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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启蛰


第35章 启蛰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能再近。

  院外似是聊到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忽而欢笑鼎沸。

  隔着薄薄一扇玻璃门,再有屏风做挡,这样蓦然而至的声响将将足够提醒两个人依然身在现实, 又不足以撞破这方寸旖旎。

  竹听眠还记得李长青问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为什么要我抱你。”

  声音是轻的, 缓的, 态度却是明知故问。

  并不需要回答, 却能借此抱住人, 已然莽撞地强占了高点, 没有底气也要强耍威风。

  “还抱多久啊?”竹听眠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我自己能走呢。”

  呼吸拂到颈侧, 撩得李长青迅速地紧了一下眉。

  他感到自己又被轻视, 所以执拗地回应。

  “不放。”

  竹听眠越发往他身上靠了靠,“长青啊,胆子变大了。”

  “你先挑的头。”李长青说。

  说完, 眉头挤得更紧了些。

  “我挑什么头了?”竹听眠人还在他怀里,依然能偏着头问。

  这太欺负人了。

  李长青陷入沉默。

  他有点生气于竹听眠对于这段感情的游刃有余, 同时又知道自己不该生气。

  是他自己上赶着表白心意, 亲手交出可以被欺负的权力, 急吼吼地投资心意出去,甚至为此还险些在人面前掉眼泪。

  事到如今, 他清楚这张感情欠条上落款的就是“李长青”三个字。

  他知道是自找,也知道该理清身份和姿态。

  道理他都明白。

  但他还是生气,而且委屈。

  “说话啊,皱着脸给谁看呢。”竹听眠戳了戳他。

  “还能给谁看, ”李长青故意掂了掂她,“你别乱动。”

  “抱不动了?”竹听眠问。

  “怎么可能,”李长青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很轻。”

  “不是要送我上去吗?”竹听眠又问。

  李长青抿了抿嘴,又掂了掂她,没挪动脚步。

  “什么意思呀?”竹听眠盯着他的脖子。

  这个人像在喝水一样,喉结上下动个不停,比起挤一句说一句,倒是这团小肉还诚实些。

  “说话。”她又催促。

  “你跟我妹说的那个话,”李长青试探着问,“那是什么意思啊?”

  竹听眠又被他掂了掂,不仅如此,膝窝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他手心的烫意。

  这人大胆又不大胆,倔起来也不管自己羞到了什么程度,非要问个明白。

  她知道这一点,心里为之烫起来,大概是因为喝了酒吧,她能瞧得清他尚未言明的渴求,所以觉得此时这种情况,要是他带着呼吸倾身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温度应该会很烫。

  她轻飘飘地意识到,其实有些事情不是非得确定身份才可以做,比如拥抱。

  比如……

  竹听眠看向他的嘴唇,故意问:“哪句话?”

  李长青胸膛用力地起伏几下,顺着话,一路看到她的嘴巴,在梦里,这个地方很软,湿润,可以由他吞吐,动作间还能把将将漏出来的轻喊堵回去。

  他已经梦过许多次。

  可现在不是梦。

  李长青知道自己应该像话一点,至少要礼貌些,但还是出事了。

  他变得无法再站直,觉得自己对一个醉酒的人有这样的想法简直太不像话。

  竹听眠就瞧着他离得越来越近,弯身,把她妥帖地放到地上,同时提醒:“站好。”

  他迅速背过身,半蹲下去:“我背你上去。”

  李长青只敢弓着身子,毕竟今天穿的羽绒服不长,什么都盖不住。

  他听见竹听眠在后面问:“不抱了?”

  李长青脸上已经烧得滚烫,不停地在心底大骂那个部位,可肿胀感依然没有消停的迹象。

  他在自我谴责的同时急中生智。

  “我怕你吐。”

  急中生了智障……

  他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开始等待竹听眠的指责。

  什么都没能听到。

  竹听眠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的背影,就这么看了好几个呼吸,她才偏开头轻笑出声,本想上手把眼前这根木头扒开,又觉得太便宜他,所以直接上脚踹他,继而自个走出去上楼。

  李长青捂着猝然被蹬的屁股,粗略估计了一下灯光的亮度,还有外头的人数。

  他现在这个德行追出去肯定不现实,只好从饮料柜里拿了瓶冰水,又乖乖去扫码付了款,这才坐到沙发上开始冷静,同时觉得可惜。

  本来还能多抱一会呢。

  他仰头灌了半瓶水,理智稍微回笼,猛地想起另一个严重的问题。

  竹听眠踹他干嘛?

  她生气了?

  她发现了?

  ……那不是完蛋了。

  李长青愤怒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立刻补救,揣着酸奶上楼敲门。

  “滚进来。”竹听眠在里面说。

  这一秒,李长青真的有思考过要不要按照她规定的姿势进门,但他尚未确定竹听眠因为什么生气,要真是恶心他,那么他再滚出来也来得及的。

  怀揣着如此决心,李长青把酸奶摆到竹听眠面前。

  她窝在椅子里扒拉着手机,屏幕上的内容飞快地变换。

  “生气啦 ?”李长青问。

  竹听眠气笑了,“我有什么好气的。”

  她转椅子斜斜地瞥人一眼,“你也别靠我这么近,等会吐你一身怎么办?”

  李长青着急地又往前几步,就差没把自己钉到桌边。

  “我害怕折着你的胃。”

  虽然还有其它难以启齿的理由。

  这句话毫无说服力,竹听眠宁愿去信鬼,所以只是哼了一声,然后继续看手机里的视频。

  李长青默不动声地往她那边挪了挪,“这只狗挺可爱的。”

  为了表示自己在说什么,他还伸手指了指竹听眠的屏幕。

  说到狗。

  结果又是火上浇油。

  竹听眠按熄手机,把它盖去桌子上,同时指了指摆在桌边的那个木雕小狗。

  “李长青,这是雕的以前学校里那只瘸腿小狼犬吧?”

  她缓声补充回忆的细节:“就是食堂大叔带回来的那只,我经常去喂的那只。”

  如果是这个话题,李长青就有自信能接上。

  他立刻说自己原来就很喜欢看她喂狗,觉得她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而且之后那只小狗也被好好养大,甚至还做了爸爸。

  “真好啊。”竹听眠笑起来。

  看她笑了,李长青也连连点头,“是吧。”

  “是个鬼!”竹听眠笑容消失,大声道,“你连狗都记得住!你还雕了出来,你都不记得我!”

  原来是在铺垫这句话。

  怎么这旧账还能这样被翻出来。

  李长青自认在这件事情上他是无可饶恕的。

  但是,他快速地看了竹听眠一眼。

  上次在牛棚还不是这个说法啊。

  想是这么想,但他现在已经清醒过来,知道当务之急是t赶紧道歉。

  自从确认心意之后,李长青没少学习。

  在一段感情中,男朋友的认错态度是衡量感情是否健康的重要因素。

  虽然还没有名分,但是有些流程已经可以开始执行。

  李长青积极承认错误,并且再三真诚道歉,跳过自我开解的部分,坚决避开任何给自己找理由推脱责任的可能,最终发誓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已经按照公式走了一遍,可竹听眠的脸色并没有太多好转,瞪着他问:“你还想有下次?”

  李长青说自己哪敢啊,又重新摒弃错误部分,再次执行道歉流程,嘴巴都快要说到冒烟,确认语言实在无用,他丧气地说:“要不你打我吧。”

  竹听眠望着他,一时连佯装发怒都忘记维持,竟然看得过份专注了。

  他的真的太好读懂,像一本只有两页纸的书。

  即便如此,还生怕谁瞧不清似的,把喜欢二字大些加粗横满纸页,一门心思表达心意,哪管会不会烫着人,更不顾人家是否接得住。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居然连添补遗憾都用勤能补拙的办法,仗着自己讨喜就一再表现。

  竹听眠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对李长青冷脸很久,她隐隐担心起来。

  要是跟这个人过日子,他一委屈,她立刻就心软。

  这以后可怎么办呢。

  “你别往外想啊,你在想什么啊?”李长青一鼓作气道完歉,发现竹听眠居然在出神,他生怕这个人又相出什稀奇古怪的解决办法,再次提议。

  “你打我吧。”

  竹听眠低头笑了半天,板着脸捶了他膝盖一下。

  “你好吵啊李长青。”

  李长青听出她声调里的轻松意味,终于舒了口气,给人把酸奶戳好,“你喝了这个再睡,不然明早起床头晕呢。”

  “说得像你很有经验一样,明明一杯就倒。”竹听眠接过来把吸管送去嘴里。

  李长青说:“就是因为太容易醉才有经验的么。”

  说完呆呆地看着人笑,笑着笑着,又说:“我喜欢你。”

  竹听眠简直拿他没办法,两个人对视一眼,双双笑起来,乐什么也不知道,一笑就很难停下来。

  *

  春节将近,返乡潮带回来的不止有大学生,还有本地人,其中并不缺乏在外小有成就,过年回来发散荣誉的本地人。

  简称:别人家的孩子。

  李长青也顶了这个名号许多年,但秋芒镇人才遍出,比如柳云羡。

  在记月巷里,柳家同李家多年邻居,屋子之间就隔着院墙一堵,后头各自去盖新房子,留下的老屋也殊途同归地变成民宿。

  不同的是,刘家是自己掌握风口改造,自己经营,李家是卖出去。

  要知道,这种一条巷子里一个年纪的孩子,友谊只有两种发展情况,要么好得出生入死,要么恨得不共戴天。李长青和柳云羡就属于后面那种。

  恨比爱长久,柳云羡年年回来,李长青就年年和他相看两厌。

  本来就烦这个人。

  这个人不知轻重地黏着竹听眠,李长青闷声在旁边看着,简直想咬他。

  竹听眠的民宿叫“可以住”,隔壁柳云羡开的那家叫“云羡”,姑且不提这一条巷子里的民宿起名水平如何,先说这柳云羡成天标榜自己是个文化青年,自费出版过三本不知所云的随笔,之后再介绍,就开始说自己是作家。

  很没有自知之明的一款人类。

  他平时也不回来,民宿一直交由请来的店长打理,可他已经给自己安上了作家的名声,那就必须附庸风雅,所以他尤其喜欢欣赏各类艺术,音乐绘画的知识都有所存储。

  所以这次回来瞧见竹听眠,第一眼就把认了出来,那些存储的知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起先是嘘寒问暖,过了两天居然带着礼物来拜访。

  谁缺你拜访了。

  李长青没让他进院子,“人还没起呢。”

  “你真是有病,”柳云羡说,“人家起没起我用得着你告诉我啊?”

  他想侧身从李长青旁边钻进去。

  李长青毫不客气地抬手一兜,巴掌精准地按塌了柳云羡的发型,惊得对方连忙后撤紧急挽救形象。

  真不知道他寒冬腊月里不带帽子要坚持抹发蜡的行为意义何在,李长青嫌弃地搓了搓手。

  “跟你说了她还没起。”李长青就是不让开。

  柳云羡气得在门口边跳边骂,李长青也不惯着他,和他斗起嘴来。

  这可稀奇。

  反正贺念从没瞧过李长青和谁吵架的,一般就是在讲道理,或者揍齐群,这么着和人拌嘴,像是重新开辟出来个人格一样。

  他乐呵呵地在前台叼着鱿鱼干瞧。

  李长真看老哥吵架,也不去出嘴相帮,拉着姜书怡在前台瞧,甚至不忘对舍友祛魅。

  “看到了没,我告诉过你,我哥小时候可皮,一堆死对头。”

  说完,她还用眼神指了指同样抱着扫把凑热闹的齐群。

  门外两人越吵越幼稚,俩大男人,莫名奇妙地开始反弹话术,声儿还不小。

  姜书怡有些担心,“眠姐还没起呢,会不会吵醒她啊?”

  李长真拧着眉看了她一眼,“你是怎么回事?”

  姜书怡没回答,倒是贺念颇有兴趣地打听这俩人究竟有什么过往,怎么一见面就跟斗鸡似的。

  “我哪知道,”李长真说,“他俩从小就这个死样子,见面就得吵。”

  她想了会,又总结说:“可能命里相克吧。”

  “不可能,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贺念发表意见。

  “我知道,”齐群乐得呲着个大牙。

  民宿众人整齐地扭头向他。

  差点忘了,这还有个齐群呢,秋芒镇著名李长青私生转毒唯再变黑粉,目前正处于黑转白的阶段,应该对李长青的一众糗事如数家珍。

  “就这柳云羡小时候感冒,然后李长青带了几个泥丸子去哄人家吃。”齐群说。

  “这怎么了?”竹听眠不知何时悄默声地出现在众人身后。

  “卧槽!”齐群惊得甩手砸掉扫把。

  竹听眠把扫把捡起来塞他手里,催他继续,“泥丸子怎么了?”

  “他和了尿的,喂了人吃,还告诉人这件事。”齐群说自己之所以那么记得,是因为当天柳云羡哭得跟杀鸡一样,柳老爹气得过来拍门告状,然后李长青当晚被打得满院乱窜。

  竹听眠在沉默中看向李长真,后者立刻说:“我那会肯定还小,还没能力理解这么恶心的事情。”

  “你那会是小嘛,你那是——”齐群险些脱口而出,但居然憋了回去。

  这就更稀奇了。

  齐群只有一种情况下会把即将说出口的话忍回去,那就是马上要挨李长青揍的时候。

  但目前的情况是李长青正在全情投入嘴仗,完全顾不上后头有个漏勺正在分享他的昔日荣光。

  “什么?”竹听眠发动老板威压,试图用此深入了解详情。

  但齐群已经开始说之后的故事,“柳云羡也不甘心吃闷亏,所以第二天拉了屎以后攥着等在巷口,就等着李长青出门抹他一裤/裆,大声喊李长青拉裤子里了。”

  这还真是……

  有来有往而且酣畅淋漓的报复啊。

  “这也太……”竹听眠勉强想了个形容,“原始了。”

  虽然整体流程略为恶心,但还是忍不住让人想知道后续。

  “后来呢?”贺念问。

  “后来?”齐群大笑道,“柳云羡被柳老爹抓回去打了一场,哭得跟杀鸡一样,隔着几条巷子都听得见。”

  “我好像有点印象了。”李长真回忆着说。

  “那能没印象吗?”齐群说,“没几个人能哭出那个动静,柳云羡当时恨死李长青了。”

  竹听眠笑得停不住,说这个柳老爹也是个性情中爹。

  这样有头有尾的报复行为必然不会停留在这个节点,贺念兴冲冲地往下问。

  还以为齐群会继续说出更加搞笑的事,却见他笑容一收,几乎是匆匆忙忙地讲:“后来就是柳云羡去小学里说了那件事嘛。”

  这要是一本小说,那就是烂尾了。

  “什么事?”竹听眠问。

  齐群支支吾吾的,又看了李长真一眼,“就柳云羡从老爹那听来的事情。”

  “跟你聊着李长青,你看他妹干嘛?”贺念问。

  竹听眠也跟着看向李长真。

  李长真虽然因为演唱会门票而吃了那碗芥末面,但她自认没有姜书怡那么好收买,目前对竹听眠还处于一种服气又不服气的状态。

  再加上她是李长青妹妹这一点,她顶多愿意和竹听眠保持面上的友好。

  但是要聊这事儿,那就不行。

  “什么什么什么事,”李长真不虞地说,“哪有那么多事,总打听干嘛?”

  这小姑娘突然变脸,竹听眠看齐群脸上也略有t愧色,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贺念擅长看人的脸色,当下也就不再追问。

  本来还欢乐的气氛猝然停止,李长真尤觉得不解气,恶狠狠地瞪齐群,“就你多嘴。”

  瞪完说完,连早点都不吃,哐哐哐地砸着脚步上楼去。

  竹听眠仰头听了听动静,对着贺念耸耸肩,又回头喊守在门外拦门的李长青。

  周云今早做了包子,还炖了锅火腿汤,没再另外放盐,咸淡刚好,一口包子一口汤,身心都舒展开了。

  齐群吃舒服了,很快就忘记刚才的风波,脸上的郁闷消失了,重新展现出清澈的笑容。

  郁闷转移到了李长青脸上。

  因为竹听眠不仅邀请柳云羡进来吃早点,而且在看了对方展示的照片之后,就兴冲冲地邀请人进去堂屋详谈。

  竹听眠倒不是要打听之前的话题。

  要讲不好奇柳云羡到底说了什么,那是假的,但是她对于李长青的好奇可以维持在尊重后头,既然李长青从不追问过去,竹听眠也能够回以同样的心意。

  只是没想到柳云羡今天过来同她聊起音乐,又说他曾经在国外同一个交响乐团合作过,还和他们的首席小提琴拍了合照。

  “我在网上搜过,你经常去这个国家演奏,所以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

  竹听眠倒是很感谢他如此直白地说自己在网上的搜索记录,至于那张照片,她瞧过去时,人就怔住了。

  柳云羡身着西装,笑容灿烂,也比较绅士地举着大拇指往后退了半步,将照片的大半画幅让给身边的女士。

  红发,笑容明艳,神采奕奕。

  竹听眠怎么可能会忘了她呢,再反复确认对方已经是乐团小提琴首席之后,她只觉得自己眼眶发热,连带着心口也酸起来。

  昔年留学国外,竹听眠也有过茫然踟蹰的时候,她不确定自己配不配接受竹家给出的,那样等级的教育资源,虽然未曾言明白,却也陷入深深的不配之中。

  就是这个热情明艳的红发姑娘向她分享友善,她像圣诞节最幸福的家里壁橱中的那团火一样。

  对于初到国外的留学生来说,这样的友善和接纳帮助她度过了艰难时期。

  那是一段美妙而且幸福的回忆,女孩热情无私,而且一遍一遍地夸赞竹听眠,毫不留余地,说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钢琴家。

  虽然说话的人和听者都知道这是在开玩笑,但已经很有效地扶稳了竹听眠的自信心。

  认识这样的一个人,是生命中可遇不可求的财富。

  后来竹听眠身处光芒万丈,还傲气又小性地同Alexia说就是她把自己夸得只会骄傲。

  Alexia热情得一如既往,说竹听眠配得上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

  可是再后来,竹听眠承受不住接连发生的事情,落得个出逃的下场,好不容易整理好思绪,打开手机时,在长而杂的一串联系人红点中,Alexia的消息同她的灿烂红发一般引人瞩目。

  "I can't believe u left me on read!"

  "How dare u!"

  "Don't ever contact me again!"

  看得出来,她对于竹听眠独自承受悲伤而且不告而别的行为发了超级大的火。

  同孟春恩一样,Alexia持续拨打电话,疯狂轰炸消息,确定石沉大海之后就威胁说要绝交,然后不出十分钟,又再次主动说话。

  "God,I miss u!!!!!"

  完全可以通过文字看到她的表情,可竹听眠依然没有联系她,因为在她晦暗沉寂的这个夏天,Alexia刚刚收到心仪的乐团的邀请。

  无论从哪种角度,竹听眠都不希望她在人生的光明时刻还要分神来关心一个枯萎的人,而且,竹听眠也不想给她带去晦气。

  “你已经是首席了啊,”竹听眠看着那张照片喃喃,又拜托柳云羡将照片发送给自己。

  柳云羡腼腆地说:“我还有其它的单人照。”

  竹听眠表示婉拒。

  其实她和柳云羡也没聊很久,主要是在厨房里人太多,竹听眠眼酸得有点不好意思,再就是,她只要想起自己才来秋芒镇时,还采用过Alexia的办法收拾齐群。

  情绪对冲着,又感动又想笑,这才带着柳云羡去了堂屋。

  刨开怅然的部分,对谈基本都没有几句话,也没花太多时间,十来分钟而已。

  已经十四分钟了。

  李长青目光如炬地守在院里,堂屋前头。

  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思索自己的身份和能力。

  首先,他很爱看书,也知道不少道理,就是本事说花里胡哨的漂亮话。其次,他没有去过什么漂亮地方,也没什么见识,这件事在过往里,他听竹听眠同贺念闲聊时偶尔发表对于某个地方或者某件事情的看法时,李长青无法插话。

  他们来自色彩纷纭的世界,体验过衣香鬓影的生活。

  而自己,只是一个汗臭汗臭的小镇青年。

  虽然他最近已经在偷偷用洗衣凝珠。

  李长青揪起衣领闻了一下,香的,他又继续思考。

  但他只是秋芒镇的一个普通人,不自量力地告了白,只会腆着脸贴在人身边,手机里也拿不出什么国外的旅游照。

  他不懂音乐,连小星星都会说错,英语词汇量还没有小花一只鹦鹉多。

  他。

  他……

  他多半是吃醋了。

  李长青在进行了大量自我贬低之后,不情愿地看清自己的不足之处,也清晰地感受到心里酸得要命。

  又知道自己其实没有立场和身份吃醋,所以更加憋闷。

  他本来是要去给辛大嫂送芹菜,不过就是从院前取了在送去厨房里,并非很难胜任的工作,但还是因为不可明说的理由停在了这。

  心里堵得慌,也有些牙痒,恨得想啃菜。

  但他觉得自己还是得理智一点。

  竹听眠出来之后打眼就瞧见李长青正沉着脸啃芹菜,没忍住“噫”了一声,问他:“包子还有剩的吧?”

  柳云羡和她就是前后脚的距离,当然也瞧见这一幕,立刻大声嘲笑。

  这次李长青没和他拌嘴,沉默着把菜送去厨房,又故意逗留了几分钟,再出去,院子里已经看不着柳云羡了。

  竹听眠也没上楼,就抱着手在楼梯旁边等他,笑吟吟的,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李长青怀疑她肯定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服。

  “李长青,你是不是头发长长了?”竹听眠问。

  李长青对她眨了眨眼,又反应一会,抓了抓头发说:“前段时间忘了去理,这久理发店都关门了。”

  以前他都是自己收拾,长了就剪,从没在意过发型,也就是竹听眠来了之后,李长青才开始成为发廊的顾客。可前段时间过得兵荒马乱,忙起来就什么顾不上。

  这下好了,李长青沮丧地想。

  乡下人不知道收拾自己,和他们去过外面会抹发胶的人不一样。

  土。

  竹听眠把他看了又看。

  这个人从柳云羡回来就变得很奇怪,但前两天好歹还藏得住眼神,今天这是干脆装都不想装了,闷声不响地杵在这,心里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摆出一副大雪天被主人抛出家门的小狗样子。

  可怜巴巴的。

  竹听眠很想捏一捏他的脸,于是问:“我帮你做发型吧,好吗?”

  李长青立刻就跟着她上楼,配合所有动作,坐在化妆桌前眼巴巴地盯着镜子里的她。

  竹听眠的起手式特别厉害,有模有样的,又是比对位置,又是沟通长短。

  声音温温和和,动作也是轻轻柔柔。

  她手指穿梭在头发之间,每每按下去,李长青都需要花大力气才能忍住不颤一下,酥麻却一阵一阵地沿着脊椎往下淌。

  竹听眠在摸李长青的脑袋。

  李长青觉得自己在摸电门。

  人反正是迷糊了大半天,甚至忍不住想要哼哼,他最开始都没听着竹听眠喊他,耳朵像是被丢进水里一样。直到身体为之有所反应的一切触碰停下,他的听力才变得正常。

  他听见竹听眠喊他的名字。

  李长青“嗯”了一声。

  又听她问:“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怎么突然开恩?

  李长青不解地同她在镜子里对视,又看看自己,正面瞧着没问题。

  他又看向竹听眠。

  她嘴角一抿一抿的,似乎在艰难憋笑,拿手机朝他后脑勺拍了张照片,递过来。

  李长青偏头去看,只见一片坑洼凹凸。

  好一颗狗啃的脑袋。

  这样的后脑勺居然是真实存在的t,也太搞笑了,李长青笑出声来,好像这样的惨状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脑袋上。

  “你还笑。”竹听眠推了他肩膀一下,被他的乐天逗笑。

  “不是,”李长青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笑着说,“我以为你是专业的呢。”

  “我上哪专这个业去?”竹听眠乐得停不下来,“怎么办?”

  “你还问我怎么办?”李长青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反正笑得停不下来,脸都开始发酸,他无奈地和镜子里面的竹听眠对视。

  这一瞧,两人都收敛笑意,憋了几秒,又同时笑出声来。

  比赛似的。

  “我来吧,剃个板寸,”李长青示意她把推子拿给自己,忽而想起什么,“你怎么会有这个。”

  竹听眠安静几秒,看着他,同时用下牙啃了啃上嘴唇,才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李长青:“……”

  好像已经知道了。

  “我换了新的刀片呢,还用酒精擦过。”竹听眠换上了无害而且无辜的表情,就这么望着他,最后又“噗嗤”一声笑出来,引得李长青拿着推子跟她乐了半天。

  “你弄吧,”竹听眠揉着脸想要离开。

  人才转身迈出去一步,立刻感受到阻力。

  李长青揪住了她的衣摆。

  “嗯?”竹听眠回头看他。

  “就是,”李长青用力得指甲盖发白,说话却很没有底气,“以后我也带你出去玩,不说以后,要么你定个时间吧。”

  竹听眠低头看看他揪着自己那只手,视线又沿着那只手往上,“就为这个啊?”

  这醋得有点偏门了。

  “他抹发胶,而且乱喷香水,说话也很油腻,”李长青仰头看她,“你不觉得吗?”

  “学坏了啊长青,”竹听眠伸手弹他手背,“还背后嚼人舌根呢。”

  她没使劲儿,就只是很短很短地碰了一下。

  李长青当然知道这样不好,所以被教育了也听着,只是更用力地拽住那片衣服。

  “我不和你说大话。”

  “那就等你考上,”竹听眠也不和他客气,“我选地方,你不花钱我就打你。”

  李长青心里头立马就敞亮了,“我不会的。”

  又说:“我师父给我布置了很多作业,不准我再打家具,我能挣钱。我妈,我奶奶,我三叔三婶,还有我妹,都没出过国呢,倒时候我们一起,好嘛?”

  “哎哟,你这都包圆了啊。”竹听眠听他兴奋地安排完所有人,哪有拒绝的道理,手已经伸在半空。

  李长青也注意到她的动作。

  这样的事情之前也发生过一回,那次两人都停顿下来,而且李长青还因此害羞了半天。

  但这一次不同了,他主动偏头,把脸送到了竹听眠手心,眼皮往下盖着,瞧她脚上那双大毛拖鞋。

  “我喜欢你。”他说。

  又开始了。

  竹听眠原本捧着他的侧脸用指头揉着,忽而用力捏住,然后往外扯。

  “剃你的板寸吧。”

  “哎,”李长青故意说,“板寸可不是谁都能剃的,像我这样英俊的才可以。”

  臭屁小狗。

  “现在已经这样了吗?”竹听眠说,“刚才掐着脸皮没那么厚啊。”

  李长青就笑,也松开了她的衣摆,开始捣鼓自己的发型。

  竹听眠让他自己先弄着,自己绕去走廊,想了很久,终于拨出了给Alexia的电话。

  *

  今年的除夕同以往都不一样。

  三叔为之投以高度热忱,甚至搞了几道花里胡哨的大菜,准备在年三十那天大放光彩,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折腾,居然还搞出了试菜环节。

  水平倒是很不错,全家人报以高度赞赏。

  “要我说,这才是过日子嘛!”李长真美滋滋地抱着碗,环顾一圈家人,“刨开二叔那颗老鼠屎,世界都干净了。”

  “你怎么说长辈呢?”李慎出声教训女儿,“我哥那颗老鼠屎,也得我同辈的人来说。”

  “吃着饭呢!”张桂香“哼”了一声,打断这对父女俩,“我生的儿子轮得到你们小辈说啊?”

  父女俩同时缩了缩脑袋。

  李家三个儿子,老大就是李长青他爹,李慎排老三,中间还夹着个老二。

  李善。

  在李长青印象里,二叔一直是温厚慈爱的,从小对他很好,反倒是三叔从小说话不着调,偶尔脾气上来还乱骂一通。

  再严重点,奶奶都骂不过三叔。

  似乎所有家庭日都会有一个反骨仔。

  三叔就是李家的反骨仔。

  灾难袭来的时候,三叔李慎二话不说变卖所有家产帮着还债,他讲这样是天经地义,一家人嘛。

  但可惜的是,并非所有家人都能在变故面前站住脚跟,譬如李老二。

  李善说大哥出了事,凭什么让家里给他还钱,他不管。

  不论奶奶怎么骂,三叔怎么吼,二叔都说自己不管。

  也是这一个“不管”他带着二婶和孩子离开了秋芒镇,理由是受不了被别人戳脊梁骨。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李长青说不上有多激动,更多的是震惊,还有不可置信。

  二叔这一走就再没来过消息,已经很多年没人主动提起他。

  李长青知道三叔和妹妹依旧气不过,又看奶奶反应这样大,心想老人家可能也思念儿子,毕竟马上就要过年。

  他没说什么,低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

  他想,如果奶奶需要的话,他可以去主动找二叔,把二叔劝回来。

  “我真是恨!”张桂香把筷子砸到桌上,重重叹一口气,“肯定是我没教好这个儿子。”

  这下一桌人都慌了,纷纷起身劝老太太别着急。

  “你们俩个不会说话就给我塞饭!”刘霞斥责着丈夫和女儿。

  李慎和李长真已经变得很老实。

  “妈,这哪里能怪到你身上去,别这么说。”陈兰给婆婆顺背。

  李长青连忙去给奶奶换了副新筷子,连劝带哄地塞去老太太手里。

  张桂香抬头看了大孙子一眼,又重重地叹气,攥着他递来的筷子开始扒饭,吃了两口,瘪着嘴,眨巴眨巴眼,居然眨出泪花来。

  这下彻底乱了,李慎二话不说跪去老妈面前,刘霞急得原地乱转一圈才找见纸在哪里,李长真懵得在原地抠手抠了半天,急得哭起来:“奶奶我错了,您别哭啊,奶奶啊……”

  陈兰已经扭了热毛巾过来要给婆婆擦脸,李长青赶忙给老妈让开位置,自己也手忙脚乱,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他刚想要接,结果奶奶喊着大孙子是就拽住他抓过去抱住。

  这么一抱,刘霞和陈兰也抹起了眼泪。

  李长青哄完这个劝那个,完全顾不上要接电话。

  *

  “没人接。”贺念扭头说。

  “那估计是在忙,”竹听眠朝院里扬了扬下巴,“你去照顾客人,让齐群出来。”

  半小时之前,院门外突然闯来一男一女,张口就说这家民宿买了他家的房子不给钱,骂完人就泼油漆,大红油漆沾着腊月雪,触目惊心地洒了一地。

  这已经是严重事件了,贺念当即报警,警察来了之后认出他俩是镇上的老面孔,先把人带回去,让民宿这边想想后续处理,及时跟进。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们骂得也很难听。

  民宿的人不让竹听眠出去,杠子和姜书怡一左一右拦住她,却拦不住那些骂声遍天乱响。

  “李长青这个野杂种也配独吞这笔钱!我呸!他是李家什么人!”

  贺念一边报警,一边藏起斧头,并且检查前台是否有任何可以顺手抓到的管制刀具。

  毕竟他的老板先前一言不合地提斧头劈门来着,当时也是这样平静的表情。

  竹听眠一直沉默到警察把人带走,站门外看了好半天,才告诉贺念:“你给李长青打个电话,问是怎么回事。”

  就说了这一句话,但电话没打通。

  说实话,齐群也有点怵这个样子的竹听眠,问她说:“咋了?”

  “他们那句什么意思?” 竹听眠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油漆。

  “哪句?”齐群回忆里,夫妻俩说了一万句话。

  “李长青是李家什么人那句,”竹听眠说完,又转头看他,“你之前说柳云羡事情也留了一半。”

  “这是,“齐群挠挠头,“主要这事儿,我不知道能不能说。”

  竹听眠冷冷地垂着眼皮,“说。”

  没有能不能这个选项。

  齐群稍作挣扎,皱着脸把院子环顾一圈。

  “哎,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李长青是他爹捡来的,回镇子的时候半道上捡的,说是当时脸都饿紫了。”

  “捡的?”竹听眠淡声重复一遍,又问,“他知道吗?”

  齐群就说本来也不知道,七岁以前皮得跟猴一样,还给捏尿丸子给人吃呢,结果柳云羡跑去学校里嚷,说李长青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不是他爹妈亲生t的。

  “就这事儿,我不说了嘛,柳云羡被他爹打了个半死。”齐群说。

  他顿了顿,接着讲:“反正后来,李长青就再也不皮了。”

  竹听眠没带帽子,巷道里本来就兜风,这会站着,就觉得莽莽冷风不停地往耳朵里刮,耳道和喉咙都被刮得生疼。

  每个人的懂事都是需要节点的,李长青早早地迎来了那个节点。

  竹听眠又问:“刚才那两人呢?”

  “那俩货,那是李老二和他媳妇儿,就李长青二叔和他二婶,当时,当时……”齐群咬了咬牙,声音低了些,“当时出事儿了么,他俩就跑了。”

  又是矿难。

  竹听眠叹了口气,注意到齐群表情不对劲儿,先对他说:“我不是故意提这个事儿,抱歉,我不知道。”

  齐群低低地应了一声,竹听眠就让他先进去。

  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寒风刮着,油漆被迅速冻上,但视觉冲击依然足够强悍,血一样的红,直烧得她神经疼。

  一个抱养的孩子,在矿难发生之后抗住所有压力,撑着李家往前走。很多人都知道他的身份,可落下的辱骂和伤害并没有因此而打折。

  昨天可以有人觉得李长青受李家抚养长大,那他就该报答。

  今天可以有人觉得李长青不是正儿八经的李家人,所以房款报酬他不该拿。

  竹听眠听在耳里,又拿出来摊开瞧瞧,怎么在所有的说法里,李长青什么好处都没有啊。

  要做这么懂事的一个人,该是用什么心情。

  她低头看自己鞋上的那些溅上去的油漆点,心里头被钻得洞穿好几次,难受得不知该怎么形容。

  李长青急得就差没把脚底板踩出火星子,他得知消息之后一路奔到老屋,甚至都来不及瞧清巷子里被折腾成什么样,就看见那个人垂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站在院门前。

  “你没事吧?是不是吓到了?怎么一个人站在这?他们——”李长青话没说完。

  竹听眠朝他迈了一大步,踮脚展臂抱紧他。

  “李长青,怎么这么让人心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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