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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莽莽


第28章 莽莽

  这已经是明目张胆的羞辱。

  这对夫妻自认长辈身份, 前面耐着性子和李长青沟通也是因为他们心里晓得自己不占理,所以依着些。

  愿意降下两万,也是真的被竹听眠那根簪子唬到。

  但他们也不能真的在这么多人面前弯腰去捡, 毕竟十里八乡都互相认识, 今天要是真的这么做了, 那以后还怎么混?

  竹听眠往后退了一步, 站到门边, 问他们:“不要么?”

  “我要你**!”齐群姑父怒而发作, 随手抓起样东西砸过去。

  李长青伸手拦下来一瞧,是个遥控器。

  姑父没砸成, 齐群姑妈接力似的抓了样东西紧跟其后, 好像今天非得扔个什么东西,才能保住他们残破的颜面。

  主要目的是为了泄愤,所以也没胆照着脑袋砸。

  她捡了个本就被姑父摔烂的杯子擦着竹听眠身子砸去她身后的门上。

  哐啷哐当地碎炸开, 引得院外围观的人嘘了几声。

  “操。”齐群连忙过去看竹听眠有没有受伤。

  李长青则是沉着脸看向齐群姑妈。

  齐群姑妈往后缩到男人身后给自己壮胆,梗着脖子对李长青喊:“这小贱人不会说话, 我教教她!”

  “你教她?”李长青往前迈了一步。

  杠子又是看屋里对峙这三人, 又是往院外看, 找着自己一直等待的人之后就扯着嗓子喊:“打人啦!你们怎么能打人呢?”

  未待姑父和姑妈再争辩什么,警察已经进了院子。

  “让一下让一下。”

  “屋里面的, 都不准动啊!”

  “有没有人受伤?”

  齐群作为房主首先说明情况,之后姑父和姑妈很快被控制,竹听眠把地上的钱捡起来,拍拍灰, 稳稳当当地交到那位姑妈手里。

  竹听眠对警察说自己损坏的东西会由律师来详谈,“他们这样太吓人了,我会合理追究精神损失费。”

  姑父和姑妈这时候知道怕了, 已经弯腰道歉几回,可是竹听眠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人被带走,家里还得清扫。

  家里被砸得太乱,但客厅的牌位没有受到波及,可见那对夫妻再疯魔也没敢不敬亡者。

  齐群给老爸老妈上了香,李长青跟在他后面又补了三柱香,深深鞠躬之后没说什么话,就静默地把香插进米里。

  齐群在旁边又是抠手又是左顾右盼地,有些难以开口的样子。

  最后还是李长青先开了口:“就事论事,你爸妈的确打了欠条,的确该着他们钱。我知道你对姑妈他们心有怨恨,他们也的确不是东西,但是这账得平啊。”

  齐群听得把头偏朝一边。

  李长青很少和齐群说起他父母的事情,因为但凡聊起,两人都会顺势想到那场矿难。

  其实他们都差不多,灾祸当头浇下,在贫穷和困苦的日子里,对亲人的思念只会与日俱增,没有什么花哨的成长方式。

  但这件事是得说明白,所以李长青放缓声调:“你知道你姑父什么德行,一天拿不到钱,就得折腾你一天,齐群你才几岁,未来几十年……”

  “行啦!啰嗦死!”齐群瞪着他,喘了几下重气,又泄了力,让李长青等着,自己去房间里把钱拿出来给李长青。

  “我不要你替我出钱。”他说。

  李长青没和他推诿,接了过来,想了想还是接着说:“那堆钱你也别藏家里啊,万一有个意外的,进了贼,或者泡了水,自己身上留一点,其他的拿去存了,买点基金什么的。”

  “我还味精呢!”齐群胡乱摆手让他不要说了,“你他妈还在我这当上爹了。”

  李长青看了他一会,也就安静下来给他收拾屋子。

  齐群又看向竹听眠。

  她从刚刚人被带走之后就一直待在门口,话也很少,目光散散地乱晃,不清楚到底是在看什么东西。

  “你那簪子,真值三十万啊?”齐群问。

  杠子已经仔细地捡好那堆碎片,用一张纸巾包着,妥妥帖帖地送去竹听眠面前。

  李长青才知道这事儿,拦住杠子检查她手里那堆碎片,“什么簪子?被他们砸的?打到你了?”

  “没有,”竹听眠说,“十多块钱,网上一堆。”

  杠子瞪圆了眼,看看竹听眠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碎片,“那,那你还说这值钱,还t要什么,还要让律师去收拾他们,这真能让群哥姑妈他们坐牢啊?”

  竹听眠看她一眼,清清淡淡地笑了一下,“我的傻姑娘哎。”

  “你以为罪名那么好判啊,我身家不低,首饰也不少啊,记不得其中一样的价格不是很正常么,难道谁会因为我记错了价格就来审我么?”

  “而且,你刚才没听着么,我是让律师去谈精神损失费,他们吓到我了,得赔钱。”

  杠子可没瞧见她有什么被吓到的样子,而且也没听过这种说法,“被吓到就能赔钱啊?”

  又问:“这得赔多少啊?”

  “不知道,”竹听眠又重新那样散着目光望向院外,很轻地回答了一声,“六万吧。”

  “六万!”杠子惊呼着看了一眼李长青,“那不就是今天给的钱吗?”

  她不敢置信,问竹听眠:“真能拿到啊?”

  “能啊,是我就能。”竹听眠说。

  什么叫“是我就能”。

  李长青当即明白她说这个精确的数字就是为了给齐群出气,可她的声音很奇怪。

  以前不是没听这人摇头晃脑地嘚瑟过自己有钱,但绝不是这样的语气,听着有些闷闷不乐。

  他过去瞧着她,低声问:“不舒服么?”

  竹听眠依然是用左手托垫右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李长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瞧见普通的院墙,外头摆了些杂物,用油布盖着,陷下去的地方汪着雨水,几片落叶沉了底,又被碎石杂尘盖住,压得牢牢的。

  “我吧,”竹听眠突然说,“我如果要撒气,那就得到位,不然之后再想起来,又会生气于当时没有做好,怪费神的。”

  李长青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垫在下边的左手一直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再看她的表情,眼皮半垂着,偶尔眨一下,连经常勾着弧度的嘴角都压了下去。

  她正在不开心。

  李长青轻声问:“你怎么过来齐群家了?”

  “搬黑板。”竹听眠言简意赅,兴致不高。

  李长青看了眼院里那块结了蜘蛛网的黑板,询问道:“我现在去收拾干净好吗?”

  “不了吧,”竹听眠说,“下次吧。”

  李长青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晓得说什么好。

  竹听眠忽而转向他,问:“先回去吧,好吗?”

  她的脸色并不好,说话的时候眼睛像是撑着力气往上看,声音也太轻。

  李长青立刻点头。

  竹听眠又问了一遍:“现在走了,可以吗?”

  李长青说:“我送你回去。”

  竹听眠转回脸,又朝油布里的水坑看了一眼,同时耳中的锐鸣变得更加刺人,她为此紧闭上眼,又甩了甩头。

  她知道自己是应激了。

  一路,竹听眠始终垂着眼,也不再有心情和人打招呼。李长青安静着跟在她身边,眉头就没松过。

  进院子,上楼梯,打开房门时,竹听眠已经开始呼吸不稳。

  李长青说:“那你休息一下,有事情叫——”

  竹听眠忽而回身抱住了他,额头压上李长青的肩膀。

  左手已经是用尽力气攥着抓着他的手背,右手即便不能做到这样,也是用手腕紧紧地按着他。

  她在发抖。

  李长青先是一怔,随即小声提醒她:“你右手别用力。”

  竹听眠没有说话,就这么抱了他几分钟,然后把人推开,低声说抱歉。

  李长青怔然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的竹听眠。

  她的表情很僵硬,即便抿紧嘴唇,可边缘的轮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整个人都毫无血色,显得睫毛与瞳孔黑得像迷了路的笔迹那样,直直白白地横在所有语言之前。

  她说想要自己待一会,李长青就出去轻轻关上门。

  等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她先翻出药来吃,又联系王老师。

  今天齐群姑父和姑妈的伤害,让她想起自己的舅舅和舅妈。

  十六岁的时候,在秦晴这个名字最后的那段历史里。

  她即将参加一个准备多年的比赛,临行前夜,妈妈夸张地给她买了个大蛋糕,说是要为她庆祝,却在点上蜡烛之后毫无铺垫地告诉她家里已经没有钱,然后举着她的证件告诉她,你现在给你外公外婆打电话,告诉他们打钱给我。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妈妈已经赌得压上了一切,并且家中早已债台高筑。

  妈妈说:“要不是为了供你,我怎么可能去赌,怎么可能欠钱?”

  这句话从生她养她的母亲嘴里说出来,让她感到难以抵挡的背叛和震惊。

  她问:“真的吗?我比赛有奖金,我上学是义务教育,我从小的压岁钱,我长到这么大,真的能够把你逼到去赌博养我吗?真的吗?”

  母亲歇斯底里,骂她是个贱人,赔钱货。非要让她打电话给外公要钱,最后没达到计划,干脆一把火烧了她的所有证件。

  在印象里,家里称不上富裕,父亲在世时就坚持让她学琴,也留下过遗产,不至于富贵,也足够母女生活。秦晴的世界很简单,为了考试熬夜,为了朋友间的小矛盾烦恼,为比赛失眠却又充满期待。

  妈妈却在此时说让她打电话叫外公给八十万。

  “外公哪里有那么多钱?”秦晴问,“你自己不敢说,是因为你知道外公疼我,你是不是之前已经和外公要过很多次钱?”

  妈妈用一耳光作为回答。

  秦晴举报了私人赌场,举报了自己生母。

  该入狱的入狱,该逃跑的逃跑。

  很快,高利贷的同伙为了泄愤闹到学校,她的班主任得知之后,说:“你连自己的亲妈都能举报,我是不敢想象你有多坏。”

  秦晴动了手,然后就是在全校面前念检讨,退学离开。

  在她亲生母亲出事之后,在她还没有改名的时候,在被竹臣歌接走之前。

  她也曾在舅舅家寄住过,十六岁的人已经明白什么叫做寄人篱下,很多事情她都不记得了,却很记得那个夜晚,舅舅再婚,准备了戒指准备求婚,把邻居都叫了过来,新的舅妈捂着嘴笑,大家都知道接下来舅舅会单膝跪地拿出戒指。

  可是舅舅忽而转头看向她,同她说:“秦晴,你去楼下等一下可以吗?”

  她在楼下站着,仰头去看那间屋子的灯光,听见他们兴奋地欢笑声之后,又偏头去看天上的月亮。

  很多事情都被碾压粉碎,周围的邻居会一直询问。

  “你的妈妈呢?你知不知道你妈妈欠了我多少钱?”

  “听说你被你妈妈带出去做过那种生意,是不是真的?”

  “你妈妈真的没联系你?”

  就连那位新的舅妈都会关心地把她拉去一同坐下,问:“我都听说了,晴晴,你还是处女吗?不要怕,你告诉舅妈。”

  太多这样的问题了。

  好像因为她才十六岁,所以她就有义务接受一切伤害。

  很快就难以活下去了。

  在那段历史里,居然只有竹臣歌问她:“你还好吗?我可以帮你吗?”

  她记得那天自己几乎要哭到晕厥过去。

  在她成为竹听眠之后,病床上再次接到来自亲生母亲的电话,在某个地下赌场,让她快点打钱过去,否则就对外公开天才钢琴家曾经把母亲逼得离家出走。

  竹听眠接到电话时手术的麻药劲都还没过去,听了这通电话只想吐,联系了人,了解到赌博成瘾需要干预治疗,对方询问是否有可能把她生母送去精神病院,之后她撑不住精神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得知精神病院的人到场之后,生母受不了羞辱而割腕自杀。

  多年没有联系的舅舅和舅妈就是这个时候找上门,堵在病房门口,说她是心如蛇蝎,是个讨命鬼,并且义正言辞地要求她赔钱。

  大部分时候,亲人更擅长带来无法愈合的伤痕。

  孤独感和被遗弃感很容易让人绝望,经历的时候并不觉得,可是陈年旧疤如论何时看去,都十分丑陋难耐。

  在之后老师遇难,养母磋磨,养兄发疯,右手受伤。

  伤害,逃离,重建,再伤害,再逃离,再重建。

  太过疲惫了。

  竹听眠不清楚自己还有力气经历几回这样的循环。

  她知道自己正在崩溃,并且清醒地感受到裂痕正在扩散。只好紧紧抓着手机和王老师说话,和过去的每一次那样等待药物生效。

  竹听眠连续三天没有离开房间,每天送上去的食物她也只吃很少的一点。

  房里的灯一亮就是一整夜。

  大家都十分担心。

  辛大嫂变着法地做吃的,觉得一定是前边几天做的油盐太重,害得小竹老板吃了不舒服。齐群则是火速把黑板搬来安置好,坐在院门口的时候视线总往楼上瞧t。杠子没事儿的时候就去二楼竹听眠房间扒着听一会,就连任空明都把竹听眠送去的那个酒瓶洗干净,送去前天给贺念,让他一定亲手交到竹听眠手里。

  贺念答应下来,可他也见不着人啊。

  大家都这样,更别提李长青,那真是成天抬着自己的二手平板守在院里,家也不回,入夜就和贺念一起挤前台的小床。

  贺念心里头原本也憋着件事儿,寻思着得告诉李长青,他挑了个没人在的时候。

  “之前不是给你擦药么,”贺念说完,又从前台往外探出身子检查有没有人,再次缩回来小声说完,“竹听眠不是把她药箱给我了么。”

  “昂。”李长青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看见里边有几个空药盒,我认识那个药。”贺念说了个药名。

  李长青听得耳生,同他确认是哪几个字,然后记在备忘录里,又问:“这个药怎么了?”

  “我之前,有个朋友也吃这个药,治抑郁的。”贺念说。

  李长青眉头紧锁,在心里嚼着这几个字,又反复回忆当时竹听眠的反应。

  他问:“你那朋友好了么?”

  “人没了。”贺念说。

  李长青盯着他看了好半天,也就不再问了,低头认真在手机上了解这个药。

  自此之后李长青就不再挤在堂屋里,他搬了个板凳上楼去,上课刷题或是吃饭看书,还有发呆,所有行动都在那扇门面前。

  所以竹听眠推开门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李长青。

  高大的青年也舍不得占用院里给客人休息的咖啡椅,就欺负一个小板凳,代价就是膝盖挤在胸口前面,又要捧着书本,又要保持平衡。

  人和板凳都显得委屈巴巴。

  竹听眠感到心里微微发暖,笑着问他:“你给我看门呢。”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冲她笑,“是啊。”

  “真是多谢,”竹听眠从廊里看看天气,“太阳还不错,今天要出去找点事情干。”

  她边说边往楼梯走,没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看那人还蹲坐在那。

  “怎么?”竹听眠挑眉问他,“还不快快跟上,你腿麻了?”

  “你都知道也不晓得来拉一下。”李长青仰头说。

  竹听眠笑得更愉悦了,走过去朝他伸出手,“没有我你可怎么办?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李长青朝她手上轻轻一搭,也没敢用力,自个儿站了起来。

  他还是笑,问:“今天煮了醪糟汤圆,记得你爱吃,来一碗?”

  竹听眠朗声说:“我要吃两碗!”

  她倒是说得雄心壮志,其实半碗下肚就开始费劲,瞟了身边的人好几眼。

  李长青直接伸手把她面前的碗捞过来。

  “既然你这么饿,那只好给你吃了。”竹听眠立刻说。

  李长青除了点头和笑,哪还有其它的办法。

  “是的是的,我这人真是太馋了。”他说。

  大家就笑他俩,又有贺念动说明过不要再问,所以谁也没有提起这三天的事情。

  李长青跟竹听眠说任大师差不多也该回家了,他工作室联系不上他,只好联系民宿,连贺念的手机都接到了几个电话。

  任空明此行收徒未果,嘴馋想买酒还吵了一大场架,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不想走主要是因为还存着收徒的心思。

  可是老头儿倔,小青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任大师也不愿直说,居然硬是编一个理由说因为没能买成酒,所以不愿走。

  有时候打破僵局就需要个由头,不如先把酒买回来。

  竹听眠说起这个意愿,曾经发生过的对话又再来了一遍。贺念想要拓宽民宿的经营项目,所以十分赞同,齐群表示赵老叔那的酒谁都不乐意给。

  “事在人为。”竹听眠提溜上空酒瓶,甩了甩,扫眼问,“走去试试呗?”

  杠子立刻响应,扯着齐群一同举手,李长青已经救下那个差点脱手甩飞出去的酒瓶。

  竹听眠差点碎了酒瓶,虽然事实如此,但她决定简单找茬。

  “你是不是有些反应过度?”竹听眠眯着眼问他,“忤逆皇上?”

  “陛下,主要是怕您受累。”李长青已经十分熟练。

  这两人一来一回地,有点不太顾及旁人,齐群的白眼都要飞到天上去,然后被杠子拽着跟过去。

  这条路李长青经常来,陈家和赵家比邻,他照顾起来也比较方便。

  根据往日经验来瞧,这两家于某种习惯上都保持着统一。

  比如陈家从不许李长青进门,比如赵家进去就得挨打。

  可今天路过居然瞧见陈小胖守在门外边。

  “你不上学吗?”李长青停下来问他。

  陈小胖小学在镇里念的,这会不赶早不逢晚的,也不是午休或者放学的时间。

  陈小胖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抬头喊了声“长青叔”,转脸看到竹听眠又叫了声“漂亮阿姨”。

  之后就埋下脑袋不再说话。

  齐群很不爽快,主动上前要称呼,慈爱地问:“你瞎了啊?”

  “去。”李长青推开他,蹲下来问陈小胖,“怎么了这是?不是让你有事打我电话吗?”

  “没事呢,”陈小胖被李长青衣服上的花纹吸引,朝前一步靠到他身上,用手指戳了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院子。

  他小声说:“外婆在凶妈妈。”

  竹听眠看向陈小胖身后紧闭的院门,倒也没听着什么骂人的话,就是被突然打开的门吓得原地小蹦了一下。

  门里出来个皱着眉的老太太,原本就怒意充盈的脸在看到李长青之后变得雪上加霜。

  竹听眠估计着这位就是陈小胖的外婆。

  老太太倒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只是扯着孙子的胳膊把他拖回院子里,“一天天的不学好你。”

  具体是在骂谁就不太好说了。

  “奶奶您别扯他。”李长青伸着手站起来,想说点什么。

  可人家老太太丝毫不给机会,风风火火地关上了院门。

  李长青在外头站了好一会,竹听眠也没催他,就陪他等着,等他发完了呆,自己挠着脸笑笑。

  “我有时候挺讨嫌的。”他说。

  竹听眠晓得他是在缓和气氛,但也不愿意听这个,“别胡说八道。”

  “就是,”齐群插话,“你一直都挺讨嫌。”

  竹听眠没忍住看了齐群一眼,摇摇头,指着隔壁院子问李长青,“这就是赵老叔家了吧?”

  “是啊,”李长青人已经走过去敲门,回头灿烂地笑起来,高声预告,“接下来,即将为各位展示秋芒镇李长青的挨打场景!”

  他这就是存心逗老头了。

  “滚!”院里如此回应,中气十足。

  “老叔!”李长青仍在敲门,“你打开吧,不然我还得翻墙。”

  根据赵老叔的开门速度来判断,李长青这句话之前一定没少实践。

  老爷子手劲儿不小,把人打得脆响,“混球,非得上这给我添堵!”

  李长青人挨着打,脸上却乐着,避头闪脑地躲开几巴掌,好赖是把上了轮椅推手,把老爷子推去葡萄架子的阴凉下面。

  “啪!”赵老叔拍他的背。

  李长青问:“哎,你今天量血压没有,多少数字啊?”

  “嘭!”赵老叔砸他的腿。

  “人加医生可说了,你要是还贪嘴吃五花,就得加药量了!”

  赵老叔抄起桌边的芹菜砸李长青手臂上。

  “咔嗒!”

  李长青闷头挨着,“明天给你搞根大棒骨过来,孙叔肉厂里新杀了一批猪。”

  “滚啊!”赵老叔大喊。

  李长青自顾自地说:“今天给你把地刷一遍,来都来了。”

  明明只有两个人在移动,可动静真不小。

  不过也很快就安静下来。

  倒不是李长青说服了赵老叔,是因为老爷子看到了齐群。

  齐群始终没进院子,杠子拽他过来时也是不情不愿,一路上都在找借口想要离开,这会在门口不得不进来,表情就变得很精彩。

  像是有些近乡情怯。

  李长青注意到赵老叔的视线,立刻推着他的轮椅转向,制造了一场人为的对视。

  “他已经知道错啦,那会他才几岁,说话哪能中听?”

  赵老叔哼了一声,看向其他两人。牛大姐家里的杠子他认识,至于另一个。

  “谁啊这是?”

  “我是竹听眠。”竹听眠说。

  “白说,”赵老叔哼了一声,“来干嘛?”

  “跟您买酒。”竹听眠说。

  “不卖,出去。”赵老叔试图转动轮椅离开,可刹车被李长青踩住。

  赵老叔回头瞪他,他就笑,然后继续挨打。

  场面已经快要变得像欺负老人一样了。

  竹听眠观察着院子里那个葡萄架子,她不太了解水果的季节,但只看外貌,这几串葡萄还是有几分姿色t。

  “叔,您酿酒是用这个葡萄吗?”她问。

  赵老叔不肯回答,也晓得自己拼力气挣不过李长青,就揣着手做那,一副赌气的模样。

  “如果您是这样,那我就买不了酒了。”竹听眠忽然说。

  李长青看着她。

  “没人说卖你!”赵老叔说。

  “你得送我。”竹听眠说。

  李长青看了一眼赵老叔拐杖的位置。

  齐群忍不住小声问:“你怎么敢的?”

  谁知赵老叔真的被引起了注意力,“你是谁家的小丫头,你说来听听,我为什么送你。”

  “你打了他,”竹听眠指着李长青说,“就得送我酒。”

  在场没人能明白这个逻辑关系,但李长青知道竹听眠这样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所以他干脆侧身一步,先阻断赵老叔伸手拿拐杖的路径。

  老叔一眼就瞧明白这小子的心思,意味不明地哼一声,问竹听眠:“你是李长青什么人?”

  “我买了他家房子开民宿,”竹听眠说,“他现在给我跑腿,偶尔也当司机,很忙的。”

  “关我屁事。”赵老叔说。

  “你打了他,他万一伤了哪,之后怎么给我跑腿?”竹听眠问,“又怎么去上课做题,怎么考试回大学?”

  “他做什么关我——”赵老叔极其不爽地说,随即话音一顿,眼睛瞪大,“回什么学?”

  “大学。”竹听眠笑眯眯的。

  赵老叔迅速看向李长青,“真的?”

  李长青笑了笑说,“真的,这不还没谱,刚刚报名没多久,没考呢,就没跟您说。”

  “打伤了他的手,开不了车,做不了题,”竹听眠夸张地说,“真的是很可怜。”

  赵老叔眉头一紧,视线随之滑到李长青手上。

  “没事儿!”李长青朝他甩甩手,“我结实着呢。”

  赵老叔又看向竹听眠。

  “叔,这个能吃吗?”她指着架子上的葡萄。

  “吃,”赵老叔又问她,“真的?”

  “骗你干什么,听说齐群也要读书了,”竹听眠单手拽不下来,示意杠子来帮她一把,顺带着说出齐群的梦想。

  “真的?”这次是赵老叔和李长青异口同声。

  齐群当即就炸了,“老子没说!”

  赵老叔沉吟片刻,抬手冲李长青说:“给我。”

  李长青攥着酒瓶,“我去打吧?”

  “给我!”赵老叔作势要锤人。

  “给给给给。”李长青只好照做。

  赵老叔把酒瓶接过去搁腿上,接着垂手下去转轮椅。

  没转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李长青笑着松开脚刹,又挨了一巴掌。

  等赵老叔咕噜咕噜地离开,李长青看向竹听眠,眼里全是笑意。

  “有希望日子就能很好过。”竹听眠取了颗葡萄放嘴里。

  杠子也馋,伸手来要,竹听眠没给她。

  李长青低头笑了笑,“我要是明年没考好,他指定得揍死我。”

  “那你岂不是就有了动力?”竹听眠把手里的葡萄塞他手里。

  “也是。”李长青接下后,顺手摘了一个送嘴里,梗了梗脖子,勉强维持住表情。

  他偏头一看齐群还没能走出害羞。

  被这么闹腾一顿,李长青出了点汗,他把葡萄递给齐群,“真的么?”

  齐群没有回答,但是已经被推到这个节点,大概是不晓得如何起头,孩子脸都憋红了。

  “我不剃你头了。”他先说。

  李长青惊讶道:“这么大方?”

  齐群又咬着牙喊李长青:“你,你。”

  一边说,一边用力,捧着手里的葡萄,挤烂好几颗。

  “我怎么?”李长青偏头用衣领子抹下巴的汗,全程疑惑地看着人。

  杠子看得那叫一个心疼,“哥,你不吃别浪费啊,给我吧?”

  “一会给你全摘了带回去,”齐群插空回了杠子一嘴,然后瞪着李长青。

  “说啊。”李长青催他。

  齐群终于说:“我念,我去。”

  “那很好啊。”李长青说。

  “你给我钱。”齐群又说。

  “我给你什么?”李长青怀疑自己听错。

  “你供我。”齐群说完,用力扯下一把葡萄塞嘴里,立马酸得蹦起老高。

  他酸得牙关打颤,嘴都闭不起来。

  “你们故意让我吃的!”

  李长青看向竹听眠,竹听眠已经捂着脸蹲去了地上。

  肩膀轻颤,不知道是被酸的还是笑的。

  之后,虽然赵老叔递酒过来的表情还是很不情愿,但还是给打了满满当当两瓶,除了竹听眠他们带过来的瓶子,老叔还贡献出一个陶罐。

  然后说:“快走。”

  “不着急啊,”李长青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去接水管,“给你院子冲一下。”

  “不需要,快滚!”赵老叔又变得刀枪不入。

  李长青也随之倔起来。

  眼瞧着这一老一小很快就要步入原来的僵局,赵老叔突然说:“明天你过来洗,给我把大棒骨带过来,别想赖掉。”

  李长青听愣了,随即笑起来,连声说好,指定给他挑个最好的。

  赵老叔也没憋住笑了一下,又赶紧冷脸,“快滚,打扰我休息。”

  “这就退下。”李长青乐呵呵地往院门走。

  老头儿又在后面喊他,“有成绩单也带来给我看看!”

  “行!”

  赵老叔接着喊:“姓齐那小子要是报了名,也知会我一声!”

  “好!”李长青回答。

  齐群抱着陶罐嘟囔:“我又不是没长耳朵。”

  就这么成功把酒带回去,贺念当然高兴,立即着手准备试喝纸板。

  李长青把另一瓶送上去给任空明,这次两人聊得稍微久了一些,足足快有一个小时。

  竹听眠就一直等在院里,陪小花说话,又给它喂苹果干,看到李长青下楼就立刻问:“拜师啦?”

  “没呢,”李长青看了她一眼,先拐去堂屋里拿上帽子,再过去给她戴上。

  “他说是明天就走,之后给我布置作业,跟我打视频监督我,先实习着。”

  “这也能实习啊?”竹听眠被逗乐,伸手挠了挠小花的下巴。

  “我还,”李长青先漏了声笑,才接着说完,“我还问他那个木雕买不买。”

  竹听眠乐得不行,“他怎么说?”

  “他说买,让我滚。”李长青说。

  两人乐成一堆,小花摇头晃脑地学他俩笑起来的声音。

  任空明这么一走,也算是民宿开业以来唯一一个断档。旅游旺季已经过去,下一个要等到冬后。

  对于贺念来说,这会沾着秋带着冬的日子就比较难熬。

  “出去溜达溜达呗。”竹听眠提议,“就山里那个蓝水潭子,我还从来没去过呢。”

  “民宿得留人啊,”贺念看着空白的订房信息,惆怅地说,“我就不去了。”

  “我留着吧!”杠子自荐,“那水潭子我早看过八百遍了!”

  “一起看和一个人看哪能一样?”竹听眠难得强硬,“一起去。”

  也是闲的,几个人为这么屁大点事儿争了半天,倒是谁都不恼,就是没能定下来。

  最后还是周云说:“我守着呗,房间卫生不是都做好了吗?来客人我带他们上去,先安顿好。你们几个孩子去玩,年轻人一堆才好玩。”

  竹听眠表达感谢之后,当场要求贺念记录今天多算辛大嫂的加班费。

  贺念倒是对于加班费没有异议,但他依然不想出去。

  竹听眠开始采用工资威胁大法:“你要不去,三个月就白干。”

  贺念惊了,“哪有你这样的?”

  “你这不就看到了。”竹听眠美滋滋地上楼收拾东西。

  “你管管她啊。”贺念苦着脸对李长青说。

  李长青摸了摸鼻子,“我哪能管她。”

  贺念一想也是,“谁都能看出来你魂不守舍的,能指望你干什么。”

  这也……

  太直接了些。

  李长青靠近了些问:“你们都看得出来我喜欢她?”

  贺念奇怪地看他一眼,“多新鲜啊。”

  说起出行的车辆,民宿至今没有遇到命定之车,所以平时接送客人一般征用李长青家的小金杯。

  简称,白用。

  但是最近贺念和左右两家民宿搞好了关系,开口借一下小皮卡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问题在于皮卡车厢里只能坐四个人,而他们此行一共五人,多出来一个要么去后边车屁股里颠着,要么去车顶吃风。

  事实已经不符合行驶安全法,贺念还想借此说不去了。

  可是李长青眼看着竹听眠已经跃跃欲试地望向车顶,再耽搁一会,她真的能爬上去。

  情势严峻,李长青必须立即行动。

  他赶紧去三叔铺子里把小金杯开过来,彻底断掉贺念的余地。

  山里的蓝水潭子已经被开发成优秀景。

  水潭也不只有一种颜色,大体偏冷色调,以明亮的蓝色打底,渐次泛开温吞的紫,边缘裹着圈佛青色,再融进三五几点琥珀搭t着香灰白。

  非要形容的话,倒更像一块欧泊嵌在这旧林古木里头。

  颜色无疑是神奇的,难怪能以许愿灵作为营销手段。

  风一吹,银杏纷纷落下。

  竹听眠伸手抓了几次,每一片都珍惜地攥在手里。

  李长青问她是不是喜欢银杏,她说因为抓住空中的落叶可以收获幸福。

  齐群和杠子立刻开始捕捉路落叶行动,就连贺念都挂着一脸不情愿暗戳戳捉了几片。

  李长青思考片刻,转身往停车场走,折返时手里多了个捕鱼网。

  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开始作弊。

  树叶已经把世界染到明黄讨喜,偏偏这个人做了件出其不意的事儿,让人看得无法不为之欢欣。

  大概老天都被他逗乐,所以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风,好让他真的捉住满满一袋落叶送给竹听眠。

  渔网很快被齐群抢走,李长青把收获的落叶送到竹听眠眼前,“你先拿着,抱不动就放去地上。”

  “那你干什么?”竹听眠接过来掂了掂,满满一袋银杏落叶,味道温暖带甜。

  “我要许愿去。”李长青说。

  他和景区工作人员打招呼要兑换硬币,大家都一个镇子里的,彼此都相熟。

  人家说:“一个地方的,送你。”

  李长青拒绝了,“许愿肯定得自己花钱才心诚。”

  硬币也不是单独往蓝水潭子里抛,这边单独划出一块区域,有个十人合抱的人造水池,水下头,池中间有片台子,面积不大,也不容易让抛入的硬币落到上头。

  池子正前方是棵木槿树,高大而严肃,树冠上挂着许多记载愿望的红布条,红粉的花缀在其中。

  风一吹,蜜甜清香就往有心人身上扑。

  李长青抛到第五枚硬币才落进那个台子,他立刻双手合掌许愿。

  竹听眠抱着树叶看他,看见许愿树上的红布在他身上留下一闪一闪的影子。

  “长青啊,怎么还迷信呢?”她问。

  李长青还没睁开眼,回答说:“以前也不迷信。”

  以前过得不轻松,但知道可以做些什么,所以苦点累点,也知道事在人为。

  “现在怎么信了?”竹听眠掂了掂手里的叶子。

  “因为看到了你不开心的样子。”李长青说。

  竹听眠怔怔地看着他,有一种被阳光晒懵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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