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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启蛰
李长青知道竹听眠很好, 特别好,非常好。
她的善意从不大动干戈,总是润物无声, 偶尔振聋发聩。
当她将自己好分成单独一份, 再递到特定的人手里时, 意义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种可以确信的共情。
李长青确定自己被看见, 被心疼, 以及, 被接纳。
明明竹听眠很轻,可李长青就是被她扑得发晕, 天旋地也转, 几乎快要忘乎所以。
他怔怔地愣了会神,很小声地问她:“你都知道了啊?就……我的事儿。”
“这有什么的。”竹听眠更加用力地拥住她。
被这么一抱,又听她这么一讲。
李长青不晓得回什么话比较好, 只想说谢谢。
他忽而生出强烈的预感。
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这么好的人了。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又无端端地难过起来。
总之就是想哭。
可也不能当场嚎啕出声, 毕竟院里院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何况眼下还有亟待解决的事情。
“刚才家里头有事。”李长青低头解释。
竹听眠“嗯”了一声, 还是抱着人。
“他们人呢?”李长青又问。
竹听眠说已经被带走了。
经过这么两轮问答,因为懵然而错过了相拥时机的李长青终于做好心理铺垫。
毕竟竹听眠的双臂还环在他腰上, 尚未展现出要松开力气的迹象。
理论上,李长青已经拥有充分地回抱条件,他僵硬地抬起手,竹听眠却在此时松开他, 快步后撤,同时看到他要收不收的两条手。
她哼了一声,“早不抱。”
一路顶着寒风跑过来, 又被这么烫了脑子,反应当然会变得迟钝,李长青分不清她这是调侃还是怪罪,总归紧绷的情绪得到舒缓,对她笑了一声。
竹听眠又说他是笨蛋,让他进来。
民宿里的自己人早已对他俩这个相处模式见怪不怪,就是刚才阵仗闹得不小,几个客人正忧虑地守在堂屋里头,担心这间民宿是不是不正规,否则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李长青想要上前辩解,却被竹听眠拉住。
“贺念能解决。”她说。
就看着贺念先对客人的担忧表示理解,相当设身处地:“说实话,我要是出去外边旅游,遇上这个事儿,我指定得揪着老板的衣领凶他,我都佩服几位脾气这么好。”
齐群看了老板竹听眠一眼。
客人闻言倒是面色稍虞,可忧虑并未消解太多。
贺念又说自家民宿都在各大平台挂牌了的,并且确认几位客人是通过平台订房,这才讲:“大平台考察都很严格的,要我们不正规,他们怎么肯让我们入驻?那几家可都是上市公司啊。”
他说完,引着客人去看营业执照,接着拿起民宿的玩偶还有零食小礼包,又是送东西又是哄,终于把人劝回房间。
“这事儿闹的,”李长青过去同他说,“真是抱歉了。”
“你还道上歉了?”贺念揉着笑僵的脸,先给自己灌了几口水,才继续说,“谁家没出过奇葩,正常的事儿。”
要说起这个,齐群立刻就能接上话题:“就是,贺念不也喜欢上自己后妈了吗?”
“是我爸的女朋友,没扯证呢!”贺念把水杯一砸。
李长青看了齐群一眼,“你是真的……”
齐群原意也就是想要插话缓和气氛,并且尝试安慰李长青,虽然产生了反效果,但并不阻碍他为之暴躁,立马就要顶嘴。
“行了。”竹听眠说。
她问贺念:“光把人劝回去还不够,还有招吗?”
贺念剜了一眼齐群,才说:“那不得看你老板的权限吗?”
老板的权限无非就是钱权。
也是今天这件事,竹听眠看出贺念不止有经营手段,还有处理问题的能力,关键这人靠谱的时候知道自己该做到哪一个度。
“收拾收拾,拿合同来给我看。”她对贺念说。
贺念懵了一下,不确定地问,“同意我入股了啊?”
“我这也算因祸得福了,”他转头对李长青说,“谢了啊兄弟!”
当初开业时贺念稀里糊涂地被留下来,也主动提过想要入股,竹听眠回答的是考察半年。
这才过去五个月不到,可不是因祸得福么?
“哎哟……”李长青笑着摇头。
还有一院子人杵在这里等待安排。
竹听眠先让周云炖一锅本地的特色浓汤,“不用省料,一回做好,贺念你亲自给人送上去,客人要是还想坚持退房,你就带人下来办手续,再赔偿一半的房费给他们,如果不退房,就说明天进山里看蓝水潭的门票还有户外烧烤我们民宿包了,稍晚我给罗丝打电话联系。”
“隔壁两家,杠子你去,带上我们订的那批玩偶,不要少拿,只能多,再拿着我家的小零食礼盒去给两家赔礼,要是他们不愿意我们直接和客人沟通,就直接把东西给店长。”
民宿最近定做了一批毛绒娃娃,是按照小花的造型来的,一个大眼睛圆脑袋的鹦鹉,脑门上竖了五六根肥软的粉色布制羽毛,身上穿着件小褂子,还是篮球褂子,上面印着“可以住”三个字。
同时贺念还跑了几家本地特色小吃店,专挑别地儿买不着的东西,谈妥价格,长期购入,循环投喂顾客。
“可以住”这间民宿经营到现在,竹听眠基本上没操过什么心,甚至很少发表意见,但只要她说话,谁都听她的。
杠子已经拉着推车准备去后院仓库拿东西,竹听眠又朝她补充一句:“你去我就放心了,你声音这么甜,谁都喜欢。”
杠子乐得不行,连脚步都轻快许多。
姜书怡立刻自荐,“我也跟着去吧,好多东西呢。”
“行啊,那真是太好了,”竹听眠说,“刚才我瞧见隔壁‘云羡’有个小姐姐出来看,衣服上不小心被溅到油漆,我没认出那是什么牌子,瞧着应该不便宜,要脏了人也心疼,正好你去了帮我问问。”
“好!”姜书怡答应着去帮杠子。
“你说她怎么这么会讲呢?“齐群已经忘记自己刚才当面戳人贺念肺管子,这会又巴巴地凑过去找人做话搭子。
贺念瞥他,“你但凡有她一成功底。”
“我可用不着,”齐群说,“我只做分内的事儿,她说不动我。”
“齐群!”竹听眠从厨房里绕出来,“门外这些漆肯定要赶紧处理,这么乱着不行的。”
“我去弄啊!”齐群说,“谁泼的谁来弄!”
“人被带去派出所了。”贺念提醒他。
“我去派出所把他们逮回来。”法外狂群如此说。
你是真的有点嚣张t。
李长青凝视着他。
“哪等得到他们出来?”竹听眠拿出手机迅速划拉着,苦恼道,“我刚看了好几遍,我压根就不认识镇上谁能在年节里处理这些事儿。”
说完,她又转头问李长青:“你认识人吗?”
“他哪认识!”齐群立刻说。
李长青又把他看了一眼。
“光认识也不够,” 竹听眠说,“还得能劝得动人,我倒是听说过后边村里有个人,但他之前不是和你玩的好么,李长青能去劝吗?”
“李长青凭什么去!那是我朋友,我才劝得动,”齐群大声道,又叹了口气,“你这民宿也是开得麻烦,一天天折腾人。”
说完,他又摆着手不耐烦地往外走,“我去吧我去吧!烦死!”
李长青目送齐群离开,已经失去想要表达看法的欲望。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贺念晃着脑袋,连带着耳朵上一串耳环都在晃,“你挺会做生意。”
“先别急着夸,”竹听眠笑着说,“我对合伙人态度是不一样的。”
这哪里是会做生意,李长青想,这是会做人。
老爸以前总和他说会做人就会做事,会做事就什么都能做好。
李长青想着自己老爸,难免又想到二叔,心里头立刻窜起火,十分想要现在冲去派出所把人拉去老太太面前磕头。
他被竹听眠抱了,这当然是好事儿,所以心绪有所缓解,可二叔二婶闹上门这件事可不小。
李长青不愿意太失控,但这会看着民宿里大家都在努力,那股火气就变成炉里通红橘亮的碳,烙到神经上,边缘烫出火点子,又冒出苦黑色的烟。
他费力八劲儿地守了那么多年家,除开第一次听见自己的身世,李长青压根也没在乎过别人说他是捡来的,质疑也好嘲笑也罢,这些都是没法控制的事情,他总觉得只要自己一家人还好好的就很满足。
可是几桶油漆就能毁掉多年坚持,李长青回头望一眼,从院里头都能看到鲜红的油漆滑下墙面,他的情绪也被这个刺激人的颜色挑得翻江倒海。
说到油漆。
他又低头去看竹听眠鞋上的油漆点。
这个人最喜欢穿浅色的衣服鞋子,还爱往外头展示,但凡买到心仪的,总要拿着下楼炫耀一圈。
也不晓得她在炫耀个什么劲儿,但是她抬着东西转圈时,李长青就是挪不开眼。
他喜欢看她开心的样子,但好像她总是在为他的事情劳神,也没能开心多少回。
李长青紧着眉,重重地叹了口气,额心蓦地戳上来一点凉意。
竹听眠本想和李长青聊聊后续,担心他太过自责,这才先让他瞧瞧民宿会如何对待这件事儿,又怕他气到冲动,所以她特意同贺念多讲了会话。
谁知道一转身瞧他,脸色越发沉重。
楼下的事情都已安排好,剩下的是贺念也会看着办,竹听眠这才带着李长青上楼。
“我再买一双。”这是李长青进房间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是:“我能处理好。”
他望着竹听眠,眼里全是亮堂又炙热的坚定。
“我没怀疑过你,”竹听眠说,“但你得告诉我你具体准备怎么做。”
李长青歪了歪头,用目光询问她。
“这事儿要是我处理,会伤了很多人的面子,”竹听眠手指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但一定会很解气。”
“我知道,”李长青以为她还是在担心,又保证了一遍,“我真能处理好。”
“毕竟是你们家的事儿,我不好干预。”竹听眠转过来看着他,“所以你要把你的想法告诉我。”
她又指了指对面那个单人小靠椅,“来坐。”
“我真能处理好。”
“坐。”竹听眠说。
已经是很强硬的态度。
李长青彻底不明白了。
按理说,竹听眠要处理这件事是情理之中,毕竟遭毁的是她的民宿。
但二叔这事儿的确是李家的内部问题,而且又要考虑老太太,其实李长青这会也说不上具体怎么办。
他是不怕外头怎么传自己,但会害怕让奶奶伤心。
无论过去怎么样,李善终究是奶奶的亲生儿子,是李长青老爸的亲弟弟。
是李家人。
这事儿他们做得不对,但李长青一时之间也说不明白具体要怎么办,又必须对竹听眠做出保证,就算是拿不清她为什么想听。
治安小狗苦恼起来,瞄了一眼竹听眠,又继续低头沉思。
哪一头他都想担住,李长青谁都不想对不起。
竹听眠看他就差没有当场表演头顶冒烟了,抽了张纸巾揉成团去砸他,语带怨怼地说:“你倒是保证得快,结果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李长青接住那团纸,低头瞧着,只觉得心脏也被挤出了同样的皱褶,想了会,还是闷声开口。
“这件事我只能答应你一定会处理好,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要回家和奶奶商量,我不能自己做主。”
竹听眠听着听着,眉头也跟他一同皱了起来。
怎么就不是你的事儿?
他们年节里谁也没顾,张嘴骂人,颠来倒去骂的都是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先考虑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呢。
怎么会这么懂事啊?
“还要商量?”竹听眠沉声问。
“要的,”李长青点点头,发现她脸上已经展现出不悦,又赶紧补充说,“但一定会给你个合理的交代,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
谁受委屈?
竹听眠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细细地理了一遍李长青说过的话,这才发现他完全搞错了重点。
“你以为我是在为自己说话?”她问。
“怎么可能。”李长青及时否认。
竹听眠盯着他。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他们这样来打扰你,说些不中听的话,”李长青说,“我也知道你有本事,一定能解决好这件事,所以你想听我要怎么解决,看看够不够解气。”
就这么胡编瞎猜地讲对了一半。
竹听眠的确是为了解气。
但是。
“我现在是真的开始生气了,”她拎起桌上的整包纸巾砸过去,“你简直是猪。”
李长青抱住纸巾,茫然又努力地试图分析她的怒意。
“李长青!”竹听眠连名带姓地喊他。
他立刻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然后被这股力量扯着身子站了起来。
还没忘记要抱紧那包纸巾。
这么个快一米九的青年急匆匆做点什么,动静都很大,气势也相当足。
偏偏他表情着急,手脚也局促地收在一起。
鬼知道他在应激些什么。
竹听眠差点没忍住要笑出声,硬是用力抿着嘴巴,借助呼吸把笑意压回去。
“你给我坐下。”
李长青眨了眨眼,又缓缓降下去,低声说:“你别这么吼我啊。”
怪吓人的。
看看,他还委屈起来了。
竹听眠这次真的笑出声,被气的。
她姑且耐着性子问:“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出手?又是为什么要听你的打算?”
“你不说了么,要解气。”李长青把纸巾放回茶几,又觉得位置不够妥当,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毫无用处又很忙碌。
“我是为我解气吗!”竹听眠是大声指责,“你看看你都把我搞成什么脾气了!我本来是那样一个温柔可爱的人!”
“你别……”李长青的指头还捏着纸巾角,“你别凶人的时候夸自己啊。”
他心里觉得很不应当,因为被训斥时不应该表现出愉悦。
可她又要做这种可爱的事情,这哪里能忍住不笑?
“我告诉你,”竹听眠用力挺直腰背,摆出极度严肃的模样,“我要听你怎么做,是因为我怕你心软,又把这件事轻轻放下,我会觉得不值。”
说到最后,她放缓了声音,“如果你还是听不明白,那我告诉你,我很心疼你。”
李长青所有的动作都停下了,包括呼吸,他需要攒尽所有力气来迎接这段冲击,当然会感动,然后觉得很安全。
他问:“竹听眠,你在跟我告白吗?”
“我会去——”竹听眠正要说出自己的办法,意识紧急刹车之后,她确认了几秒自己听到了什么,又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李长青说。
竹听眠忍无可忍,重新把纸巾拎起来砸过去,这次瞄准了脸。
李长青拦都不拦一下,被砸了脸,还砸出个笑来。
“你好烦人。”竹听眠说。
李长青再次乖巧地把纸巾放回桌上,却感到了不同的轻松。
这种明知有人会给自己撑腰的感觉简直太过美妙,所以他可以不带顾虑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
他说这间老屋是自己老爸买下的没错,而且当年搬出去时,还签了合同。
李家三个儿子坐下好好商量,最终得出价格,老二和老三都没再表示异议,所有流程都进行得很顺利。很快,李老大就正t式成了屋主。
“这些事情都有收据条据,之前你买房的时候拿给你看过。”李长青补充。
竹听眠冷哼,“是啊,当时某个人还觉得我在欺负他,连饭都不带我去吃。”
“哎哟,”李长青笑了笑,“别翻旧账啊。”
到这句话开始,竹听眠看着他心情才是真正缓和了不少。
“所以这屋子之后不论是怎么处理,都不应当和你二叔有什么关系了不是吗?他应该知道这一点吧?”
“是,”李长青点点头,“所以他们今天说是要拿钱,觉得不公平,看起来更像是冲着我。”
“可不就是冲着你么?”竹听眠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些话就觉得心口发闷,又说,“不论他们怎么想,这么做了就一定要有目的,多半是为了钱。”
钱能让鬼推磨,也能让家人变成鬼。
李长青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分析道:“他们上门,泼油漆,骂我,拉扯房子的归属问题,这些事情都没有办法能直接拿到钱,就是告到法院,也是这个结果。”
“他们可是很卖力的,”竹听眠说,“民宿门前三个摄像头,录下来的表情都很刺激。”
“所以我想,”李长青眉头又皱了起来,“他们只有一个办法能拿到钱,就是把事情闹大,折腾,我会害怕奶奶担心,所以息事宁人。”
“还有另一种,”竹听眠补充,“就是张桂香实在心疼你,所以主动拿钱给他们,李长青,他们直接就找上门来了。”
目的十分明显,满大街嚷李长青的事,要是这家民宿和李家关系不好,那民宿作为中间人,肯定要去找李家的麻烦。
而且泼油漆这件事,说严重却也不至于去坐牢,治安违法,行政处罚拘留几天,期间夫妻俩还能申请私下和解。
关了几天,出来还是能接着造作,如此反复翻风起浪,本就是奔着不要脸来的,头回露面已经登峰造极,后来肯定只会越发嚣张。
“这样吧,”竹听眠建议,“再不到五天就过年了,民宿这边会坚持依法处理,你回去和张桂香慢慢商量。”
法律程序该怎么走就怎么走,里头的人该光光,外头的人该吃吃。
本来家里就因为二叔闹了阵不痛快,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三叔的眉毛都快竖到天上去,气得直骂李善他大爷的,骂完才反应过来他和这个孽畜共享一个大爷,又急急收口,越发生气。
李长真靠在院墙烦得不行,连发十条朋友圈diss自己家里有颗老鼠屎。
刘霞和陈兰也不愿意进屋,就围在炉火边抱着手等。
张桂香表示自己当前只愿意和李长青说话,所以全家人只好这么守在外头,也不知道老太太会做什么决定。
祖孙俩聊了半小时才拉开门。
李长青走了出来,三叔立刻迎过去问怎么着啊?
“奶奶说过完年再讲。”李长青言简意赅。
三叔就差急得跳脚,让他讲详细点。
李长青也无法,“那关键老太太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啊。”
“半个多小时说一句话啊?”李慎仔细地瞧着大侄子的脸,又看他手上捧着个小盒子,倒是很眼熟。
所以看了又看,继而反应过来,“这不是传家的镯子吗?”
也不能说是传家,总归就是家里只要多出一口人,张桂香就会赠出一样首饰。
老太太眼神精着呢,早些年李慎才和刘霞处对象,老妈镯子都打好了。
想到这,李慎回头看看媳妇腕子上的手镯,又瞧瞧大嫂的,再回头看大侄子手上这个。
大侄子已经把镯子捂好,用手背挡着。
李慎怪道:“让你小子进去说你老子的事情,你进去说自己的事儿啊。”
“我没……我,我,”李长青简直百口莫辩,“老太太提的啊。”
“李慎!”刘霞喊了李老三一声,陈兰拉了拉妯娌,说没事儿。
三叔被媳妇儿喊了这一嗓子,也没再说什么。
倒是李长真凑过来看,然后问:“你和竹听眠成了?”
李长青让她别乱讲,这头还没压下去,三叔又卷土重来,“谁?你和小竹老板?”
李长青服了。
三叔咂咂嘴,又摇摇头,“你不都把人忘了吗,人还能原谅你?怎么哄的啊?”
这哪还有长辈的样子,简直像是孙明附身。
“李慎!”刘霞拍桌而起。
三叔是没办法知道大侄子怎么哄人了,因为他立刻就要去哄自己媳妇儿。
三婶这么一解围,李长青立刻同老妈说自己先回家去,捂着镯子匆匆离开。
他可没胡说,本身今天听见老太太讲要和他单独聊,李长青心里头还七上八下的,担心老太太心软,又害怕老太太心疼。
结果老太太让他放心,她不至于一把年纪还分不清谁是家人,当然也说了几句感动人的话,李长青听得心酸,刚想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孝顺之心,老太太忽而话锋一转。
“你和那谁,最近怎么样了呀?”
“哪谁啊?”李长青问。
“哼,”张桂香眯缝着眼说,“好小子,最近都开始瞒着奶奶了啊。”
李长青这才明白过来,并且迅速为此害羞,“说这个干嘛呀?”
“现在不说?”张桂香大声道,“现在不说你等我入土了——”
“奶奶!”李长青惊得站起来。
张桂香也站起来,故意做出西施捧心之姿,“你吼我?”
“我……”李长青赶紧过去搀住老太太,“您真是,我哪敢啊?”
张桂香立即掰开他的手把这个锦布盒子塞进去,“我很看好她。”
老太太说。
李长青脸都红成春联了,就眼睛眉毛黑着,刚好做横幅:这是做什么呀!
“没到那步呢!奶奶!”李长青羞得要命,只想赶紧把这烫手的东西还给老太太。
张桂香就威胁大孙子,“你再推我,我摔给你看啊!”
哎哟……
李长青哪敢再做什么,只好这么被家里的老太太拿捏住。
他捧着那个盒子溜进木工铺子,刚想上楼,又急急刹住脚,拐去堂屋隔壁的小间,里头供着老爸的遗像
李长青点了三柱香,又捧着那个盒子给老爸看,同他倾诉:“奶奶非要给我这个,爸,人家还没答应我呢。”
他说完,顿了顿,很珍惜地用拇指擦那个锦布盒子。
李长青当然知道老太太分得清是非,但他依然不太敢表现出难受。
这事儿没法不难受。
外人说说也就算了,可那样的话是从二叔和二婶嘴里讲出来,李长青气愤之余,全是难过。
那是看着他长大的人啊。
可没想到奶奶不多讲这个,非但没有再给他多余的压力,居然更加关心他的终身大事。
“我就是李家人。”李长青小声对老爸说。
又把那个盒子往前捧了捧,不擅长地撒娇道:“你看,奶奶给的呢。”
*
“你看什么看!”
齐群正搁院外监工呢,大冷天吃风本来就烦,蓦地瞧见巷道里拐进来个人,难免瞥一眼,也是瞥这一眼,就被吼了。
他认识这个人,就那天他们进蓝水潭子吃烧烤时,那家人的女儿,叫罗丝的。
罗丝拎着篮山珍兀自绕进院子,本也是之前约定好的,她三五不时就会送点东西过来。
贺念倒是惊奇于这个时候居然山里还能有东西。
“四季都有吃的,全看乐不乐意找了。”罗丝倒也爽快,送完东西就要走。
贺念当然得留人。
罗丝挥挥手说:“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事儿,我这两天都得待集市里,我家存的货卖不完,可等不到初四开市了。”
“那要不放我们这卖?”贺念提议。
“不要,再见。”罗丝转头就走。
贺念也留不住,又想这老罗家可真有个性,随即想到自己,又觉得没什么资格评论人家。
今年在李家过除夕夜的人数队伍壮阔,李长真的舍友姜书怡是早预定好了的,贺念有家不能回,自个儿准备了一堆年货送去李长青家,竹听眠更是不用讲,她去李长青家过年三十这事儿,那是早几个月就说好了的。
杠子得回家。
她扛不住牛大姐又求又骂,答应回去吃年夜饭,竹听眠一早和她说好,要是回家有事儿立马打电话,整个民宿都会为她闪烁。
“为啥闪烁?”杠子问。
竹听眠说:“年后带你看电视剧。”
这个年肯定往常不一样,陈兰亲自跑了趟民宿,说希望齐群今年可以一起过。
齐群当然嘴硬,没给准话,但是没过两天,不知道上哪搞了半扇猪抬去给李长青,态度也并不亲和。
“老子不白吃你家的。”他说。
李长青拿这事儿去和竹听眠笑了半天。
“我发现你这几天,怎么成天乐啊?”竹听眠看他说说笑笑,心里也松快,但这人未免乐得太过了些。
虽然他二叔二婶t已经被拘了几天,但竹听眠觉得,李长青为这事儿不叹气就已经很好。
“就是有高兴的事儿。”李长青乐着坐下,还晃了晃脑袋,摇头娃娃一样。
“你真是太搞笑了。”竹听眠心里头再次涌起那个念头,她必须立刻马上捏到这个人的脸。
她最近总想戳戳他,碰碰他。
这边人还没从桌子绕过去,就听门外被重重地踩出好几声脚步,而后就是贺念很不同寻常的敲门声。
竹听眠打开门时,贺念一只手还举着电话。
“看守所出事了。”
李善撞墙。
字面意义上的那种,阵仗闹得不小,贺念代替民宿出面的时候,李长青也跟着一同过去,得知二叔在里面讲自己真的知道错了,如果李长青还不松口,就是在逼他去死。
到底是谁逼谁啊。
这下李长青彻底搞不懂他究竟要干什么了,几年不联系,回来去泼油漆,又要骂人,被拘进去又要这样伤害自己。
二叔传话出来说自己再也不闹了,希望大侄子看在老太太和他大哥的面上放过他,只要民宿能和解,赔多少钱他都愿意,毕竟家和万事兴。
自私的胁迫。
他居然讲得出来这种话,李长青感到了熟悉的陌生感。
他们这件事本就做得不体面,到头来还要把人架到十分难堪的境地。
李长青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咬死不松口,那就会把奶奶推到风口浪尖来解决问题,如果他松口,更没办法给奶奶和竹听眠交代。
而且,竹听眠的民宿也受到了损失,她这个时候要是坚持追责,难免背上一个不近人情的名声,要是不追责,等同于她对外默认这种无理取闹的行为。
到底图什么啊?
而且,即便为难到这种地步,李长青也没法立马做出决定,难免还是要告诉老太太,二叔已经情感绑架到这种地步,无论如何都避不开张桂香。
张桂香得知消息,面上没显,把自己关屋子里待了两个钟头,最终放出话:“让他滚。”
贺念带着赔偿清单代表民宿签了和解书,这次没让李长青跟着去。
就这么的,年三十前一天,李善夫妻俩出了拘留所,无声无响地消失了。就好像他俩就是平白扯了一场疯,发泄完,事儿也就完了。
李家的每个人都开始强颜欢笑。
这种感觉就是明明已经不爽到极致,可又得为彼此撑着,越撑着,越不爽,又不能表现在家人面前。都在乐,又不能笑痛快,乐里尽裹着愁了。
李长青这一天都待在家里陪着老妈和奶奶。
民宿这边闲下来也说这件事儿。
“不可能那么简单,”竹听眠不停地回复着消息,顺便说,“这明摆着就是要搞大事情。”
起先她拿不准这对夫妻到底心有多黑,又听李长青说回忆里的李善是个不喝不抽不赌的人,很少搞出什么大动静,所以也只是想到了拿钱这个份上。
结果他俩闹这一出。
背后必有妖人指点。
“你都不知道,我去的时候见他二叔,那连人样都没有了,简直是个si——”贺念紧急住口,堪堪把骂人的话停在发音的初步阶段。
因为辛光从堂屋门外探脑袋进来看。
小孩儿戴着虎头帽子,眨巴眼,看看贺念,又看看竹听眠。
刚刚还呲牙咧嘴的贺念立时换上慈爱笑容,“宝儿,咋啦?”
竹听眠也对他笑笑,夸赞说:“你的帽子很漂亮。”
辛光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忽然走进来,站在堂屋中间从自己斜挎的小布兜里找东西,掏出两颗糖,很公平地一人分了一颗。
“高兴,”他认真地对竹听眠说,又转头对贺念说了一遍,“高兴。”
说完他又一本正经地离开。
贺念把糖捧在心口,说:“这是小天使啊,我的心要化了。”
竹听眠也低头瞧瞧自己手里那颗糖,轻声笑道:“太可爱了。”
这就是他表达的方式了,两个字,偶尔说一句话,比起最开始,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贺晴和周云联系的频率很高,也有所效果,她已经做到能够在远程沟通中做到的一切。
或许是因为贺念这个弟弟,或许是因为她真心喜欢这个小孩儿。
不论是哪一种,辛家和竹听眠都由衷地感谢她。
也是因为辛光这么出现,贺念愉悦道:“我姐说年后过来,收拾我,也正儿八经看看辛光。”
“那太好了,”竹听眠立刻安排,“快告诉我有什么我可以送给你姐的?”
“我姐最想要一个懂事的弟弟。”贺念又丧了气。
“那我真是没办法。”竹听眠至今不知该如何评价贺念的光荣行径,话题因此再次断档,直到周云拉着辛光过来和二人说再见。
民宿里几位客人都在外边定了饭点过春节,民宿已经说明过年三十那天晚上九点以后才有人,让他们有事情打电话联系。
也就是从今天开始,民宿放两天假。
辛光做事说话都带着股认真劲儿,此刻点点头,又挥手说再见。
“等等,”竹听眠喊住母女俩,过去蹲在辛光面前,示意他看自己手里的糖果,“这是你给我的对不对?”
辛光认真辨别,并且点头。
竹听眠拿出个厚实的红包,周云立刻摆手说真的不用。
“你说了可不算,”竹听眠蹲地上仰头对周云说,又平视着辛光,再次晃了晃手里那颗糖,问他,“和你交换,好不好呢?”
辛光很喜欢这种有互动流程的事情,说话或者做事,如果能够得到反馈,他会开心。
他的嘴角会有很轻微的上扬,也不算笑容,就是面部肌肉放松,然后拍拍腿,前后晃晃身子。
到这个阶段,那就是很开心的表现了。
“哎哟小宝,”竹听眠乐得伸手扶住他,“开心吧?”
辛光又拍了拍自己的腿。
竹听眠就不再耽误他们母女俩,同他们说再见。
周云又叠声道谢,这才拉着辛光出去,还没拐出记月巷,她忍不住蹲下来同辛光说:“宝宝,要记得竹阿姨的好,知道吗?”
辛光没有表情,看了妈妈好一会,说:“竹阿姨。”
“对,”周云笑着说,“竹阿姨。”
老辛头家也住的老房子,不过比起记月巷还要更偏些。
今天也是老辛头最后一天赶工,会晚点到家,周云让辛光自己在院里玩,进厨房泡米。
辛光本来在院子里坐着,什么也没干,忽然瞧见院外走过去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头上裹着云一样的东西。
辛光认识他,这个人欺负过民宿,他欺负墙,竹阿姨很不高兴他。
“竹阿姨!”辛光手指着院门,对厨房里的妈妈喊。
周云以为他还在高兴小竹老板刚才跟他说话,也高兴地应了一声:“对!竹阿姨!”
接着就掀菜下锅,厨房里顿时被沸腾声充斥。
……
“你可说好了的,我闹完这一场,给我一半钱。”李善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男人说。
那男人只是笑笑,没有迅速接话。
“我媳妇儿都要急坏了!”李善压低声音喊,“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我已经替你去闹了民宿,你快点给钱,我手里有录音!”
男人被威胁了还是笑,“我说你也是,自己儿子欠高利贷,把大侄子折腾成这样。”
他的语气十分愉悦。
又说:“我只能给你一半钱,我要你毁掉李家这个春节,你——”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不知跟了几步的小孩,眯着眼问李善。
“这谁家的?”
“坏了!”李善着急道,紧张地左右环顾着说,“这是老辛家的,她媳妇在民宿打工!全让他听见了!”
男人“啧”了一声,不悦地对李善说:“怎么这么多年,你还是这胆小怕事的德行。”
又转头去看辛光,“辛家的,是个呆孩子吧?”
辛光盯着他,皱起眉说:“竹阿姨。”
“好,”男人蹲下来冲他招招手,“你过来,我带你去找竹阿姨。”
……
辛光不见了,在年三十的前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