老太太解释,又被逼着把伤口揭了一回。
这还不算。
老辛头说完之后,李善要李长青和老辛头向他道歉。
李慎已经忍耐到极点,抬脚就想踹他,可手里还扶着老妈。饶是张桂香平日在开朗康健,身为一个母亲被这么个不孝子年三十刺激,难免头晕起来,脚步已经发虚。
三叔急得也顾不上要收拾人,先背起老妈去隔壁小间,陈兰连忙去翻收在这边屋里的降压药。
李长青生硬地说:“你出去。”
李善不为所动,齐群早就气到手痒,“老子把你踹出去!”
他说着就要往前冲,李善被他这动静吓得后仰,但不知为何重新直起身子。
人还是抖,看着怕得不行,可说出来的话就跟喂了毒的刀子一样往人心里捅。
“你爸妈是怎么死的?”他问齐群。
齐群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我说你是畜生吗?”贺念一个局外人都忍不住,“干什么呢这是!”
李善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继续看向李长青。
那样的目光实在难以描述,明面上来瞧的的确确是怯懦的,可又往外翻着一种近乎恶毒的期待。
他的确在怕,怕李长青不动手。
李善打着矿难的名号,把所有人折腾一遍。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既然姓李,其实也是那场矿难的受害者。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说这些话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又会炸出怎样的愤怒。
目的。
竹听眠盯着那道背影,一边缓缓走向李长青,一边垂眼打量他。
李善当然认得竹听眠是谁,毕竟之前泼油漆的时候就打过照面,他此时惊惧到了极致,谁稍微动一下他都能被激得一抖。
竹听眠发现他在因为自己靠近的动作而紧张,但很快又再次稳定心神,重新把矛头指向李长青。
“长青,你也别教训我,我不信你这么多年都没想过去找你的亲生爹妈,没血缘关系,你能真孝顺我大嫂?”
李长青不在乎别人说他是捡来的孩子,但他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在老妈面前提起这件事。
他一言不发,人已经往前迈了半步,拳头攥得跟铁一样,堪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二叔,没必要说这种话。”
李善见惹怒不成,干脆直接转头朝陈兰问:“大嫂,你敢说你——”
“李善!”
李长青怒喝一声,陈兰赶紧拉住儿子,“长青!我们报警!”
竹听眠伸手按住李长青另一只手,也站到李长青面前,切断了李善的目光。
并且喊了他一声。
她依然没明白李善的目的,但这个已经不是急需解决的事情,重点是她发现李善正在进行一种条理清晰的挑衅。
李善显然很害怕,故而言辞越来越激烈,好像已到强弩之末,再说几句就会撑不下去。
这样的过激行为,很容易让人想起赌徒。
他在赌是自己先崩溃,还是李长青先动手,并且全部筹码都押了自己要赢。
李善目的明确,而且甘愿承担极高风险。
发疯,红漆,语无伦次,色厉内荏。
钱。
竹听眠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想到这几个词,重新掀眼看向李善,“我以前看的所有电影里,只有一种情况会被泼红漆。”
“你泼了我的民宿,可我没有欠钱,”竹听眠问他,“你呢,也是看电影学的吗?”
李长青怔怔地听完,立刻看向二叔,“高利贷?”
李善真是不会隐藏心情,闻言,情绪立刻出现裂缝,却还在强忍着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完,他立刻拔高声调去喊李长青,“你就躲在女人后边?”
这场景轮谁来看都不会觉得地上跪坐的人是家里的长辈。
竹听眠也大声问:“李善,你老婆呢?”
这一问,李善的注意力又不得不回到她身上。
“关你什么事。”他说。
“我是猜对了吧?”竹听眠说话时特意盯着李善的眉心位置,一眨不眨。
从心理学上来说,这样由上至下而且抬高位置的凝视会让人感到压迫。
此时配合这句话,再适合不过。
李善的表情已经变得很难看,竹听眠正要继续往下问,院门外头忽而叫骂着冲进来个男人。
“你就仗着李家没人动你是吧?我动你!我今天打死你!”
这男人膀大腰圆,冲进来的阵仗跟个导弹似的,还裹带着年节里特有的冷风,扑了竹听眠一脸硝烟味儿。
来人表情也是怒极,没同在场任何一个人说废话,直接揪住了李善的衣领,拖垃圾一样将他拽出去。
“苏大哥!”陈兰先喊了一声,李长青紧跟喊了声:“叔!”
竹听眠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喊哪个叔,又听他说:“我去看看,不能真把人打伤。”
这年过得一波三折,竹听眠还在回忆着刚才李善的表情,忽而感到袖子被人拽了拽。
李长真的表情有点不自然,问:“我哥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啊?”
竹听眠看看她,又指了指她的裤子,“上哪蹭的灰?”
李长真凝神听了听外边的动静,又继续说:“我之前就怕你……”
“拍拍你裤子上的灰。”竹听眠没心情和她聊这个。
“我裤子上的灰还没有我哥这事儿重要啊?”李长真瞪大眼。
“那算什么事儿,”竹听眠轻声说,听见院外刚才冲进来那个的男人正在威胁李善滚。
李善就滚了。
这么听话?
竹听眠眯起眼,一偏头,险些被李长真的目光烫伤。
小姑娘的视线里带着某种没必要的认可。
“我今天真是要气死,你都不知道,要我家人今天动了手,明天他老婆就能去嚷我们杀人呢,李老二指定是被他老婆撺掇的,他老婆,你见过没?那才是个疯子。”
李长青一口气说完。
李善的老婆竹听眠是见过的,李长真这话也没有太多艺术修饰的余地。
但是。
“刚才进来那人是谁啊?”
“啊,那是我大伯的发小!叫苏燚,我爹喊他苏四火,”李长真又偏头往外头听了听,迅速介绍。
说是这个苏燚当年第一时间赶回来帮李家,蒙难时谁都懵了,还是苏燚上下打点。
“起初都传么,是我大伯的错,害死那么多人,就是苏燚到处跑程序,总之他帮了我家很多,是个大好人。”
李长真又讲不闲聊了,她就过来说句谢谢,要去看看奶奶的情况。
竹听眠正想说我也去看看张桂香。
“滚快点!”苏燚在外面大喝一声,几乎让人怀疑声浪能震碎瓦片。
这嗓子至少里外几条街都能听清。
铺子里四散着面色没缓和过来的人,周云本来抱着孩子上课去了,辛光今天仍旧是紧紧闭着眼,不说话,不看人。
早上贺晴和他打过电话,那会瞧着状态还好一些,可这会辛光听见苏燚吼的这一声。
他立刻睁开了眼,而且啊啊啊地大喊起来。
所有人都看清,辛光睁圆了眼盯着铺子大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