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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莽莽


第32章 莽莽

  院门在静夜里“嘭”地炸响。

  王爱和老妈周意全双双被吓一激灵, 但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不太愉快,所以母女俩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没有动作。

  愣怔片刻, 周意全先拧着眉问:“那小畜生这是寻仇来了?”

  王爱脸色灰寂, 僵硬缓慢地继续收拾, 回答的声音和脸色一样麻木。

  “怎么会, ”她说, “李长青不是那样的人。”

  听女儿这么说, 周意全的所有注意力都被吸引回来,当即扯出个笑来, 怪声怪气地说:“我看你刚才还要护着那个小畜生, 别是看他也是个年轻男人,你也想去沾沾腥吧?”

  “妈。”王爱脸色变得更白,震惊地喊了周意全一声。

  “你也别叫我妈!”周意全讽道, “我没你这样不要脸的女儿!”

  “嘭!”

  在母女俩都快忘记外头这茬的时候,院门又响起一声。

  上次还能当做是风拍门, 这一次已经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了, 因为除开铁门被撞出闷响, 还有一声尖锐得难以忽视的金属刺音。

  门外。

  竹听眠压着木把手,咬着牙向下用力。

  院门被劈出豁口, 再用斧子嵌在里头往旁边一掀,铁皮就哀嚎着被撕开,声音实在动人,颤动的那种动法。

  竹听眠很瘦, 也怕冷,天气稍微凉些就会把自己裹得严实,尽管已经是穿得里外几层, 也没能在视觉上增添多少厚度,所以看上去依旧纤细单薄。

  正因为她的瘦弱,所以这样扬起斧子再用力劈下时,就会产生很刺激人的视角效果。

  这声音实在倒牙,贺念和齐群同时热不由捂着耳朵后仰,竹辞忧人已经看呆了。

  劈了两回,这次她没把斧子从门里取出来,以至于周意全过来开门,拉动门板朝里,人差点被斧子的木把手敲到脑门,她惊怒着躲开,手掌下意识地抚着心口,好似真的被吓得不轻。

  确定真的有人上门找事之后,周意全扯着嗓子问出遇事三连问。

  “你们是谁?干什么来?找事是吧?”

  每个字都破了音。

  “嚷,”竹听眠从兜里拿出纸巾低头插手,“嚷大点,让街坊都出来瞧瞧。”

  周意全上下打量这个年轻是女人,没认出她是谁,倒是后头跟着的那三个男的还比较眼熟,但她也很快为此表示不齿。

  “你一个年轻女子大半夜带三个男的来我家里,不准进,你不要名声,我家要。”

  竹听眠偏头笑了一声,直接越过老太太看向院里的王爱问:“原来你家也在乎名声啊。”

  虽然王爱鲜少出门,却也认得这是来开民宿的小竹老板,而且没少听见关于她和李长青的传闻。

  这会见了人,立刻就晓得她是为什么来。

  “我孩子呢?”王爱先关心陈小胖的去向。

  “你想让他看什么?”竹听眠把斧头从门里扯出来,冷冷地瞥眼面前的周意全,“过来看他外婆骂人,还是看我来你家耍泼?”

  因为她手里有了家伙什,而且气势强盛,周意全即便不悦也没敢强硬地拦人,也为此憋气,干脆全撒女儿头上。

  周意全扭头问王爱:“你在外头惹谁了?我说你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过日子?”

  王爱脸色愈发苍白,被说得既羞且愤。

  “也怪不着她,”竹听眠对她嗤了一声,把斧子甩在门边,又对周意全解释,“我手劲儿小,担心敲不开你家的门,这才带了工具来。”

  “你到底干嘛来!”周意全完全不接受这个解释。

  竹听眠哪管她,兀自抬脚进院,齐群他们立刻就要跟上,周意全又张开手臂大喊着杀人啦。

  桌上还留着没收拾的饭菜,碗碟散着,有两盘菜上头已经凝出层白色的油,这还不算,甚至最中间那一碗就是生肉,洗也没洗,甚至还能看得见筋膜。

  逼人吃生肉。

  看得出有意冷落,也看得出饱含恶意。

  竹听眠把这些碗盘看了一遍又一遍,“李长青吃了?”

  王爱几次往外头看,眉头紧着,不确定地问:“你要干嘛?”

  “你要干嘛?”竹听眠蓦地转脸看她,“这话该我问你吧?”

  王爱被她这发凌厉的眼刀戳得一颤,咬着嘴重重呼吸了几下,胸膛随之起伏。

  “李长青没吃。”

  周意全听到这个名字,终于反应过来这队人是过来给李长青出头,所有恐惧和疑惑顿时消失,几大步冲到竹听眠面前,看人的目光犹如怨鬼。

  她说要不是李长青家害得她女儿死了男人,她女儿哪里能过成如今这种样子,难道这个罪李长青不该受着?

  理直气壮得要命。

  贺念担心这老太太激动上头真的伤到竹听眠,所以拦在中间,双手也只是虚虚地抬着,谁知就这么一个动作,周意全都得嚷他是在打人。

  已经是无法沟通的样子。

  “报警啊,”竹听眠把手机给她,大声提醒,“你砸我一个手机试试,我不是李长青,你最好清醒一点想想自己有多少钱能赔。”

  果然如同料想的一般,竹听眠才说出“钱”这个字,周意全立马就收敛了很多。

  “我是来开民宿的,”竹听眠看她也没胆接过手机,冷笑一声把电话揣回衣兜里,再继续说话时,一声高过一声,到最后已经是怒喝,“你俩这么欺负我的人,想干嘛!是不是打量我好说话!”

  “你懂个屁!”周意全朝地上啐了一口,“又不是你家在矿难里死了人!你们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老太太实在爱嚷,竹听眠当然不可能和她争吵,只和王爱说话。

  “你还活不活?”竹听眠问,“你丈夫是李长青害死的?哪个法院判的?你把文书拿来我看看?”

  面对这样的质问,王爱身子微微颤抖,可母亲也同时看向她,好像她但凡敢说出一个稍有偏颇的字眼就是大逆不道。

  “陈小胖那么可爱的孩子,我相信你不是一个不讲理的母亲,”竹听眠换了一种说法,“还是说陈小胖在家里也是吃这些?”

  她说着,伸手指了一圈桌上那些菜。

  “你也没拦着陈小胖今天出门不是吗?我相信你并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的母亲逼着他长青叔吃生肉吧?”

  王爱身子晃了晃,被说得偏开头,不去看桌上那些东西。

  “我是没有孩子的,”竹听眠缓声说,“但我知道你儿子最喜欢钢铁侠,而且最近长高不少,衣服需要买140码,期中考试是全班第三,不爱吃青椒,特别喜欢吃草莓,一张口就能塞进去三个。”

  她在王爱的沉默里告诉她:“这些都是李长青讲给我听的。”

  竹听眠说得一顿,先吸了口气自我平静,才能继续问出口。

  “如果不是疼爱和喜欢,如果只是出于愧疚,李长青真的有必要细致到这一步吗?王爱,你这么多年不见他,是因为你真的打心眼里怪罪他,还是因为你心里清楚你没办法怪罪他?”

  “李长青也是别人家的儿子,”竹听眠的声音染上了哽咽,“是他的错吗?他真的错到,在那么努力之后,还要到你家来受这样的羞辱吗!”

  她拎起那碗生肉用力摔去地上。

  月色如练,更显那些血肉残汁触目惊心。

  王爱无法辩驳出一字一句,只能睁圆了眼,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碎片,好似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得出一个答案。

  周意全已经快要疯了,要不是齐群拦着人,她真会动手,挣扎着怒斥竹听眠没资格管她家的事情。

  竹听眠问她:“你就把家管得很好吗?你快把你女儿逼死了你知道吗!”

  “我自己生的女儿我还没资格管了?”

  或许是因为这一桌饭菜的惨状实在刺目,或许是因为周意全的每一声高喊都在不停地刺激到竹听眠的神经,又或许t是因为更久远的理由。

  总之竹听眠高声喊起来。

  “什么样才算有资格!你有资格困住你的女儿让她一辈子走不出阴影,你有资格让你孙子耳濡目染,最后也变成你这个样子,继续去伤害别人是吗?!”

  竹听眠扒开贺念,一步迈去周意全脸边。

  “你就是这么当妈的?就因为你生了她!是不是!”

  怒吼的时候需要大口喘气,肺叶膨胀又收缩,吸进去不少寒冬空气,冻得整个喉咙口都开始发痛,一路蔓延到耳道里。

  竹听眠都快要分不清是在吼谁,总觉得在模糊的视线里,恍恍惚惚地,在周意全身后,她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已经在她记忆中存在了许多年,竹听眠看向谁,那道影子就随着目光一同划到谁的后面。

  她怒斥周意全实在太过自私,又转向王爱,“你看不到吗?你非要毁掉你的孩子吗?”

  寒风里泪珠的温度变得异常烫人,冬月分明是遥远地挂在天上,月光却像是灶炉上将将打着的火,温温吞吞地煮着世界。

  身在其中,起初并不会感到任何不适,等到发现真的无法忍耐时,已经泪流满面。

  “你还过不过!”竹听眠对着王爱大喊,“谁都可以用你的过去绑住里你,你还过不过!”

  左右手都被人虚虚扶住,是齐群和贺念,他们都震撼于竹听眠此时的状态,即便不知道她爆发的原因,但也实实在在因她的神态而动容。

  “竹听眠,竹听眠,”齐群喊她,“冷静一点。”

  “你别摔了。”贺念说。

  竹辞忧则是怔怔地立于原地,听清了这些话,觉得自己脸上又挨了一耳光。

  “你想想你自己,你还要这样,你的孩子十年之后就会和你一样!”竹听眠吼王爱。

  在急促的呼吸里,她一偏头,终于看清了站在周意全身后的那道影子,所以她听见自己拼尽全力朝她大喊。

  “那是你的女儿啊!为什么要这么伤害她!你不能爱她吗!为什么不能爱她!”

  太无力了。

  亲身经历过又亲眼看一回,自己都还没能活明白,又忙不迭去操纵下一代的命运,终而又复始,一条条命铺展开几十年的潦草,不同的名字将同样的伤害继承,又发扬。

  悲剧的形态不一,源头却始终相似。

  太无力了……

  李长青并非有心耽搁。

  毕竟今晚的事儿最先传回家里,谁都忍不下,他是劝完三叔又去劝老妈,再一转头,三婶和奶奶已经拎着锄头要出门。

  这头将将平静下来,又接到电话说竹听眠提着斧子去了陈家。

  李长青的这颗心也跟着一道提了起来。

  等他赶过去,首先瞧见陈家院门洞开,却听不着里头有什么动静。

  冬风乱荡,在巷道里刮着卷着,勾扯住任何能翻动的东西,铁片扳指吱呀哀鸣,一声叠着一声。

  等等,哪来的被掀的铁皮?

  李长青凑近声源,心惊地发现门上有两道劈出来的豁口,他忙不迭奔进院里,看见一院的人,坐的坐,站的站,个个沉着脸,也都粗粗喘着气。

  王爱和周意全分坐桌子两边,竹听眠则是被齐群和贺念围着坐在花台上歇气。

  李长青平日里不怕冷,今天倒是装备齐全,戴了帽子,连衣服领的拉链都扯到下巴,一瞧就是为了遮掩什么。

  竹听眠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过来我看看。”

  李长青瞄了眼王爱母女,依话过去,顺着竹听眠的手势弯下身,同时问贺念:“没事吧?”

  “没,”贺念回答,也趁着竹听眠扯开李长青衣领的时候往里看,不由为此“啧”了一声。

  齐群当场就“卧槽”了出来。

  青紫抓痕花里胡哨地横在他脖子上,甚至耳朵下边都有道血迹。

  “我真是……”竹听眠松开手,转头看朝王爱那边,“动手是吧?”

  王爱没说话,这倒也正常,但是周意全听了这话也不反驳,就很反常了。

  贺念朝他简单解释,本来吵得不可开交,竹听眠吼累了之后歇了会,突然说:“李长青这些年照顾也照顾了,钱也赔了,但其实一直没有查出来矿难到底是谁的错。”

  “这样好了,你们签个字,日后要是查出来那不是李家的过错,你们就赔钱,道歉。”她如此建议。

  “就是这么开始沉默的。”贺念对李长青说。

  李长青低头去看竹听眠。

  这个人本来今天还开开心心地弄了个漂亮发型,刚才应该没少激动,以至于发丝散了几缕在颊边,眼睫也湿哒哒的,成簇地粘在一起,月光打在上头,随着她呼吸而闪烁。

  哭了还被冻了,以至于鼻尖都挂了层红,和眼眶的颜色一样。

  大冷天劳动她出来折腾这一场。

  李长青心疼得不行。

  他指了指花台,轻声说:“台子上灰啊。”

  竹听眠掀起眼看他,又重新倔强地去瞪周意全,“签是不签,说话!”

  “我们凭什么签!”周意全本身看到李长青就来气,又被这小妮子逼着说话,语气里憋着一万吨愤怒。

  “你还带人来砸我家门,我今天非要把你抓起来!”

  “不签是吧?”竹听眠点点头,“行,我们先去验伤,看看你俩打李长青这件事怎么判,我们谁都不要好过。”

  眼看着又得吵起来,王爱却蓦地站起身,她说:“我签。”

  竹听眠看着她。

  周意全再次被激怒,抡圆了手臂去打王爱,“你是什么人啊!人家明摆着欺负我们!活该你死男人啊!你是个什么人啊!”

  这话实在太难听,齐群骂了一声:“你嘴巴干净点,一把年纪不会说人话还是怎么着?”

  “你个小杂种!”周意全回头吼他。

  竹听眠登时就站起来,“你他妈再骂一遍?!”

  她这句可没人能料到,毕竟小竹老板平日里和空气说话都带着三分笑,今天拿斧头劈门已经足够让人大跌眼镜,这会居然还爆了粗口。

  贺念用口型感叹了一句。

  齐群愣怔一瞬,表情立马由阴转晴。

  周意全被吼懵了,立刻就要还嘴。

  “老太太!”李长青先拉住竹听眠,朝周意全冷声喝道,“你再骂一句,今天真收不了尾。”

  周意全看清场面,眼中有惊慌划过,却不愿服输,但声音已经低了下来,“一个二个的,以为我真怕你们?”

  她像是没能撒气,下一个动作居然是回身又扇了王爱一下,随口的咒骂已经远远超出一个母亲的范畴。

  “真别骂这种话。”贺念劝这一句,已经是出于一个人类的立场。

  所有人都瞧着王爱,她活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站在原地,就那么瞧着竹听眠,声音更大了些:“我签!”

  “你明天来民宿找我,”竹听眠扒了扒脸两边的头发,她已经没剩多少力气,说话都发虚,“再见。”

  王爱又叫住人,踌躇了会才问:“我儿子,今晚可以在你那待一晚吗?”

  她回头看了被砸的东西,深深呼吸,然后咬牙说:“我收拾收拾。”

  周意全已经一屁股坐地上哀嚎起来:“作孽啊!作孽啊!!!”

  竹听眠扫了一眼那老太太,问贺念:“最近房价多少?”

  “标间170含早。”贺念回答。

  于是竹听眠就对王爱说:“你听到了,明天过来补交你儿子的房费。”

  王爱抿着嘴点头。

  竹听眠又说:“你家的门,我会尽快联系人修理。”

  王爱还是点头。

  竹听眠最后看了一眼周意全。

  老太太五官都扭做一团,嘴巴张张合合,像是漏喘了一口气就在再难维持这口气一般,目光衰败地喊:“你不听我的啊!你不听我的会吃亏的!”

  我是为了你好。

  这句话真是一句魔咒。

  “你自己想清楚,”竹听眠对王爱说,说话,转身看了眼李长青,瞧见他下巴上的拉链头,心情又开始变得差劲。

  她再次扯下他的衣领看了一眼,看得呲牙。

  “李长青,我没力气走路了。”她说。

  “我背你回去。”李长青转身,弯下腰。

  竹听眠靠了上去,伸手紧紧地地扣住他,把衣领挤得贴合着脖子,恨不得把那些触目惊心血痕压得当场愈合。

  她把脸闷在李长青脖子后面,呼吸压进李长青羽绒服里,又被熨热了送出来,反复几次,心口也觉得没有那么冰凉。

  心口暖了,也就有力气指责:“长得人高马大,居然还会被欺负成这个样子,都不知道平时吃那么多东西有什么用。”

  竹听眠闷闷不乐地说:“你太浪费粮食,你以后得给我交伙食费。”

  又开始不讲理。

  李长青托着t她的膝窝,想着她才是吃了饭不长肉,这会背着都没多少重量。

  而且,自己明明没有天天都跑去民宿蹭饭。

  但他还是很快答应下来,“今晚回去就交,把以前的都补上。”

  可竹听眠依然没有兴致,趴他肩上安静了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长青有心想让她别再回忆刚才的事儿,于是主动开辟话题:“下午那会,你教陈小胖那曲子我知道。”

  竹听眠正在懊恼刚才不该没绷住情绪哭出来,会显得气势不够,而且有几句话也说得不是很到位,她恨不能回溯时光,重新去发挥一遍。

  目前她整个人都被灰色的惆怅笼罩,但也分神听了李长青说什么。

  知道这首曲子叫小星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竹听眠的注意力也没能被分走多少。

  她懒懒地问:“是吗?叫什么?”

  这本来是一个可以脱口而出的答案,可生活中总有话到嘴边又突然忘词的情况。

  李长青愣是没想起来,可祖宗还在背上等待回答。

  他找了近义词。

  “小陨石。”

  “哦……”竹听眠敷衍一声,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有点荒谬了。

  “小什么?”她问。

  “小陨石?”李长青说。

  竹听眠呆了几秒,最后把脸埋进他脖子里笑出声。

  “小傻子。”

  小傻子也跟她一起笑,回程的心情因此而变得轻松不少,到民宿后李长青先把竹听眠送回房间,又感谢辛大嫂守到这个点,最后带着陈小胖去房里哄睡着,轻手轻脚地关了房门退出去,下楼瞧见竹辞忧不声不响地站在那。

  李长青往前台瞄了一眼,没看到贺念。

  民宿最近装上了迎门系统,要是有人夜半投宿,按下门铃就能立刻召唤贺念出现。

  鉴于贺念执着于不遗余力的省钱,竹听眠这个非要在非热门旅游景点开民宿并且非要安装这个系统的行为,就显得冒大不韪。

  但的确有效地让贺念不再大冷天睡堂屋的沙发椅上,杠子也早已回屋,李长青这会和竹辞忧说话也没必要压低声音。

  可两人似乎也没什么话好讲,到堂屋里面对面坐了会。

  李长青最先没忍住问:“你脸怎么回事儿?”

  怎么半天没见,又肿了。

  竹辞忧避而不答,“她情绪怎么样?”

  “你又不是没看着,”李长青拿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孙明和王天此时还在他家里守着人,顺口对竹辞忧说,“你也不知道拦着点,镇子里和外头不一样,真冲动上头了怎么动手的人都有,谁还会记得要收力气,那周老太太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她出事儿或者竹听眠出事儿,或者你们几个,谁碰伤了都不好解决。”

  小地方,邻里邻居之间都有私人恩怨,而且往往是历史遗留问题,动辄牵扯两三代人,绝对不是当场一两句话能争辩出个是非的,旁人都乐于有热闹可瞧,更别指望谁能站出来主持公道。

  李长青已经深刻地体会了很多年,所以今晚才听见竹听眠动斧子的时候,头发都炸得竖起来了。

  还好没真的发生什么。

  他回复孙明说自己快回家了,二十分钟左右,抬脸发现竹辞忧正盯着他肩膀看。

  李长青随着他的视线一偏头,他今天穿了一身黑,所以肩膀上那两道眼泪盐渍就非常显眼。

  竹听眠回来的时候趴李长青肩膀上小小地哭了一场,他没问,也觉得她能发泄出来也好。

  但是。

  可别再在今晚拿这事儿作妖了,李长青警惕地看着竹辞忧。

  谁知竹辞忧只是看了一会就收回视线,忽而说:“她的右手……”

  他毫无铺垫地讲起,最开始竹听眠因为胃病住院,她之前一直在连轴转,创作,演奏,签售,全世界飞,结果胃里被查出来有个小结节,只能紧急停止所有工作,住院,做手术。

  李长青安静地听着,回忆道:“她才来的时候,手上还有埋针留下的淤青呢。”

  竹辞忧接着说:“我去医院看她,她那会还走不了路,只能做轮椅,所以我推着她去医院花园里散步。”

  谁都想不到那天停车场会有一辆失控的车,那张车撞过来的速度太快,竹辞忧至今没能明白那天的竹听眠是哪来的力气,总之她坐在轮椅上用力扯了竹辞忧一把,让他擦同死亡擦肩而过,也是因为这个姿势,所以车窗玻璃炸开的碎片没有直接伤到竹辞忧,反而钉进了竹听眠的手心。

  曾有人预言,按照竹听眠的发展水平,三年之内必能再创辉煌,前程自然是风光无限。

  可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没人能知道厄运会以这样的方式降临。

  竹辞忧愿意用一切去换那一天重新发生一遍,他不会再带着竹听眠下去散步,也一定能在意外发生时挡在她面前。

  事实时,他回不去。他不知道这样的贯穿伤对竹听眠来说意味着什么,甚至不明白这个意外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竹辞忧想要用终生陪伴以作弥补,到头来却把竹听眠逼走。

  李长青听完,于短暂的震惊之后陷入沉默,半晌才说:“你问她一句愿不愿意,是很难的事情吗?”

  竹辞忧没接话。

  李长青继续说:“而且,你看着自己亲妈欺负她,觉得自己两头都不好做人,没有及时解决这个问题就算了,你居然还逼她跟你结婚,这谁都得跑吧。”

  竹辞忧看他一眼,说:“她离开不仅是因为这个原因。”

  “还有什么?”李长青问。

  “你真不知道我家为什么要收养她?”竹辞忧表情依然是不太相信的模样。

  “不是你家,是你爹,”李长青纠正他,又疑惑道,“为什么总提这个?”

  竹辞忧换了个话题,姿态依旧盛气凌人,却没能讲出多么傲气的话。

  “她很护着你。”他说。

  竹听眠护着李长青这事儿在秋芒镇早已不算什么新闻,但小竹老板凛冬寒夜里拎着斧子去为李长青主持公道这件事,还是被人嚼了许多天。

  特别是竹听眠特意从县城里重新打了门,又挑了个黄道吉日大张旗鼓地把崭新的大门送去陈家。

  这会谁都知道了,人小竹老板有钱,谁再欺负李长青就得被收拾,她赔得起。

  还有就是,王爱过来签了那个保证书,不过出现时已经是两天之后,眼角多了块红肿,据她说,已经把周意全送走,以后不会再让母亲干涉自己的事儿。

  但血缘哪里这么好断,竹听眠并不多说,只告诉王爱:“反正我民宿就在这里,你知道门。”

  由此,也渐渐传出些风声,说是小竹老板要查明真相。

  “查个屁,”李长青扒拉开齐群和杠子的脑袋,“真有那么好查啊,她只是警告别人不要欺负我。”

  齐群说:“你哪有那么好欺负,你之前也没少打我。”

  “那是因为你没少犯浑。”李长青摆了摆手,让他自己玩去,自己抱着东西上楼,怀里是张桂香不好意思道谢,但非要让孙子带过来给竹听眠的东西。

  手工大毛拖鞋。

  为了能够全面展示自家老太太的手艺,李长青特地将那双拖鞋摆在书桌上,手动匀速旋转,同时从旁佐以激昂的介绍:“秋芒镇张桂香出品!精选特地山羊毛,全球仅此一双,过冬的不二之选!”

  他特意停顿,随即骄傲地补充:“当然,李长青也有出力,许多线都由李长青亲自穿针。”

  竹听眠抱着保温杯,里头是周云最近研究的奶茶,虽说还在试验阶段,但其实风味已经很成熟,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竹听眠这会应该是美滋滋地喝着奶茶看着书。

  结果这么双大毛拖鞋在眼前舞来扭去的,看得出来张桂香用料很足,鞋面上的羊毛已经飘下来几撮,挑衅似地挂到竹听眠脑袋上。

  她随手抓了把糖去砸李长青,“你让开!”

  李长青被打了反而更加开心地凑过来,“我给你换上吧,你试试?”

  “不!”竹听眠的叛逆劲儿上来了,“你知道在古代要是碰了女孩家的脚得负责吗?”

  “我这不是……”李长青哪能想到她突然来这招,当然有点接不住,动作也变得老实,“我又没说要怎么着。”

  “谁知道你,”竹听眠终于喝了口奶茶,心满意足地咂咂嘴,开始数落李长青,“最开始告白的时候说我不理你也可以,结果呢,你就开始扮可怜,有事儿没事儿都往跟前凑,最后都敢动手动t脚了。”

  “没动手动脚啊,”李长青小声反驳,取了张椅子挨到她身边坐下,“哎,我问你。”

  “干嘛?”竹听眠斜她一眼。

  “就是……”李长青用一根指头摸着竹听眠的椅子扶手,“你是不是也挺喜欢我的?”

  他真的很擅长这么含羞带怯地说出胆大包天的话。

  而且从不做铺垫。

  “你什么意思?”竹听眠差点被呛到。

  “就是,我寻思,你为我做那么多,还总乐意我在你旁边,而且你还为我哭,为我出头,反正你做了挺多事儿,”李长青盯着竹听眠问,“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啊?”

  李长青眼睛太亮,又搭配着这么直不楞登的语言,真的会让人心烫到不敢直视。

  大胆狂徒。

  竹听眠讶异于这份直白,又不甘心真的当面羞到接不了话,自然要反击。

  她故意凑近,很慢,很轻,所以能够清地瞧见李长青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背用力收紧,青筋也为此不受控制地横出来。

  再往上看,他喉结上下滑动着,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随着距离拉近,眼也不敢眨了,原先的自信尽数被茫然取代。

  “你跟我要名分啊?”竹听眠轻声问。

  什么……

  怎么就名分了呢?

  他只是问一问啊。

  李长青就跟被雷砸了一样。

  他本来还打算要套话,等确定竹听眠真的喜欢自己之后再说别的打算。

  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已经前功尽弃。

  饵已经吊在眼前,李长青没忍住往前迎了下身子。

  “能要吗?”

  又说:“要吧,要的。”

  竹听眠轻笑一声,抬手戳着他的胸口把人推回去。

  “能要啊,然后呢?”她接着问,“是不是想要和我牵手,亲嘴,再上床啊。”

  这些字眼一个比一个烫耳朵。

  李长青羞得要命,连忙解释自己没想那么多,真的。

  竹听眠挑了挑眉。

  李长青自己都觉得有点假了,只好如实说:“想过拉手。”

  再往后的,真没敢想。

  但是总感觉这样子说也怪怪的,所以他立刻进行解释:“我向你确定心意不是让你为此答应什么,我说想和你谈恋爱,是因为我发现我没办法离开你。”

  他说完,自个叹了口气,“怎么会有办法离开你,其实有时候我也比较自私。”

  “那为什么要问我喜不喜欢你?”竹听眠问。

  这是什么话,李长青拧眉说:“你喜欢我,我才有资格做你的男朋友啊。”

  竹听眠定定地看了他片刻。

  对视之间,她察觉到一种隐秘难言的情绪,明明她才是手握决定权的那一个,偏偏心脏被这个人的渴望和试探逼得一缩一颤。

  可她尚未拥有定数,也不忍心早早给出承诺,让李长青满心欢喜,又无法留住她这个宴半离开的无理嘉宾。

  竹听眠清醒地知道自己需要克制,但思绪已经密布痕迹,轻而痒的感觉缠缠绕绕地挤满了每一道沟壑,让她忍不住先行沉溺于幻想。

  而在那样的幻想里,生活无疑是幸福的。

  她安静了片刻,终于抵挡不住,于是轻声说:“李长青,把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你喜欢我?”李长青直取重点。

  竹听眠把他的手翻过来,自己手心又压上去,一点一点摩挲着把五指嵌入他的指缝。

  “想过和我牵手,是这么想的吗?”她问。

  李长青无法回答。

  李长青已经宕机了。

  他低头,抬头,低头,抬头,终于确认自己真的被拉住,竹听眠的手比他小很多,却又意外地契合。

  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呢?

  李长青呆呆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只敢很轻很轻地回握,然后喃喃:“我们谈恋爱吧。”

  “是,我喜欢你,”竹听眠承认,然后抽出了手,“不可以。”

  开始得太快,也结束得太快。

  李长青看着自己猝然变空的手心,皱眉已经变成必要的程序,他忍不住抬眼询问:“你不是喜欢我吗?”

  “是。”竹听眠点头。

  “你不和我谈恋爱?”李长青确认。

  “对。”竹听眠点头。

  “那你,”李长青着急起来,朝她晃了晃手,“那你刚才是干嘛呢?”

  像是怕她已经忘记,所以李长青还提醒,“你牵我手了。”

  又焦急地示范给她看,他把两只手扣到一起,“喏,你这样牵我手了。”

  “你当我是耍流氓吧。”竹听眠很贴心地给出建议。

  李长青觉得自己一个偏旁部首都没能听明白。

  他用另一只手不断地来回触碰刚才被牵过的那只手,整个人都被茫然腌入味。

  “能不当吗?”

  “不行。”竹听眠冷酷地摇头。

  李长青眉头皱得更深,他有些委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又转头去看自己带来的拖鞋。

  他重新尝试寻找理由:“你不喜欢这个鞋对么?”

  “不是,”竹听眠已经开始懊恼刚才的冲动,避开他的眼神说,“我自己的原因。”

  “你不喜欢男人?”李长青已经开始口不择言。

  竹听眠默了一会,最终平静地看向他,“李长青。”

  “昂?”李长青身子又往前迎。

  “出去。”竹听眠说。

  *

  李长青当然也有自己的脾气,他气得连续半小时都没搭理竹听眠,而且就算晚饭时送餐盘上去也只是行动,全程都没有再和竹听眠说话。

  连关门的动作都变重,又没胆量真的砸门,所以发着窝囊气小心把门合上。

  竹辞忧已经在安排离开的行程。

  陈家院子闹过一晚之后,竹听眠私下里和竹辞忧聊过一回,谁都不清楚两人说了些什么。

  但李长青同贺念确认过,那次竹辞忧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显得有些魂不守舍,而且拐了几步就把车钥匙放在前台,说会安排转让事宜。

  讲起这个的时候,贺念还特地拿出那把钥匙,在李长青面前晃了晃。

  李长青也没有为此而开心,还被齐群说他现在心气儿高了,所以连昂贵轿车都看不上。

  李长青倒是想收拾齐群一顿,但看他愣头愣脑的样子,难免想起齐群之前追求二丫的傻样,再反推到自己身上,顿时也就起不起来了。

  竹辞忧打电话联系了律师,询问矿难相关之后的事情要怎么处理,有没有可能寻找新的证据,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年,科技也在逐日发展。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有避着人,李长青就在旁边听着,怀疑竹辞忧是采用怀柔战术,指不定包藏着什么祸心。

  所以他义正言辞地对竹听眠说:“我要在这住几天。”

  “为什么?”

  “因为竹辞忧图谋不轨,我要监督他。”他吃着微妙的醋,又撒着窝囊的气。

  竹听眠没有拆穿他。

  民宿不再闹出打人的事儿,齐群锲而不舍地教育口吐粗鄙之语的小花,陈小胖过来找辛光玩,又向贺念提出想要看悬疑犯罪片儿,贺念当然立刻回绝,说小孩家家看这些干什么,竹听眠从中作乱,建议让他放西游记,集集都是绑架案。

  竹辞忧依旧处理公务,没再说什么不合适的话,杠子觉得这人肯老实下来一定是竹听眠当时一耳光起了效果。

  李长青为此也没有太多看法,他监守自盗地住下之后成天埋头做题。

  大家都拥有光明的未来。

  陈小胖和辛光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辛光立刻晃着手机大喊起来。

  竹辞忧也听见那段熟悉的旋律,忍不住靠过去一起看,李长青当然紧随其后,齐群和杠子也得凑这个热闹,几个大人就这么把那部手机围坐一团。

  视频里,竹听眠身穿鹅黄礼服,身侧是旷野山林,恰逢夕阳时分,蜜红的霞光铺了她一身,她时而振动双臂,时而轻抚,乐声流淌林涛阵阵,山野因她而染上不朽的玫瑰色。

  哪怕只是透过一方小小的屏幕也能受到共鸣。

  贺念倒是瞧过她演奏,但也没见过这样灵性和艺术融合的视频,“牛啊。”

  除他之外,民宿里谁都没见过这样的竹听眠。

  齐群问:“她弹这歌叫什么?”

  “Golden Hour.”竹辞忧说。

  “别蒙我,高德不是地图么?”齐群说。

  “就是。”杠子说。

  竹辞忧不屑和他们解释,忽而听李长青问:“这个台子看着很危险啊,她平时演奏的时候有好好做防护措施吗?”

  这句话在一干莫名奇妙的夸赞和好奇中太过突出,竹辞忧没忍住偏头看他。

  也没忍住回想起竹听眠同自己说的话。

  “回家告诉你母亲,老师真的很爱她,”竹听眠递出来一个U盘t,“里面是老师创作多年,准备着要给……”

  她顿了顿,还是改换了一个称呼,“给师母听的曲子,请你转告她,她已经得到了很多爱,实在没必要嫉妒我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李长青看上去愿意把命都给你。”竹辞忧接过那枚金属U盘,再愚钝也该明白这是竹听眠在做最后的道别,所以心里那些将将沉寂的不甘又卷土重来。

  “你还有一个舔狗。”他刻薄地说。

  “竹辞忧,我再教你一件事情,”竹听眠毫不客气地说,“不要轻视任何一个可以从谷底挣扎出来的人,有担当才有爱人的资格。”

  “李长青有担当?”竹辞忧问。

  “他很会爱人,”竹听眠说,“我不想再听到你贬低他。”

  回忆到此褪去,竹辞忧脸色复杂地又看了一眼李长青。

  李长青也没在乎身边这人的视线,只是又追问了一句:“而且穿这么少,还要在这样的大风里表演,很容易生病。”

  “就知道作秀。”竹辞忧依然不舒服,说完也没觉得爽快,又泄了气一般地回答,“是没少生病。”

  他说完,就从人堆里抽身出来。

  李长青跟着几人把这个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到最后谁都能哼唱这个调调。两个小孩终于扛不住,要求改换视频内容观看,大家才散开。

  他去前台捡了把裁纸刀拆快递。

  这是他一早去取牛奶之后顺手拿的信件,里头是几封邀请函。

  自从李长青出名之后,全世界的旧关系都吻了上了,小镇黑马在直播比赛中展露风采,并且被知名大师收做关门徒弟。

  乍一听这个故事,会觉得感人而且励志,甚至连曾经就读过的学校都递出邀请函,希望他能回去做一场演讲,好激励一下祖国的花朵。

  齐群瞧见其中一个学校,立刻抢过那张纸大笑着念出来:“丰城二中!李长青!你是不是要回去找你初恋!”

  “不是初恋!”李长青把那张纸夺回来。

  “初恋?”贺念探出脑袋问。

  “叫什么,亲亲!”齐群介绍说,“谁都知道李长青在丰城二中有个叫亲亲的初恋!”

  “真的假的?”贺念看热闹不嫌事大,“人尽皆知啊长青!”

  “不是……”李长青说。

  “不是亲亲!”杠子很正义地站出来,她的消息网要比齐群更精确一些,精确到音调。

  “是秦晴!而且据说是个英雄,念了检讨就直接离开学校!李长青爱得要命!”

  “啊,”贺念点头,“秦晴!长青啊,看不出来啊!”

  看出来什么了。

  李长青叹了口气,“真不是那样。”

  在贺念身后,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就这么停下了,竹辞忧向来不参与民宿闲聊,今天却莫名积极。

  “丰城二中,秦晴?”

  齐群决计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能让李长青出丑的机会,立刻拼命宣传,“是啊,天天说喜欢,没事儿还梦唔!”

  李长青捂住齐群的嘴巴,看向竹辞忧,“你有事?”

  竹辞忧问:“初恋,你初恋念完检讨就退学,这事儿你和眠眠说过?”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早就讲过。”李长青很坦荡。

  竹辞忧久不言语,目光逐渐变得难以描述,最后居然笑了一声,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得愉悦起来。

  愉悦的后劲儿居然一直持续到他离开那天。

  这人虽然不讨喜,但好歹也为民宿贡献出一辆X7,所以除了竹听眠之外,民宿上下还是将人送到镇口,略尽一些地主之谊。

  大家挥手得敷衍,说完再见就各自散场。

  竹辞忧却独独喊住李长青。

  “我知道你追求失败了,”

  他劈头盖脸地说这种不堪入耳的话,李长青认定竹辞忧一定是临走之前非要作妖才肯罢休。

  “再见,”李长青叮嘱,“快走,别来了。”

  “你知道眠眠改名之前叫什么吗?”竹辞忧继续问。

  李长青表情一僵,猛地回身,“什么意思?”

  “丰城二中应该只有一个秦晴,”竹辞忧说,“因为我父亲带着我一起去办理的转学手续。”

  当年的竹辞忧为此闹了很大的不愉快,而且去的时候听说秦晴离开之前还大闹校会,所以他对这个学校印象深刻。

  李长青怔怔地看着他,最后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你在说些什么?”

  竹辞忧畅畅快快地呼出一口气,临上车之前指了指他。

  “李长青,你真是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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