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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莽莽
竹听眠看了眼时间, “你不是还要刷题吗?”
李长青杵在那,没能反驳出有效语言。
题是要刷的,但他难道连个把小时都抽不出空吗?
而且, 不是都讲究劳逸结合么?
再说了, 自己也认识孟春恩啊, 又不是去耍无赖凑热闹。
可是最直白的话已经问出口, 收到的拒绝也明明白白。
李长青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 只能五味杂陈地目送竹听眠离开, 他一偏头,同小花对上视线。
小花身上的羽毛刚刚冒茬, 之前竹听眠还给它穿了件小褂子, 它开始长毛之后就取下来挂在鸟架上,这会正随风一晃又一晃。
小花都没讲过是冷是热,竹听眠就可以为它调整穿衣方案。
这还只是一只鸟。
李长青真心实意地感到是委屈, 和小花面对面干瞪眼,半天后又泄了气, 从小花的零食罐子里捡出冻干草莓给它啃。
小花用喙夹着那颗草莓, 舌头顶着转圈玩, 含含糊糊地说:“love U!”
“别拉了,”李长青跟它说心里话, “我还不如你呢。”
我都没有小褂子。
思及这点,李长青笑出声来,觉得自己真的有点无理取闹。
笑完,又叹了口气。
一人一鸟, 相顾无言,外头忽而有人敲门,吓得小花当场法克出来。
对方说是跑腿的, 找李先生送他的邀请函。
*
“你那小尾巴呢?”孟春恩坐在副驾朝车外探看。
后座的竹听眠已经扣好安全带,“没让他来。”
“怎么了这是?”孟春恩立刻改换姿势,把脑袋伸过来,“他还能惹你不高兴?”
竹听眠岔开话题,“先上哪去啊?”
“不能吧,那小子看着一根筋。”孟春恩继续分析。
“这车就我们三个人吗?其他人呢?”竹听眠又问。
“我还以为是你担心李长青独自过来才答应我要同行,原来是你不想看到他。”孟春恩已经计算出结果。
竹听眠看着他,一字一顿,“孟春恩。”
“咱们先上那大草坡去,看看电力风车,是的,这个车上就我们三个人,方便说私人话题。”孟春恩立刻是一股脑儿地回答所有问题,又拍拍迟文,说他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不开车。
迟文发动引擎,笑着摇头,“是我的错。”
“他挺烦人是吧。”竹听眠笑着问迟文。
“哎!”孟春恩大喊。
接下来的话题就正常许多,甚至显得有些公事公办。
竹听眠对木作大会的参加人数、流程以及最终可以收获的结果展开详细询问。
“这些东西您劳动劳动,愿意在手机里戳几个字,都能搜得到,非要巴巴地问我,何苦来?”孟春恩阴阳怪气地用上了戏腔。
相当记仇。
“还是绝交吧。”竹听眠说。
“绝个屁!”孟春恩说,“我告诉你老眠,这辈子你也别想摆脱我,劝你收拾收拾自己的态度,别以为之前你无故消失的事情获得了原谅!”
“你千万别原谅我。”
竹听眠想起自己一声不吭,随手收拾了个行李就连夜出发,那会没有往后思量太多。
去哪里,做什么,这两件事太过遥远,只觉得能离开那个环境就很t好。
因为自己都没有确切答案,所以谁都不敢联系。
真挺不负责的,一堆人为她着急上火。孟春恩念叨就念叨吧,竹听眠寻思着这样也挺好。
“您发发善心,再给我介绍介绍呗。”她是真想了解。
这类型的交流会当然会有除了交流以外的其它目的,就像游戏里的隐藏任务。她已经查过相关介绍,问的自然也不是其它渠道能瞧见的消息。
孟春恩几乎是念演讲稿一样把官方话术重复一遍。
竹听眠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疏离。
“你敷衍得太明目张胆。”她说。
“倒是还有一个圈子内的故事,我不太方便同你一个圈外人说。”孟春恩说。
居然拿乔起来。
“好,好好好!”竹听眠坐直身子,“我现在是外人是吧,好得很,迟文,劳驾前边路口停一下,我是不能和孟少爷一起玩,没资格呢!”
“三句都哄不出来是吧!这是你道歉的态度吗竹听眠!”孟春恩故作严肃,结果没能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就差没把车顶掀了,竹听眠见他乐成这样,也跟着笑。
之前在名利场折腾,倒是很久没有这样和好友面对面畅怀大笑了。两人都笑出眼泪,互相瞪着,同时收声,又噗嗤一同笑出来。
迟文早已习惯,抿着笑开车。
“我说你要真那么关心,干什么不让李长青跟过来。”孟春恩抽出湿巾抹脸,又给竹听眠递了一张。
她接过去就直接盖去脸上,脑袋后仰,靠在车座上说:“不是我不让他来。”
双手没事儿干的时候,她总是习惯用左手垫着自己右手。
孟春恩盯着竹听眠的右手看了好半天,终于说:“好啦,我就告诉你吧。”
竹听眠立刻扯下脸上的湿巾。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我们木作圈子里有个大能,快成精的那种老妖怪。”孟春恩开始故弄玄虚。
“孟春恩。”迟文提醒他注意言辞。
孟春恩瞥他一眼,姑且算是把声音压下去几度。
“老迟很尊敬那前辈,一般人可摸不透那老爷子的脾气……”
经他介绍,竹听眠也算了解些故事。
大概就是他们这木作匠人圈子里有个颇有名望的老先生,正找一个能够继承自己衣钵的人做关门弟子。
木作交流会上通常会安排点临场技艺表演,参会者切磋一二,排名和结果都无伤大雅,大体上比较轻松。
“但他偏偏要提前宣布主题,让大家做准备,之后再角出胜者,”孟春恩说起这事儿也觉得纳闷,“关键是前几次都有人胜出,也没见他收了谁。”
“嗯?”竹听眠哼了一声。
孟春恩笑起来,“你‘嗯’个鬼啊。”
“这次什么主题呢?”竹听眠问。
“你要参赛么问那么多?”孟春恩已经是明知故问了。
竹听眠是干脆转向迟文,“我跟他真的没法沟通了。”
迟文说:“你多包涵,主题都写在邀请函里的,参赛的人都能收到。”
“那李长青?”竹听眠问。
“当然受邀啦,”孟春恩指指自己,“我亲自通过审批流程的!”
竹听眠立马鼓掌夸赞,“你真棒!”
孟春恩就打趣她可真能变脸。
“我给准备了点酒,庆祝会的时候喝吧?”竹听眠提议。
孟春恩难免对她侧目,“姐们儿,你这有点过分自信了,凭什么就庆祝了啊?他李长青一定能得奖?”
“兄弟,”竹听眠好笑道,“你们参会人员都住我这,不论谁赢,我都得做东啊。”
孟春恩又开始另辟蹊径,“好啊你,居然对李长青那么没有自信。”
“你这叫做胡搅蛮缠。”竹听眠点评,放任孟春恩诡辩,等他稍微安静些,又问,“李长青的邀请函谁送过去的啊?”
至少今天还在民宿的时候没听说过。
“不告诉你。”孟春恩报复她。
这倒不是不能讲的事儿,但还有一件事,孟春恩不准备现在告诉她。
反正竹听眠到地方后很快就能发现。
“你们手艺人出来采风,都是这么多人吗?”
“与会人员,拿到邀请函的都会来,”孟春恩勾下墨镜,十分故意地说,“除了一个人,因为被你抛下,只好姗姗来迟。”
明明,已经刻意不去想,被孟春恩这么一勾一勾的,关于李长青被留在民宿之后的表情,竹听眠脑中已经有了具体影像。
心中略有愧疚。
“你不早说,你肯定是故意的。”竹听眠说。
“我哪能未卜先知你已经不再和他黏在一起。”孟春恩摆摆手,和她站大草坡上静静地看了好半天。
草野广阔,遥遥远远地铺开,电力风车的白色刃片旋转缓慢,引得人不由自主地与它呼吸同步,然后心境也变得辽阔,饶是肺腑仍在吞吐愁绪,也被薄云渐渐削平,变轻,往上飞。
她居然在恍惚中认定,太阳越来越近,整个宇宙即将落下。
竹听眠感到不同以往的平静,干脆重新挑起话头,“这次的主题是什么?
“不破不立,”孟春恩说,“不比手艺,比画工。”
“画工啊……”竹听眠轻声重复一遍。
根据多年相处经验,孟春恩不难看出竹听眠此时的神态已经是可以开始聊心里话的状态,所以他直接开了口。
“老眠,你吧,你就挺好的。”
“你别这官方,太尴尬了,”竹听眠拒绝了一份夸夸,“听起来像是要借钱。”
孟春恩觑她一眼,好歹是忍住不继续互怼。
“你这人聪明,有想法,思虑也多,问题是你有时候想得太多,很耽误事儿你知道吗?”
竹听眠觉得自己脸有些烫,她揉了揉耳朵,“我什么时候想太多了?”
“那可太多时候了,你对别人狠不下心,对自己也狠不下心。往事不再提啊,让我跟你分析分析你和李长青的事儿。”
“我和他能有什么事儿。”竹听眠又扯了扯耳朵。
“我还不知道你?我上次来就知道,你乐意让这人待在你旁边,这点你否认不了。”孟春恩说。
竹听眠没否认。
“再说,要他真是干了什么触犯原则的事儿,你早就让他滚蛋了,这么冷着人家,说明错误在你。”孟春恩说明过程,得出结果。
“怎么就在我了?”竹听眠问他。
“我现在没法再演奏,我之前过得一塌糊涂,我这辈子已经毁得差不多了,我不能让这个人沾灰,也不能拖累他,我blablabla。”孟春恩一一举例,而且字字到位。
竹听眠:“……”
要不说是多年好友呢。
野风迷向,横吹竖刮的。
竹听眠捻住在眼前上下造次的头发,把它挂到耳后,顺带着压了压,想要把混沌的脑子按清楚一点。
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孟春恩晓之以理:“许多人啊。遇见了,就别指望他会一直在那。”
人与人之间是一瞬间的事儿。
竹听眠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却觉得头疼,所以手指又移去太阳穴边按了按。
孟春恩真诚地劝:“老眠,他那样的身材不睡一次,真的很可惜。”
竹听眠特别想把孟春恩教训一顿,谁知刚刚抬起头,晕眩无声而至。
视野里的风车开始加速旋转,云天大地都出现了旋涡。
中暑的感觉是慢性侵入的,等发觉不对劲儿的时候,离晕倒就不远了。
竹听眠觉得自己轻飘飘地往下坠,落到一半又被捞住,仰面而看的视野范围里,孟春恩睁大眼睛动来动去,还带着残影。
他举着电话,正焦急地同那头的人对齐信息。
“对对对,就看风车这里,你到哪啦?不行我导航去……”
之后说了什么,竹听眠就听不清楚了。
孟春恩的声音高度浓缩,字词音调都牢牢地黏在一起,变成个方块,怎么着都塞不进耳朵。
她感到视线越来越黑,脑袋往下靠,偏头这会,透过人群缝隙,她居然看到,也居然看清。
地平线飞冲出一辆小金杯,势如旱地拔葱。
真猛啊。
这是竹听眠晕过去之前最后一个想法。
又来了。
这是竹听眠醒过来之后的第一个想法。
她真是有些讨厌医院,也厌烦躺在病床上看到的天花板。
梦境一潮潮褪去,现实一片片尖锐地扎进视线,光点啊色彩啊,都随之收拢到床边那人身上,变成一个具体得的轮廓。
秋芒镇李长青,皱眉版本。
竹听眠确信他的表情不太好看,而且抿着嘴,并不是愉悦,颊边的小痣被迫陷入酒窝里。
他太严肃,以至于竹听眠居然破天荒地感到心虚,又迅速开始纳闷自己为什么心虚。
总不能是被一个小了几岁的人唬住。
就这个纳闷都没能顺利进行下去,t因为李长青做出一个无法预料的动作。
他突然俯身靠近,近到需要用手臂撑在床边才能在不违背地球引力的情况下停住。
病床被他撑出嘎吱一声,竹听眠不由偏头确认——李长青真的做出了个床咚的动作。
竹听眠意外于他的大胆,也发现李长青试眼底的惊愕。
这人一声不吭地靠过来,居然把他自己也吓一跳,然后眉头很迅速地靠了一下,像是有些疑惑。
还疑惑上了?
竹听眠再次听到一声细微的“嘎吱”,这次是因为李长青用力捏了床柱。
她再次看向李长青的脸,随她动作,李长青目光游移一瞬,又坚定地和她对视,喉结滚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抿嘴,最后身形灵巧地弹开。
惯性使然,因为他的用力一撑,导致他本人为此后退一步半,撞到床边的柜子。
动静是没停下来过,整体情况已经有些不好收场。
“你醒了啊。”李长青说。
他一句不解释,直接掩盖刚才的行为。
竹听眠安静片刻,明知故问:“刚才没瞧清啊?”
李长青眉头又紧了紧,固执地看着她,“晕倒容易摔到头的,我是检查一下。”
他就是这个样子。
其实大部分时候,不加以辩解,都能够被放过去。
可他非要欲盖弥彰,越描越黑。
总是生出不必要的自信,又被一句话呛得落荒而逃。
要说感情发展不是人为是可以控制。
但是李长青每次都这样,那他就得负责。
竹听眠开始为自己脱罪。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哪有不接的道理。
“我闭着眼会耽误你观察吗?”
李长青面上的严肃冷静已经很难维持,可他还要强撑。
“不会,但是……我就是看看啊。”
“那刚才是在?”竹听眠问。
“你,”李长青盯了她几秒,还是泄下力气,垂眼去看自己脚尖。
“不要欺负我。”他嘟囔。
所有的委屈和不解都被他摊开,受伤又不解,希望人可以听得清楚,也要看得明白。
竹听眠一怔,这人直白的几乎没有防备,让她无所适从,甚至不自觉地想要辩解:“我不是。”
但也没能说完。
不是什么呢?
冷漠的是她自己,没忍住要逗人的还是她自己。
这要怎么辩解。
这没道理辩解。
李长青等了很久,没听她说完话。
在确定自己只收到很敷衍的三个字以后,他说:“我去找医生。”
不知道是不是竹听眠的错觉。
她听出了“我要去告状”的感觉。
李长青匆匆离开,速度太快,以至于竹听眠都没来得及说什么。
他倒是很快领着医生回来。
加医生进门就笑了,“你倒是来得很勤。”
竹听眠也笑了,“怎么看什么病都是你啊。”
加医生耸耸肩,“我们全能型人才就是这么个用法。”
她又交代了几点,说体质也很重要,中暑需要考虑多方面的原因,让她确保水分的补充,至少一周内每天都要注意,饮食清淡,摄入点电解质,香蕉土豆橙子……
“别再去这么晒,三天之内不要剧烈运动,而且你血压有点低,咖啡浓茶酒精先断一段时间,早睡早起。”加医生终于说完。
又讲:“你这表情一看就没听进去几个字。”
竹听眠如实道:“刚刚醒,脑子还没开始转。”
加医生微笑着合上塑料夹板,“也没打算说给你听。”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病床旁边。
李长青正专心在手机里记录着,眉头微蹙,手指快速敲打。
全神贯注的,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儿。
很让人踏实,竹听眠感到安心。
可这份安心也没能持续太久,因为加医生很快离开,留下他们俩互相看着,难免会重新续上刚才的情境以及气氛。
“你还说我,”李长青拿吸管把纸杯里的颗粒搅开,“你根本就不会照顾自己。”
“是的,你说得对。”竹听眠决定不再忤逆,至少今天之内好好说话。
李长青先说她出门不戴帽子,明明每次都提醒,可次次都不戴。
“倔什么也不知道。”
这还在忍受范围之内,竹听眠尚且可以点头认下。
谁能想到李长青居然得寸进尺,兴许是经过几次试探,发现她现在变得格外包容。
他说一句瞟一眼,胆子越来越大。
“吃饭也不好好吃,还天天嘴上说自己几岁几岁,哪有大人挑食的?辛大嫂每天做出青菜,哄了辛光,还得哄你吃,明明就身体不好,这都不说了,居然甩着手就出门去玩,水也不带伞也不拿,帽子都不乐意扯一顶。成天炫耀自己有那么多颜色的防晒衣也不穿,下雨了都不知道锁院——”
“李长青。”竹听眠向他发射微笑。
就那一天没锁院门,可能真的会被这个人念叨一辈子。
怎么可以这么皮痒的往前翻旧账呢?
竹听眠觉得这要不拦,他大概会一直翻到头一回见面。
忘了,他压根没记得初中的事儿。
记性那么差。
居然还敢翻旧账。
被连名带姓这么一喊,李长青立刻顿住,也没再说剩下的话。
他把纸杯递过来,“喝药啦。”
竹听眠瞪着他,接纸杯的时候还朝他呲牙,“你好像还有话没说完。”
李长青不太服气,但还是回答:“说完了。”
他假装若无其事,落在竹听眠眼里,很刻意,很笨拙,很……
哎。
她低眼去看手心摇晃的药水,看见自己同样缥缈而不确定的目光。
明明竹听眠没有动,明明纸杯就稳稳地停在那,可里头的药水就是无法平静,只是因为一个已经成过去的动作,它就翻了天又覆了地。
李长青看她久久地沉默,只好小声提醒:“这药不苦。”
竹听眠晃了晃杯子,低声说:“苦的。”
“这个药厂的不苦。”李长青很严谨。
竹听眠仰头喝了药,果然很甜,有些超出预期了。
她抬手捂住眼睛。
“头疼了?别是发烧。”李长青伸手想要来探她脑门的温度,结果立刻就被拍开。
他被拍懵了,揣着手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通过眨眼的频率可以看出他此时思考的速度。
李长青观察着竹听眠的反应,脑中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你不会……你是害羞?”
竹听眠短暂地沉默,然后问:“你什么时候脸皮这么厚的?”
又偏头毫无意义地把纸杯往柜子中心推了推。
“一手汗,别抹我身上。”
李长青反应了会,立刻在身上擦手,又像戳到自己痒痒肉一样笑出声来。
竹听眠就瞧着他在那傻乐。
李长青被她盯得偏了偏头,又摸摸鼻子,忽然说:“你别突然不搭理我。”
他总是这样坦率过头,让人不忍轻易搪塞。
竹听眠看着他的眼睛,看得清里面那些坚持,又无法继续假装沉默
她说:“我前两天心情不好,你不是知道了吗?马上就是交流会的比赛,你大人大量,别记我仇了。”
李长青没吭声。
竹听眠非得要他吭声,问:“好不好?”
李长青只好点头,又“嗯”了一声,紧接着问:“那交流会之后呢?”
竹听眠知道李长青并非不懂人情,否则他过去那五年是过不下去的,所以他一般不会追问到这个地步。
至少之前前不会。
竹听眠知道他追问的原因,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改用最熟悉的敷衍方式。
她问:“木作会之后我是活不成了吗你要这么掰着指头计较?”
“哎!”李长青果然立刻被分散注意力,开启下一轮嘀嘀咕咕。
*
交流会前夕,李长青甚至又跑县城考了回试,相较于之前,成绩有了明显进步。
他立刻驱车回小镇,先把给陈小胖买的图画书和玩具带过去,又用卷尺量了下陈小胖最近长高多少,记好他的码数,顺带着去隔壁给老赵叔扫院子,不出意外的,扫到一半被赵叔用拐杖驱打出来。
李长青倒没什么,回家告知老妈考试的成绩,又马不停蹄地去民宿确认竹听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遵照医嘱。
问了一圈人,齐群讲他干什么要观察竹听眠,反正见她下楼都是去冷藏柜拿饮料喝。杠子说竹听眠晚上一两点都不睡觉,她起夜时能看到二楼还亮着灯。贺念则是醉心经营,没有多余的私人关怀分给老板。
周云正哄着辛光午睡,悄声告诉李长青:“小竹老板晕了这一回,我每天都给她煮清凉汤。”
“今天喝了没?”李长青也悄声问。
周云摇摇头,李长青立刻说:“我去给她煮。”
“你知道怎么煮吗?”周云偏头看了眼孩子。
煮个饮料应该没问题,t李长青拜托周云把料单发给自己,转头钻进厨房。
民宿目前是满房状态,又因为客人性质特殊,所以多请了三个大姐过来兼职卫生和保洁。
可这毕竟是从文娱到媒体再到受邀匠人的一个团队,人数不少。虽然贺念快要把牙咬碎,但房间不够就是不够,他只好分散客源给隔壁两家。
场面话说得相当大气,关了门还是心疼营业额,所以寻去厨房里找房东。
“你家这屋子,为什么不能多几个房间?”
房东李长青向来容易高估自己的厨艺水平,辛大嫂给的料单不难煮,成品很快,但是李长青转念一想竹听眠爱喝甜的,所以就得加糖,这一加就加齁了。
贺念找上他的时候,李长青处于一种糖多了加水,水多了加糖的情况,正是心不在焉的时候,不过也能抽空应一声,“对啊。”
贺念以为他们正在进行有效对话,立刻说:“对什么?我都巴不得能让他们五人一间屋,不行,容客量决定我们的营业上限,我需要重新计算一下,但你家这屋子房间真的太少。”
李长青还是说:“好的。”
贺念眨眨眼,“你好什么?你能当场给我生几间出来?”
李长青捕捉到问题,回答:“我努力一下。”
贺念终于发现自己是在浪费时间,而且他一个眼神都没得到,因为李长青着急端清凉汤去伺候人。
“服了。”
他麻木的目光追随李长青远去,看见他和一个下楼的客人迎面遇见。
李长青护着碗,往墙边避了避,视线里那双脚却当场停在了那。
“你就是李长青啊?”
汤要凉了。
李长青抬头看了人一眼,是个微胖体型,圆眼浓眉的男人。
看情况,对方似乎并不打算把路让开,并且已经做好了挑衅的姿势。
李长青盯着他的眼睛,慢慢抬脚往上迈了一阶,和那人平齐,又因为比那人高半个头,平日温和的表情褪去,而且俯视。
“何盛年,”这人下巴微抬,“我打小能拿筷子的时候就把刻刀,曾经师从留阳一派,你听说过吧?”
李长青平静地看着他,“很厉害,没听过。”
何盛年品着这话,认定李长青必定实在暗讽,因此语气越发难听。
“也没有你厉害,什么东西啊?交流会还能插队来?你背景挺硬。”
“不是插队,我走了报名程序。”李长青说。
“那你用别人的漆金镂雕是怎么个事儿?欺负女人?你可真给我们爷们儿长脸。”何盛年说得眯起了眼。
“你说陆久家居馆?”李长青已经感受到何盛年先入为主的敌意。
何盛年以嗤笑作以回答。
“他们冒名顶替这件事已经发过道歉函,公证过,”李长青手掌盖在碗口上,朝何盛年逼近了半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何盛年有些懵,原本听见风声时他很是不齿这个李长青,一想到即将和他共同参赛就恶心。到秋芒镇之后瞧这人跑前跑后,一副狗腿子的模样,心中的猜测更加被证实了几分。
这个李长青一瞧就是个谗佞小人,仗着自己长了张稍微能看的脸就去欺骗女人。
何盛年原本是这样想的。
可眼前这个男人没了笑脸之后整个人都变得锐利而且冷峻,要是再加挑衅,就要多多思考后果的样子。
和平时判若两人。
同样意外的还有正和竹听眠趴在二楼偷听的孟春恩。
“你不出手?”他小声问。
“他能解决,”竹听眠说,“他又不是一个很好欺负的人。”
“他都让你欺负成什么样了。”孟春恩说。
竹听眠看了他一眼,没表明态度。
*
木作交流会如期进行,一切都按照流程走,领导发言之后,孟春恩作为代表上台鼓励选手,流媒的主持人开始引导程序,参赛者一一露面。
主题早已说明,不破不立,这场比赛将会考察参赛匠人的绘画技能。
要知道,若是没有优秀的草稿做基础,很难雕出完美的作品。
一小时的定时赛,中途会有摄影师全程拍摄,也为了不让观众们无聊,会场里还设置了几个体验台子,孟春恩挂着个小蜜蜂满场跑。
半个镇子的人都聚在这里。
看热闹的不少,黄二妹等人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时候,她瞧见陈兰时还想过来说话,又发现竹听眠在那,而且身边围了一大堆不三不四的人,所以她放弃了。
“李家的人和小竹老板怎么都来了?”她身边的人问,“我听说这个什么会,可是大老板办的,李长青也做木工,他不会参加了吧?”
黄二妹冷笑道:“他也配?”
“呸!”冯阿姨挽着周云的手臂从她们身边路过,大声说,“识字吗!受邀匠人那里李长青三个字你是看不见?”
黄二妹也没去查证,先发表诅咒:“参加了又怎么样?反正得不了奖。”
冯阿姨指着她,“一会长青要是真没拿奖,我今晚就拎着针去把你嘴巴封上。”
在这片土地上,李长青这三个字曾经以不同的方式出现过,这还是第一回,他的脸和他这个人,站在最有可能发光的路口。
像是突然变得不一样,因为众人不在意也不好看,所以再次出现,足够震惊。
竹听眠和李家人站在比赛反馈屏幕下面,她给民宿上下放了半天假。贺念他们也来了,齐群表现得很不屑,但全程都紧紧盯着屏幕里的李长青。
孙明和王天过来时看见齐群,三人熟练地呛了几句,最终一致决定姑且先放下恩怨,李长青比较重要。
竹听眠注意到何盛年。
比起他当日潦草收尾的挑衅,此时认真绘画的样子倒是比较搭得上他的自我介绍,孟春恩曾经说过,这个何盛年就是傲,热衷比拼,从没败过。
底子是有的,也是这一次比赛最有可能争得头筹的人选。
常年参加这类交流会的匠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固定模式,选定主题,迅速落笔。
李长青却低头看着纸,迟迟未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白纸还是未被着墨。
他突然在摄像机路过他的时候抬头看向镜头。
目光是专注的,像是真的能瞧见什么。
也是真挚的,真挚得有些烫人了,整张被屏幕放大的脸上,再苛求的都无法从这里找到半分虚假。
就这个瞬间,竹听眠觉得自己正在同他对视,好像自己在他桌子面前,只消抬手,就可以拿起笔画出第一道痕迹。
镜头不过停留了几秒,却让她出神。
等再次看到李长青时,他已经开始绘画。
竹听眠没有看过这样状态下的李长青,再也瞧不着疲于生活的隐忍模样,而是坐在台上,握着笔,放出梦想高高飞远,让它带着自己走起来,又跑起来。
心无旁骛,眼神聚焦,扎扎实实地落下每一笔。
称作虔诚都不为过。
真好啊,竹听眠想,也为此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
直到镜头往下一俯,完整地拍下李长青的画。
竹听眠笑不出来了。
李长青画了一只手,右手,纱布一圈圈地变松,呈现出逐渐下坠的感觉。手心向上,五指虚虚拢着,从纱布的缝隙中,那条从未示人的伤疤被别的东西取代。
层瓣垒叠的芍药花生长出来,一簇又一篷地,热烈地,从纱布里挣扎出来。
再难看到疼痛存在的痕迹。
竹听眠看得太清楚,以至于无法阻碍拼命地把血液泵向脑袋,心跳忽而拥有了明确的意义。
居然澎湃起来。
好一会,竹听眠才察觉自己眼眶发热。
孟春恩一路连跑带跳地冲到她面前,小声又激动地说:“这个段位太高了吧,怎么又纯又会啊?哎,建议严查啊,这状态不像没谈过。”
竹听眠摆摆手让他先走,继续注视屏幕,发现李长青在画里那只手心处留出一条长方形的空白,所有的线条都绕开了那片空白。
孟春恩倒也再多讲,凑她面前仔细看看,临走前塞了包纸巾给她。
比赛铃声响起之后,工作人员带走所有作品去参加评分,最后由主持人宣布结果,并且展示作品。
何盛年果然是第一。
他画了一副断掉的老树,树身折腰断开,树皮被撕裂,如同伤痕血肉外翻,看起来绝望而无力。
可是却有一株细弱嫩芽从断口处生出,单单一片叶子,脆弱好奇地向外看。
犹如一个家族轰然落难后,拼尽全力托举出下一代。
“灵感来源于我入住的民宿,来到秋芒镇后我尽力搜集本土故事,得知现在住的那间民宿没有翻新之前,院里曾经有棵老树,倒在了新t生活开始的时候。”
面对主持人的采访,何盛年如此介绍。
竹听眠没有再看屏幕,而是放目去寻站在台上的李长青。
李长青久久地凝望那副画,眨眨眼,低头呼出一口气,思索一会,又抬头重新看向画里那棵老树,不再动作,就这么瞧着。
他拿到了第五名。
对于李长青来说,这已经是很好的成绩。先不讲这样规模的交流会上,前几名的曝光量足够维持后续作品的名利,最重要的,李长青从未正式进入过这个行业,能有这样露面的机会,同另一批专业熟手比拼,还能得到这个成绩,是很好的敲门砖。
第五名的奖品是一张荣誉证书,还有五百块的奖金。
李长青从主持人手里接过来,朝天上挥了挥,举了好半天的手。
领完奖就可以下台,主持人忽而叫住他,同时微微偏头,似乎正在从耳麦中接收信息。
几秒之后她笑着询问李长青:“我们都注意到您在画稿中央特意留了一片空白,请问是专门留给自己落款的吗?如果是的话,希望这个舞台有幸听到您的作者名。”
谁都不知道李长青为什么偏偏在手心处留下空白。
毕竟,一般的作者在选择署名或者落款的地方时都不会干扰作品,当然也有特别自信的作者,比如乾四爷。
主持人这时候问出来很有意义,这是李长青正式亮相的时间,也是宣布他正式加入这个行业,有自己单独的作者名。
不知是谁的授意,总之很好。
李长青出人意料地摇摇头,说:“我的作者名就是我的本名,我是秋芒镇的李长青,但这个地方不是用来刻字的。”
他又往台下看了一眼,重复说:“不是刻字。”
这倒是让主持人来了兴趣,“请问是有什么深意吗?”
从进场到被拍摄,再到绘画,接着领奖,这个从没有出现太多表情变化的人突然抿出个笑。
他说:“是有一个人,她总是希望别人不会受伤。”
“我,我们全家都很感谢她。”
李长青从衬衫口袋里翻出一个创可贴,撕开,正正地贴在那个长方形上,又细致地抚了抚。
那块空白的长宽都能和创可贴对上,可见是蓄意而为。
竹听眠本来已经控制好情绪,哪能料到他居然用这样的方式杀了个回马枪。
她听见自己很轻地喃喃了一声。
“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