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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莽莽
真是不鸣则已。
这张创可贴往上面一抹, 整幅作品就拥有了比较强烈的指代性。
有人还在看画,有人直接看向竹听眠。
竹听眠自己都差点忘了,她正和李家人站在一处。稍微仔细听听, 整个李家人连带着贺念与齐群他们, 都陷入某种诡异且默契的沉默之中。
“他真是, 我之前开玩笑呢, 说要是他能报上名, 那就雕我的左手。”
不太有说服力。
时间太赶了, 她的能力之内只能编出这句话。
张桂香有所表示,眼睛眯缝而且意味不明地哼哼了两声, “原来是这样。”
竹听眠偏了偏头, “是的,就是这样的。”
“嗐,长青跟我说过的, 就昨儿个说的,讲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陈兰用力一拍巴掌, 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对竹听眠说:“真的, 小竹老板,我们家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竹听眠感激地看着她。
是我该谢谢你。
陈兰又说:“长青没谱气的, 画画也不好看,你的手比他画得要好看多了!”
“是啊是啊。”刘霞也跟着说。
“是吗?”李慎开始认真审视屏幕上那幅画,猝然被媳妇儿拐了一下。
“是的。”刘晓霞咬着牙提醒他。
李慎眨眨眼,终于反应过来, “哎,是!是是是,就是!这小子画画不行。”
“也不用说后边那句!”刘霞简直拿自己老公没招。
一群人被这夫妻俩逗乐。
竹听眠也笑, 却很少笑得这么艰难。
感谢李家人齐心协力帮助糊弄他们自己。
“笑什么呢?”李长青突然出现,看起来是准备无缝加入对话的样子。
孙明和王天早就冲过去台边迎接他,两人一左一右把人接过来,完全止不住兴奋,李长青说出口的话都要被他们摇散。
“聊你得奖呗!”李慎捏了捏大侄子的肩膀,夸他长脸。
“谁说不是呢。”李长青倒也不客气,当即抱着三叔晃了晃,也不偏心,一偏头,脑袋靠向刘霞肩膀说谢谢三婶。
当然不能冷落老太太,李长青把证书和奖金交给张桂香,“全都给您!”
老太太眼睛都快笑成一条缝,拍拍大孙子:“还有你老妈呢。”
“那当然!”李长青开朗回答,立刻抱住老妈。
“好好好。”陈兰抬手拍着儿子后背。
“长青叔!长青叔!!”陈小胖挣开妈妈的手,张开双臂扑过来,李长青稳稳地接住他,把孩子举起来飞了两圈。
之后又去同贺念打招呼,齐群都被抱了一下,天知道李长青哪来那么大力气,齐群愣是没能第一时间推开,最后只能气得跺脚离开。
看得出来这人正在向全世界甩卖拥抱。
到了这个阶段,竹听眠已经确认李长青即将转向自己,于是她往后退了些,摆好警告的目光。
微笑的意味很明显:你敢激动上头当众抱我一下试试?
李长青读得懂竹听眠的表情,也能够接收到信号,紧急调停身体,最后同手同脚地往前蹦了一步。
手忙脚乱,好歹是止住了。
隔着一段距离,李长青回头望了一眼被公示在屏幕上的那幅画,又回头朝她笑了笑,接着自自然然地走过来。
竹听眠原本已经决定好要冷着脸,让这个先斩后奏的人知道厉害,可是所有的打算都被他邀功而且坦荡的笑容瓦解。
他无声笑着走过来,一点点缩短距离。
像是在问:“你看,我很棒,对吧?”
趁着众人过来道贺,李家人纷纷开启约定饭局的程序。
竹听眠往外边让了两步,李长青立刻跟过来。
“你想干嘛啊?”她压低声音问。
“没想干嘛,”李长青毫无诚意地狡辩,“不都说了嘛,就想谢谢你。”
又询问:“你喜欢吗?
竹听眠瞥了他一眼,“我是问你这个吗?”
“那我就不知道你是在问什么了。”李长青愉快地同迎面走来的人微笑致意,已经好心情到吧手背在身后 ,像个刚刚得到了表扬的孩子一样,专心骄傲着,完全听不懂话外有话。
竹听眠发现李长青最近总有这样的时候,在发现可以大胆之后,干脆收起小心翼翼,摆着惶惑的表情观察,又明目张胆地伸手来要纵容。
还能怎么办呢?至少今天不能扫兴吧。
竹听眠对他说:“你给我注意一点。”
“走路姿势也要被教育啊?”李长青说得有些不自然,有试探,也有盖不住的高兴。
天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原先多瞧两眼都要红着脸控诉人不像话,这会居然也能找话来敷衍可能会触及的尴尬。
竹听眠忽而顿住脚,开始仔细观察他。
李长青也停下来让她好好瞧。
“你是在干什么?”竹听眠问。
李长青眨了眨眼,微微歪着头,“呼吸?”
比较谨慎的幽默。
竹听眠“哈”了一声,“李长青你简直太得寸进尺,我已经记下这笔账,总有时间跟你算。”
李长青老实了,“我也没想到会高兴成那样。”
但是。
他隙偷瞄竹听眠。
你不也总对我动手动脚的。
太双标了。
当然,这些话他没同竹听眠说,也学她,悄悄在心里记一笔账,记完,又看着人笑。
他捏了捏手,说:“我现在还是很激动,你相信吗?我手心还在发麻。”
竹听眠乐了,“长青啊,很久没拿过奖了吗?怎么像喝醉一样。”
“多巴胺。”李长青冲她咧嘴笑。
“什么多巴胺?”孟春恩挤到两人中间。
突然多出来一个人,李长青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护竹听眠的右手。
孟春恩当然记得好友受伤,即便动作再夸张也不至于真的撞到她,但也决计不肯放过这个调侃的机会。
“你可真上心,”他对李长青说,又问竹听眠,“对吧?”
竹听眠往不远处望了一眼,“不是还在进行后续直播吗?”
交流会的项目比较丰富,除了大师收徒这个隐藏项目之外,还有现场直播,收藏爱好者可以全程观看,最t后也会把前三名的作品挂在直播间竞价。
“观众一直在追问那创可贴小帅哥上哪去了,”孟春恩笑眯眯地看着李长青。
李长青有些没明白,他说:“我是第五名。”
竹听眠扭头瞧他。
有点心思全用在刚才斗智斗勇了是吧。
“你家这傻子。”孟春恩已经听不下去,他解释说那位老师父的确眼高,准备考察何盛年是否可以成为自己徒弟。
“但也有观众要订购你的作品。”
“刚刚吗?”李长青问,“刚才买的?”
孟春恩安静了,他盯着李长青瞧半天,转头对竹听眠说:“要不是故意装憨,那就是天赋了。”
李长青也看向竹听眠。
“不是刚才买的。”竹听眠说。
“那是?”李长青问。
“上辈子买的。”竹听眠说。
李长青:“……”
又开始了。
孟春恩倒是有心多瞧,但时间紧任务重,他进行了简短地说明,“意思就是因为你出了名,所以作品可以单独拎出来买一个好价格,也算给名声铺路。”
这太意外了。
李长青感到才将将消散了些的飘飘然重新回来,求证似地看向竹听眠,“你听到了吗?”
竹听眠好笑道:“那可是我的手,有人喜欢不是很正常吗?”
又说:“你还不赶快谢谢我。”
“谢的,要谢的。”李长青说。
秋阳铺他一身灿烂金黄,颊边的绒毛因此而变得柔软,倒叫这个小麦色的青年拥有了金金白白的披风。
可见这个人,连太阳都乐意眷顾。
交流会结束当晚小镇做东,邀请的都是工作人员和参赛匠人,竹听眠没跟着去,临走时提醒孟春恩说李长青酒量不好,别让人灌他。
今晚又到和王老师线上沟通的时间,她吃过晚饭就回了房间。
已经准备了很多可以聊起的话题。
她甚至说起自己现在每天都带着辛光看猫和老鼠,发现他对音乐很感兴趣,交响弦乐响起时,孩子会随着音节变化点头或者缓慢晃头。
自从右手出事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提起过音乐相关的事情,这会却在很愉悦地说自己听贺晴说可以让孩子试一试,所以她在网上买了一把很可爱的尤克里里,准备教辛光弹唱。
比起之前的每一个疗程,竹听眠自己都能感到目前的状态要好太多。
就连王老师都说:“你实在让我太过向往小镇的生活了。”
“来我这住几天吧,已经营业啦。”竹听眠立刻邀请,王老师说一定。
也是在王老师说“一定”之后,房门被很轻地敲了两下,动静是故弄玄虚,步伐是脚尖垫起。
“怎么了?”王老师注意到竹听眠偏头笑了起来。
“没事,刚才风打门了。”
李长青轻手轻脚地下楼才问齐群:“都几点了还在这?”
齐群本就纳罕这个人刚才做贼一样进来干什么,又发现他居然才看见自己坐在这,说话也变得比较直抒胸臆。
“你是瞎了吗?”
“刚才没注意,”李长青说。
齐群抬头看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了上一个问题:“你别管。”
话要是这么说,那李长青就管定了。
“遇上事儿了?”他问。
齐群“啧”了一声,表情还是不耐烦,先是看一眼李长青,又看一眼二楼,还是说了出来。
“就你今天那个破比赛,杠子去的时候遇见她老妈,人不几天都没回去了吗,今天撞见,牛大姐说要捉她回家,杠子就跑回来躲着了。”
这是想守一下,怕出事。
真成门卫了。
李长青用脚勾了张塑料凳子坐到齐群旁边。
“你他妈滚远点,我看到你就恶心。”齐群反应极大地抬起屁股搬着凳子横移两步。
李长青只当听不着,很是闲适,瞅瞅院门外,又仰头看看二楼。
没多会,二楼走廊因为一扇门的开启而亮起一线光,又很快暗掉。
竹听眠把取进来的东西放到桌上检阅。
事实已经很明显,某个惯犯留下一方保鲜盒,还有一幅画。
保鲜盒里是已经削好的水果,画是比赛原件。
事儿倒是做得不少,纸条都没留一个,好像十分自信,确定真的会有人很稀罕他这幅画一样。
竹听眠印象里,她收拾了几个空相框带过来。
在翻箱倒柜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抱怨李长青的不懂事。
她现在手还没恢复好,那相框又是要抠铁条又是要对齐玻璃的,多麻烦。
居然没有裱好再送过来。
罪加一等。
*
竹听眠要做东开庆祝会,本该在交流会第二天就办,但架不住昨晚饭局的热情,一堆人带着酒劲扭回来,日上三竿都没清醒几个,只好往后延一天。
而且既然是在自家开宴,那就没那么多讲究,正好去请人也不显得突然。
李家人重新坐在院子里吃饭,都觉得十分感慨。
陈兰和儿子雨夜里谈过话,也不再同之前一般没事儿就拉着竹听眠道谢,却依然热情不减,得知许多人都要在民宿吃饭,无论如何都要过来给周云打下手。
孙明和王天弄了个篝火,特意用小推车拉了公分石过来垫着,以免伤到院子里的地砖。
“姐,一直说要请你吃饭,结果一直没请成。”王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还记得上次齐群挑事儿,自己和孙明想要过去帮忙,结果被人架住只能干着急。
要不是竹姐出面,那天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收尾。
想到这一点,王天难免对身边的人说:“你真的混球。”
齐群冷不丁被他这句话砸脸,立刻暴躁回答:“老子还在这跟你铲石头呢!”
王天看看他手里的锄头,也觉得自己说得有失偏颇,所以重新给出一个修正版本。
“之前你真的混球。”
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齐群立马甩掉手里的锄头,又被孙明捡起来塞他手里,“大喜日子,算了算了。”
“你也没少骂我。”齐群不吃他这套。
“那是因为你混球。”王天提醒。
一触即燃,像是三团鲜活的白磷。
竹听眠没拦,横竖这仨凑一起,不吵尽兴了晚点吃饭都不安生。
她退出争吵范围,李长青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给她递了个帽子。
“你有收起来吗?”他问。
这人还学会夹带私货了。
“这么记挂?看来是压根就舍不得送给我。”竹听眠说。
前边有人在抬着手机后退找角度,李长青就虚虚抬手在竹听眠身前护了一下。
他侧脸带着笑,“很珍贵的。”
竹听眠问:“要不我供起来吧?”
李长青以为她在随口开玩笑,也就点头说:“看你啊。”
下午点他回家去上了两节课,饭点折回民宿,发现一堆人围在吧台那看热闹。
竹听眠真的把那幅画供了起来。
她在民宿前台腾出块一尺见方的地儿,用了一个迷你小画架,稳稳地架着那幅画。
为表态度,甚至一左一右摆了两瓶AD钙,最中间供了一把大白兔。
李长青人都看傻了。
今天晚饭的是以庆祝会的名义,谁都知道李长青是民宿的人,那么民宿老板特地展示这幅画,似乎也合情合理。
大家看个新鲜,没太说什么。
倒是孟春恩咔嚓咔嚓拍了不少照片,又对着李长青音调奇怪地“啧”了几声。
等人都散开,李长青才敢过去看自己的画,伸出指头戳了戳那几颗奶糖。
“竹听眠,你是做什么呀。”
他超级小声地问。
又偷偷笑起来。
座次倒是也特意安排,熟人相邻,长辈们喝酒感慨,晚辈们也在喝酒感慨。
这桌,大家起哄着让李长青说祝酒词,说完之后又讲那杯酒必须喝下去。
杯子很浅,还没茶杯高,但是即喝即见效。
孙明都替他担心,“你这酒量,以后结婚可怎么办。”
王天特别义气地咬着肉高高举手,“以后我给长青哥挡酒!”
“你跟他结啊,还你挡。”孙明拐了王天一下。
“我长青哥指定得取个厉害媳妇儿!”王天大声说,“他上过大学呢!”
“大学?哪个啊?”贺念问。
李长青垂着眼摇了摇头,“没哪个,我退学了。”
贺念表情一僵,“啊”了一声,赶紧说:“抱歉啊,我不是故意问。”
王天并不乐意听见这个口气,他说:“被录取了就是上过!再说了,那学校能被我长青哥上,是那学校的福气!”
贺念为他的追捧大笑道:“t李长青是救过你的命吗?”
“那没有,”王天有话真的说,“但是小时候我拉裤兜了,还是长青哥把裤子脱给我,结果他的裤子也被我弄脏。”
“吃着饭呢!恶心不恶心!”齐群把筷子一丢。
“我不恶心!”王天瞪他。
孙明笑得拍桌子,“就长青陪你晒鸟丢人这事儿,你就愿意感激他一辈子?”
王天为此骄傲:“我这是重情义。”
贺念听得好笑,但还注意着提醒:“这桌上还有女孩子呢。”
“哎哟……”李长青捂着眼睛笑起来。
齐群看他一眼,已经下意识想要说点儿什么,但还是抓起酒杯一饮而尽,也算把话咽了下去。
杠子跟着他们乐了一通,靠到竹听眠身边问:“你也上过吧?”
竹听眠偏头问她:“学校?你想去吗?”
“我?”杠子睁圆了眼,“我哪能去啊。”
“可以的。”竹听眠告诉她,大学分很多种,学知识深造的,也有学技术的,而且很多学校都会分配工作。
杠子明显听得心动,又踌躇起来,“我觉得离我有点远。”
“不远,等发了工资,你去报名,”竹听眠上一秒还是知心大姐姐的样子,下一秒就说,“你要让我知道你拿钱回家,我就解雇你,听见没?”
杠子被她突然变脸唬住,又灿烂地笑起来,“好!”
竹听眠接着说:“有手艺,就能吃饭。”
“像李长青一眼?”杠子问。
“是啊。”竹听眠瞥了眼身边那个已经撑着下巴的人。
怎么能有人一沾酒就醉成这个样子,竹听眠决定,改天得拉着李长青去检查一下过敏原。
李长青倒也没空肚子喝,他醉了之后还能记得吃,差不多饱了才停筷子,然后就撑着脑袋看着一桌子人。
听他们笑闹,心里头也鼓得像是灌满风的帆,轻盈,惬意又充满动力。
“那长桌宴摆了十天呢!”王天骄傲不已地向贺念介绍。
已经快聊到长青的老爹了,孙明让他闭嘴。
“没事儿。”李长青朝他们抬抬下巴,又杵着脸垂眼笑起来。
竹听眠本来就胃浅,很快吃饱,抿着酒听他们闲聊,视线倒是常驻在李长青身上。
工作人员那一桌吃得差不多,闲适下来,在烤肉和欢笑声之间抬着酒杯围去篝火周围。
孟春恩带了头,他们又欢快地唱起歌,甚至开始围着篝火跳舞。
这样一个热闹充盈的夜,将会给在场每一个人留下不同的回忆。
底色无疑是美好。
李长青歪头望着,人影把橘红火焰切割,落进他眼底跳跃闪动,看着看着,他低低笑了一声,几乎只有气音。
短促而满足。
他又看向竹听眠。
正好她刚把视线收回来。
李长青不闪不避,就这么借着灼烫篝火同她对视,说:“没想到真的能活得好。”
竹听眠没说话。
李长青又说:“我还是很想我爸。”
“应该的,”竹听眠告诉他,“这很正常。”
李长青很迅速地眨了两下眼,又讲:“他真的给我摆了十天长街宴。”
“这次考上,再摆一次。”竹听眠说。
李长青很认真地想了会,撑着脸的手往嘴边儿挪了挪,“谁摆,你给我摆么?”
竹听眠点头,“可以啊。”
李长青像是整个人都快融进这个夜,看着她笑了又笑。
“你摆算怎么回事儿?”
竹听眠被篝火那边的笑声吸引,转头过去瞧。
院子里还嬉戏笑闹声,就连这一桌都没能消停,孙明连同王天趁着酒醉,好好地数落了一顿齐群。
过了很久,李长青突然说:“那摆吧,别哄我。”
竹听眠这才重新看向他,依然是点头:“会的。”
*
其他受邀匠人在之后两天内陆续离开秋芒镇,孟春恩他们倒是不着急,本就定下这段时间休息一阵,就留着住下。
至于何盛年拜师的事儿。
那位老师父规定了出作品的日程,比较赶,最好原地开工。
孟春恩当场指定“可以住”小院作为交流会工坊,并且提字“匠人栖”。
简简单单三个字,立刻就把档次拔高。
贺念当然不能放过这个营销的大好名头,骑着三蹦子就奔镇头去现场打了个牌子挂在院里,又是拍照,又是录视频,口条那叫一个专业。
竹听眠发现这人的技能总是点去意料不到的地方,很是震惊。
“你居然会骑三蹦子?”
“你还不如直接对我的工作热情表示感激。”贺念说。
“感激。”竹听眠虚虚朝他做了抱拳的动作。
齐群拖着垃圾桶路过,立刻见缝插针地讨嫌。
“做作。”
“你干嘛拖垃圾桶?”竹听眠问。
“满了啊。”齐群很自然地说。
竹听眠打量他片刻,续上之前的话题:“我们城里人就是比较做作。”
“莫名其妙。”齐群继续前行。
背影已经有了任劳任怨的轮廓。
何盛年还留在民宿,那位圈内大佬给出时限,要求他半个月之内用桢楠把作品雕好。
根据孟春恩介绍,竹听眠得知桢楠很名贵,封建时代的皇家木头,木质细腻,但脆性很大,很容易雕废,十分考验手艺。
且不提何盛年画的那个作品难度等级在那一阶,就是挑料子也得等,要他回家去,一跑一等,那估计就悬了。
他已经了解过,本地木料场就有桢楠,虽然存货很少,只有两块,但也够他用了。
立刻订货,立刻开始,看起来比较有效。
理论上是这样。
可木料场老板就是不卖他。
“你凭什么拿第一赢了我们长青!”何盛年向李长青复述这个离谱的理由时,脸色也很长青。
相处了几天,谁都知道何盛年有多么渴望拜师成功,难怪他现在崩溃得扯头发。
“那位叔比较护短。”李长青示意他稍安勿躁。
何盛年更躁了,“我要是没拜成师,那就是你毁了我一辈子!”
李长青很轻地笑了声,告诉他:“一辈子可没那么好毁。”
随后就出院子去了。
贺念看他突然离开,向身边的齐群询问:“李长青干嘛去?”
“鬼知道,”齐群说。
李长青没过半小时就带了两块木头回来,让何盛年先挑。
“你为什么带两块?”何盛年顿时警惕。
“我不也得雕么?”李长青指了指吧台上头的供着的那幅画,“卖钱。”
何盛年依然不相信,“人家没指定用这木头?”
“我又不拜师,”李长青直接说,“用这木头卖价高。”
何盛年这才稍微打消了些戒备,终于认真挑选起来,选定之后就要伸手拿。
李长青眼疾手快地按住,对着何盛年疑惑的眼睛举起收款二维码。
“给钱啊。”他说。
何盛年拿出手机,“哦。”
又解释:“我没有不打算给钱。”
李长青报了个数,何盛年也就依着话打字,敲到一半又停下来问:“不对啊,怎么你的价格比我去问还多出千把块?”
“你当我白拿啊?”李长青催他快付钱。
木料场那叔可不好哄,他认定李长青被城里人欺负,觉得这个比赛不公平。他不懂画工和主题,就觉得李长青该拿第一,甚至气愤于李长青替对手说话。
李长青是好多歹说,最终才买走。
当然,也有从三叔店里拿了条中华的原因。
“中间商。”何盛年付完款说。
李长青冲他笑笑:“人情啊。”
“我拿走了。”何盛年又要伸手,再次被拦下。
这次是孟春恩。
他表示那老师父定下时间的,从哪天开始,到哪天结束都有他自己的说法,日程是定在明天开始,在那之前不能开工。
“我建议你抓紧去看看镇上有没有合适的作坊可以租,你这可是精细活。”
从没听过这规矩,何盛年难免多问一嘴。
孟春恩说:“早上刚接到他老人家的电话,就这么吩咐我的。”
那没事了。
何盛年立刻表示自己这就去找地方,又问:“那这木头?”
“我保管着吧。”孟春恩说。
“行!”何盛年点头,“你在圈子里有头有脸,我信你。”
话虽如此说,他还是拿出记号笔,在自己选的那块木头上签下名字。
孟春恩只是笑。
何盛年真是个急性子,有了事儿要做就一秒耽误不得,火急火燎地往外赶。
李长青耸耸肩,准备抱走自己那块木头。
“哎。”孟春恩一样把他拦下。
李长青看他,“干嘛?”
孟春恩也问t他:“干嘛?”
竹听眠下楼就见这俩人瞪眼相看,立马过来凑热闹。
“干嘛?”
“这我的。”李长青对她说。
音调完全变得不一样,当场就软和不少。
孟春恩按着木头抖了一抖,“……你小子。”
“这是他的。”竹听眠向孟春恩转述。
“花钱买的。”李长青补充。
“够了啊!”孟春恩打断他俩一人一句,“没说不给,你得跟着何盛年一起开始。”
“人师父没说要收我啊。”李长青说。
他对于没能被选中这件事儿多少还是有些遗憾,可能卖出作品也很好了。
但孟春恩这么着,李长青就有些分不清了。
“人没说要收他啊。”竹听眠揣着手,脸上挂着笑,开始做复读机。
孟春恩是把她看了一眼又一眼,“竹听眠,我有我的节奏。”
“啊,什么节奏呀?”竹听眠笑起来。
孟春恩干脆省掉一切场面话,直接耍赖,“你听不听我的。”
他这是有事儿不能明讲。
“哎!”竹听眠玩笑道,“怎么急眼呢?”
“你护着别的男人呗!”孟春恩恶狠狠地说。
“你男人我也护不上啊。”竹听眠笑得肩膀发抖。
“竹听眠!”
孟春恩和李长青二人齐齐开口。
“你再喊一个?”竹听眠眯着眼看李长青。
他也喊了呢。
李长青立刻闭紧嘴巴。
“哦哟,”贺念在吧台后头对杠子感慨,“中气足。”
孟春恩叫迟文下来给他撑腰,两人就这么把木头抱走。
李长青倒也没拦,就等在竹听眠身边,听她问:“李长青,你是猪吗?”
孟春恩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看来,那位老师父不知是出于哪种原因,挑中了李长青,想要一起试炼试炼。
孟春恩和迟文不能讲太多,师徒传承的规矩,要是说开了,搞不好会让李长青失去这个难得的机会。
“我,”李长青看了眼木头离开的方向,说,“没敢信。”
这种明明已经快要放下遗憾,又得知会有希望的感觉,特别像是去买刮刮乐,发现没有中奖,于是丢到一边。
结果那张纸片爬起来追着人大喊:“你再看我一眼,兴许中了呢!”
“那就让自己敢。”竹听眠说。
“听不明白好赖话呢,”她挥手威胁他,“揍你。”
李长青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
*
人与人之间不必非得说开。
根据孟春恩定理,他这么明显,只能是事情将近。
竹听眠隐隐觉得要发生什么,所以破天荒地守在前台。
贺念有些担心,但也及时对老板做出向上管理。
“要是来人了你至少说句欢迎光临。”
立马就有新的客人可以试验,从门外甩着手走进来个老爷子。
老头儿穿着件墨绿的中华青年T恤,裤子却是一条棉麻太极裤,闲逛似地晃到前台。
“欢迎光临。”贺念立刻说。
老头儿报了名字和电话,伸出手,“房卡。”
贺念一边登记,一遍介绍入住事宜,又招呼杠子把人带上楼。
老头儿转身前,视线迅速扫过竹听眠,匆匆路过,又紧急折返。
整体呈现出一种从目中无人到有人的地步。
“欢迎光临?”竹听眠说。
老头应当是认出了她是谁。
他先看着她的脸确认,“嗯?”
又看她的右手,“嗯。”
而后头也不回地往楼梯走,很是故意地重重叹了口气。
“嘿?”竹听眠看着老爷子离开。
贺念赶紧拦住她,“老板,老板!那是客人。”
“我能打人啊你吓成这样?”
竹听眠话音未落,天上云头悄悄露出声闷雷。
要下雨了。
下雨了。
“你房间是不是被人开了门?”竹听眠攥着手里的骰子问孟春恩。
他们正在玩儿大富翁,孟春恩和迟文的房间就在竹听眠隔壁。
这大雨夜的,没人会跑出来走廊吃水,所以隔壁那屋门开开关关就很明显。
“什么开门?”孟春恩让她先付钱,“纽约我已经两幢房子,目前房价三倍,我和迟文都在你这儿呢,谁开门去?给钱!”
“哐当——”
这动静,实在很难遮掩。
竹听眠偏了偏头,当即撒开骰子去窗边看。
迟文无声地叹了口气。
“哎!老眠!”孟春恩赶紧追过去。
竹听眠这间屋子是精心挑的,更何况还打通了几间连在一起,人在窗边可以俯瞰院子。
就看着下午来的那老头把木头放到院子中间,站了会,似乎在确认淋雨角度,并且最终满意地拍了拍手。
重点是,他只放了一块。
“这木头,淋雨得废吧?”竹听眠问。
“他会赔钱的。”孟春恩说。
竹听眠兜里手机响起,贺念来电问这老头得怎么个管法?要不要管?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孟春恩,告诉贺念:“给人拿把伞。”
孟春恩一直等她挂了电话才说:“这些高人吧,挑选徒弟的方式都比较刁钻。”
“老孟,”竹听眠喊他,顿了顿,才说,“李长青可以不入选,但他不能被拿去垫脚。”
“放心,人只是刁钻,不是邪恶。”孟春恩讲这师父只是太久没能找到传承人,快魔怔了。
“创作哪有不疯的?”他说。
“这还不邪恶啊?”竹听眠问。
何盛年第二天知道自己那块木头泡了水,又告知是被那位师父亲手扔去水里的。
人当场就晕了过去,被送去镇医院,竹听眠再次和加医生相遇。
“你这民宿怎么老晕人啊?”加医生问。
竹听眠回忆着雨里那个缺德的身影,摇头说:“这真不是民宿的问题。”
她扭头看李长青,果然见他有话要说。
李长青猝然感觉有某种冰凉的东西浇在身上,很快确认这种感觉来自竹听眠的注视。
“我……”
“你自己的前程,别问我。”竹听眠说。
何盛年看着他们,眼里已经看不见光。
“我是被否决掉了吧?师父扔我的木头,就是不愿意收我。”
“你亲耳听见的?”李长青问他。
何盛年摇摇头。
“那就不是他的最终结果。”李长青说。
何盛年茫然地看向他。
李长青被他瞧得叹了口气,“我选木头的时候看过,可以劈料。”
这就是剩下那块木头一人一半的意思了。
何盛年痛苦地闭上眼,“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有多喜欢非得找原因。
竹听眠说:“分你一半,你雕不雕?”
她发现这个何盛年真的十分浮躁,沉不住气,这一点对于手工匠人来说是大忌。
而且,她已经打定注意,但凡此人现在开始追究民宿没拦住人,她就会立刻翻脸,然后逼着李长青离开。
何盛年垂头思考了好久,终于说:“只能用一块料,你那件就得缩尺寸,买家能同意吗?”
居然问这个。
竹听眠意外地挑起眉。
“订货的时候只说让我雕出来,没定尺寸,”李长青说,“能不能商量那是我的事儿。”
对方给价确实不低,李长青寻思着实在不行,就去说明情况。
而且。
“说实话,我也可能被那位师父挑选,不可能甘心把机会全让给你,我就这样,最多分一半。”
李长青已经表明立场,愿意在不牺牲前途的前提下,尽量帮助。
何盛年眼里又有了光。
泪光。
他哽咽道:“你人真好。”
事态似乎有所好转,但两人分一块料子,还是有些差强人意。
但好像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
原本跟过来看热闹的齐群却突然出声:“那什么,你们那木头,是什么楠?”
何盛年说:“桢楠。”
“哦,”齐群偏头清了清嗓,“我家有。”
“你家有?”竹听眠立刻问,“有多少?”
齐群皱着眉说:“好几大块。”
“你为什么有啊?”李长青问。
“以前看你牛逼嘛,我也想试试,买了几块你说的牛逼木料回去,”齐群越说越小声,最后恼羞成怒。
“老子就是有!你们要不要!哭哭啼啼,男人样都没有!”
“雕出来了么?”李长青问。
“关你屁事。”齐群说。
何盛年大为感动,也顾不上自己还在吊水,爬下床就要去拉人。他差点把针头挣出来,还好李长青手快,取下了吊瓶跟着他。
也是这么一跟,何盛年左手拉住齐群,“兄弟!”
又迅速回身用右手拽住李长青,“兄弟!”
加医生在门口喊,“病人别起来跑动啊,搁这结拜呢?”
竹听眠早就笑得坐到床边,响亮地回答加医生。
“是啊,结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