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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启蛰


第34章 启蛰

  车门一关, 所有关于秋芒镇的,或是陈旧气味,或是吆喝叹笑, 都被拦下。

  车里头有股淡香, 温温和和地裹住人。

  李长真瞄了眼开车的女人, 又滑向副驾, 老哥低头看着手机, 问话的时候也没抬头看人。

  “鸡肉要吃黄焖还是清蒸?”

  李长真为这个态度而不悦:“我不说了想吃肘子吗?”

  “那也要吃鸡肉啊, ”李长青回头看她一眼,“三叔说了, 你要是带同学回来, 给你同学炖只鸡。”

  姜书怡很低地“谢谢”了一声。

  完全没有想要表达什么意见的样子。

  李长真看她已经开始变得娇羞内敛,心里有一万句话想骂,但还是坚持主见。

  “我要吃肘子。”她说。

  李长青理都不理她, 转头温声问竹听眠:“走吧?”

  汽车当即窜出去,猛冲了两三米, 又急急刹车, 然后停下来缓慢前行。

  一颠一刹中, 李长青把上了扶手,笑着看了眼驾驶位上的人。

  “你这车技。”

  “怎么你还挑拣上了?”竹听眠问。

  就是顺口的话, 哪里就挑拣了。

  李长青说,“还行么?手疼吗?”

  “不疼,别打扰我开车。”竹听眠说。

  他俩这么一问一答,气氛倒也没太超过平时相处的那个模式。

  她没提刚才的事儿, 李长青就放心了,开始照顾其他人。

  “怎么话这么少?”他扭头问李长真,目光和她室友接触的时候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说什么, ”李长真坐在车里,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又确认了一遍,“这是民宿的车?”

  问完,她看向自己舍友。

  原本激动着要来开屏的姐妹已经陷入沉默,余光还瞧得清,伸手扭她一眼让她不要再看。

  李长真问老哥:“让你来接我,你怎么还让人家开车。”

  人家。

  这个里和外倒是分得很清楚,竹听眠眉梢一眼,回忆着刚刚这俩小姑娘才上车时的表情。

  看来是又来了两个祖宗。

  “拿着饮料,”李长青分发给后座俩人,自己单独拿住一瓶,扭开,又把瓶盖虚虚压着。

  一副随时待命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值钱。

  反正李长真从没看过老哥这个德行,心里头觉得奇怪,又不好在这会当着两个外人问什么,干脆转头去看身边的街景。

  然后又问:“这不是回家的路吧?”

  “先去民宿,”李长青告诉她,“你家里修房子呢你不知道啊。”

  自从赔偿的事情得以解决,三叔也不用每个月省着钱给李长青,终于能够修一修自家房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推了大半准备重建。

  三婶也在算着要不要再盘块地,重新把厂房做起来。

  毕竟家里丫头还小,未来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要花钱。

  父母之爱子。

  “我房间也被推了?”李长真声音大起来,“那我住哪?”

  “不说了去民宿么。”李长青用动作示意她小声点。

  “不是,我大半年没回家,我不能住家里,”李长真说着又看了一眼开车的人,“我住外头算怎么回事?而且马上就要过年。”

  她已经开始不爽。

  姜书怡及时说,“我俩凑一间屋也行,我们俩不占地方的。”

  “是啊,”李长真对老哥说,“住你家也行啊。”

  “你可别闹了,”李长青立刻反驳,“你还带着同学,上我家住哪去,你倒是睡客厅没事儿,你同学呢?”

  这件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李长真还发现了更加诡异的地方。

  就是从始至终开车的那个年轻女人都没说过什么。

  李长真倒是听老妈和老爸说过,老哥家的屋子被一个年轻女老板买了去开民宿,如今已经开业,听说生意还不错。

  只是买家吗?

  但怎么瞧都不止是这样,这从容劲儿是怎么回事?

  车里始终被一股淡香笼罩,并不是姜书怡身上的香水。

  李长真再次看向开车的女人。

  一个漂亮从容,而且动辄能买断老屋四十年使用权的城里女人。

  各种八点档的剧情在李长真脑子里划过。

  她脸色越来越僵,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不安,总之这辆车越是豪华,座椅越是柔软不舒服。

  李长真就越觉得不对劲,干脆给老妈打了个电话。

  刘霞正在李慎的店铺里清货,临近年关,杂货铺里头盘账是一项浩大工程。

  她听女儿已经到了镇上,先问她衣服带够了没,又嘱咐她好好照顾同学,最后说住去小竹老板那边不要给人添麻烦。

  叫这么亲切。

  打完这通电t话,李长真更郁闷了,又双叒看了一眼开车的人。

  两个学期没回来,家里已经变天的感觉。

  她试图找一些熟悉的话题来讲,她问老哥:“最近还好吧,没打架了吧?”

  李长青可听老妈说了,临近老屋卖出去的时候,齐群那狗贼还跑来家里砸墙。

  “你哥还打架啊?”姜书怡小小地惊呼一声,又借此把李长青看了一遍。

  “我哥从小就是个刺头,”李长真问李长青,“是吧老哥?”

  “是个头,”李长青说。

  车子只能停在记月巷附近,竹听眠熄火下车等在一边,也没主动同两个小姑娘说话,李长青绕去后备箱把两人的行李拿出来,一行人往民宿走。

  明明只有四个人,愣是泾渭分明地搞出两支队伍。

  竹听眠背着手跟在李长青旁边,听前面的小姑娘不遗余力地向自己舍友说老哥的光荣事迹。

  她越说越来劲,“你都不知道,镇子里头,有个叫齐群的,打小就喜欢凑在我哥屁股后头,谁知道他长大了那么混,总来挑衅我哥,打又打不过,而且——”

  “李长真!”李长青喊了她一声。

  李长真立刻和老哥赛起嗓门来,“干嘛!你别告诉我你还护着齐群!”

  也就只吼了这一句,剩下的话尽数咽回肚里。

  因为她看到了齐群的摩托,还看到了齐群这个人。

  而且这个人穿着民宿的广告服,正目光不善地抱着手候在民宿门口。

  李长青为何要出声制止,答案尽数体现在沉默无言中。

  “还大学生呢!”杠子首先就要为她群哥发声,“当面说人坏话!”

  光说这一句可不够解气,但竹听眠已经看向她,所以杠子很不服气地折回院里,也不愿意再帮忙迎接。

  李长真的沉默里当然也有背后嚼舌根被当面撞破的尴尬,但大部分还是震惊。

  她后退两步,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晰。

  这还是老屋吗?

  印象里那个满地杂草在传闻中常年闹鬼的,那个老屋?

  最让她惊讶的是明明院墙高矮和房屋布局都没变化,没有重建,只是刷了米黄墙漆,把灰色的屋瓦改成朱砂红色,清理干净。

  居然像是让这间老屋重新活了过来,见习惯它破败的样子,她有点不太适应。

  李长青再次看向那位众人口中的小竹老板。

  这一回,竹听眠感到小姑娘眼里那份扎扎实实的震惊。

  她对她报之一笑,并且邀请:“进去瞧瞧?”

  城里女人笑得有点好看。

  李长真愣愣地点头,一转脑袋又和齐群对上视线。

  已经中断的尴尬重新被续上。

  竹听眠先进院子去,路过齐群的时候说了一嘴:“当门神啊?”

  李长青立刻就跟上,回头招呼妹妹和她同学,“进来吧。”

  也是他这么一过来,李长真立刻闻到刚才在车上的那股香气,而且变得清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哥:“你喷香水啊?”

  李长青迅速看了眼竹听眠此时的位置,小声反驳妹妹:“别乱说。”

  齐群还杵在那,对着两人皮不笑肉也不笑地说:“欢迎光临。”

  要说民宿的接待能力始终还是靠贺念在前头顶风扛雨。

  说时迟那时快,贺念一个箭步冲过来,拖着齐群后脖领让他起开,而后迅速表达欢迎,热热情情地把人迎进去。

  “来来来,长青妹妹,早给你俩安排好房间啦,你哥他就是不好意思,那天才和你打了电话知道你回来的时间,立马就来吩咐我快点安排到位,上心着呢!”

  他亲自带着两人上楼去房间,张嘴说出来的都是好听话。

  贺念真是一个很适合做生意的人,他圆滑,而且很有社交天赋,能立刻抓住顾客痛点,并且合理发散。

  本来留下贺念这个人也算是竹听眠别有企图,没承想居然误打误撞地获得了个极其有用的人才。

  她对李长青感慨:“没有他可怎么整啊。”

  李长青把着两个行李箱点了点头。

  “你把人家东西送上去啊。”竹听眠说。

  “等会让贺念来拿,或者让齐群拿。”李长青说。

  “你还使唤上我的人了?”竹听眠偏头看他。

  “没有啊。”李长青抿了个笑,忽而无缘无故地说,“我没看她。”

  竹听眠的眉梢为之意外一挑,唇角笑意更深,“谁问你了。”

  “我就是得说么。”李长青松开行李箱,挠了挠脸。

  刚刚他们两个都听到了。

  女孩子笑容满面地路过,顺带着打趣。

  “你一会得好好跟你哥介绍我。”

  “你就这么想当我嫂子啊?”

  擦身的时候这两句话漏进车里,笑闹声被车窗过滤一道,筛掉了大部分背景音,语言的内容反倒显得清晰。

  李长青顿时就坐直了,猛地看向竹听眠,条件反射一般。

  他知道她听到了。

  “你不喊一声?人走远了要。”竹听眠倒显得很从容。

  李长青看了她几秒,他担心竹听眠多想,又不乐意看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到头来,沮丧的还是他自己。

  他又靠了回去,闷声回:“跟过去喊吧,别在街上把人吓着。”

  竹听眠就换挡,怠速跟过去。

  这才接上了人。

  李长青把行李交给贺念,又在心里叹气。

  这一天天的。

  “我去给她拿肘子。”李长青拽拽衣服,同竹听眠报备。

  他早知道李长真要吃,小镇里头和城市不一样,年节里这些米面肉铺关得都早,要有心水的店,都得早早预订。

  李长青当然提前好几天就去订了肉,约定好今天下午点儿去拿。

  “你也别着急这个,”竹听眠喊住他,“上去和你妹妹说会话。”

  她当然感受到来自李长真的那股子莫名敌意。

  换位思考一下,自家哥哥原本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镇青年,身上还背着难以言说的事故,结果身边出现一个富有女人,而哥哥又表现得殷勤不已。

  身为妹妹担心很正常,觉得不适应也正常。

  说实话,竹听眠很开心能见到有人如此关切地对待李长青。

  “兄妹俩多久没见了。”她说。

  “经常打着视频呢,逢年过节她都得看一家人吃饭,”李长青对着楼上笑了笑,“也不急这一会,晚点回家吃了饭,我还得带她逛逛呢。”

  那就是兄妹谈心环节了。

  竹听眠笑笑,“那行吧。”

  “你别操心了,”李长青对她说,“我俩小时候可没少打架。”

  “行啦,知道啦,”竹听眠说他真的是很啰嗦,又叫他路上当心些,骑车慢点。

  李长青这才答应着出院门去。

  同一时间,楼上两颗脑袋从走廊收回去。

  姜书怡觉得有些不甘心,“你哥真不来和你说话啊?”

  “晚上我指定得骂他,”李长真磨着牙,一低头瞧见她把高跟鞋都换上了。

  她瞪圆了眼问:“你这是干嘛呢?”

  “我这不是……”姜书怡又探头看了看在楼下谈笑的民宿老板。

  她觉得自己不能在女人味这方面被比下去。

  这句话没讲出口,但她拉着李长真进房间,又仔细地对她说:“你可一定帮我打听,你哥到底谈没谈恋爱。”

  李长真本来又气又闷,看舍友居然坚持成这个样子,难免朗笑起来,说她怎么这么花痴,明明老哥也没有多帅。

  “哎你小声点,”姜书怡拍她,又说,“那是你从小看多了,身在福中不知福。”

  李长真“哼”了一声,“你现在瞧着他好,小时候皮着呢,没少欺负我。”

  姜书怡本来就满意,这会听了什么话都觉得是李长青的优点,兀自发了会呆,又想起来件事。

  “不过,你和你哥看起来真不太像。”

  李长真收拾行李的动作一顿,又说:“堂哥么,又不是亲的。

  两人聊了几句,姜书怡只是在房间走了几步,已经开始脚疼,只好在李长真的笑声里脱了鞋,惆惆怅怅地说女人真是不好做,歇了会,又讲自己要下去转一圈,重新踩上高跟。

  “年轻真是好啊,”贺念揣着手,看着那个腊月天儿里穿着高跟溜达的人。

  齐群顺着他瞧了一眼,然后不屑地说:“丑得要死。”

  贺念不赞同地回头看他,“你没谈过恋爱真是有理由的。”

  齐群当即不爽起来,凑过去问:“我说错了吗?这不纯找冻吗?”

  “我跟你没法聊。”贺念把他攮开。

  齐群如此,杠子更是有话要说。

  她分得清好赖,李长真先前在院门口说了她群哥,那她目前和李长真就是敌对状态,但是这个城里姑娘正在单独行动,所以就不存在于敌对范围之内。

  想通这个逻辑,她主动过去问:“你这鞋会打t滑吗?”

  又自我介绍:“我叫杠子。”

  姜书怡同她交换名字,见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鞋,只好低头撩着头发说不疼。

  “疼吧?”杠子说,“我之前就穿过高跟,大拇哥都要断了,”

  她又晃动脑袋,从二楼到一楼划了一道,“而且你还这么走下来。”

  姜书怡穿了短裙,也穿着光腿神器,高跟是一双漆皮及膝的,钢琴黑,雪落上去又化成水。

  说实话,还是冷,而且疼。

  但是她不想在这个陌生女孩面前承认,而且,这还是民宿的人。

  “不疼的,我经常这么穿。”她说完,环顾了一圈院子。

  “不可能,”杠子立即说,“你脸都白了,肯定疼。”

  脸白是被冻的……

  “你几岁了?”杠子看她如此嘴硬,难免慈祥地打听年纪。

  “十八,”姜书怡说,“很快十九。”

  杠子发现年纪没有差距,又开始把话题拉回她一定冷得要命这个上头。

  竹听眠就在厨房里往保温杯里灌奶茶,离她俩不远,听了这话也只是摇头笑笑。

  心想这个年纪的姑娘真可爱。

  她慈祥地抱着保温杯路过,冷不丁听姜书怡说:“而且我还很年轻。”

  这句话的针对性就有点强了。

  目前除开客人之外,全民宿上下年纪稍显稳重一点的竹听眠如此想着,并且站住脚“嗯?”了一声。

  姜书怡又转头去拍照。

  稍晚一些,李长青家里安顿好,过来接妹妹和她舍友,被贺念告知说竹听眠下午就没出来过。

  “天太冷了。”李长青说。

  贺念对他笑了笑,摇头说:“长青啊。”

  “啊?”李长青问。

  李长真她们俩已经下到一楼,这场谈话就没再继续下去。晚上吃饭在家里木工铺子,全家对两个大学生表达热切欢迎。

  也是到这里开始,李长真才觉得萦绕在心头几个小时的陌生感消褪了些。

  可她一转头就瞧见老哥在往保温壶里舀。

  不是碗,不是杯。

  壶啊!

  李长真确认一家人都在这张桌上,“你舀给谁去。”

  “民宿那么多人你没见着啊?”李长青动作不停。

  “民宿那么多人缺你从家里带饭过去啊?”李长真转头看向老妈,却被老妈掐了一下。

  劲儿还不小。

  “你别只舀汤啊,给带点肉。”刘霞说。

  “肉单独拿另一个盒子盛好了。”陈兰说。

  李长真的脑袋在老妈和婶子之间来回摆了一下,未待消化完她们对竹听眠的亲热,又听奶奶开了口。

  “别给她舀那么多!”张桂香说。

  李长真心里这才平衡了点。

  “整点菜,那臭丫头挑食得要命。”张桂香又说。

  李长真不言语了。

  她把脸闷进碗里,也不乐意和老爸老妈说话,更顾不上姜书怡和她说悄悄话。

  她只恨自己不能当场淹死在饭里,好让全家人看看今天究竟是谁回家来。

  明明她也不是故意暑假不回来。

  明明她也很激动地要求打视频来一起和家人分享喜悦。

  明明她期待了好久要回家来。

  李长真当然知道竹听眠的出现对自己家有多么重要,所以她甚至找不到语言来表达委屈,因为无论怎么说都会显得自己不讲道理。

  可她又没法看着大家都这么在乎那个竹听眠。

  她回来一趟,家是家住不成,饭是饭吃不好,讲是讲不出口,气得直咬筷子。

  李长青每次和她说话,都会收获老妹的一发白眼。

  就连饭后送她俩回去,兄妹俩都没能说几句话。

  李长真进房间就把自己摔进床里,几秒之后低低地啜泣起来。

  这可把姜书怡着急坏了,叠声问她怎么了。

  “我讨厌竹听眠,”李长真说,“我家的人都不疼我了,全疼她去了。”

  她越想越憋屈,推开姜书怡,甩飞枕头,气愤起身,冲下楼闯进堂屋里,对着正准备掷骰子的竹听眠说了一句话。

  “老女人!”

  然后迅速上楼砸上屋门。

  这句话跟摔炮似地炸僵了所有人。

  竹听眠手还抬在半空,她攥着筛子问贺念:“我是听错了吗?”

  贺念吸了冷气一口,“你是听错了。”

  杠子极度气愤,当即要上楼讨要说法,被贺念拦住,劝说民宿不能殴打客人。

  齐群立刻就要拿出手机告状。

  “放下,”竹听眠看着他,又叫杠子坐回来,“我们继续玩儿。”

  她面上实在没什么表现,所以大富翁的后半程就变得气氛诡异,第一位破产的倒霉蛋产生之后,竹听眠迅速宣告游戏结束,回房关灯睡觉。

  贺念倒是给李长青发了消息,但是李长青因为生物钟的问题,没能及时收到。

  等第二天他风风火火地赶过来的时候,发现竹听眠居然已经起床。

  这可才早上八点。

  竹听眠很少能看到早晨八点的太阳,就像正常情况下大家也见不着早晨八点的竹听眠一眼。

  李长青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步态走过去,贺念从前台那朝他投来同情的注视。

  “长真她是被家里惯坏了,也怪我昨天没瞧出来她心情不好,我还以为她考试没考好。”李长青观察着竹听眠的脸色说。

  “嗯。”竹听眠不轻不重地回应,抱着手在厨房门边看周云煮面。

  李长青听得心凉了一截,辛大嫂也朝他投来复杂的目光。

  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当然了,她朋友说那个话真的很过分,我会去批评她们,让她们跟你道歉。”

  “用不着。”竹听眠还是不轻不重的声音,从碗柜里拿出两个海碗,又亲手布置托盘,叠好纸巾,把小菜夹去碟里,齐齐摆好筷子和汤勺。

  李长青的心已经凉透了。

  “你要不打我一顿吧?”

  竹听眠瞧了他一眼,继续布置就面的小菜,等周云把两碗面摆到盘里,竹听眠又戴上手套去抓葱花,撒完,观察角度,确认细节完美。

  她才说话。

  “十七八九的人,天然会有一股自信骄傲,”竹听眠说话间,拉开了调料抽栏,“所以急急展露锋芒,其实并不会真心去思考会有人为此受怎样的伤。你也别想着妹妹已经十八岁了能多懂事,该耍的小性子还是会耍,她也才大一,大一和大四都是不一样的人。”

  竹听眠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扭瓶盖时话音稍作停顿。

  “我很理解她,所以没那么生气,你也别紧张,再过分的话,杠子和齐群以前说得少么?现在大家还不是好好的。”

  天菩萨。

  这个冬天比以往几年都要冷,她还这么一个字一个字地讲带着冰棱的话。

  李长青就看她说着风轻云淡的话,用力将芥末从碗边挤进去,又单独从筷笼里抽出一根筷子,轻轻柔柔地把两碗面的芥末按进汤里。

  做完这一切,竹听眠对李长青说:“你放心,我这个人不太记仇的。”

  *

  大概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楼上还是静悄悄的。

  李长青神色复杂地坐在前台后头,贺念在旁边连连摇头,又捏着手势询问,“真的挤了这么多么?”

  李长青点点头,又捂着脸搓了搓。

  贺念又感慨着坐了回去,“你妹还是太年轻,不然也不会去惹一个半夜拎斧头出门的人。”

  听见劈门这事儿,李长青更是心情复杂,感到无比头疼。

  按理来说,竹听眠为他,为李家做了这么多,出头到人尽皆知,李家但凡有个人对她不好一点,那都是不懂知恩图报了。

  李长青一直警告妹妹在外面不准说家里的事儿,他就担心别人看不起妹妹,也害怕别人因此欺负妹妹。

  所以关于竹听眠的事儿,他想着要当面告诉妹妹这些,但碍于她同学在场,也不好讲多少家里的事儿。

  谁能想到就这么几个小时就出了大问题。

  日子真是怎么过都有滋味,苦辣酸甜都不好控制。

  又过去几分钟,终于听见了开门的声响,然后就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楼。

  很响亮地吸着鼻子。

  嘴脸眼全是红的,不好说是被训的还是被辣的。

  贺念偏头看了一眼,姜书怡是穿着平底鞋下来的。

  她们俩显然是有话要说的状态,又缺个打开话茬的机会,憋了又憋,最后对视一眼,居然整齐地对整个堂屋的人微微躬身道歉。

  齐群被吓得从沙发里弹起来,“干什么!”

  杠子也懵,紧张地问:“你们把竹听眠怎么了?”

  李长青更头疼了。

  “她人呢?”他问李长真。

  “好像是回房间了,”李长真盯着桌台上那个收款的二维码,“她让我下来给她的员工道歉,说我大半夜吼人,吓到了她的员工。”

  “你真是不像话。”李长青压低声音对她说,又看了她旁边的姜书怡一t眼,“还让你同学跟着你丢人。”

  姜书怡在听见“同学”这两个字的时候抠了抠手指头,眉头也靠了靠,但也没说什么。

  场面一时僵住,还好贺念打圆场,乐呵呵地说:“没吓着没吓着,你俩也别多心,我们老板就是比较护短,她没恶意的,她这人心思直,过了也就过了。”

  姜书怡抽着鼻子扯了张纸,贺念又讲这肯定是冻着了,劝她回屋暖一会。

  李长青把自己的羽绒外套脱下来盖到妹妹身上,“你跟我出去。”

  “哦。”李长真恹恹地应了一声,也从前台抽了张纸来擤鼻子,丢掉垃圾,垂着脑袋跟老哥往外走。

  兄妹俩走了一截,李长青偏头问她:“辣么?”

  “辣死了。”李长真揉揉眼睛。

  “洗手没就揉眼睛,”李长青说完,又叹了口气,“你说你……”

  “家里推了老房重建不是好事么?”李长青决定先解决妹妹的委屈问题,“老叔他们都舍不得出来花钱住,特地跑过来先问清楚竹听眠年节开不开门,才讲了让你们住。”

  “人也没收钱,家里都过不去,送什么都不要,昨晚才说让我给她送点汤。而且,接送人也是竹听眠建议,听说你好久不回来,肯定行李多,又讲你们女孩子放假肯定要穿漂亮衣服,让我不要开小金杯去接你,还担心行李太多,我开车提行李接你们不方便,她还开车了”

  李长青顿了顿,问,“你没瞧见么?她手上的疤,天冷了总是疼呢,还没好完全,就这么去开车接你们,没几个小时被你那么吼一句,你让她怎么想?”

  李长青偏头看了眼小鸡仔一样缩头缩脑的妹妹,伸手扯了扯她后领,又说,“你真是不像话。”

  “我知道了啊,”李长真哽咽着说,抬手抹眼泪,抹完又用袖子擦了擦鼻涕。

  “哎哟……”李长青偏开头叹了口气,等她自个儿惆怅了一会,又问,“她训你们了?”

  “没训,”李长真摇头。

  李长青疑惑道:“那你会愿意把面吃掉?”

  “她说,老太太之前成天去巷口说自己家里和民宿多么要好,结果我来了头一天就这么大吼,传出去别人要怎么笑话老太太。”

  “又说,之前我爸妈还在外头和别人吵过架,说谁要是和民宿不对付,他们就不做那个人的生意,我这样做,别人怎么想我爸妈。”

  “她把自己准备的礼物拿出来,说她早就买好了,准备给我做见面礼,问我还要不要。”

  李长真哽哽咽咽地说这些。

  竹听眠还准备了见面礼?

  那估计是一早在网上买好了的。

  李长青问:“送什么了?”

  “演唱会的,呃,门票,”李长真又用袖子擦鼻涕。

  李长青说:“这衣服我不要了。”

  “她说也是听老妈说我最喜欢这个歌手,那应该我同学也会喜欢,她问我要不要,”李长真继续话题,“我就说要。”

  李长青沉默了。

  听她这语气,当场应该是一点犹豫都没有。

  明星真能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这对所有当哥当爹当弟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她就说,”李长青大力吸鼻子,“要的话,就把面条吃掉。”

  李长青:“……”

  原来是这么个始末。

  莫名其妙地变得好笑起来,他险险压住嘴角,又教训了妹妹一句:“你是真的不像话。”

  李长真这次没还嘴,安安静静地同他走了一段,突然说:“她还说了别的。”

  “说什么了?”李长青问。

  李长真侧头看了一眼老哥,“她说自己正在考虑要不要和你处对象,让我最好不要让她讨厌你。”

  李长青听得一愣,脚步也不自觉放慢,又清了清嗓,严肃地再次对妹妹加以批评:“你真是太不像话了。”

  *

  另一边,姜书怡眼瞧着舍友跟亲哥出去,自己觉得浑身都不熟,觉得这民宿她待不了,已经动了要订票离开的念头。

  她无法不想起刚才在房间里竹听眠说那句话的模样。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和李长青处对象。”

  竹听眠是很漂亮的,尽管姜书怡因为私心,所以试图用年纪来做对比,但依然无法掩盖这个事实。

  她在海市见过许多好看的人,却唯独觉得竹听眠的好看同别人都不一样。

  竹听眠漂亮得静气,能引着人不由自主地瞧一眼,又瞧一眼。这个人像是连灵魂都有香气,遇见事,再说出话,魅力就这么不疾不徐地释放出来。

  姜书怡觉得她肯定已经看出了自己的小心思,却没有炫耀,也没有借此打压。

  这样的从容坦然,让姜书怡更加无地自容。

  再想起自己来时那样信誓旦旦,觉得她一个家里有钱的海市人,已经高过李长青一头,一定能够吸引到他。

  她越想越难受,边上楼边拿手机准备订票。

  “哎,”一道声音自楼梯口喊停了她,姜书怡回头看见竹听眠在朝自己招手,“你过来。”

  还是笑,还是轻轻柔柔的嗓音。

  姜书怡犹豫了一会,认命地转身下楼,心里想着还能单独聊什么呢?她肯定要说李长青的事情。

  结果竹听眠带她进了房间,又引着她到化妆镜面前坐下。

  “我昨天看你来的时候化了妆,你粉底的颜色没选对。”

  竹听眠说着,从台面上挑拣着瓶瓶罐罐,拿了一堆,又比对着她的脸,最终缩小范围,只剩下三瓶。

  然后取来一片亚克力调色盘,先用湿棉巾擦了一遍,又各自挤了几泵不同颜色的粉底液上去。

  “你得调,也不是胡乱调。”竹听眠晕染着颜色,抹到自己手背,然后虚虚搁着一拳的距离去对比姜书怡脖子的颜色。

  “而且不要对着化妆灯下面自己脸的颜色,要看锁骨……”

  姜书怡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感觉脑子有些轻飘飘,真的就仰起脸让她试验。

  直到已经开始说腮红的晕染,她才反应过来问:“你不生气吗?”

  “气啊,”竹听眠用腮红刷揉她的脸蛋,笑着说,“这不是气过了么?你是待到春节后头吧,你要不介意,之后也可以和杠子聊一聊化妆,她正学呢,很快就能变得专业。”

  又问:“杠子你知道吧?就我民宿里那个小丫头,你俩年纪差不多,她就喜欢听外头新鲜的事儿,你俩应该会有很多话可以说。”

  姜书怡眨了眨眼,又低声道歉。

  竹听眠告诉她:“女人不是非得要穿高跟鞋,如果一定有场合要穿,也要确保是它锦上添花,而不是你去配合它,化妆啊,穿衣服啊,都是一样的,傻丫头哎。”

  你是天使吗?

  姜书怡默了会,终于鼓起勇气:“我可以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可以啊。”竹听眠莞尔道。

  就这么的,李长青带着妹妹出门吹了半小时风,回来的时候就看姜书怡兴奋喊竹听眠姐姐,并且期待地问她下午的时候可不可以一起在堂屋里看电影。

  发生了什么?

  李长青看向贺念,收获了对方摊手耸肩。

  这场小风波谁都没跟家里的长辈说,而且本就约定好等自家孩子回来之后,李家要来民宿这边请大家吃一顿饭。

  团圆饭还是得团圆了的家人亲手来做,刘霞和陈兰特别喜欢民宿这个敞亮的厨房。竹听眠看周云准备走了,跟她说把老辛头也叫过来啊,老婆孩子都在这边,他不过来团圆么?

  周云有些犹豫,毕竟今天是李家人过来热闹。

  辛光就拉着竹听眠一同对妈妈说:“团圆,团圆!”

  “请他过来吧,大家一起才好呢。”竹听眠说。

  年虽然还没来,但冬天已经开始有了热气 ,一院子人说笑,端杯送盏,也算提前把年三十演习一遍。

  “这次一定过个好年!”三叔满足地说。

  李长青端着饮料跟着一同笑,听了这话,想要侧身去看隔壁桌的竹听眠,却没看见人。

  他立即起身过去问贺念:“人呢?”

  贺念正在向齐群学习当地划拳的绕口令,人本身已经有点微醺,听见问这句话更是觉得好笑。

  他指了指堂屋的屏风。

  “竹听眠刚才和你奶奶拼酒,两个人都觉得院子里头有点冷,所以进堂屋里喝。”

  和,你,奶,奶,拼,酒。

  这几个字让李长青稍微思考了会,确定自己没听错,他赶紧绕去堂屋里头。

  里边哪里还有老太太的身影,就看见竹听眠搂着辛光窝在沙发里睡觉。

  也没睡多踏实,看样子就是扛不住酒劲儿盹一下,又被他快步进来的动静弄醒,迷迷糊糊地去找手机看时间。

  “喝了多少啊?”李长青过去轻声问,“我奶奶呢?t”

  “你奶奶?哼,”竹听眠嚣张道,“我没喝过她,她去找别人喝了。”

  李长青笑她,“你还骄傲呢。”

  “我那是尊老,”竹听眠晃着脑袋说。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李长青当然不会再反驳,就只顾着笑了。

  竹听眠眯缝着眼看了他几秒,然后拍拍怀里盖着毯子的辛光,对李长青说:“来,孩子还你。”

  “不是还我。”李长青叹了口气,让她先等一下,自己绕出去确定辛大嫂打算先带着辛光回家,这又折回堂屋抱孩子。

  谁知这次竹听眠就不松手了,她搂紧孩子说:“抢孩子啊?揍你。”

  她故作凶狠,可声音的尾调都染上了娇意。

  “刚不是说还我么?”李长青好笑道,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辛大嫂在外头等呢。”

  “好叭。”竹听眠遗憾道,“那我明天再和辛光玩好了。”

  李长青把孩子抱去还给辛大嫂,再折回去,这次竹听眠又有了别的抱怨话。

  “进进出出,尽兜着冷风进来了,快点道歉。”

  真是很不讲理。

  “好,对不起,”李长青立刻道歉,又问,“我送你上楼好吗?”

  “也抱么?”竹听眠眯着眼问他。

  她这样软着声的样子实在勾人,李长青瞧得心脏猛颤,不仅涨涨麻,还有些痛。

  “你醉了没醉啊竹听眠?”他小声地问。

  怎么还记着要折腾人。

  “你不抱,你又折回来干什么?”竹听眠其实也没醉到哪里去,这会瞧他红了脸,心里觉得非常可爱,也就满足地准备坐起来。

  又说:“我看你就是准备抱我。”

  李长青不说话,就这么低头看她,好半天,问:“你要么?”

  他还莽起来了?

  竹听眠抬脸问他:“外头可都是人,你敢抱我么?”

  下一秒,李长青拖着她的膝窝和后背把人抱了起来。

  竹听眠的手臂贴紧他胸膛,一时之间分不清谁的心跳更响一些。

  “你为什么抱我?”她问,故意镇定着去看他。

  可李长青躲也不躲,也问:“你为什么要我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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