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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莽莽


第26章 莽莽

  时不我待, 何盛年即刻投入工作。

  经历了这么场风波,他已经不再对李长青有微词,甚至接受邀请, 一同去李家的木工铺子进行是雕刻。

  同样的事儿, 有人一起在做就令人干劲十足, 也算是木作交流会的余韵吧, 李长青拿了奖的事儿早已传遍, 他让获得头筹的人去自己家里雕木头又是新闻一件。

  起初围观的人很多, 到后来陈兰只好拉下临街的卷帘门。

  民宿这边也受到交流会的正向影响,媒体的宣传片段给秋芒镇增加了不少客流, 顺带提起“可以住”这间民宿。

  被吸引来的人不少。

  竹听眠都有些恍惚了。

  夏天的时候, 她就是在电视上瞧见秋芒镇的宣传片,才决定到这来躲避世界。

  这才过去多久,她开的民宿也成为了吸引力的一部分。

  怎么想都不太真实, 而且相当戏剧。

  好在贺念十分给力,扭紧了发条来迎接这段秋末旅游旺季的最后冲刺。

  他坚持声明在营业的前半年, 谦虚吸收来自客人的有效意见十分重要, 所以在前台弄了个意见箱, 在每位客人离开的时候都拜托他们投一张纸条,写什么都行。

  贺念说话好听, 人又热情,如此虚心求教的良好结果就是箱子每天都能收到最新来信。

  【看纪录片介绍过来的,没能看到那个创可贴小哥哥有点可惜。】

  【老板背着员工请我们吃冰棒,人美心善!】

  好一个恩将仇报。

  竹听眠陷入沉默。

  贺念转头询问:“我说昨个儿冰棍对不上销售数字呢, 你送了几个?”

  竹听眠皱了皱脸,“随手抓的,哪知道有几个。”

  “我知道, 六个,”贺念把民宿收款怼到她面前。

  竹听眠掏手机扫码,又说,“我要买个小冰柜,就放我房间里。”

  “让李长青带你买去,这个不走公账。”贺念继续把客人的反馈意见统计到电脑里。

  原则上这是没问题的,可竹听眠只是瞟了一眼,立刻觉得头疼。

  分类已经叉出几十个标签,居然连客人上台阶时的第一个表情变化都拉了一列表格。

  他实在记录得太细致,显得过犹不及。

  “贺念,你是不是之前一直想做点什么?”

  贺念一时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说:“谁不想做点什么?”

  “你太急了,”竹听眠点了点屏幕。

  他对于经营热情过头,虽然让竹听眠身为老板都觉得自愧不如。

  她没去刻意了解贺念的过去,以及他口中的,和自己老爸闹掰的理由。

  但是,贺念这几天显得有些紧张过头了。

  “如果你想,我可以和你一起想解决的办法。但是如果你再这样紧绷,总有一天会耽误事儿。”竹听眠告诉他。

  贺念闻言,怔怔地看了她好久,问:“你是在报复我收你钱吗?”

  “我是老板,没必要利用你的心情增加我的威压,”竹听眠没放任他开玩笑打岔,“焦虑不是好事儿,而且在我这里你已经证明了能力,不信你去问别人。”

  贺念笑了一声,“这还能问谁去?”

  “齐群!”竹听眠立刻大声喊在门口玩手机的那个毛茬小伙,“你觉得贺念怎么样!”

  “狗屎。”齐群头也不抬。

  竹听眠转向贺念,“你知道的,一千个哈姆雷特。”

  “你以后别安慰人了。”贺念把屏幕上的表格删去几列。

  竹听眠沉默半晌,郑重道:“贺念,现在我们这么多人,你应该有底气,因为我们都会给你撑腰。”

  突如其来的煽情,贺念奇怪地抬起脸。

  “我注意到下周的排表,我每天居然要在前台待一个小时,”竹听眠缓缓摇头说,“不太合理。”

  “老板,现在能干服务的就我和杠子,那兼职的大姐家里有事儿,就剩下一个,可这段时间过来的都是年轻人,她也应对不了,喏!”贺念指了指门口的齐群。

  “倒还有一个活着的,还没工资呢,平常都得出去开车接人,李长青十天半个月又过来不了,我——”

  竹听眠抬手止住了他,很是能屈能伸,“我觉得我身为老板,只待一个小时,不合理,再加半个小时好了。”

  “你最好真的这么想。”贺念重新埋首屏幕。

  “我已经拜读完毕,”竹听眠把留言箱的纸条重新塞回去,“其实大部分都不算建议,其中还有很多条内容都在表达想要和李长青合照或者见面。”

  贺念仰头等待她的号令。

  “还不如直接搞一块留言板,把这些纸条钉在上头。”竹听眠果然建议。

  贺念当场拆穿:“你就是想让李长青回来看见了害羞是吧?”

  “不要揣摩圣心。”竹听眠拎着尤克里里去找辛光玩。

  贺念嘴上这么讲,但也很快把老板的安排落实到位,天大地大一块软木板被安置到饮品冷藏柜旁边。

  竹听眠立刻号召大家留言,甚至单独给小花按了个爪子印。

  孟春恩和迟文折回来时,瞧见竹听眠正在教辛光把愿望画下来,然后踮着脚把这张纸钉得最高。

  “祖国花朵的梦想。”她说。

  “我有时候都佩服你的仪式感。”孟春恩从迟文手里接过快递箱,朝她晃晃,示意她快快加入。

  两人一通狂拆。

  “璀璨宝石这么费脑子的游戏,你居然买了三个版本。”竹听眠戳了戳纸盒。

  “你得多多益智,”孟春恩很是为她考虑,“这样等你七老八十才能看得明白新时代。”

  “我不用智力,”竹听眠并不认同,“我靠脸,以后要在秋芒镇做一个风韵犹存的老板。”

  之后又拆出一版全新的大风翁,竹听眠和他一拍即合,决定晚上就拿这个玩儿个痛快。

  民宿的堂屋整个被打通,用作前台接待以及客人休息,支了沙发茶几,甚至最里头靠墙那边还安排上一个茶台,烧壶热水往那一坐就是个天然侃大山的好去处。

  除了放置家具的地方,其他墙体都装上圆木滚条的柜架,放点小说或者有意义的小玩意儿。

  前台来来往往太多人,李长青的画供在那总被人摸来碰去,竹听眠受不了,所以虔诚地改换位置,安排到架子上头,此时被孟春恩买来的桌游包围。

  倒也真的好玩儿,而且算是孟春恩捐赠,所以客人入住后要是感兴趣可以带回房,之后还回来就成,连齐群都忍不住问了几回是怎么个玩儿法,到空闲时杠子就凶狠地拜托孟春恩教他。

  竹听眠当然是常驻玩家,人一多,堂屋这张茶几就显得有些费劲,饮料零食都没有放的地方,还得自己抱着。

  “得搞张大方桌来。”竹听眠说。

  贺念立刻否决,“成天往外出钱,进帐都没多少,不行。”

  杠子说:“不然等李长青闭关结束,让他给打一张?”

  “不行,买木头不要钱?”贺念再次否决,并且朝盘里投骰子,动作稍微大了点,把齐群面前的摆好的牌撞乱。

  其中就有他攒了很久的机会卡,被这么水灵灵地撞回牌堆里。

  齐群甩掉手里那把牌,大喊:“老子家也有桌子!”

  这一嗓子把同桌的客人都吓到,竹听眠和贺念交换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丢开手里的东西冲出去借车找人。

  哆啦齐群家里什么都有。

  一小时后,民宿全体上下虔诚地恭迎乒乓球桌归位。

  “多好,盖上桌布可以来玩游戏,”贺念热切地展示,“掀开布还能强健体魄。”

  竹听眠立刻跟上,“让我们对齐群道以最热烈的感谢!”

  大家围着他鼓掌,场面热闹非凡,孟春恩还吹了口哨,引得路过的客人都加入进来。

  “恭喜恭喜啊,什么事儿啊?”一人鼓着掌问。

  “不知道啊!”一人鼓着掌答。

  给大伙儿乐的呀。

  杠子和周云用推车送出来一大锅木瓜水,一人抬上一碗,红糖水里还拌了玫瑰酱,甜厚香醇,唇齿间还能嚼到芝麻清香。

  周云平时总爱做些这种甜口的小零嘴出来解馋。

  拿她的话来说,这一院儿的小孩子,都得照顾些。

  本也不是什么少见的食物,再怎么都吃不出花儿来,可大家围在一起喝,就下意识地觉得共同生活滋味果然美妙。

  看他们喜欢周云当然高兴,但也提醒说红糖上火呢,可不敢吃太多。

  竹听眠喝了半碗就退出人堆,站边儿上欣赏这幅热闹场景。

  周云看她瘦瘦的一片,无论如何是抢不过这堆人的,靠过去低声说:“里头厨房还有。”

  辛光跟在妈妈身边学她说话:“还有。”

  齐群耳朵尖,立刻插话:“李长青不在,谁都不顾着她!”

  “喝你的吧。”贺念把他拽回去。

  竹t听眠跟母子俩说自己真喝不下了,余光里瞟见楼上有个什么晃动的物体,细细看去,是一颗匆匆收回去的脑袋。

  竹听眠思忖了会,还是跟周云说:“我再舀一碗去。”

  “行啊。”周云笑起来。

  竹听眠端着木瓜水去上楼敲门。

  这老爷子雨夜之后连着打了两天喷嚏,据说还偷偷捂着脸是去镇医院输液了,又捂了大半天,愣是不吭声,被问起也非要说没事儿。

  真是很了不得的性格。

  竹听眠已经向孟春恩打听过,知道老爷子名字叫任空明,江湖人称明大师。

  这名号听着出尘,人倒是很接地气。

  比如听见热闹要探出头来看,又因为某种原因不愿意下楼。

  门也很难敲开。

  即便敲开,他也要摆出一副刚刚正在睡觉然后被吵醒的样子。

  一款装装的小老头。

  竹听眠在心里大笑几声,面上微笑倒是很得体。

  “欢迎光临小店,这是今日特饮,给您老人家送一份上来。”

  “卫不卫生啊?”任空明开始装腔。

  “证件都有,”竹听眠把碗往门里送,“您要不爱甜口,改明儿做咸豆腐脑。”

  “我牙口没那么差,”任空明接下,看她一眼,“你说话倒是好听。”

  还点评上了。

  “做生意嘛。”竹听眠说。

  “我知道你知道我淋了木头。”任空明直接开喝。

  竹听眠等他咽下第一口木瓜水才接着说:“也不是我要向您学手艺。”

  任空明被这份直白噎住,又再看向她的右手,“以后都不能动了吧。”

  “没残废,就是伤了筋。”竹听眠说。

  心想果然这老头儿入住那天就认出她。

  任空明说:“所以躲进这个山沟沟里。”

  “现在没躲了。”竹听眠笑得很坦然。

  老头看了她好几眼,不知是惋惜还是恨铁不成钢,但是看得出来他是个音乐爱好者。

  竹听眠上来这一趟当然有自己的目的,也不能把天儿聊死。

  “别人和我不一样。”她说。

  “你们弹琴的和我们玩木头的不一样。”任空明回。

  这老狐狸。

  竹听眠笑起来,“没打算说什么呢,您好好歇着,缺什么要什么随时吩咐。”

  还以为这样一位人物得了话,必得来来回回指使人,但是,就这几天观察下来,出入任空明房间最多的是迟文。

  “老迟就崇拜他呢,”孟春恩说,“以前就是因为看到老爷子的作品才入行。”

  “那怎么不去做他徒弟,跑你家做徒弟去?”竹听眠问。

  “我和他竹马情谊!他敢去别家我都能把他打死!”孟春恩只是想象了一下那个可能性都受不了,又说,“而且,之前告诉过你么,这老头收徒的规矩怪着呢。”

  竹听眠才顺着话茬把嘴打开。

  “什么规矩呀什么规矩呀什么规矩呀?”她问。

  孟春恩立刻就说:“你也别费神跟我打听,谁都不知道。”

  这倒是奇怪了,按理说之前找任空明拜师的人不少,被刷下来的也不少,是什么理由能让那么多人都三缄其口?

  “我看何盛年也悬。”孟春恩摇摇头。

  “老板!这是我们去山里带回来的石头,送你!”一对情侣的热情打断了竹听眠剩下的话。

  这个女孩很喜欢下楼来和竹听眠聊天,出去一趟就得这么着带东西回来。

  竹听眠当然感激她的热情,立马改换话题,开始询问风景。

  “你都没去看过吗?”女孩很是惊讶。

  竹听眠说:“之前忙着开业就没顾得上,空了一定去,已经听了好多人说那蓝水潭。”

  “要多出去走走呀,”女孩看起来有些忧虑,又很快笑起来,“你太白了,实在让人嫉妒!”

  又说那就不打扰你们啦,就此和她男朋友上楼去。

  “这是什么购物循环?”孟春恩看着女孩送来的石头,“景点卖的肯定不便宜,她过来旅游,还得买了送你这个民宿老板。”

  竹听眠把石头抢过来,放去堂屋柜子上。

  那里已经有一小格里边都是住宿客人留下的礼物。

  竹听眠会一一收好,并认真留下日期,以此记录这段历史从何时开始。

  那对情侣没住几天,临走时又递给竹听眠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礼物。

  女孩这次没有同往常一样说很多话,只讲:“真的很高兴看到你。”

  这件礼物从大小到重量都让竹听眠感到熟悉。

  熟悉之余,又觉得有些矛盾。

  擅长同人交谈往来的竹听眠的表情变得呆滞,等那对情侣已经拎着行李箱走到院门,她才想起来要和人招手道别。

  接着,竹听眠在贺念不解的目光中抱着那片礼物上楼。

  她拿过不少奖,若是回顾那段历史,五年前,LA那场比赛是她所有闪耀的开始。

  是她第一次自己作曲,参与母带制作,又将它带到舞台上。

  金色的彩片从天而降,掌声如潮。所有美好都标上她的名字,触手可及。竹听眠心高气傲,认定当夜整座城市的灯火都是在为她祝贺。

  再多的赞誉,那一刻的竹听眠都能心安理得收下。

  《旧恨序语》

  当年就有批评家指出,这专辑的名字实在老气横秋,而且品评之后更是不难发现曲调里尽是哀情愁意,说她少年强说愁。

  可当年的竹听眠觉得他们在放屁,数次公开反击,说人类不敢承认恨,因为一般都心有不甘,而且肮脏。

  可能,当年真的是骄傲过头,以至于因果轮转,叫她现在声名狼藉。

  这时再看到这张黑胶专辑,真是叫人惆惆又怅怅,心绪百转。

  连同专辑一起被送出的还有一封信,封口烫了流彩火漆,被轻轻晃动时会反射不同的光。

  像一场迷你而温和的颁奖。

  信是这样写的: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卧槽(划掉)我真的见到活人了!你都不知道!那天我进来看到你,忍得超级辛苦,进房间就大哭一场!本来以为宣传片是我看错了,但还是想要过来碰碰运气,居然真的看到了你!

  看来佛祖爱我,god也爱我。

  我超想冲上去告诉你我认识你,但是我忍住了!(这里可以有一个夸夸)我觉得你既然选择在这里开民宿,那就得尊重你,而且要是拉着你问个不停,你肯定会很讨厌我。

  我目前还是一个音乐学院的小卡拉米,真的很喜欢你的专辑,每一张都有买,这一张是在你得奖之后熬大夜抢到的。

  在确定是你之后,我立刻打电话让家里把专辑寄过来给我,请你一定要知道世界上还有人以你为目标和信念,真的很感谢这个世界上有你!这张专辑对我来说很宝贵,送给同样宝贵的你!

  哇,我把自己写哭了都,特别想说点什么能够起到安慰作用的话,可惜文采实在不好,但是你相信我!你的民宿超级棒!东西好吃,装修也很好看,还有一堆俊男靓女,很养眼哟。

  说实话,我已经没有那么担心你,因为你现在的生活令人羡慕呜呜呜,希望你好,每天都好!

  永远支持你!

  我还会回来的!(灰太狼音)

  在这间远离荣誉的房间,一个陌生姑娘的真诚居然比当年的万人喝彩更让竹听眠动容。

  她捧着这张信纸坐了许久,已经分不太清眼睛和脖子到底哪一个更酸,却并不难受,心里又热又满,这些字在她心里淌过,小浪花冲岸,一波又一波。

  今天的她将会给每一个人好脸色看。

  竹听眠立刻下去让贺念订购一个唱片机,“要带大喇叭的那种,走公费,用作民宿装饰。”

  她说:“老板已经同意!”

  接着她在堂屋里转了几圈,美滋滋欣赏着架子上的各式摆件,“今天太阳那么好,房客也很可爱,看看这满满一柜子礼物……我酒呢?”

  原本从李长青家里拿了罐自酿酒,竹听眠分成两瓶,一瓶给孟春恩他们带回去,一本让贺念给贺晴寄过去,感谢她对于辛光的帮助。

  可贺晴说一定回来民宿,到时候一起喝。

  竹听眠当然欢迎,就依着她的话把酒留下,又琢磨着这酒的颜色相当漂亮,干脆摆在堂屋柜子上,射灯一打,霞紫色的酒液十分具有欣赏价值。

  如今只能欣赏到一半。

  “刚才正想和你去说这事儿,”贺念绕过来和她一起看那瓶酒。

  “就楼上那老头,他下来问,我就答,他说尝,我就给。”

  这一给,任空明满意得不行,立刻倒走半瓶。

  竹听眠都听乐了,问贺念,“怎么你一个大小伙拦不住一老头?”

  贺念说:“他什么身份,现在李长青不是还在家里为了他奋斗吗?至少人在咱们民宿这,咱t们得尽地主之谊啊。”

  “有道理,”竹听眠点点头,又摇头,“但也不能太谄媚,知道他好这口就可以了。”

  “可以什么了?”贺念问。

  竹听眠把酒抱上,准备藏去自己屋里,又问贺念:“我考考你,李长青已经几天没过来啦?”

  “七天?十天?”贺念说,“我成天忙得跟陀螺一样,谁记得这个。”

  “十二天啦!”竹听眠大声讲。

  *

  “我真的太紧张了。”何盛年抱着盒子往民宿走,已经开始同手同脚,一路上都忍不住要找话题聊,“ 你紧张吗?”

  “我还好。”李长青也抱着自己的作品,脚步甚至称得上轻快。

  自从竹听眠来到小镇,他从没有那么多天没看到她。

  “你真的不把这个当回事儿啊?”何盛年问。

  他说拜师的这件事。

  一同吃住赶工这几天,何盛年总是讲起,李长青已经倒背如流。

  据他说,拜师之后能学到真本事是肯定的,而且整个人都被镀了层金,此后行走各方,接触的关系网肯定顶顶优秀。

  能挣钱,挣很多钱,还会被人称为艺术家。

  李长青当然听了进去,只是他生活好转的速度太过猝不及防,他还没来及想好以后要走什么路,要做什么,连考试都还没完成,就想着要做艺术家扬名立万。

  他还没飘到这个地步。

  而且实诚点来说,他之前就是一个打家具赔钱的人,真没那么高的艺术修养。

  也想要被收徒,但后来冷静之后再想,其实就是想要被认可。

  所以他只好对何盛年说:“我真没想那么多。”

  何盛年这一路说得嘴干,换他这么轻飘飘一句话。

  他的视线在李长青手上的盒子一扫而过,“你有时候讲话真的气人。”

  李长青没有再给出回答,而且加快步伐,快步进入院中。

  “哟!”贺念站起来朝他打招呼,“来啦!”

  “来啦。”李长青冲他笑,“人呢?”

  “都在楼上呢,”贺念指了指二楼。

  李长青上楼前疑惑地看了眼院里那张乒乓球桌。

  哪来的这是?

  竹听眠的房间开着门,走近之后李长青先看见孟春恩和迟文,还有明大师。

  她背对着房门,正在大声说话。

  “别仗着年纪大耍赖啊,我这盖的是超市,而且已经加修过。”

  任空明也大声:“我给不出来!一直在给你付地租!”

  玩什么呢这是。

  李长青在外头笑了一声,加上何盛年在后头急急追来,动静不小。

  里面四位终于注意到他们。

  竹听眠转头看他,“好了?”

  李长青笑着对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盒子,“在这呢。”

  几人都从桌边离开来到门前,任空明刚才还是在桌游中为了不破产而尽力狡辩的小老头,几步路的距离,已经调整好状态。

  又变得出尘,而且高傲。

  他的目光在李长青脸上稍作停留,又看向他身后。

  “何盛年是吧?”

  “是的是的,任老先生您好!”何盛年尊敬极了。

  “先生就先生,加什么‘老’字。”任空明哼了一声,“你跟我过来。”

  “好的好的。”何盛年立刻回应。

  等两人进了屋,竹听眠转头问孟春恩:“收徒选拔这就开始了?”

  “是啊。”孟春恩已经拉着迟文准备去听墙角。

  “太草率了吧,”竹听眠感慨,又看向一直杵那没动的李长青,“几天不见……”

  李长青望着她,眼里带笑,很轻地“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长高了?”竹听眠突然问。

  李长青拧了眉:“嗯?”

  “高了。”竹听眠做出判断。

  “没有吧,”李长青好笑道,“我哪还能长。”

  “你是不是穿了厚鞋底!”竹听眠人已经弯腰去检查。

  李长青赶忙退开,又把手里的盒子换了个方向。

  “这么紧张,怕我撞坏你的作品?”竹听眠问。

  “怕你撞到头。”李长青叹了口气。

  “还算你有良心,”竹听眠让他先进屋,“这几天一直在玩桌游,我发现我的运气真的很不错,每次都能掷出自己想要的点数,谁都玩不过我,以后你也可以加入进来,干脆下午就一起。”

  “我没玩过这些,”李长青看向桌上的卡纸片,“只会打牌。”

  竹听眠一副无畏无惧的样子,“那我也能赢你。”

  李长青把盒子放去书桌上,没等竹听眠说话,已经开始帮他们收拾桌游的卡片,分类放好,一边问这些天有没有什么事。

  竹听眠把齐群怒而捐桌的事情讲一遍,两人笑了半天。

  “啊!”

  楼上响起声短促且犀利的喊,听起来是何盛年,人是跑着下来的。

  竹听眠看看他,又看看门外,算算时间十分钟不到。

  这大师把人一顿折腾,收徒的检验流程居然这么快吗?

  孟春恩已经拉着迟文下来,对上她的视线,缓缓摇头。

  “那谁!李长青!”任空明在楼上喊。

  跟医院诊室叫号一样。

  “你上来!”

  “你等等,”竹听眠拽住人,问何盛年,“这不玩儿呢嘛?聊什么了?”

  何盛年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看起来十分不甘,又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楼上任空明已经喊到第三遍,孟春恩说:“没事儿,你让他去。”

  竹听眠才放开手让李长青上楼。

  “进来吧。”任空明慢悠悠地坐下,手扶上雪花瓶子。

  李长青看过去。

  有钱人也喝雪花啊。

  “我收徒的第一个条件,就是不喝酒。”任空明说完,抬起雪花大喝一口。

  李长青如实说:“我不会喝酒,可以不喝。”

  “嗯。”任空明用两根指头敲敲面前的桌面,示意他展示作品。

  李长青把盒子放到茶杯旁打开。

  任空明伸出一指压着底座,来回转了一圈就算看完。

  “楼下,厨房里那个搁碗架是你做的?接木头那办法是你们家传下来的?”

  李长青稍加回忆。

  老屋改成民宿之后他前前后后做了不少小物件过来,“家里爷爷以前教过我,我们家打家具都那么接,省料子也省事儿。”

  但是,有件事还是有必要说一下。

  “这个……经营场所的厨房还是不太方便随意进出。”

  他说完,任空明脸上立刻挂上了“你居然敢这样对我说话”的表情。

  也直接问了出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的,是很尊敬的前辈。”李长青回答。

  任空明脸色并没有变好看,而是讲他说大话。

  “我在网上看过您的作品,是我做不到的地步,所以尊敬,”李长青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夸夸,“您很厉害。”

  任空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不清是气是乐。

  他掀眼上下把李长青打量一遍,“想拜师?”

  “想。”李长青点头。

  “好,”任空明抬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收你这个徒弟。”

  李长青看着他没说话。

  “我会倾我所能,而且我无儿无女,以后家产都继承给你,只要你答应做徒弟,我立马为你写遗嘱。”任空明继续说。

  事情已经变得玄幻起来。

  李长青依旧没吭声,一脸沉思的模样。

  他在努力回忆那个词儿,一下子忘了字。

  杀什么来着?

  “静着算是怎么个事儿?”任空明翘起二郎腿。

  李长青挠挠头,“我是想学本事,但不是奔着您的钱。”

  “你知道我多有钱吗?”任空明问,又拿出手机戳戳点点,打开某银行的后台,展示余额。

  李长青看着那一大串数字,还在沉思。

  杀什么猪?

  任空明看他还是沉默,干脆拉开抽屉,把一份遗产递给他瞧,点了点其中一块地方,“看到没?只要你成我徒弟,我就把你的名字写在这里。”

  李长青终于想起那个词儿——杀猪盘。

  他渐渐站直身子,并且收回来自己正在展示的作品。

  十分钟后。

  “出去!”

  楼上再次响起喊声,这次却是那位任大师的声音。

  很快李长青就下楼来找竹听眠,先问:“何盛年呢?”

  “要哭了,被孟春恩带下去散心。”竹听眠说。

  李长青马上把过程讲给竹听眠。

  “他说要是我愿意做他徒弟,立马就给我钱,但我以后要改名换姓,而且再也不和家里人来往。我说怎么可能呢,让他不要逗人。”

  “你发火啦?”竹听眠示意他坐下来慢慢说,又给他递了瓶饮料。

  语气已然是凑热闹的好奇。

  李长青看了她一眼,“说了让你少喝咖啡。”

  “别打岔。”竹听眠说。

  李长青就接着讲:“我已经想走了,他突然说就是在找我这样会拒绝的人,说我品格t过关,要收我做徒弟。”

  “然后呢?”竹听眠问。

  “我说他那么逗人,我肯定不能拜师父。”李长青说着,又往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是觉得莫名其妙,干脆扭开竹听眠递来的咖啡想要喝。

  怪不得呢。

  竹听眠垂下眼,顺手把李长青才扭开的咖啡拿过来喝了一口。

  之前有不少人都被面对面选过,即便没能拜师,最后都不肯往外说理由。

  这下合理了。

  谁会说我曾经为了拜师甘心和生养父母断绝联系?

  竹听眠摇头,把咖啡递去给李长青:“盖上。”

  “……好。”

  竹听眠又琢磨了会,“不对啊,那也不至于让人气得吼出来吧?你还说什么了?”

  “我问他那个要买木雕的人是不是他,他说是。”李长青把饮料推到她左手边。

  接着说:“就顺口问他还买不买。”

  “你真……”竹听眠睁大了眼,已经忍不住要笑,“你真这么问啦?”

  “昂,”李长青点头,回想一遍,自己都没忍住笑起来,“那不得现实点么。”

  这可真把小老头儿气得不轻,他一怒之下,续了一个月房,然后不声不响地出没于民宿的每一个角落,只消李长青和他对视上,就能收获一声冷哼。

  再后面不知他为何改变心态,不再成天把自己憋在房间里,成天出去溜达,甚至原地买了几身换洗衣服,呈现出一种即将融入的状态。

  日子过着过着,秋天的余额已经见底。

  孟春恩他们是不能多呆了,临行前夜,竹听眠为他组织了场小型欢送会,并且着重说李长青一滴酒都不准碰。

  贺念过来对着竹听眠摇了摇头,“请不下来,再敲门要发火了。”

  “那给老爷子送点上去吧。”竹听眠又好笑又无奈。

  何盛年倒是喝得不少,摇头自责,“我都没坚持到遗嘱出现。”

  “家人很重要的。”李长青对他说,看了眼竹听眠,发现她正在和孟春恩聊过去的回忆。

  城市啊,出游啊,甚至是去各种各样的展会。

  李长青插不上话,就悄悄地用手背探了探她杯子的温度。

  谁知这个动作立刻被竹听眠捕捉,她扭头看他,眼底似笑非笑。

  李长青也冲她笑,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长青啊,”何盛年又喊他,“我一直想问你啊,你怎么能雕好的啊?你都没专门学过。”

  “我从小看着的呀。”李长青都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对于他来说,好与不好和其他人的评定标准不一样。

  “有时候就是心里头想了个东西,画出来,然后雕出来,我就一打家具的。”

  他已经尽量真挚。

  何盛年撇了撇嘴,说:“你真凡尔赛。”

  说完又重重叹口气,开始抒情。

  “我去认真了解了陆久家居馆那件事儿,我得和你道歉。”

  他大概是想要弯身鞠躬,但是因为酒劲儿太盛,差点一脑袋扎去地上。

  李长青扶好他,让他坐着别动,去给他找了个带靠背的椅子。

  “谢了啊,”何盛年安静了会。又问他,“你说我是不是特畜生?”

  他在说拜师那事儿。

  李长青觉得这个是非不好判定,想了会,说:“那是好多钱呢。”

  又讲了一遍:“家人很重要的,对我来说。”

  何盛年哼哼了两声,转头艰难地看他,“我听人说你爹是杀人犯,是大罪人。”

  李长青迅速看过去。

  好在何盛年很快继续说:“但我不信,你父亲肯定是个很好的人,不然怎么能教出你这样的儿子。”

  李长青看了他很久,低头抿出个笑,抬着自己的AD钙跟何盛年碰了碰杯。

  “谢了。”他说。

  何盛年十分有仪式感地回应他:“喝……喝白的啊!”

  “白的白的。”李长青说。

  又絮叨几句,人已经眼含热泪。

  “我拜师失败了啊!”何盛年大喊着扑到李长青身上。

  这种场景很难不被注视。

  竹听眠含着勺,看得一眨不眨。

  李长青立刻明白她要说什么:“你别……”

  “我都有点嗑你俩了。”竹听眠说。

  李长青叹了口气。

  何盛年闹过一阵就趴到桌上。

  孟春恩聊起过去大家说竹听眠。

  “都喊她汤圆,白吧,漂亮吧!惹人怜爱吧!可能欺负人了,”说到一半,他转头问,“是吧李长青?”

  李长青哪里知道,自己低着头傻乐。

  “笑什么呢?”竹听眠戳了戳他的手臂。

  “没什……”李长青习惯性地看向她,目光相触一刻,所有声音和语言都被她瞧散。

  以前也不是没这么看过她,但忽而发现她好看得不像话,距离太近,所以视线很容易从她的眉眼往下滑,停到嘴唇的位置。

  这哪里是汤圆,他想。

  汤圆可不会让人忍不住去盯她的嘴巴。

  李长青看得有些发怔。

  “嗯?”竹听眠示意他说话,不理解他突然的沉默。

  “我有点饿,”李长青茫然又慌乱地找借口,“我饿了。”

  “饿了就吃啊。”竹听眠笑起来。

  “这就吃。”

  李长青心惊地收回视线,首先检查了一遍AD钙的度数。

  脉搏的速度已经变得很不像话,

  胃里又痒又空,和之前一样。

  他赶紧吃了三碗饭。

  秋夜的凉意已经很扎人,让何盛年这么靠在桌上坐着也不是个事儿,李长青和贺念一起把人扶回房间。

  下楼之后,李长青从堂屋柜子里取出几张备给客人的薄毯,过去交给迟文两张,给齐群两张,最后摊开手里这张准备直接给人披上。

  正好竹听眠伸手来拿,又没分心思来瞧,抓到李长青的手。

  李长青立刻抽回手,谁知竹听眠立刻追过来捉住他的手腕。

  她紧着眉问:“怎么这么烫?”

  本来,只是手脸有些烫。

  现在被她这么一抓,该烫的不该烫的地方都有所反应。

  李长青立刻把毯子塞她手里,又碰触到皮肤,脑子瞬间变得空白,手足无措地喊:“我不是饿了!”

  “什么?”竹听眠完全没搞懂这个人在大声些什么。

  李长青不解于自己的反应,甚至有些委屈,他又闷头坐下,小声说:“不饿。”

  竹听眠扭头看他一眼,“没人逼你吃。”

  “哦。”李长青心不在焉地应。

  之后的事情就更加不可控制。

  李长青回家冲了凉水澡,可是凉意没能浇灭心里头燃起的热,他憋闷地关灯躺上床,和竹听眠在微信里互道晚安。

  很快又在意识滑入梦境时听到她的声音。

  然后她出现了。

  就在这个房间,在这张床上,叫着他的名字,缓缓慢慢地靠过来,轻吟的响,布料摩擦的响,呼与吸。

  每一声都融进耳朵里,滴烫着李长青那根最脆弱的神经。

  他已经呼吸困难,喉咙塞了热沙一样干燥。

  “别闹了。”

  可竹听眠越来越过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按去他额心,随后下滑,拨过鼻梁,也没冷落脸颊,最终停在嘴角,沿着轮廓来回转了几圈。

  人也靠了过来,轻声问:“你不想吗?”

  李长青不知道。

  她好没耐心,都不肯问第二遍,竟然起身要走。

  李长青立刻拉住她。

  竹听眠又轻轻柔柔地盖下来,笑他口是心非。

  不知哪里来的光,在她脸上吻下一层甜甜的蜜,实在蛊惑人心。

  像是野心家想要从水里捧出来的月亮。

  又像是痴人说的梦。

  李长青从梦中惊醒时太阳还未现身,房间里仍是昏暗一片,可他心中已经亮如白昼。

  “所以人生中很多事情都没有道理,但是很科学。比如下雨天关节会疼,是因为气压变化影响关节囊的压力。还有打哈欠会传染,是社会同理心反应,人会下意识模仿同类的反应。”

  李长青摊开手,“这些都是科学,都是没道理的事儿。”

  在他的对面,竹听眠夹着一截油条,耐心已经不太富余。

  “告诉我,你大早上跑过来科普的目的。”

  “那我告诉你,”李长青说,“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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