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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启蛰
送走竹辞忧, 李长青闷声不响地退了房,提溜着行李袋在前台付款。
虽说他身为当地人而且兼职房东身份,放着家不住, 非得过来自费入住这个行为有点奇怪, 但这份司马昭之心已经无需多言。
相比之下, 他悄么声退房的举动更加奇怪。
民宿前台弄了扇一人高的屏风, 竹听眠把之前他们去蓝水潭子带回来的落叶晒干, 漆了块黑色的木板, 将金黄树叶固定到上头,盖玻璃装裱好。
黑色同金色一起, 经久不衰的搭配。
其实只要是李长青送的每一样东西, 竹听眠都有好好对待,不是收好,就是裱好, 还有供起来的。
两相对比,李长青发现竹辞忧真没说错, 自己就是说好听话, 在回忆里搜搜捡捡, 当真也找不出几件像样的事儿。
连最开始答应她说要给雕的芍药都一直没做出来呢。
李长青这会瞧着那些树叶,想起自己曾经大放厥词, 居然把着个破渔网就敢说要给她捕捉幸福,简直太不自量力。
心绪弯绕,看得出神。
“怎么个事儿?”贺念嚼着鱿鱼干,说话间把手里的零食袋子往前送了点, 邀请道,“来一根儿?”
“不了,谢谢, ”李长青摇摇头。
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
贺念奇怪地瞧他一眼,接着打趣,“发票要不要?”
“我要那干嘛?”李长青乐了一下,又抿抿嘴提着包离开。
他大清早地回了家,遇上陈兰和张桂香正在吃早点,门外不声不响地闯进来个人,婆媳俩甚至为此感到陌生。
等张桂香瞧清来人是自己大孙子,当即就笑了。
“稀客啊!”她说。
李长青向来对奶奶没法子,无奈地笑了笑,喊了她俩一声。
婆媳俩继续吃。
李长青洗了手自己取好碗过去坐下。
陈兰意外地看了儿子一眼。
张桂香则是“嘿”了一声,“你现在搁那边都吃不上饭了啊?”
“不是啊,”李长青好笑道,“我出来的时候辛大嫂还没来呢?”
“那就是一大早被赶出来了。”张桂香眯起眼,已经开始斗志昂扬。
这模样给李长青乐得呀,赶紧好声好气地哄了奶奶半天,又解释说自己回来上课呢。
“在那边老是走神。”他说。
张桂香断言一定是出了事。
陈兰看着儿子没说话,低头抿了口豆浆。
李长青虽然心里装着想法,但也不耽误正事儿,上楼后出了会神,还是甩甩脸赶紧投入学习,上了课,刷了题,中午吃饭时才下去。
这天气实在冻人,老太太暂时放下自己的水果售卖大计,待在家里窝冬,要实在无聊,她就上文化中心找人吵架去,爽快了又回家继续窝冬,如此循环往复,乐于折腾。
现在大孙子回来,她终于拥有新的折腾对象。
也不絮叨,就持续性观察,步距保持在一米之内,让人很有压力。
李长青洗着碗,摸不清老太太这是想到了什么,只好先提醒:“奶奶,这水乱洒呢。”
“我不怕脏。”张桂香继续盯着人。
李长青觉得自己被注视的那半张脸都麻了,叹了口气,好笑地问:“您这又是干嘛呀?”
张桂香让他先把龙头扭停。
李长青照做。
“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老太太语出惊人。
“我哪能欺负她,”李长青立刻回答,又发现老太太的表情没有变化,继而明白过来她口中的“欺负”是另一个意思。
想明白这个,他手一滑,差点没捏住碗。
“您想哪去了?”
李长青倒有心补一句“您别乱说”,但毕竟这是老太太,说出口就显得太不尊重,只好又说一遍,“您想哪去了。”
“那她有没有欺负你?”张桂香改换说法。
这不还是一个意思么……
李长青叹了口气,“真没有。”
什么都没有呢。
张桂香背着手把孙子看了又看,忽而说:“家里亏欠你太多了。”
这间木工铺子年岁已久,原先也没打算住人,盖的时候就留个能开火的地方,厨房里头只有两个巴掌大的t通风窗,白天做饭都得开灯,但李长青省习惯了,而且只是洗个碗,光线昏暗,他不担心摔了东西,就怕老太太跟进来没注意撞哪磕哪。
冷不丁听见奶奶说这句话,心和眼都热涨起来,他庆幸起来自己今天没开灯。
毕竟,哪有大孙子二十四五的年纪还总在奶奶跟前哭脸的。
李长青咽了又咽,好歹是把喉咙口的酸涩压下去,他低头望着水池,“好不好的说这个干嘛。”
“我很幸福的。”他又说。
“幸福个屁,”张桂香说,“一天天的净吃苦了。”
“说什么呢,哪有吃苦,”李长青对老太太甜声说,“开心着呢。”
张桂香站他旁边,好半天没吭声。
李长青难受,就想张开手臂抱一抱老太太,谁知老太太一甩手臂,拍了他一下,“你拿我擦洗碗水啊。”
听声音她是好了,李长青就笑:“不说不脏嘛?”
本想着气氛已经缓和,谁知老太太又叹了口气,居然把情绪又续了回去。
“要是咱家条件好些,你也不用担心这些。”
“咱家好着呢。”李长青往外摊着手,用手臂和手腕搂了搂老太太。
张桂香垂着脑袋在孙子怀里嘀嘀咕咕。
“我也是昏了头,还乐呵来了个这样的人,现在想想,家里真的对不起你。”
李长青用力地眨了眨眼,又轻轻拍奶奶,“您别惆怅了,真的什么事儿都没有。”
“你要做什么决定家里都支持你,”张桂香说,“人这一辈子啊,还是得少留遗憾。”
“我知道。”李长青很轻地说。
“实在不行,我给你把人绑来。”张桂香说。
李长青:“……”
后面这句就没必要了。
窗外不知什么鸟突兀地叫了一声,宣告着煽情环节戛然而止。
但是张桂香的狂言狂语并没有就此停下,而且隐约有了黑化的迹象。
“你年富力强,她有什么不乐意的?我一会就去找找我的砍刀在哪。”
李长青知道老太太指定做不出这种事儿,就是心疼他,也不知道什么话可以有安慰作用,干脆一股脑地说个痛快,以表护犊之情。
可竹听眠不是赵老树家的酒啊,不能抢。
怎么就让老太太发现了呢?
李长青开始回忆自己今儿个回家来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害得奶奶和老妈担心。
但要是真论起理来,这事儿李长青怎么寻思都觉得内疚,也不愿意再让奶奶担心,而且这并不是不能开口的话,所以他把始末简单说了一遍。
竹听眠就是秦晴,但李长青没认出来。
“真挺多年了,”李长青知道这听起来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但谁能想到自己初中脑袋一热告过白的人,会在十年之后改换姓名和身份突然出现。
他当然也觉得竹听眠眼熟,但始终认定这种想法太玄乎,也没敢去细想。
现在看来,竹听眠一定很早就认出了他。
他不知道,又告白一遍,还几次三番说起过秦晴,李长青信誓旦旦说自己一定能认出人。
“她吧,她一直都对我挺好的,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李长青苦恼地倾诉。
张桂香安静地听完,半天没给反应。
李长青想向她要点招,“奶奶,这怎么办啊?她应该会很生气。”
张桂香慈爱地抬手,捏了捏大孙子的脸。
她说:“这太好笑了,我要去找你三叔说。”
七旬老太来去如风。
“别啊奶奶!”李长青喊不停人,也不能真的去拦,对着门发了会呆,自个转身扭开水龙头继续洗碗,洗着洗着又笑出声来。
他想起竹听眠一直在叫他笨蛋。
“你是真的笨。”他对自己说。
李长青笑了一阵,又把自己骂了一阵,心里头觉得既酸又甜,甜居然是一个人,那说明他这一生人就喜欢过这一个人,他为此赶到庆幸且骄傲,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这份感情也算专一。
酸自己没能认出人来,显得这份专一很是劣质。
这么惆惆怅怅地洗好碗,李长青上楼和实习师父任空明打了个视频,展示最近的几个小作业进度,又请假说:“之后三天我得空出几天来。”
“干嘛?”小老头立刻追问,“我可是看了你的课表才规定作业的,你之后没事儿。”
“有事儿,”李长青说,“我得给竹听眠雕芍药,不能从上课和做题里头抽时间。”
他对于这一点还是很理得清的。
自己本就配不上人家,要是还怠惰,不好好上课考试,那真是没脸说自己喜欢人家。
“你就敷衍我啊?”任空明不爽快,“我是你师父!”
实习的。
“没敷衍您呢,就这几天,成么?”李长青说。
任空明恨铁不成钢地一顿哼,挂电话之前丢下俩字:“出息。”
李长青最近总是莫名发笑,即便这会子被老爷子数落,居然也能捧着手机乐半天,又赶紧补救一下,发了条信息告诉师父赵老叔夏天酿的那批酒很快就能开缸。
老爷子回消息说他谄媚,尽学些这种讨好人的手段。
又补充:多寄几斤过来。
李长青连忙答应,放下手机,下楼去用凉水冲了冲手,拍拍脸,又对着水龙头笑了两声,再冲手,再拍脸,抓紧时间回房间做题。
其实事情也没糟糕到不可挽救的地步。
李长青依旧会在每天睡前同竹听眠说晚安,她也习惯再第二天起床回一句晚安。
从大局观察,感情还处于可持续发展的状态。
李长青循环着上课做题吃饭雕花睡觉的过程,终于在第四天过后,抱着箱子重回战场。
民宿里的人在堂屋围坐一堆,桌上摆着一锅不明食物,看起来色香味弃权,入口安全性存疑。
大家的表情都比较凝重。
齐群看李长青来,难得为此露出开心的表情。
“快来快来!”他拍拍身边的位置,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李长青却没过去,他问贺念,“人呢?”
“厨房呢。”贺念最后一个字是叹出口的,看起来很惆怅了。
李长青先绕出屏风,朝厨房那边瞧,果然看见竹听眠和辛大嫂在灶台边,又自责刚才进门居然没瞧见人,再次绕回堂屋。
“怎么还下厨了?”
贺念说还不是老板今天起来发现距离寒假已经不远,届时将会有大批游客以及返乡人员,商机也将随之到来。
“你没瞧见她说要努力挣钱的样子,我就跟大清早看了场鬼片一眼,她说了就得做,去和辛大嫂研究特供餐食。”
向来不愿意操心的老板突然勤奋,谁都习惯不了。
也分不清她究竟是无心还是故意,总之没让辛光参与这场试吃,像是不太在意员工的死活,又记得要保护祖国的花朵。
连铁了心要追随竹听眠的杠子面对这一锅食物都发愁,甚至已经开始自我催眠:“我能光盘,我可以。”
李长青笑起来:“没那么夸张吧。”
贺念简直佩服,他指着面前那锅东西,“你见过谁能把菜头炒成这个颜色?”
李长青看过去,自从得知这锅菜是出自谁手,他对于这道食物的整体印象已经大有改观,所以也能够坦然地给出回答。
“很多地方都会把菜炒成紫色。”
含水量极高的一句话,已经偏心到了太平洋。
桌边三颗脑袋同步转向他。
齐群问:“你家炒菜也加蓝莓酱?”
李长青反问:“难道你不吃蓝莓酱?”
齐群急了:“你吃蓝莓酱也就着辣椒面吗?!”
李长青倒没有这么干过,但依然保持站队。
“这很正常。”他说。
贺念看他这个德行,再回想竹听眠突然的折腾,问题似乎迎来了答案。
再开口时,表情已经染上怨色。
“你这两天为什么不过来?”
“忙啊,”李长青抱着手里的箱子耸耸肩。
竹听眠从院里绕进屋,看到他在场时愣了一下,很快就笑开。
“稀客啊。”她说。
要不说你和老太太能做朋友呢。
李长青也跟着她笑,又把箱子先放到一边,腾出手去接她手里的碗筷。
“洗手了没就来碰,”竹听眠侧身让了一下,“餐具卫生很重要的。”
贺念还在挣扎:“我觉得卫不卫生已经没那么重要。”
竹听眠把碗放下,盯着李长青带来那箱子问:“这什么?送我的?”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李长青说。
竹听眠立刻就要抱上楼去。
“重啊。”李长青想搭手,又被她侧身躲开,而且当场下了命令,“你和他们一起吃。”
她乐呵呵地抱走礼物,李长青t就乐呵呵地坐下,端碗拿筷。
贺念终于发现命运的不可抗性,人生总是要吃苦的,本也没什么,有人一起共赴刑场,心里也能平衡些。
但他还是同李长青商量:“你时常来一趟吧,好吗?”
李长青塞了好大一口菜,嚼着点了头。
心里嘴里都是酸酸甜甜辣辣苦苦的,挺均衡。
开心。
吃完这一顿,李长青把锅碗端去厨房,又绕去前台,主动扫码买了条给摆在篮里给客人顺手拿的漱口水。
“这本来就是白送的。”贺念说。
“那也得分开啊,这毕竟是她的店,我不好白拿。”李长青撕开包装一仰头倒嘴里去,漱着口往后院水池走,顺道洗了把脸。
这才神清气爽地上楼去。
“进来。”竹听眠捧着炒饭窝在椅子里,桌上是已经拆开的木雕。
尤记得这块木头本来是想要拿去送给陆久做见面礼的,没承想误打误撞拆穿他们的恶劣行径,礼物当然也就不再有理由送出手。
兜兜转转,还是经过最适合的一双手,雕出竹听眠最喜欢的花,摆在她面前。
好像,不论偏了多少,事情总要回到这条轨道上来。
这种现象,有人称之为缘分,也有人说是命运。
竹听眠不晓得该怎么总结,就一直这么瞧着,心不在焉地偏头提醒才进门的李长青一声:“关门。”
李长青站了一会,看她没动,出声提醒:“你饭冷了啊。”
竹听眠就塞了自己几勺饭,含着不嚼。
“嚼啊。”李长青又说。
竹听眠的腮帮子动了动,细嚼慢咽,突然转过来问:“竹辞忧跟你说什么了?让你听到要去躲起来。”
“没躲,”李长青去茶水机给她接了杯温水,放桌上推去她面前,“不是忙着回家给你雕花么?”
“他说什么了?”竹听眠很坚持。
李长青发现她的态度有些不对,不是好奇,也绝非逗乐,而是一种鲜见的认真。眼里也不带着笑,就这么直直地看过来,连嘴角都微微往下压着。
更像是……紧张?
“说了点。”李长青承认。
于是竹听眠的表情就变得更加明显,甚至搁下了手里的碗,“说什么了?”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带着些李长青不明白的沮丧。
为什么要这么失落呢?
李长青本来已经松快和充满勇气的心因为她这个表情而迅速瘪了下来。
他不清楚其中是否有什么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
但如果真是这样重要,为什么竹听眠没有直接去问竹辞忧,而是来向自己确认呢?
李长青不晓得,他感到不解而沉默的这几秒,落在竹听眠眼中同样煎熬。
竹听眠不清楚李长青得知那段历史之后会怎么想,这样一个正直明朗的人,如果知道她曾经想要把亲生母亲送去病院又因此间接逼死了母亲。
他会怎么想呢?
她和他都被人叫过杀人犯。
区别在于李长青是替父受过,而且至今真相不明,仍然有一半的概率是清白而且无罪。
但竹听眠不一样,她的确那样做了,事情也的确就那么发生了。她连收拾后事都没有出面,却总是回忆收到消息的那个下午。
在那个颓败的日子里,她刚刚被宣告右手的损伤程度已经无法支撑接下来的演奏生涯,又有一个陌生人来电告知她的亲生母亲离世,生前酣畅地说明过有多么恨自己的女儿。
你凭什么恨我呢?我才是恨透了你。
起初,竹听眠是这样认为的。
理智告诉她,她已经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确定母亲的确有心理疾病,继续就医。
可在道德层面,她已经听清法官落锤定音,判她终身受罚。
她开始想象任何一种可能的替代结局,又因无法扭转现实而半夜惊醒,每每涕泪满面。
所有的叙事角度里,她都是造成悲剧的那一个人,对象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竹听眠知道李长青善良,也知道他有极大的可能会站在自己这边,说出安慰的话。
但人总是会有未尽之语,他会在某一个时刻回想这件事,然后惊觉恐惧和厌恶,最后悄悄远离吗?
竹听眠判断不了这样的事情是否会发生,但她知道如果要进行选择,和李长青一同迈入下一程,她首先就需要整合秦晴和竹听眠这两个身份。
可她做不到。
结束不了,也不敢开始。
她把自己剖开来瞧,确定自己不存在被爱的资格,也同样没有爱人的勇气。
同样的,竹听眠也不能因为李长青很好,所以自私瞒下过去只为眼前的一时欢愉秘,全部都用来赌他不在意的可能性。
新生活已经有了好转迹象。
本质上,她并不想让他知道这些。
所以李长青几天没过来,竹听眠不断地在脑海中构筑他可能知道了些什么,或许正在进行有礼貌的疏离步骤。
可他又这么带着礼物出现,脸上依旧挂着关怀热切的笑容。
竹听眠有些不太明白了。
而且看他缄默不语,她心里又焦急起来,并且为此而生气。
“你不说话就出去。”竹听眠警告。
“别啊,”李长青急急回应,又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下摆,问,“你想去看停停的孩子吗?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莫名其妙的一个建议,倏尔打乱了所有节奏。
竹听眠发现李长青真的太有天赋,总能在她情绪即将烧至顶点之际另辟道路。
搞得人不好再继续耽溺于发泄,只能清醒地被带偏节奏。
她想了想,说:“外面很冷。”
“我给你充个热水袋。”李长青说。
“那我饭还没吃完。”竹听眠重新端起碗。
李长青笑着说:“我们不赶时间。”
*
随着气温骤降,奶场也随之做出许多应对措施,停停所在的圈栏垫了更厚的垫料,还配上了加热饮水槽。
因为有小牛崽的缘故,所以在干燥稻草里掺了不少木屑,踩上去脚感柔软而绵密。
竹听眠没有思考太久,原地坐了下去,速度太快,李长青连提醒一声脏都没来得及。
“我要在房间里加一个这样的软垫。”竹听眠抓了抓身边的草屑,满意地宣布。
停停母子俩正同步打量着她,几周不见,小牛崽已经不再熟悉这个人,晃着脑袋踏着蹄,踌躇着究竟要不要过来。
“一会出去我上网看看。”李长青在她旁边坐下,也伸手抓了抓。
竹听眠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伸出手对着小牛崽“嘬嘬嘬”,示意它快快过来交朋友。
“你逗狗呢。”李长青看着她笑。
“别管。”竹听眠说。
小牛崽的好奇心很强,在经历了短暂的疑惑和怕生之后,重新凑过来闻嗅,再次和人类建立友谊。
李长青始终在观察着竹听眠的表情,在确认她已经比较快乐而且平静之后,他清了清嗓,预告自己即将开口说话。
竹听眠瞥他一眼,“这么大阵仗,是要竞选?”
李长青才积攒起来的气势因这句话而破功,难免漏出声笑,故作严肃道:“别打岔啊。”
竹听眠偏了偏头,也刻意回以轻松的表情。
两人各有想法,同时沉默片刻,李长青重新积攒勇气,这回直接开口。
“其实吧,我和你说的,当年对秦晴的喜欢和你不一样,我不是在开玩笑。”
竹听眠揉着小牛崽的下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李长青没有给她回避话题的余地,“我生日的时候,你还揪着我问东问西。”
他那天只是喝醉,并有没有断片,很记得竹听眠对于秦晴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最后还说什么来着?
“她如果再见到你,一定能认出你。”
说这种话。
明明人就坐在面前,居然就这么狠心看他醉头醉脑地说心里话。
太不像话了。
李长青酝酿着情绪,又把人偷瞄一眼。
但还是很喜欢她。
可这要怎么说呢。
李长青其实也不晓得要怎么剖白自己这份心意,毕竟喜欢实在是很难解释的事情,无法笼统地说明一二三四点,就像无法把水流捏成特定的形状。
但喜欢又是很容易确认的事情,只消放任自己去感受,鲜艳明亮地挂在心头,就隔着层脆薄的泡泡,一触即破,谁路过都能瞧得清楚。
“我本来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李长青说,“你知道吧,我真的是一个很容易被你吸引的人,我喜欢你,因为你是你,我是我,而且我们碰到一处,只要你是你,我就一定会被你吸引。”
没用辞藻装饰,试图将心意归根因果,最终显t得毫不设防。
竹听眠眼皮轻颤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就吃这一套。
“换招了啊?”她轻声问。
“这说的什么话,”李长青不好意思地抓抓脸,想起自己才用这只手耙了草料,又赶紧放下来。
“我也没谈过恋爱,真没谈过,”他又接着用指头去耙草,“不清楚怎么样才是好,或许有些时候你会觉得我莽撞,觉得我不够真心。”
他说得越来越慢,最后几个音都是挤出来的。
李长青生怕词不达意,也恨自己笨嘴拙腮,所以讲得磕磕绊绊,几乎把“喜欢”这两个字变成绕口令。
竹听眠听出他在竭力表达,眉梢压下,又抬起。
她说:“没有觉得你不真心。”
“你最好是。”李长青闷闷不乐地说,之后就不再告白,居然开始说起停停生孩子的事情。
“我不是跟你说过么,当时大暴雨,也就是你来秋芒镇前后的事情,那段时间老是下雨,总不见晴。进出手奶场又是条土路,水汪着,车子很容易陷进去。”
李长青伸手指了指小牛崽的前蹄。
“而且,当时这小东西前脚先出来,母子俩都很折磨,畜牧站的兽医费了老大劲儿才把它救出来,应该可疼吧。”
竹听眠伸手给停停稳稳自己,又去揉小牛崽的脑袋。
李长青继续说:“就挺不容易的,真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开始不对劲,越来越哑。
竹听眠转头问他,“怎么是你要哭起来了?”
她不晓得李长青在想什么,吸了吸鼻子,没回答。
竹听眠接着问:“停停生孩子这里头还有你的事儿啊?”
李长青一噎,震惊道:“你说什么呢!”
“这不看你真情实感么?”竹听眠说。
“我那是……”李长青叹了口气,也没能“那是”出来,盯着小牛崽开始发呆。
竹听眠盯着他,确定这人一时半会说不了话,又转头过去看小牛。
李长青突然开口:“我没有见一个爱一个。”
竹听眠沉默地看向他。
李长青眨着眼说:“我没能认出你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你发生过什么,所以说了很多大话,也是我的错。”
“我知道你比较难原谅我,但是之前我也告诉过你啊,我那会十二三岁,还没有你高,我压根就没胆量好好看你,”
“你这两天不过来,是因为这个?”竹听眠问。
“也不全是,这不忙着给你雕花么,”李长青说,“早答应好了的。”
又讲:“估计你不乐意看到我。”
竹听眠怔怔地看着他。
李长青已经全然沉浸于情绪,“我没有对比过两分喜欢,而且知道是同一个人之后,就更没法比较了,你得多生气啊。”
他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他竹听眠面前说过的每一句关于秦晴的话都变成了刀子扎回来。
“难怪你会拒绝我。”李长青说。
竹听眠捏了捏小牛崽的耳朵,心中五味杂陈。
“我就觉得我讲再多都是在辩解,好像我是多么有手段的人,非要哄你骗你怎么着。”李长青瓮声瓮气地说。
他垂着头,开始批判自己有点像渣男。
整体看起来毫无说服力。
李长青说:“我都不敢想你会多失望,我居然没有认出你,还天天说喜欢你。”
竹听眠抿了抿嘴。
心里反驳说其实也没有很失望,顶多就是最开始抱怨过几句。
李长青说:“而且你本来就很烦那些表里不一的人。”
竹听眠紧了紧眉。
不明白表里不一这个词和李长青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李长青说:“虽然我也对你用过计谋,我知道你看不得我委屈,所以故意让你心疼我,我知道这种是渣男行径。”
竹听眠压了压嘴角。
这个人的用词,有时候真的很破坏情绪。
李长青蓦地歇了音,却听他呼吸声越来越重。
竹听眠偏头去看,发现他紧皱着眉,眼睛盯着面前那块无辜的稻草,眨了眨,已是水光盈盈。
“我没有见一个爱一个,”李长青委屈地说,“我不是渣男。”
他完全搞错重点,又毫无阻碍地为此自责。
因为自责,所以真诚,不设防,脆弱得毫无包装。
像是生怕谁伤害不到他一样。
竹听眠呼吸一屏。
所有该死的心痒啊心跳啊都在这一刻同步沸腾,强度是前所未有,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这哪里还能理智得了?
简直快要投降。
“怎么这么会啊李长青。”她听见自己说。
他这样的感情,无疑是飞蛾扑的那丛火。
“什么会不会,”李长青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还没相信我?”
竹听眠没回答他,对着小牛崽摇头笑起来。
怎么还会笑起来呢?
李长青有些看懵了,才经历过情绪起伏的大脑已经失去辨别能力,先问:“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就是因为我没认出你,所以不答应我吧?”
竹听眠不说话,只是笑。
“可是,”她越是这样,李长青越是着急,“可是你也不告诉我,你要是告诉我,你就算打我骂我也行啊。”
急着急着,又反应过来自己没有资格抱怨,所以变成了小声嘟囔。
“你也不说,又要讲喜欢我。”
竹听眠实在没忍住,低头笑出声。
看看这个人,懊恼里头都不忘私藏一份小小的抱怨,要哭不哭的时候还惦记着要确认一下对方的心意。
简直是恃宠而骄。
“什么意思啊。”李长青小声问。
竹听眠哪管他,自己笑够了才抬起脸来。
她决定先解决他的苦恼好了。
“我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记恨你,要是真论责任,我没有如实讲,也没道理怪罪你。”
要怎么形容李长青这一刻的表情呢?
苦恼拉着愧疚,烦恼扯着挫败,底色是盈盈绕绕的不安,快要难过到不行,又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再三确认自己没有被怪罪,立刻就展示出期待。
既哭又笑,看起来好丑。
“你是说,你说,”李长青不由坐直身子,“是有可能的吧?我们俩?”
他太磨人了,竹听眠只好回答:“有吧。”
“什么时候呀?”李长青问。
又开始得寸进尺了。
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竹听眠看他一眼,“不知道,反正不是最近。”
李长青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又不敢多话。
琢磨了会,才想起来重点。
“那不是因为这个,是为什么呀?”他舔了舔嘴皮,又确认一遍,“你喜欢我,对么?”
竹听眠瞥他一眼。
有时候她真的搞不懂为什么李长青对于这个问题如此执着,但也不想再助长他的嚣张气焰,所以闭口不答。
于是李长青自问自答,“我反正是知道的。”
答完又自己笑起来。
不过短短十来分钟,竹听眠已经见证了人类情绪是如何多变。
“就不和你谈恋爱。”她故意赌气,非要让他不准再笑出来。
这怎么还当场变卦呢?你上一句都不是这个说法呢。
李长青大声委屈:“我要闹了。”
竹听眠简直要气笑,横他一眼,“你以为这茬过去了是吧!你没认出我你还敢闹?”
李长青立刻就顺耳耷眼了。
竹听眠越发来劲儿,甚至伴随着动作,她挥着手,比他还要大声。
“我才是要闹了!”
一地的稻草啊,被抓起又落下,沾了两三根去她嘴边。
两人对面瞧着,所有情绪尽数毁于一旦,双双笑起来。
“好吃吗?”李长青赶紧给她把干草杆子取下来,剩下还沾着点草屑在她脸上。
他也没再去弄,指了指,“你自己抹一下。”
“不好吃,”竹听眠也顾不上手脏,也扒开自己嘴角剩下的草屑,又瞪他,“不准哭,也不准笑。”
心情好了,日子就又好过了起来。
贺念再也没有吃过奇奇怪怪的食物。
而且寒假已经来临,客人即将到位,生活也变得有盼头。
“行,我来接你。”李长青把电话夹在肩旁上,双手抱着刚从快递点取来的两大箱纸巾,他用眼神示意齐群过去接一下,又走向堂屋,从兜里取出烤红薯放到竹听眠面前。
同时还在回答着电话那边的人。
“你也别闹脾气,我忙着呢,哪能随你的时间?”
这已经是哄人的语气了。
全体目光看向他,偏偏被注视的小青年还无知无觉,正顺手拎过铲子把墙角下的冻冰叶渣铲开。
一边用力一边说。
“你也别,叫我,好哥哥,没用。”
好哥哥?
贺念瞪大眼回头看沙发上的人,竹听眠身子已经往前倾,目光锁定李长青。
“行了,”李长青停下动作,“我去接,一定去接你,可t以了吗?”
他挂掉电话,刚想转身去找扫把,蓦地被所有人的目光冻在原地。
“谁啊?”竹听眠率先问。
“谁啊?”贺念紧跟。
“谁啊!”齐群凑热闹。
“谁啊!”杠子表态。
“谁啊谁啊!”小花学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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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啊?”姜书怡从上铺探出头问,“你怎么打电话还撒娇?”
“我撒娇?”李长真瞪圆了眼,“我哪个字撒娇了?”
“让他非得来,不然就收拾他要看他好看。”姜书怡复述。
“你管这叫撒娇啊?”李长真简直无语,斜了她一眼,“我跟我哥打电话呢,告诉他我俩到小镇的时间,让他接我。”
李长真在海市念大学,本来暑假就该回家去,但她想着自己回去待家里也没用,不如留在海市打打零碎工,能省点是一点,结果这一没回去,老家的屋子卖了,据说老哥已经还完了钱,目前正在准备考试。
她什么大事儿都没赶趟。
室友姜书怡父母还在国外没回来,她又不愿意去其它亲戚家,于是询问李长真能不能捎带她回去过年。
“你行李收拾好没?”李长真问。
姜书怡没回答这个,却是匆匆忙忙往上铺下来,“你哥,就是之前你看直播时,画右手的那个人吗?”
“是啊,”李长真头疼地对着自己塞不上的行李箱,“上次不是告诉你了嘛,帅吧?过来帮我坐一屁股。”
姜书怡给她压着行李箱,接着问:“我记得你说他二十三了?”
“二十,四!”李长真一鼓作气拉上拉链,歇了口气,又问,“你老打听他干嘛?”
姜书怡对着桌上的镜子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奇怪,“他怎么二十四还没上大学,听你说他不是成绩很好吗?”
“我家出过事儿,当时我都不想出来念书,结果,”李长真话说一半,甩了甩塑料袋,开始收拾稀碎小件。
“结果什么?”姜书怡问。
“结果我哥把我绑了扔班车上,让我滚出来读书。”李长真说。
姜书怡低脸笑起来,“你哥真有意思。”
她略加踌躇,拉开自己的行李箱,塞了几条裙子进去,还有双高跟鞋。
做完这一切,姜书怡重新坐回书桌旁边。
她知道自己长得漂亮,而且也不稀罕大学里这些惯会耍嘴皮子的大男生,那天偶然看见李长真在看木作直播,她一眼就瞧见了李长青。
英俊帅气富含生命力。
姜书怡无论如何要去见他一面。
想到这,她又开始拉开抽屉收拾首饰。
李长真人都看懵了,“朋友,你这什么排场?”
姜书怡说没事儿,让她别管。
上了班车以后就变得有事儿了。
李长真乐得不行,问她说:“还行吗?马上就到了,这车许多年了,就这味道。”
“还行。”姜书怡拿出粉饼开始补妆。
“你真是……”这几天,李长真也算是略有了解自己这个室友的心思,也劝过,说自己老哥现在忙着考试,什么都不上心,让她别费这个劲儿。
姜书怡已经美滋滋地让她叫声嫂子来听听。
李长真摇摇头,“色令智昏。”
出了班车站,她一边打电话给自己老哥,一边放目搜寻自家那辆熟悉的小金杯。
没瞧见小破车,倒是瞧见亮黢黑的宝马停路边。
富贵逼人。
她看过去的时候,那辆车响起喇叭声。
李长真和那辆车的猪鼻子前脸对视一秒,果断继续向前。
姜书怡问:“那车按喇叭了,是你哥吗?”
“别想了,”李长真说,“我哥才舍不得买车,也买不起这种车,除非他吃软饭。”
正说着,那辆宝马追了过来,慢慢地跟在她俩脚后头挪。
李长真拧着眉让到一边儿,车也不再继续往前,副驾的玻璃降下来。
她看到老哥的脸,听到老哥同她说话。
“你是猪吗闷头就往前拱的。”
李长真连兄妹拌嘴都顾不上了,她皱着脸直起身,左左右右地把这辆车看了一遍,又弯下身去看开车的人。
是个女人,还是个漂亮女人。
完求了,李长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