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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莽莽
“我记得同你说过以后别再来。”竹听眠目光锁到他的行李箱上, 也随之恼火起来。
发火或是愤怒大部分时候都是可以找到明确原因的事情。
譬如这个人从不在意自己听到什么。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竹辞忧问。
问完,他又看向李长青,感谢道:“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
先前才见到车子的时候李长青倒也没少想, 毕竟这个竹某上次动用那么大的阵仗, 李长青就担心这会拐进来看到一堆人乌泱泱地又堵在民宿门口。
如果真是那样, 不管是吵还是打都会很麻烦。
他略微知道些竹听眠和这个养兄的关系, 所以对这个人没有什么良好的预设, 所以也不意外他用这样的口气说话。
还说什么, 多谢你。
搞得好像他和竹听眠才是同一阵线。
装什么,竹听眠的好朋友又不是没来过, 人孟春恩就不是这个款式。
李长青压根不想搭理, 所以不做回答。
可是竹听眠用指头戳了戳他,“长青啊,客人在跟你道谢呢。”
她已经出声提醒谁才是一边的人, 李长青当即就笑起来:“这位客人太客气。”
竹听眠说:“不然怎么叫客人?”
“眠眠。”竹辞忧又喊了一遍,t声调比之前更加低沉。
无人搭理。
倒是他身后的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齐群和杠子走出来, 姿势拽得二五八万。
李长青抬眼瞧向民宿门口的监控摄像头, 八成是贺念已经在里边把这个神秘西装男瞧了半天,又发现他把自家老板和老板跟班拦在门口。
民宿自有比较淳朴的规矩, 那就是上来堵门的,一律按照挑衅处理。
对于这件事,齐群就比较有发言权,熟练使用混混姿态, 说话时特意把脸凑到竹辞忧面前,“你谁啊?来找事儿啊?”
这是真找事儿的。
两相对比,李长青蓦地觉得齐群都顺眼了许多。
杠子当然也会及时顶上沉默, 大声问:“说话啊,拦我们家的人要干嘛?”
“这就是你的……”竹辞忧压着眉毛扫他俩一眼,最后竟然低低嗤笑一声,问竹听眠,“还对你很忠心。”
竹听眠冷淡地说:“我一般不用这个词形容朋友。”
“朋友是吧。”竹辞忧又看向李长青。
李长青转头问竹听眠,“进去吧,你今天要不要补午觉,吃饭了叫你?”
“行啊。”竹听眠抱着自己那袋叶子掂了掂。
她一动,齐群和杠子立刻拦住竹辞忧。
“你们这民宿刚开,怕是不好闹出拒客的消息。”竹辞忧说。
他这意图太过明显,连齐群都听出来他是在威胁,所以整个人立马又贴过去问:“个小白脸你想怎么着?”
这次已经是可以吃嘴子的距离,竹辞忧眉毛明明显显地皱起来。
“眠眠,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贺念,给客人办理入住,”竹听眠人已经进了院子,“李长青上楼。”
李长青立刻答应,并且试图带走齐群和杠子,言语已经挪动不了人,他只好一手拎一个。
杠子在右手问:“就让这人进去啊?”
齐群在左手说:“你就是太怂,打一顿的事儿。”
李长青在中间,脑壳有点疼。
竹辞忧跟在后面,表情也并不美妙。
李长青提溜着人去到前台,同贺念交换了个眼神,正准备上楼去,发现竹辞忧居然也有同样的想法。
目的昭昭,过分地不要脸了。
李长青当然得拦住人,“你应该还不知道自己住哪一间?”
竹辞忧盯着他看了几秒,冷不丁笑出声来,“你当你是谁?”
李长青反问:“你当你是谁?”
“别多管闲事。”竹辞忧腿已经迈上台阶。
前台三颗脑袋探出来,看着李长青拽住那人的脖领,手臂一用力就往后拽了两步,逼得他离开台阶的范围。
那人当然要挣扎,先是上手去掰,发现一只手没用,要是两只手都用上,就会显得狼狈。
看得出来他的体面和愤怒正在做拉扯。
李长青把人拖拽到前台进行服务,手还扯在竹辞忧领口上,说话却很礼貌。
“这位是老板的哥哥,大家热情一些。”
竹辞忧已经表现出受到羞辱的模样,咬着牙阴森森地问:“你敢这么对我?”
居然还在放狠话。
杠子都看不下去了,礼貌地嫌弃道:“这位客人,您连他一只手都扯不开还说什么呢?”
“李长青!”竹听眠在楼上喊,“是不是在等八抬大轿?”
李长青受到召唤,先低声对竹辞忧说:“她不想见到你。”
话说完,手一甩,风一样卷上楼去。
竹听眠正窝在自己的是小沙发里,抱着手,做出一副等待了许久的样子。
“你可真难使唤。”
李长青进门时依旧恶心着竹辞忧,厌恶到想要下意识关门,好歹及时想起屋里只有他们俩,所以才把门拉近身,又更大地打开许多。
“关上。”竹听眠却说。
李长青没有立即行动。
“我名声就没好过。”竹听眠又说。
李长青更不乐意关门了。
“不关就滚。”竹听眠睨着他。
“就凶我,”李长青关了门,人却站在门边没动,问,“你让我进来,是为了气他吗?”
竹听眠问:“你对他是有什么嫉妒心理吗?”
“我嫉妒他?”李长青立刻说,“你知道他两只手都没我一只手力气大吗?而且,我犯不上嫉妒他啊,就是心烦得很。”
“见都没见过,你烦什么?”竹听眠问。
“你知道为什么。”李长青回头看了一眼门。
竹听眠说:“过来帮我把叶子整理出来,我一个残废怎——”
“你不是,”李长青立刻扭头说,发觉自己声音有些大,先叹了口气,又讲,“别这么说自己。”
“那你还不快点过来。”竹听眠拍了拍自己旁边。
李长青又扭头去看门。
他这会真没别的想法,主要就是恼火,毕竟竹听眠才说要离之前的人和事远一点,结果竹辞忧就这么不要脸地凑过来,万一又害她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那真是玩完。
竹听眠发现这人不哄两句今天决计好不了。
她撇开手里的叶子:“我要是为了气他,也不至于利用你。”
李长青默默把头扭回来,迅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别处。
竹听眠问:“你生气我对他态度友好了?”
“没有。”
“没有就过来。”
李长青还是没动,竹听眠干脆问:“那你怎么不直接揍他?”
“私人恩怨不占理啊,他都说了民宿不能拒客,这要是再闹出打人的事儿,又要花大力气去说明白,”李长青说。
这人一边说着有道理的话,一边做着压抑怒火的表情。
竹听眠咂咂嘴,“好吧,那你就这样闹脾气,我今天也懒得哄你,你也滚。”
不。
竹听眠果真就不再瞧他,从桌上拎了瓶气泡水想打开,单手扭瓶盖实在费劲,一只手在她准备上牙咬的时候拦住她。
李长青扭开,递过去。
竹听眠却偏开头,“不喝,盖上,出去。”
我不。
李长青坐到她身边,开始整理从山里带回来的那袋叶子。
竹听眠简直想上脚踹他,“你冲我发什么火,都不知道你对他反应为什么那么大,搞得像你才是被他逼婚的那一个。”
她觉得这段时间真是把这个人惯坏了,所以连这种没道理的醋也敢明目张胆地吃。
“我犯不上恼火他。”李长青说。
“我知道呢,你这是恼火我。”竹听眠下意识想去拿饮料,想起来这是赌气的标志物品,又缩回手。
李长青居然也就这么顺着话承认了。
他说:“我是恼火你。”
该说不说,小青年自有独一份的耿直坦率,大部分时候都是耀眼而吸引人的存在,很小一部分情况里,就会有点刺激人的情绪。
竹听眠已经做好准备要大发雷霆,让这个人知道知道分寸。
结果又听他说:“他一来,你就开始说不好听的话,好好的,干什么说自己名声差,你明明知道自己难受是因为楼下那个人,是你的错吗就往身上揽。”
竹听眠哑了火。
李长青瞥她一眼,“真的是。”
竹听眠眨了眨眼,缓缓坐直身子,和他一起安静地整理叶子。
“你有时候真的会突然变傻。”李长青没收住劲儿。
竹听眠停下动作问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气量哪有那么小,你怎么能把我当做那么自私的人呢?”李长青重新扭开那瓶气泡水,把瓶盖虚虚地搭在上面,但并不主动递去竹听眠手里,以示脾气。
“我自己说自己也不行?”竹听眠问。
“不行,”李长青斩钉截铁,又说,“我喜欢你。”
他活像身子里被装了个情绪阀门,开心或是愤怒甚至悲伤到某个固定程度,就会触发一句告白。
“你搁这刷经验呢?”竹听眠终于笑起来。
李长青不吱声。
“我是打算这回一次性解决他,本来想跟你好好聊一聊方案,但是你一进来就跟我发脾气,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竹听眠故意说,然后抬起气泡水喝了一口,放下去的时候故意没收着力气,泼出来点。
李长青果然立刻就拿纸去擦。
“还学会了赌气不搭理我。”竹听眠又说。
李长青把瓶盖扭上,又松开,转头问她,“你还喝么?”
“还气吗?”竹听眠反问。
李长青彻底扭紧瓶盖,说:“本来就没气。”
这人声音里的骄纵劲儿可搭不上语言。
竹听眠终于没忍住踩了他一脚。
民宿多了一名竹姓顾客,目前为止,有且只有一位房客。
同时,竹听眠多次嘱咐贺念一定照顾好竹辞忧。
贺念原本也不是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听过那些传言,自然表示过疑惑,人都欺负到脸上了,为什么竹听眠还要这么给脸。
他问,她答,这样的对话也只出现过一次。
“你不用为了民宿委屈,我可以想阴招弄走他。t”贺念说。
“他这次过来,开了辆X7,”竹听眠说,“咱们民宿不是缺一辆车吗?”
贺念就不再问了,开始期待。
竹辞忧自信习惯了,敢单枪匹马杀过来,就是笃定自己一个人也能搞定一切。
这种行为动机并不难猜,但也是多年以来的症结所在。
他太容易认定一件事,然后全世界都得认同这个选择。
也不能让他白白跑这一趟,总得为民宿做点贡献。
来都来了。
这种人当然讨嫌,竹听眠也不愿李长青在竹辞忧那里受委屈,告诉说:“如果你真的受不了,就在家避几天。”
李长青自然不愿意,“那我成什么人了?”
“他是老师的儿子,”竹听眠说。
“我知道。”李长青说。
贺念爱屋及乌,一想到马上能有车,连带着瞧竹辞忧都顺眼起来,总忍不住看着他笑。
李长青也知道竹听眠有这个打算,所以识大局地对竹辞忧脸色好了不少,也乐意多嘱咐齐群几遍。
“别让人传出去我们这里接待有问题。”
齐群随时都不爽快于李长青的说教,当即问:“你知道我现在什么身份吗?轮得到你教我?”
要知道,他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在民宿领工资上班的人。
这李长青成天跟在竹听眠后头,连个屁都没捞着呢。
齐群拿一回工资能嘚瑟一整年,李长青指了指小花,“你知道它架子旁边那几盒苹果干多少钱一盒吗?”
“多少?”
李长青告诉他一个数字。
“怎么可能!”齐群瞪眼去看小花,“这破鸟凭什么吃那么贵!老子不信。”
他吼得太大声,小花也吼他:“F**K U!”
齐群听不懂这种鸟语,对李长青说你真是跟竹听眠成天腻歪在一起,学坏了。
竹辞忧路过时听见后头这句话,难免停住脚步。
李长青风轻云淡地瞥他一眼,头一回没有对齐群的话加以反驳。
竹听眠依然按照往日的生活节奏过,有事儿出来逛一圈,没事儿就带着辛光在房间里看动画片。
竹辞忧每次试图去敲门,李长青立刻就会从不知名的角落出现,然后把他拽走。
起初几次,竹辞忧还说这种粗鲁的行为简直让人恶心,但他很快发现李长青压根不听他说什么,所以他就改换方式,坐院子的咖啡休闲桌那里,不是打电话就是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整体姿态比较端庄,说出口的术语也比较专业。
齐群最烦这种装逼的人,大声问贺念,“这人做什么的?”
“证券公司。”贺念回答。
“做什么的?”齐群又转头问李长青。
“给人开户。”李长青说。
竹辞忧看了他们一眼。
“开户这么大排场!”杠子往冰柜玻璃上哈了口气,用抹布擦得咯吱咯吱响。
“也卖理财产品。”李长青又说。
竹辞忧忍无可忍,“金融分析,几位如果不明白,可以不说。”
无人搭理他。
贺念把头埋屏幕面前一顿乐,愉快得太过投入,以至于手机冷不丁响起吓他一跳。
“让我哥上楼来。”竹听眠说。
竹辞忧得知消息后,起身时还特意扽了扽衣摆,目光冷冷地扫过堂屋里那几人,把趾高气扬发挥到最大化。
竹听眠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心如止水,但还是没忍住在竹辞忧进门后利落关门的动作弄得眉头一皱。
再想想那个总是不敢关门的人。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他进房间后简单打量一遍屋子,最后坐到竹听眠桌对面的沙发上,“眠眠,你还没消气吗?”
“不知道。”竹听眠靠在椅子里,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地面。
动作带着身体轻柔地摇摆,连声音都是少见的温和。
这样的反应让竹辞忧一愣,随即直直地看向她,先说:“家里的事情我都解决好了。”
“是吗?”竹听眠兴致缺缺地应一声,然后低头去看自己摆在桌上的手。
“你在这里,连优秀的医疗资源都没有。”竹辞忧也看向她的手。
接下来就是长久的沉默。
毕竟在真的闹到无法收场之前,竹听眠什么话都说过了,但世上似乎永远会存在做不到的事情,以及说服不了的人。
“住的还舒服吗?”竹听眠问。
观其表情大概一开始不准备说什么好听话,但还是改了口,“还可以。”
“那就好。”竹听眠再次后仰靠近椅子里,把这人看了片刻。
竹辞忧是典型的精装修人士,衣食住行基本上从不用本人操心,精致到发型都每天有人给他弄好。
他有太多不会的生活技能,所以在几天时间消磨之后,外套有了皱褶,发型也不再一丝不苟。
竹听眠看了一会,回忆着说:“我第一天见到你,也是第一回看到竹家那么漂亮的房子,我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担心自己丢人,所以和你打招呼也只敢很小声。”
当年的领养手续走得并不顺利,毕竟还有个舅舅在那里,得知竹臣歌是个有钱人,当然会坐地起价,好像自己的侄女没有在旁边听着一样。
至于那位新舅妈,在得知秦晴要被一个有钱男人领走之后,眼神已经变得肮脏无比。
竹臣歌建议过让孩子出去等。
舅妈介绍说十六十七的女孩,哪里还算孩子,早懂事儿了。
这是秦晴最终决定改名的原因之一,因为同姓,即便是养女,也能撇开些不干不净的打量。
但也不能全数摒除。
竹臣歌一生光明磊落,因为不忍而带孩子回家,尽管多番解释,仍然难逃悠悠众口。但老师始终没让多余的伤害越过他而泼到女孩身上一毫一点。
他给了竹听眠本来无法享受到的教育资源,给足她底气。
善意在任何时候都是奢侈的。
要知道,竹臣歌只是在很久远的某一场少儿比赛中见到过这个小女孩,为她的天赋感动,并且多聊了两句。
他说:“你刚才弹奏的曲子,让我想起我儿子降生那天带来的最纯粹的感动,可惜他不爱钢琴。”
当时的秦晴还不到七岁,理解不了这位评委的父爱,于是说那我再给你弹一遍好了,你可以暂时把我当做你儿子。
几分钟的乐曲结束,竹臣歌道谢,竹听眠客气地说不用谢,然后跟着妈妈离开。
这就是他们之间仅有的交流了。
没想到竹臣歌真的能记住这个有灵气的小女孩,记住了她的名字,在多年后发现她没有在比赛现身而动身去找人,而且也不是一次是就找到,中途还经过多番打听,这才辗转寻到秦晴舅舅家里。
人在年少的时候总会认定勇气就是一切,那样的信心无疑是珍贵的。可是又不得不命运倾轧下早早看清自己的分量,这样的认知无疑又是早熟而痛苦的。
竹听眠永远不会知道要是当年老师没有出现,亦或是老师在寻人途中觉得过于麻烦而放弃,秦晴还要吃几年苦,会变成怎样一个人,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语言甚至行动都不足以表达感激。
所以即便再来一万次,竹听眠在被逼无奈之下,刀尖还是会朝向自己,而不是竹辞忧。
此时再次面对面坐着,竹听眠在衡量愧疚和感激的分量,她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可以,以及,如果还是劝不了,那么她可以心狠到哪一步。
竹辞忧在问:“你还因为第一次见面的事情记恨我么?”
竹听眠收回思绪望着他,同时回忆着他口中的第一次见面。
青少年时期的竹辞忧还没有现在这么习惯于隐藏脾气,回家之后看到有个陌生女孩,再联想到近日听到的种种传言,当即掀桌砸碗。
从所有角度上来说,那一次见面都是不美妙的。
竹听眠改名,改变生活,换到新的城市,新的学校,也受过流言侵扰,她已经很看轻那些伤害,所以除了学习以及练习,心里没有别的事情。
当然,也并不在意来自竹辞忧的厌恶。
他的改变也来得很快,因为他夜半高烧难受,不肯接受竹听眠敲门关心,所以导致房锁被砸烂。
竹听眠拎着斧子出现在卧室门口,给他量体温,然后立刻联系司机。
那晚之后,他开始和她说人话,开始生硬地叫她的新名字,但始终停在拧巴且礼貌的距离里,也没这么叫过“眠眠”。
真正的改变是竹听眠右手受伤之后。
好像从那一刻起,全世界都疯了。
“我没有记恨你,”竹听眠说,“在你莫名其妙要和我结婚之前,我从没t有记恨过你。”
“真的没有吗?”竹辞忧问,“哪怕你是因为保护我而伤的手,也不记恨我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令人难以理解的笃定,竹听眠曾经猜想过竹辞忧或许发疯说要订婚,是因为愧疚。
但竹听眠也说明过,那个保护行为只是因为他是老师的儿子。
仅此而已。
可是在竹听眠住院期间,竹辞忧已经变得无法沟通。
其实现在也大差不离,他已经认定竹听眠一定记恨他,并且迫切地想要知道理由。
再一次亲耳听到不是因为曾经自己冷脸待人,就问出口另一个:“是因为我母亲,对吗?”
没有听到回答,他就问下一个,再下一个。
“是因为我用小安的工作威胁你?还是我带着车队来逼你回去?”
“其实就是因为你的右手吧,你恨我。”竹辞忧又绕了回来。
顿了顿,是给出解决方案,“我已经说服了母亲,你之前的所有东西都还给你,回去吧,好吗?”
竹听眠沉默地看着他,手指不停地在桌上敲扣,“我之前说,手里捏着你们竹家的证据,其实你知道经商或是资金流动,总有空缺可以起诉,不是么?”
竹辞忧眉头一挤,没明白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当时一听这个话就走了,不是害怕我真的做什么,然后让你家资金出问题吗?”竹听眠问。
“你这么想我?”竹辞忧说,“你都那样把刀架在脖子上,我还能怎么样?”
“是啊,”竹听眠说,“可你不也这么想我么?竹辞忧,我真的没有因为右手而恨你,我恨的是你之后做的事情,你到底要我说哪种语言你才能听明白呢?”
这次谈话显然也没能够有效果,竹听眠也懒得再摆什么横刀于颈的动作,让他出去冷静冷静。
半小时了。
竹辞忧上去已经整整三十分钟。
横竖此时没有事儿干,下边堂屋里边几个人一门心思地盯着楼梯的方向。
齐群偏了偏头问李长青,“你不上去扒墙角吗?”
李长青无语地看他一眼。
杠子接着又问:“你难道不着急吗?”
“我不急。”李长青回答。
然后在听见开门声之后冲上楼,又在同竹辞忧擦肩而过的时候故意不小心重重撞他。
“开窗开门开空调,才知道你还挺奢侈。”竹听眠好笑地看着李长青立刻打开空调,而且到处检查,像是但凡发现某处真有损坏,他立刻能冲下去把竹辞忧暴走一遍。
“坐,”竹听眠聊得有些累,让他歇一歇,问,“我有没有同你说起过我的老师?”
李长青摇摇头,意识到这是竹听眠第一次主动提起关于老师的事情,所以正襟危坐。
竹听眠就掐头去尾地和他说了一遍这个故事,掐了秦晴那段,也去掉老师车祸那段。
刨除这两段不美好的回忆,再说起来,就能平静而面带笑意。
自我调节也好,分享回忆也罢。
总之竹听眠说了一遍之后,阴郁也消散不少,由此看向李长青。
李长青立刻明白自己需要在听到竹臣歌先生的故事之后给出一个反馈。
于是他很认真地说:“他听起来和我老爸很像,是很好的人。”
“哪种好法?”竹听眠问。
“好到可以照亮另一条生命。”李长青说。
竹听眠闻言,默了良久,最终低头叹了口气,又很轻地说:“是啊。”
这绝对不是李长青想要看到的反应,所以他挠挠头,生硬地扯开话题,“那车,咱们还抢吗?”
竹听眠蓦地抬眼看他,而后乐开了。
她问:“法治社会啊李长青,你这什么用词?。”
这下李长青才放心些,同她一块笑,笑完又说:“不过,我觉得他很眼熟。”
“谁啊,竹辞忧?”竹听眠手闲地扯出一片纸巾来叠着玩儿。
李长青点头。
“你看谁都眼熟,”竹听眠垂着眼说,“怪不得见一个爱一个。”
听她重新开始打趣,李长青也好心情地笑起来,“没有见一个爱一个。”
竹听眠就同他拌嘴,“你有。”
但是愉悦也没能维持多久,竹听眠大概是又想起了什么,并且感慨起来。
“我觉得跟他沟通说不清,能把他惹发火就好了。”
“怎么呢?”李长青问。
“我不喜欢激动之下口不择言的人,应该没办法再对他心软第二次。”竹听眠说。
李长青记下了这句话。
隔天,他决定带竹听眠去奶场散心,早上在家上课,吃午饭也不好总是去民宿蹭,所以在家和老妈吃完饭洗好碗,再把老太太的水果推车送去镇子口。
这么着,进院门的时候得知竹听眠正在午睡。
没赶趟儿。
但是人都来了,总得干点什么。
正好齐群总爱多嘴问几句,“你成天带竹听眠去奶场干什么?”
李长青注意到余光里,咖啡桌上那个人已经扭头看向这边。
于是他说:“别总打听我和她的事情。”
齐群果然不服,“这有什么难打听的,我得空就去奶场问问,那里那么多人,总有人看见你俩干嘛了。”
“去问,你今天就去问,反正她午睡我也去不成。”李长青甩下这句话就走,回家简单收拾,跨上摩托径直前往奶场。
要说这竹辞忧也是真能耽搁。
李长青跨坐在栏杆上捏着牧草喂了半天牛,才看见那辆X7拐进奶场的土路。
车速似做贼。
像竹辞忧这种城里人受到惊吓之后当场就能逼着自己调节回来。
李长青就瞧着他下车之后先是震惊,而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
“你想打听什么?”
“我能打听什么,”李长青丢开手里的牧草,拍着掌心从栏杆上跳下来,朝竹辞忧扬了扬下巴。
“跟你聊聊呗,别怕。”
他挑衅得竹辞忧甩上了车门,动静砸得李长青有点心疼。
轻点啊。
这民宿的车呢。
说是聊,那也不能就干站着,没有目的地闲逛几步,李长青忽然乐了,他指了指竹辞忧的鞋。
“你和竹听眠真的不一样。”
竹辞忧相当听不得他说起竹听眠,“你什么意思?”
“就说这农场吧,牛羊马鸡狗都养着,你能指望畜生乖乖的,”李长青故意停顿,然后看了竹辞忧几秒,接着说,“去固定的地方上厕所吗?”
“哪有踩不到粪的,竹听眠也踩,她低头瞧瞧,也就继续往前走了,”李长青说,“我那会第一次带她来,我包里都背着备用的鞋,就怕她说要换,结果到最后她都不太在乎踩了粪这件事。”
竹辞忧脚尖在地上碾了碾,“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吧,”李长青回头看他一眼,“你也踩了粪,踩了就一直看,看了就受不了,接受能力太差。你说,你能和她一样吗?”
竹辞忧听明白这个乡巴佬在借话讽刺自己,“你好像没资格进行这种评价。”
末了,他又笑起来,“如果没记错,你好像都没上过大学。”
“是啊,”李长青早已对这种话免疫,动作幅度很大地摊开手,“可那又怎么样呢?竹听眠还不是更乐意和我说话。”
“你拿这个来跟我炫耀,”竹辞忧说,“这辈子很难看到她这样的人吧?”
“下辈子也不一定看得到呢。”李长青指了个方向,“往这走吧,省得你踩一脚粪。”
“你今天过来不就想看看我俩来奶场都干什么吗?其实你问一嘴就行,我不是你,我不会对竹听眠做见不得人的事儿。”
竹辞忧不耐烦地左右打量这个简陋且臭的窝棚,“你那点心思难道能见光?”
李长青不争辩这个。
今非昔比,他已经是可以随时对竹听眠告白的程度。
但有一点得承认。
“她真的很吸引人,”李长青问,“吸引人是罪过吗?为什么你要把她逼到这一步?”
竹辞忧问:“你看上去好像知道很多内情,没少哄着她告诉你吧。”
“不多,是也就知道一点点。”李长青冲他摆了个手势。
竹辞忧看他抬起右手,面上划过一丝意外,“你知道她的手怎么伤的吗?”
“怎么伤的?”李长青问,“难不成还能是为了你?”
竹辞忧看着他,用沉默回答。
那就是了。
“这样啊,”李长青有些艰难地挤出这三个字,嘬了嘬牙花子,笑一声,偏头瞧瞧旁边,又转过来说,压着火说,“我还真不知道。”
“你用不着知道。”竹辞忧说,他用下棋时讲出“将军”的语气问,“你知道她为什么被领养吗?你知道她和我相处了多少年吗?你凭什么觉得可以干涉我们?t”
李长青盯着他。
竹辞忧越发自得,“李先生,其实她什么都没告诉你,对吗?”
秋末的风像刀片一样,沿着将枯的草面凉凉地割过来,两人在寒风里头瞧着,视线倒是刀光碰撞火星。
“你这,”李长青摇着头笑出声,紧接着皱眉问,“你这才是在炫耀吧?”
“就是……”他觉得有些难以阻止语言,低头眨了好半天眼睛才能继续问出来,“她为你伤了手,又吃过苦,现在也没有过得很开心,你知道所有的细节,却还是在和我炫耀吗?”
李长青如此确认。
“我只是在陈述你的无知。”竹辞忧说。
“你就是在嘚瑟,可你有什么好嘚瑟的呢?”李长青说,“就因为你把我当做情敌?你就拿她的经历来跟我嘚瑟啊?”
竹辞忧上下打量着李长青说:“你应该是误会了什么,你算不上什么情敌。”
“是,”李长青点着头说了好几个“是”,“我的确不是,之后就是了。”
竹辞忧眯了眯眼,“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我比你知道疼人,”李长青抓了抓头发,环顾四周,最后一遍确认这个地方没有摄像头。
他从兜里摸出一截纱布叠好,又摸出卷医用胶带贴好,盖到自己脑门上。
李长青转向竹辞忧说,“我要开始追求她了。”
竹辞忧的反应当然是极其不屑,可惜讽刺的话没能说完。
李长青的拳头已经砸到他脸上。
*
竹听眠午觉过后决定下楼去捕猎一杯冰饮料,却在推开房门的那一瞬间就感受到了小院之内不同寻常的死寂。
她瞧见整个民宿的人严肃地站作一堆,围在咖啡桌前头,听见她下楼的声音,几颗脑袋齐刷刷地转回来。
“怎么?”竹听眠边走边问,“今天是谁出事了?”
随着她靠近,周云带着孩子往后一步,贺念也拽着齐群和杠子给她腾地方。
两个受伤的男人就此展现。
竹辞忧就不用提了,脸色当然难看,衣领被扯破,下巴蹭了几个红口子,昂贵的西装上全是灰,右脸肿起一大块,很水润的样子。
再看李长青。
他就比较精彩了,同样是一身灰,关键脑门还贴了一大块纱布。
竹听眠终于知道了民宿众人沉默的理由。
竹辞忧居然能把李长青的头打破。
“谁给我解释一下这个场景。”她问。
竹辞忧早就想开口,但还是被贺念抢先一步。
“哎呀,奶场的人送他俩回来的,说是发现这两人在废牛棚后头打起来,谁都不服输,从东打到西,鸡圈都压塌了半个。”
他又指了指李长青,“你哥下手是真狠,长青头都打破了。”
“你真是个废物。”齐群皱着脸表达恨铁不成钢。
“眠眠,”竹辞忧本就不体面的身体里响起了不体面的动静,“你养的这些人——”
“怪我!”李长青比他更大声,“我不知道他偷偷跟着我去奶场,我想着他是你哥,就没敢用力还手,谁知道他居然真的想打死我。”
他垂下眼皮,抬手轻轻抚上头顶的纱布。
“头破了,你别看了。”
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不得不隐忍。
竹辞忧人都听愣了,哑了好一阵,哪还顾得上什么,立刻要伸手去掀这个乡巴佬脑门上的破纱布。
可毕竟齐群和贺念都在这呢,怎么可能让他真的得逞,手忙脚乱按住了人,杠子也想帮忙,不晓得可以做些什么好,就顺手把抹布塞去竹辞忧嘴里。
混乱里,李长青安详地扶着脑袋,身子也靠在桌边,很虚弱的样子。
可竹听眠已经看见这小绿茶翘上天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