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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莽莽
竹听眠揽着叶片的手臂不自觉地收了一下, 她听见摩擦声,窸窸窣窣,轻轻巧巧, 被秋末的太阳烤得又薄又脆, 直往耳朵里滚。
绒毛一样, 勾扯得血管和神经都有些发痒。
“李长青, 你简直有些天赋异禀了。”竹听眠由衷地说。
“你还没问我许了什么愿呢。”李长青十分自然地从她手里接下那袋叶子。
两人一同转身往齐群他们那边走, 竹听眠说:“愿望不兴讲出来。”
“每个地方不一样呢。”李长青歪了歪脑袋, 像是非得听她问。
竹听眠就问:“请问你许了什么愿?”
几步路的时间,两人已经融入部队, 杠子和齐群在前头挥舞着渔网捞叶子, 贺念在后头疲惫于行,显得像个不够专业的保镖。
前后都有同伴的感觉往往令人安心,李长青也变得大胆, 他说:“你再问一遍。”
“请问李先生的愿望是什么呀?”竹听眠也好心情地惯着他。
“我不告诉你。”李长青难得恶作剧成功一次,笑得越发灿烂。说话时特意微微弯腰, 笑容像是阳光下的麦浪, 柔和却富有生命力。
很容易让人陷进去, 也很容易让人真的不再加以追究。
可是他这样晃着脑袋逗人,真的很像藏不住骄傲的小狗, 一边跺着爪子,一边甩着尾巴,自得自满地,哪怕只是风卷着一片叶子路过, 他也会认真闻闻嗅嗅,然后又欢天喜地起来。
到这种时候,竹听眠应该付之一笑, 而后专心欣赏在秋阳尾巴里绽放笑容的英俊帅脸。
可她偏不。
“长青啊,你谈过恋爱没?”竹听眠问。
李长青果然收敛笑容,立马变得严肃,“没有,一次都没有,大家都知道的。”
“也是,”竹听眠瞥了他一眼,“就和人告过白,结果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李长青本能地觉得这是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问题。
说来也是奇怪,除了感情之外的任何一种情况,他都能读懂竹听眠的表情,甚至能够不科学但是清晰地感受她的心情。
偏偏感情这事儿又是重中之重。
告白过,没接着聊后续,但是对方突然提起自己的初恋是什么意思?
李长青的大脑飞速运转,然后小心谨慎地问:“你是……觉得我不忠贞吗?”
“我是,我,”竹听眠被这两个字砸得有些反应不过来,“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是怎么从中华词库里挑出这两个字的?
“我知道。”李长青正色回答。
“我这么告诉你吧,你没法拦住过去的我对吧,年轻的时候谁还没喜欢过人,当然我知道我这样讲你多半会觉得我在找借口,但是当年的喜欢和现在的喜欢不一样,而且,我没有说认不出来啊,她现在要是在我面前,我也能认出来,但我知道我喜欢你。”
他以为自己说得坦坦荡荡,也应当饱含底气,可是很快就发觉出不对劲。
竹听眠多听一句,嘴角的笑容就变深一点,听到最后,这个笑容已经变得有点吓人。
认得出来是吧?
不喜欢她了是吧?
竹听眠微笑,而且沉默。
李长青无措起来,病急乱投医,居然胆大包天起来,“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他连续语出惊人,竹听眠再次停下脚步。
“我是吃醋吗?我是吃醋吗!”
天知道这祖宗为什么要问这么大声,又是为什么要问两遍。
李长青吸了一口气,就不敢再大口把它放出来,憋着气,也憋着话,生怕自己又说错一个标点符号。
竹听眠看他这样简直要被气笑,一偏头,看见因为他俩紧急制动而被迫刹车的贺念。
贺念当真无心偷听,可这俩旁若无人,贺念又刚好长了耳朵,又正好母语是中文,正好以前上学时阅读理解还不错。
可是阅读理解没有教过要如何化解尴尬,所以他只好捂着耳朵从他们身边路过。
这还算比较有眼力见的。
对比之下齐群就显得尤为清澈。
他在前头大声询问:“什么醋!今晚吃饺子吗?我要芹菜牛肉的!”
还挑了个贵的。
竹听眠才积起来的力气笑两声都散完了。
“你下次还是不要再和别人告白比较好。”她建议。
怎么能这样加以污蔑?
李长青感到略有不快,所以立刻还嘴,“哪来的别人?”
“我哪知道你,见一个爱一个。”竹听眠察觉到自己又开始了幼稚的赌气行为,但依然这么说了出来。
于是李长青也被传染,开始赌气,并且试图通过加重脚步的方式表达出来,可惜收效甚微,到头还把自己逗笑。
他自己乐出来,迅速瞥了眼竹听眠,又迅速说:“我喜欢你。”
竹听眠已经发现这人在度过了艰难的开头时期之后,说话也越来越大胆。
谁知道他干什么突然又讲一遍,讲完又自己乐起来。
竹听眠忍不住跟他一起笑起来,“李长青,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样?”
“我不知道,”李长青对着怀里那堆叶子笑,“我和你待一起就很高兴,哪怕只是这么走走路,就是很高兴。”
顿了顿,他认真补充:“竹听眠,你真的很厉害。”
竹听眠说厉害的人是他,又问:“你这么夸我,显得像是有事需要我帮忙。”
李长青看了她一眼又一眼,“你上当么?”
“什么事啊?”竹听眠戳了戳他手臂,“你居然心机如此深沉。”
“明天下午,可以跟我去个地方吗?”李长青问完,又很快补充,“去奶场,我好朋友生孩子了。”
“长青啊,”竹听眠立刻背着手,语气也变得沧桑,“朋友都生孩子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
李长青立刻说:“你自己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呀。”竹听眠光明磊落地说,抿着笑往前走。
山风一吹一荡,时而拂开树影。她太白了些,行走于林荫之间,偶尔被阳光照到脸,就会出现一片片流动的金箔。
老天本就该这么偏爱她。
李长青瞧得有些挪不开眼,恍着神跟人在栈道上走了一会,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你又没戴帽子。”
“你简直是秋芒镇帽子小队长。”
“什么时候取掉的呀?”李长青很坚持。
竹听眠却认真地奇怪起来,“你到底为什么总监督我戴帽子。”
这还能有为t什么。
“你很白啊,”李长青说,“而且,你……”
说话期间,他的目光划过她的脸,无疑是很漂亮的一张脸,从李长青这个角度能够看到小巧薄腻的耳垂,藏在发丝之间,也是白白一片。
李长青已经觉得自己不对劲,急急撤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的脸,也忍不住看向她的嘴。
同时,有原有因的热意从他身子里烧腾起来,让他感到喉咙发干。
“你很白。”
最终,李长青无力地又说了一遍。
竹听眠立刻说没有听到有效理由,所以她不戴帽子。
李长青叹了口气。
几人在栈道上走了个来回,心情也因为身在大自然里而舒展。
景区之内自成吃住体系,还专门开了片户外烧烤区域,目前虽说是淡季,但也有稀疏几个游客,自驾来的,食材也是自带,几个大哥带着几个姐姐正喝着啤酒等碳烧热。
竹听眠觉得新奇,其实拢共也没瞧几眼,但李长青就觉得必须安排到位。
来都来了。
“人店家只提供桌子和碳,”贺念理性表达否决,“这会子都下午四点了,上哪找肉去?”
要是早些时候,烧烤区这里肯定是备着肉的,但既然游客变少,囤食材显然就是不太明智的选择。
贺念像是离了民宿就活不了,一顿劝说,整体已经呈现出焦虑的感觉,直到竹听眠调出手机后台的民宿收入数据给他捧着看才稍微平静了些。
但贺念还是不明白,“哪来的肉,山里猎去吗?”
这种时候,那个家里开肉铺的朋友立刻发挥作用。
不出两个小时,孙明就带着腌好的肉过来了,同行的还有王天。
天黑之前,他们吃上了烧烤。
“你怎么天天旷工?”李长青一手刷油,一手翻肉,还有空闲调查一下王天的工作问题。
“哪就旷工了?”王天惆怅地杵着脸,“我老板可能要破产了,民宿多半开不下去了。”
李长青看了眼竹听眠,让王天别乱说。
王天也很快意识到问题,先说不是开不开民宿的问题,“就是选择在秋芒镇做老板的人的问题。”
越说越有针对性了。
李长青看着他,王天被盯得有点唯唯诺诺。
贺念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商业谈话的机会,“怎么了?你们民宿遇到什么经营困难?”
“开了快大半年了吧,老板就来过两次,店里头一直都是他表弟在管,成天扣钱,没人了就让我们上街去拦,闲着就爱刷短视频,看了什么就要学什么。”王天哀怨地掰指头一一道来。
“那是管理问题,”贺念说,“上头的人没脑子,就只会逼下面的人。”
“就是,”齐群咬着吸管附和,“我们民宿就不这样。”
你连工资都没有。
李长青看了齐群一眼。
“对啊,”杠子高兴地表示,“我们这里就很友爱。”
这个倒是,李长青又烤上两片五花。
“从不为钱吵架,倒是为抢吃的吵过。”杠子继续说。
后面这句就没必要了。
李长青示意孙明给自己拿一下剪刀,结果说了两声人都没动静。
“怎么发呆来了?”竹听眠注意到孙明似乎也在沉醉于自己的苦恼。
“我爸让我相亲去。”孙明摇头说。
“那……这……”竹听眠就无话可说了。
“相谁啊?”李长青剪完肉,拿起景区送的塑料扇子,先示意竹听眠往后靠靠,然后对着碳盆一顿狂扇,火势由此变旺,但也止不住碳屑飞出来。
一桌人避之不及,除了已经被李长青用另一把扇子护住的竹听眠。
孙明久久未语。
“问你呢。”李长青搁下扇子。
“我哪知道是谁,他说是什么在县城里的老同学家隔壁的女儿,这头一次跟我说起来,我也没见过人啊。”
孙明苦恼道:“而且,我都没谈过恋爱,怎么能娶一个不爱的人?”
说起爱情,齐群又变成了沉默的苦瓜。
孙明看了眼李长青,“人家是什么家里好几间服装铺子,我哪配得上人家。”
说起配不配这个问题,李长青也变得沉默。
“相亲也不是就得结婚了,”贺念安慰,“现在相亲很正常,就当交个朋友呗。”
孙明才想起这个叫贺念的也是个城里人,据说家里还蛮有钱,不由多问一嘴:“你也经常相亲吧?”
“也没有,”贺念说,“我爸就给我安排过一次。”
“后来呢?”孙明问,
同时,一桌人也看向了他。
“我爹要我传宗接代开枝散叶,”贺念抓了抓脖子,“然后我让他自己娶去。”
5。
竹听眠:“……是为这个闹掰的吗?”
“那不至于,”贺念深沉地摇动手腕,可乐在布满划痕的塑料杯子里波来浪去。
“我妈走得早,他后面真的谈了个女朋友,人漂亮,又温柔,对谁都很好,我爸和她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
“这不是听起来还挺好?”竹听眠说。
“是挺好 ,”贺念点头,“如果我没有喜欢上她的话。”
他仰头饮尽杯中可乐,惆怅地为自己又满上一杯。
这是可以往外说的东西吗?
一桌人的表情都变得同步,竹听眠抬手压了压眉头。
孙明举杯和贺念碰了碰,“你是个人才。”
齐群再也按耐不住,震惊地问:“你喜欢上了你爸?”
本桌所有脑袋同步转动向齐群。
诡异的安静里,李长青叹气说:“你也是个人才。”
众所周知,只消李长青开口,齐群必定本能性回敬,这次当然也不意外。
他已经做好了拍桌而起的准备。
“让一让,让一让!那毛荔枝躲开点!”
这嗓子嘹亮不已,在夜色中的山林里几次回荡。
齐群很快就确认来人口中的“毛荔枝”说的是自己,回头怒斥的同时一盆绿油油的生菜擦着他的脸递了过来。
来人是烧烤场的服务员,年轻姑娘一头干练的短发,身着工装夹克,脚上踩着双作战靴,浑身都显着不拘一格的野性美。
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出的判断,在这一桌人里面选择了竹听眠作为递菜的那个人,又在看到她右手裹着医疗手套之后选择更换角色。
最终李长青接下了那盆菜,向她道谢。
“是我该谢你。”那姑娘说。
李长青耸耸肩,“别客气。”
继生菜之后,又是一把竹签被甩到齐群面前,再就是一盆菌子,盛放菌子的那个簸箕里还有一小篮花红果,数量刚好够这一桌每尝个味。
“解腻。”她说。
“这都送的啊?”贺念问。
“是的,这些菌子过了时间就吃不成了,都是我早上没事儿上山摘的,看你们一片菜都没带。”
“你这么大方,”竹听眠微微偏身,看向女孩儿身后。
你们老板知道吗?
“我爹让我送过来的。”女孩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竹听眠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你爹?”孙明瞪大眼,“景区里那老罗是你爹?好多年没看到你啦。”
“我才回来,是必须抬着喇叭满大街喊去吗?”女孩问。
“那也……”孙明被噎住。
齐群终于有机会插话,“你刚才喊老子什么?”
女孩没搭理,说了句有事喊人,就此炫酷离去。
竹听眠抓了个花红过来,发现已经被洗过,还挂着水珠,她咬了一口,心想这地界真是卧虎藏龙。
齐群还在嘟囔着有机会指定要收拾她,说话的时候抱着手,但因为没有配合以行动,所以整体都显得有点窝囊。
被这么一打岔,刚才那些关于爱情和被爱的话题悄然远去,肉很快烤好,先安抚五脏庙比较要紧。
他们这一桌是没喝酒,但隔壁那桌已经喝到兴酣。
本来,这样子在户外野炊,彼此之间聊天或是分享食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但是那桌老哥似乎是混的人,又看这桌只有两个女孩儿,其它都是男的,所以开口招呼就是满嘴荤话。
炭盆上烤着各种内脏,吃进肚里就变成各种部位被说出口,而且拥有很强的指向性,明显就是冲着竹听眠和杠子去的。
老哥那桌也有几个女人,听了这些话只是嗔笑着让他们不要乱讲。
不像在阻挡,倒更像是在调情。
竹听眠这一桌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谁都没耐心听下去,吵了几句嘴,局势就快进到了摔杯子砸瓶口的紧绷场面。
那桌某位老哥站起来踹翻凳子,拎着碎酒瓶过来指着他们说出那句经典句式:“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李长青把竹听眠和杠子护到身后,孙明和齐群则是有样学样从老哥那桌抢了t俩啤酒瓶砸碎,“老子怕你!”
老哥率先发难,然后在三秒之内软绵绵地倒下了。
也不知道那姑娘从哪跑过来的,速度极快地按住老哥手肘,斜脚往他小腿一绊,在他因为重心不稳而倒下之际一发掌刀劈去脖子上。
就是这么倒的。
“一会就能醒,”女孩还能单手撑着人,扶起凳子,在把老哥顺去凳子上。
晕一个并不能完全起到震慑作用,之后又站起两个人,发起进攻,然后倒下。
女孩一边收拾人,一边普法,“酒后斗殴可不是什么小事儿,你们还碎酒瓶,持械更是给自己找牢坐。”
“说好的垃圾自理,地上玻璃碎片你们得自己捡。”
那桌其余的男男女女已经开始行动。
这边齐群和孙明都有些看愣了,王天还举着那个啤酒瓶口不知该怎么办。
被那姑娘一扫眼,三人立刻低头去找地上的玻璃碎片。
整体表现出特别老实的样子。
“身手很不错。”竹听眠腾出位置给他们收拾,并且往女孩那边走了几步。
李长青看她去展开社交,自己继续烤肉。
“竹听眠,方便问一下你的名字吗?”竹听眠朝她伸出手。
对方倒也不客气,结结实实地握了一下,“叫我螺丝就可以。”
竹听眠:“……”
杠子螺丝,名字都这么虎么?
“张罗的罗,丝绸的丝。”罗丝读懂了竹听眠的表情,先解释,又说,“这名字老让人误会。”
“这倒是。”竹听眠点头。
“我认识你,”罗丝说话时看向她的右手。
竹听眠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喜欢钢琴吗?”
“哪喜欢得着那个,”罗丝说,“二丫是我好闺蜜,这些年我不在,老让她被人欺负,她跟我说过你的故事,你这人挺好,讨喜。”
“这样啊……”竹听眠笑了笑。
难怪呢,上来就喊齐群毛荔枝,原来是有些私人情绪在里面。
不敢想象她要是之前在,齐群得被收拾成什么样子。
“我没事就在山里跑,等你那客人多了,我给你送菌子过去。”罗丝说,”也不多送,一两次,你觉得好之后就得花钱买。”
没问需不需要,直接就敲了板。
直爽。
竹听眠喜欢,立刻和她交换联系方式,带着新交了朋友的愉悦美滋滋地坐回烧烤桌。
李长青早就给她凉好一盘子肉,她一坐下立马就换过去给她。
“聊什么了,开心成这样?”
“少打听。”竹听眠说。
隔壁桌是没脸再吃下去了,等那几人转醒过来,连骂带说地开始收拾东西,言说要举报商家殴打客人。
罗丝没在怕的,指了指灯杆,“别以为山里没监控。”
竹听眠吃得蛮饱,一桌人歇了会又聊了会,眼瞅着快到十点,本来说要不就这么下山去。
听景区里兑换硬币那小哥说旁边就有民宿呢,早起可以看日出。
“哪有本地人出来玩儿一趟还住外头的,”孙明和这小哥也熟悉,“你想钱想疯啦,想到我们头上来。”
“有长青哥在,谁会赚你们的钱?”那小哥乐呵呵地说。
贺念这会来了兴趣,很想去考察一下,其它人倒是没什么,李长青在得到竹听眠的首肯后立刻答应。
“那就走呗,去看看。”
看得出来这民宿投入不少,建在半山壁上,光是稳定地基就得投进去不少,装修布置是很舒服的原木风格,又投入许多现代元素,看得舒服。
大堂两边还专门划出区域供游客玩乐,还有两个小型影音厅。
贺念在商务上的交际能力当真没得说,不多会就和这间民宿的店长达成友谊。
竹听眠了解完布局下楼来,贺念已经在动用春秋嘴法,和人店长交换了名片,约定好互相引流,并且在房间打折的情况下争取到免费使用一次影音厅的机会。
他进来就一直说,没停过,又向对方介绍自己的老板竹听眠。
形成一种我和我的废物老板的感觉。
对此,废物老板觉得还挺省事。
免费给的没有不用的道理,奈何人多嘴杂,在选择电影类型的时候大家各执己见,除了不可说的那个题材,几乎什么类型都有人举手表态。
并且谁也不服谁,为了公平,最后只好选择一个无人选择的类型。
鬼片。
为什么要进山来执行这样的自我折磨呢?
在漫天爆米花的残影里,竹听眠这样想。
李长青悄悄挨到她旁边,“你怕么?”
竹听眠故意装作紧张兮兮,也往他那边靠了靠,然后说:“我看过这部。”
李长青看了她一眼,撇撇嘴,抱紧了自己的小抱枕,不自在地清了清嗓。
竹听眠当然看得见他这些小动作,“长青啊,你害怕了吧?”
“怎么可能,”李长青说,“别乱讲。”
他余光注意到竹听眠仍在荧荧屏幕灯光中看着自己,觉得刚才自己那样说其实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于是他指指屏幕,“都是人演的,没什么好怕的。”
两人离得近,竹听眠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李长青因为受到惊吓而猛然一颤的震动。
偏偏他的嘴巴很硬,还要故作漫不经心地评价:“这特效也太假了。”
你的镇静也很假。
竹听眠玩心大起,刻意压低声音说:“这电影很出名的,你不知道吗?”
“一点都不吓人。”李长青还在进行着没必要的坚持。
“电影是不吓人,”竹听眠先顺着话说,继而陡然改变语气,“但是看完的当天,回房间时,一定要敲门敲够五下,不然晚上会梦见鬼。”
李长青眼睛都瞪大了,扯了扯嘴角,仍然选择顽抗:“你用不着吓我,我不怕。”
像是为了自我证明,一直到电影结束,众人回房,李长青脸上都始终挂着平静。
只是在竹听眠进房间之后叫住她。
竹听眠还以为他要发表什么观影评价,结果看他扯下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拎出个袋子,各种水,驱蚊水啊,藿香正气水啊,水蜜桃气泡水啊。
“要吃的吗?”他又问。
竹听眠失笑,“你出来春游的吗?”
“饿了告诉我,我去给你找。”李长青指了指隔壁,“那我走了啊。
“去吧。”竹听眠立刻回身进屋关门,再悄悄拧开锁,把房门拉开一条缝。
没多会,大概是李长青已经确认走廊没人,所以小声又谨慎地敲了五下房门。
竹听眠需要很用力地捂住自己嘴巴才能把笑声藏住。
笨蛋。
*
因为行程不同,所以天一亮和孙明他们告别之后竹听眠和李长青开着小金杯出发前往奶场。
比起在电视上看到的无人机俯拍镜头,亲身走入画卷显然更加能够体会这里的美妙。
黑白奶牛悠闲地吃着草,并不在意今日是谁到访,光是这份悠闲宁静,就是任何高清镜头都无法传递的。
大地的味道是地球的母语,人类行走其中,自然能感到心神涤荡。
人果然是会本能地爱上旷野的。
竹听眠心情大好,说起要不是因为体型问题,其实牛更适合作为宠物,是一种情绪稳定而且温顺友好的动物。
李长青立刻说:“那你一定会喜欢我的朋友。”
他熟络地和奶场里的工作人员打招呼,又介绍竹听眠给他们,然后带着竹听眠穿过圈栏,停到一处木棚面前。
竹听眠抬头看看门牌:02号
再看看里头正在喂奶的牛妈妈。
“这你朋友啊。”
“对呀。”李长青缓缓蹲下去和奶牛妈妈打招呼,问她今天过得好不好。
他认真地对竹听眠说:“她叫停停,单人旁的停,因为她出生那天下了好几天的暴雨停下了。”
停停似乎已经和他十分熟悉,在见到他的时候就低低哞了一声,听见自己名字之后又哞了一声。
而且耳朵也顺了下去,即便小崽还在旁边晃来晃去,也不见她有做出什么警惕的反应,甚至脑袋还往前伸了伸,李长青轻轻地把手掌搭到她脑门上揉了揉。
竹听眠也跟着他一起蹲下,“你好呀停停。”
她没有被逗弄的感觉,心里反而被惊喜和意外填满,随后又转化为从奶牛妈妈那里感受到的温柔。
她一直觉得牛眼睛是一种很漂亮的事物。
水润而且温厚,目光总是柔柔的,纯粹又平静,带着难以言说的灵性。
竹听眠又看向那个新出生的小牛崽。
据说马牛羊这类动物生出来就要立刻学会站立,而这只小牛犊显然已经成功度过了第一道难关。
只是走得不太熟练,颤颤巍巍的。胆子却很大,两个人类蹲在它面前,连它的妈妈都因为对竹听眠不熟悉而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这小牛犊居t然甩着尾巴摇头晃脑地过来。
李长青从一旁的工具柜子里取了瓶免洗酒精过来,先挤了些在自己双手上擦好,又示意竹听眠把左手给他。
他所有动作都干脆利落,只当做是一次普通的例行动作,也没有因为碰这一次手而生出暧昧的表情。
“小牛抵抗力不够,我们才从外面过来。”他特意说。
“嗯。”竹听眠的注意力全然被小牛犊吸引。
李长青尽量绅士地帮她抹好手。
他自认不是圣人,触碰到自己喜欢的人,当然无法做到心无旁骛。
所以在心中记下这一天。
他们第一次牵手。
私心是有,却也真的很开心竹听眠喜欢这里。
小牛犊耳朵不停地转着,同时扬起鼻子,仔细分辨着新出现的味道,那双圆而大的眼睛凑过来,看完这个人又去看另一个人,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评估仪式。
竹听眠想要争取它的注意里,所以伸出手,让它闻闻自己的味道。但酒精的味道太呛,小牛犊又太激动,它很用力地嗅了一下,结果当然是并不满意这个味道,甩头甩脑地踏着蹄子后退。
但没多会,它又重建信任,而且吸取经验,干脆用湿润的鼻子蹭了蹭竹听眠手心。
一人一牛都为彼此带来的触感而新奇,同步抖了一下。
小牛犊软软糯糯地“哞”了一声,竹听眠听得心都要化了,实在忍不住用手指轻轻触碰它的脑门。
它的毛发还带着温润的光泽,触感柔软,甚至能够感觉得到在皮毛之下的,新鲜而且干净的生命。
又是捉叶子,又是许愿的,最后带她来摸新生命,再怎么着也该明白过来了。
竹听眠问:“李长青,我躲着人那三天,吓到你了吧?”
李长青没有立刻回答,毕竟答案已经显而易见,却不至于是“被吓到”这么严重。
首先就是担心,他早几年也在城里待过,可那个时候没怎么听说过抑郁症这种说法。
这几年倒也在刷短视频的时候了解过,知道这是一种疾病,但也仅仅只是停留在“知道”这个层面上。
李长青真正明白严重性,是在贺念当面说他朋友因病去世之后。
怎么去形容当时的感觉呢?
现在回想起来,只剩下担忧,然后就是沉重到难以忽视的无助。
竹听眠那么光鲜的一位钢琴家在右手受伤之后会如何绝望,李长青已经有了答案。
那该是多么黑暗的一片悬崖。
她在里面会有多么害怕。
李长青心疼得不行,也知道自己说不出什么有作用的漂亮话,所以越发地想要些做什么。
因为是自己喜欢的人,她开口要一样,李长青就想要给她一百样。
他对这个问题思考的时间太久了,久到竹听眠出声喊他。
“怎么眉毛皱成这样?”她问。
“不知道该怎么说,”李长青同她一起去摸小牛犊,“我经常带你来看它好吗?”
“好啊,”竹听眠答应下来,又轻轻地抚了抚小牛柔软的毛发,忽而说,“医生讲我保持现状,只要不去主动接触过去的人和事,就能慢慢的好起来,所以请你不要担心。”
她都用上了“请”这个字。
李长青还能说什么呢?只剩下点头的份。
回去时,李长青在奶场拎了桶新鲜牛奶,今天过来没带容器,所以答应了明天再来还桶。
他正把牛奶安置到那袋落叶旁边。
意料之内的,竹听眠晃到他面前。
意料之外的,她问:“你刚才给我擦手的时候看起来很平静。”
这个人真是一点不会挑时间。
李长青深吸一口气,“差点就流鼻血了。”
“真的么?”竹听眠问,还要偏头看。
“紧张的,只是没让你看见。”李长青还是笑,没忍住揉了揉手,以此缓解紧绷。
“没有什么想要的了吗?”竹听眠又问。
这一句接着一句,已经像是在唆使了。
李长青不知是因为她这两天过得开心所以愿意给甜头,还是同往常一样闲着就要来撩拨两句。
总之他也不能总是被动防守,所以有个问题已经快要被说出口。
“再送你一套练习册好吗?”竹听眠突然问。
李长青看向她。
竹听眠笑着问:“两套?”
李长青已经习惯这种大起大落,“不用了,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怎么还阴阳怪气,我担心你考试还不对了?”竹听眠扬起下巴。
李长青拽了拽自己的双肩包,准确来说是单肩。
说起来这也是他的一个小设计。
他特地对着镜子比对过,发现自己单肩挂着这个包,再抬臂拽着,能够从侧面呈现出比较优秀的线条。
只要刻意记得不要弓腰,就会有一个帅气的侧影。
李长青当然晓得自己长得不错,而且注意到竹听眠总是盯着自己看。
要知道,人是会使用工具的。
此时的李长青已经有所觉悟,所以他连微微转身看着人的角度都有所安排。
“我想说的都已经告诉你,现在我很坦然。”
竹听眠走过来,右手不好使力,干脆用手腕压住李长青肩上那根背包带子,左手慢慢地搭过去。
可见言出并不能时常法随,李长青已经变得静止。
竹听眠一点一点把他背包侧面的拉链往上提,看他用力憋着表情,但依然没拦住失去节奏的气息从鼻尖跑出来。
竹听眠弹了一下他的耳垂,“走吧坦然哥。”
坦然哥已经有些忘乎所以了,心情无疑是美妙的,所以立马问:“那是不是考完试就可以?”
我会有学历,我会挣钱,我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你。
“考完试你就上学去啊。”竹听眠说。
“不是啊……”李长青无奈起来,“你这样,像是把我当个孩子。”
“你才二十四啊长青。”竹听眠轻声说。
“我很大了。”李长青想也不想就讲出了口。
他几秒之后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歧义太过明显,又想要解释。但有可能竹听眠听不出来,说了倒显得自己故意。
要是不说呢。
也怪怪的。
“我意思是……”李长青挠了挠脸。
竹听眠已经挂上了佩服的笑容。
“好自信啊长青。”她说。
光说还不算,还笑出声来。
很过分了。
李长青气恼地坐上车,“你就这样吧竹听眠,你就这样撩拨我,你反正也不要管我,我没事的。”
胡言乱语的后果当然是再次把竹听眠逗笑,但是她在欢乐间隙说了句什么。
李长青听清了,又没敢听清,所以让她再说一次。
“我说,”竹听眠撑在车窗上,手腕懒懒地搭着额头,“我买了你家屋子四十年。”
李长青立刻问:“四十年足够你喜欢上我了吗?”
别看他问得顺口,其实头都僵住了不敢动,完全没瞧见竹听眠是什么表情。
但他听见竹听眠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开车吧自信哥。”她说。
“哦。”
李长青把竹听眠先送回民宿,同往常一样拐进车道,一眼看见路边停着辆黑色的轿车。
这款车型给李长青带来的记忆并不美好,他转头去看副驾的人。
竹听眠也瞧见了,而且已经认出车牌,动作也不再是随意地撑在车窗上。
两人沉默着下了车,走进记月巷。
竹辞忧果然站在民宿门口,他原本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声音后抬起头,朝她喊:“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