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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莽莽


第23章 莽莽

  齐群秃了, 也变亮了。

  记月巷入驻了三家民宿,道路设施落实到位,至少不缺路灯照明, 视野并不灰暗。

  即便如此, 齐群那颗亮堂的脑袋依然足够显眼。

  是真的明亮, 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齐群头顶已经看不到头发存在的痕迹, 所以能够完美地挂住荧光涂料, 不止头顶, 脸部也没能幸存,眉毛倒是还留着, 只是发光。

  从他脑门到下巴都泛着青黄色的微光, 倒显得眼睛和嘴巴像是捏泥人的时候没来得及嵌入填充物的凹洞。

  要不是他发出了齐群的声音,真的很容易让人以为这是穿破次元,从某部劣质科幻电影里逃出来的配角。

  “李长青, 我要你死!”齐群恨声威胁,听起来行动力很强, 配合着他手里的斧子, 看得出杀人意向充沛。

  “你别在这闹, 一会跟我回家,我跟你说。”李长青说。

  齐群哪里肯, “你当我傻呢,要不是在她竹听眠这,你会搭理我?”

  “你知道我会。”李长青扯了扯逐渐下滑的贺念.

  齐群恐怕气了许久,二丫出嫁时没敢顶着光头出面, 本已经难以接受,结果入夜之后悲伤地发现自己居然在发光。

  难为他忍了这一天一夜,虽然没脸去张婶家喜宴上闹腾, 但也算得出来民宿果然能堵到李长青。

  杠子陪着他,表情也是出奇是的愤怒,甚至带着点难以读懂的哀伤,以至于她都没用自己喜欢的混混口音,“李长青!你让我群哥之后咋活!”

  如果忽略他们的愤怒,两人一明一暗地站在那,很容易让人想起两位东方传奇里的角色。

  但这份怒火无法忽视,而且如果处理不好,事态加剧是肯定的事情。

  竹听眠又是掐自己,又是咬嘴巴里的肉,才勉强把笑意收回去。

  “我的员工喝醉了,可以先让他进去吗?”她出声询问。

  齐群充耳不闻,只管瞪着李长青,眼里瞧不见任何人。

  竹听眠只好和杠子对话:“你们,进去说吧,这个时间还是会有人路过的。”

  要知道,就秋芒镇情报网这个情况,要是晓得镇上出现了个发光人,那得传成什么新时代鬼故事?

  竹听眠说明厉害,杠子思考片刻,没有得出结果,又偏头询问齐群。

  贺念被李长青架在肩上,始终不能躺下让他难受不已,晕晕乎乎地撕开眼皮,瞧见一张发光的脸。

  他倒是没有受到惊吓,只是喃喃:“老子真是喝醉了。”

  又很有兴趣地问:“兄弟!你怎么在发光啊?!”

  齐群一下子僵住。

  已经到了旅游旺季,镇上游客不少,欣赏夜景的人当然也不少,几声说笑越来越近,像是佐证竹听眠的话。

  齐群当真怕人瞧见,火速扯好口罩和帽子,低声使唤竹听眠:“把门打开。”

  “把斧子顺在门口,”竹听眠说,“我里头住着客人。”

  “你算老几,教我做事?”齐群用力地捏了捏木把手。

  “咔嚓——”

  竹听眠展示照片给他看,“我已经加入镇里的商家群还有生活群。”

  “你们还威胁我?”齐群实在震惊,连声音都劈叉了。

  “昂。”竹听眠已经尽力了,但还是压不下笑意,赶紧摆摆手,“放在门口。”

  齐群倒是放了。

  他把斧子钉到了门框上。

  李长青喊了他一声,竹听眠专心开门,之后偏头瞧了一眼,没忍住叹气,“……新做的啊。”

  齐群哪里管,他终于出了口恶气,趾高气扬且发着光地走进院子,杠子有样学样,进门前不忘对着竹听眠哼气。

  李长青搀着贺念跟竹听眠身后保证:“我一会就把人带走。”

  竹听眠没有回答,并且目不斜视。

  李长青有些拿不准她此刻是发火了还是在想别的,先一口气解释完。

  “下午吃饭之前遇见,我就告诉他在我家等我了,估计他过去看到我老妈,也没好意思闹,又想着我会来你这,才过来堵我。”

  齐群整条动线并不难想,李长青觉得自己都能猜得出来,那竹听眠肯定也能知道。

  可她还是很安静。

  李长青感到有点不安,再次说:“我一会就带他走。”

  “别啊,”竹听眠借着转身关门的动作,快速且用力地抿了抿嘴,“这么搞笑的样子,让我多看会。”

  李长青:“……”

  合着安静了那么会,是在憋笑。

  今天民宿有三间屋子住了客人,为了不打扰人,竹听眠把贺念安顿回他的房间后,带着齐群进了隔壁那间没人住的员工宿舍。

  单人间是能搁屁股的地方只有一张凳子和床。

  像是为了故意气人,所以齐群进屋后大马金刀往床上一坐,杠子受他的气场鼓舞,也跟着用力坐下。

  齐群被她弹得抖了三抖,气势随之卸掉大半。

  李长青跟着进来,顺手关了门,竹听眠指指书桌前的凳子让他也坐,她则是靠在桌边,成了整间屋t子里视野最高的人。

  屋里灯光分布匀称,没有给荧光涂料太多发挥空间,所以齐群除了光头之外正常了不少。

  “你就算砍死他,头发也回不来,还要去坐牢,并不划算。”竹听眠对齐群说。

  “谁都知道你向着他,”齐群恶声说。

  “反正我这里不能出违法的事儿,”竹听眠直接问,“你想怎么样呢?”

  这还真就问到了点上,以往每次都是齐群挑事,李长青能忍则罢,不能忍就打一场,打完之后恩怨簿里添一笔新仇,然后下一次齐群再次开启挑衅。

  已经形成了比较有效的牢固模式。

  这还是第一次李长青主动出击,齐群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弄。

  “我俩打一场。”他建议李长青遵循传统。

  “那不行。”竹听眠进行否决,“我这做生意的地方,齐群,你好歹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我真金白银花在这个地方,那些钱可不是路边捡的。这才开张没几天,你就让这见了血,你俩恩怨是小事儿,即便破了皮养几天也能好,那我呢?”

  齐群不理解,“这有你什么事儿?”

  “当然有我的事儿,”竹听眠一板一眼地告诉他,“现在可不是十年前,旅游监管查得很严,我这要真出了治安事件,会被记进全国旅游信用黑名单的,影响我这一家店都不打紧,关键我现在和你们秋芒镇荣辱一体,我这成了黑窝点,连带着镇子都会被影响,搞不好旅游扶持资金都会被冻结。”

  一室死寂。

  竹听眠等沉默发酵了会,接着说:“我知道你齐群不是没脑子的人,听说你没事也什么都学一些,相信你已经知道这些最新出台的条例。”

  李长青仰脸去看竹听眠,瞧见她饱含信仰的严肃表情。

  旅游业都有自己的征信了?

  这不纯骗么。

  这能唬到谁?

  齐群深沉地点头,“是的,我也了解过。”

  唬到了!

  李长青迅速扭头看向齐群。

  “怎么,你不知道?”齐群有些高兴于李长青反应这么大,态度开始转向炫耀。

  “我不知道。”李长青摇着头说。

  齐群更满意了,嗤笑着说:“你这样的,不晓得也正常。”

  李长青:“……”

  到底在骄傲什么。

  “我看你拎着斧子过来,没着急动手,我就知道你肯定明白这些道理。”竹听眠还在把人架高,“当然啦,你俩的事儿我不插手,但是作为你们的朋友,我建议你们私了。你也知道,李长青这人莽夫得很,你跟他打来打去,打到哪年算完?”

  怎么就朋友了?

  这身份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口了吗?

  拉踩上了还。

  疑惑之余,李长青感到自己心中升起了纯粹的敬佩。

  “你是有脑子的,”齐群缓缓点头说。

  杠子也点头。

  两颗脑袋在眼前毫无质量地晃动,李长青已经开始头疼。

  “要我说句公道话,你要解气,”竹听眠先说出范围,“我只说这件事啊。”

  听到有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齐群立刻征询般地看向他。

  竹听眠也不遮掩,“我要说不知道你俩过去的事儿那是假话。”

  听到“过去”二字,齐群的脸色立马变得难看。

  但竹听眠很快说:“我是没资格说那些,单讲眼前这件事儿,我觉得你还是得以牙还牙才解气。”

  齐群开始意外了,因为竹听眠这句话并没有护短。

  “你说怎么弄?”他问。

  李长青就看着他,看这个人一步步变得听话。

  “他不是剃了你的头发么,还染颜色,”竹听眠建议,“你也把他脑袋剃光。”

  不等齐群反应,竹听眠立刻问李长青,“你涂的这个染色剂,伤皮肤吗?别给人留下后遗症。”

  李长青回答:“之前配颜料的时候一并买的,人体专用,不伤的。”

  “嗯,”竹听眠看向齐群,“你觉得呢?”

  “他……”齐群张了张嘴,“他也得给我剃啊!你能替他答应啊?”

  “他当然给你剃,我替他答应。”竹听眠迅速做出保证。

  李长青快速地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齐群站起来:“那现在!”

  “现在不行。”竹听眠说。

  齐群立马露出“你看你们俩就是狼狈为奸”以及“我就知道你护着他”的表情。

  “你也别急着瞪我,”竹听眠分析给他听,“我目前缺人吧,平常拉货跑腿接送客人都是李长青来,说直白点,他现在就是我这的门面。你见过谁家门面秃头的?没见过吧,你不是知道我这民宿形象会影响小镇经济么?”

  情况一下子被提升到忠义是否能够两全的地步,齐群开始紧急思考,看得出来十分费劲儿,眼珠几乎要瞪得脱框。

  看起来像是思绪在脑袋里绞了起来。

  他没能及时想出应对话术,沉默得有些久了,杠子在旁扯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千万不能落了下风。

  齐群重整气势,“那什么时候给我剃?”

  声音里已经带上被迫妥协的不甘。

  谈话已经进入全新的阶段,竹听眠摆出当真为他着想的表情,苦恼地说:“这样吧,不久之后我有个特别大的单子,整个民宿上下都会被订满,在那之后也过了旅游旺季,你多等几天,行么?”

  订满。

  少一间,少一个人,都不是订满。

  未免太敢说。

  李长青又看向竹听眠。

  竹听眠为这段谈话加上了最后的砝码,“大局为重啊。”

  齐群是思虑再思虑,最终咬牙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不满于李长青一直保持安静,又让他表态。

  李长青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倒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行的,我没问题的。”他说。

  “得写字据。”齐群很认真。

  到这个地步想起来要有法律意识了么?

  李长青是点头:“……写。”

  “你写,”竹听眠对李长青说,又示意齐群,“你跟我上楼去。”

  “干嘛呀!”杠子先大声喊出来。

  齐群也表现得很抵触,“这大半夜孤男寡女的我跟你上去干嘛?”

  “二丫的事儿,”竹听眠说,“我俩还有话要讲。”

  这也算是她答应李长青的事情,本来用那个话术就有些刻薄,如今再瞧着这齐群实在有些蠢笨,竹听眠感觉自己在欺负傻子,良心不太过得去,干脆一并解决。

  齐群却为难起来,“那个话,你一女的你跟我聊什么?”

  “什么话?”李长青问。

  “写你的字据。”竹听眠说。

  她带着齐群上楼,也没说几分钟,告知详情。

  齐群一开始震惊于她居然都没有害羞,而后又愤愤表示:“我就知道是你教坏二丫。”

  最后还憋着一句话没问。

  竹听眠并非全然不知羞,聊起这个她也尴尬,而且私心里有些后悔,因为就现状来看,这个事儿真不好由她当面和齐群说。当时这么做,也只是因为情况紧急,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李长青陷于那种困境,而且也没想到和齐群这个人居然还会有之后的联系。

  要是早知道,她会采用温和一些的方式。

  但是。

  “二丫不喜欢你,你死缠烂打本来就是你不对。”

  齐群瞪她,“你懂什么!”

  “我不和你吵这个,”竹听眠建议他上网去查查成年男性的平均水平,“你自己对照一下就能知道。”

  齐群不相信地盯着她,最后走去门边背对着人,看了半天,似乎得到比较满意的结果。

  被简单摧毁的信心又得到了简单的恢复。

  至少李长青瞧他从院里下来时,挂着荧光剂的那张脸上笑容很明显,就连签字的时候看起来都很愉悦。

  “杠子呢?”竹听眠跟在后头下来。

  “她让你去那间屋子找她,”李长青回头看看他们刚才“进行谈判”的那间屋子,“她不跟我出来。”

  竹听眠依话过去,进门就听杠子问:“你说个价。”

  这姑娘两只手攥在膝盖上,脑袋垂着,一副出事儿的样子。

  “怎么还要给我钱?”竹听眠问,同时发现杠子一直保持着坐在那的姿势没动过。

  她对这个女孩了解不多,听辛大嫂说起过一次,初中之后家里不许她在念书,到今年刚满十九,似乎已经准备着要嫁人。

  “我弄脏了。”杠子说。

  依旧是难以明白的一句话,但竹听眠看她这个低头闷声的模样,突然有所猜想。

  竹听眠回头确认了遍院子里那俩的位置,这才转过来低声询问。

  “你来月经了?”

  杠子点点头,又说:“刚我不知道嘛,就坐下了,然后我是要起来出去的,就看见了。”

  “脏了。”她再次说。

  贺念配备的清洁用品单子里有清洗血迹的凝胶,还是询问布草清洁公司配的,t就怕没有及时清理。

  洗干净就行,不行就换一床。

  不是什么大事。

  而且说实话,杠子并不是会因为头次登门而弄脏了床单就开始严重内耗的性格。

  可她实在太过坚持于这两个字。

  好像天塌了。

  竹听眠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告诉说:“你等一下。”

  她回到自己房间,因为不确定杠子喜欢哪种风格,所以她选了三套揣在手里,又拿了包卫生巾,人已经走到门口,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拿出包湿巾。

  柜子里还有贺念定制的环保袋,竹听眠抽出来一个装好东西拎去给杠子。

  杠子很吃惊,“你这衣服上缝了那么多亮片!”

  竹听眠好笑地接话:“是的,如你所见,我比较臭美。”

  杠子没再说什么,就捧着那件衣服反反复复地看,眼底因那些亮片而染上粼粼碎光。

  “屋里有卫生间,去换吧。”竹听眠说。

  “那你出去,”杠子抬起头,,“这床单我会带回去洗的。”

  “行啊,”竹听眠点头,“一会我拿点凝胶给你,专门洗姨妈这个的。”

  “还有专门的凝胶啊。”杠子眨了眨眼。

  “去换吧。”

  虽然杠子知道,但竹听眠还是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自己出去等他。

  院子里,齐群和李长青已经签完字据,看样子似乎还拌了几句嘴,因为齐群用力抿着嘴,挂在荧光黄的脸上,像两片香肠。

  很好笑。

  “你刚才说那个大单子,结束之后会告诉我吗?”齐群突然出现了智商。

  “当然会,”竹听眠顺滑应对。

  “不行,我不信你。”齐群说。

  你真没少信。

  李长青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偏开头。

  “我得过来守着,”齐群说,“不然你们耍我。”

  “还蹲墙角啊?”竹听眠先问,又给出解决方案,“你也别在外头了,风吹雨淋的,不如进来厅里前台和贺念一起啊。”

  “我不跟你的员工一起。”齐群拒绝。

  竹听眠重新建议:“那这样好了,我在院子里单独给你支一张桌子,再配把太阳伞,你要没事儿就过来呗,我倒是没什么,就是怕你没时间。”

  齐群表示他有的是时间。

  “那就很好,”竹听眠笑起来,“虽然我知道你除了李长青,对其他人还是很友好的,但我这个人胆子比较小,所以要和你好好确认。”

  齐群:“确认什么?”

  竹听眠:“你不会打扰我的客人吧?我得做生意啊。”

  “不会了,”齐群说,“我就收拾李长青。”

  像是为了明志,他威胁地戳向李长青肩膀。

  李长青已经无话可说,把那根指头拨开。

  “等等!”齐群像是终于想起来似的,“你给老子道歉!”

  李长青立刻说:“对不起。”

  他说得太快,齐群没料到这个,陷入一种难以解气,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的状态。

  半天后,他干巴巴地说:“道歉也没用。”

  李长青感到无奈,“这不你让道歉的么。”

  竹听眠忍俊不禁,“我都有点嗑你俩了。”

  李长青看着她。

  杠子换好衣服出来齐群就说要走,李长青送的人,把他斧子从门上拆下来还给他。

  齐群接过去掂了掂,突然说:“别的事我和你说不清,二丫这事儿你真的对不住我。”

  “强扭的瓜不甜。”李长青告诉他。

  “二丫,她是我最恨的世界里最爱的人。”齐群说。

  他还文艺起来了。

  李长青吸了一口气,“快走,快走。”

  算我求你。

  “你什么都不懂,”齐群哀哀戚戚地说,转头看了看院门,又说,“竹听眠真的很厉害,怪不得你被她拿得死死的。”

  实则不然。

  是你被拿捏住了。

  李长青又说了一遍:“快走。”

  这俩一明一暗地离开,李长青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很晚,他也该回家了。

  他进院子准备和竹听眠道别,看见从来不喜欢管事儿的人突然扎进吧台后面,翻出本册子,兴致勃勃地在上头找了会,然后拿笔画了一道。

  民宿人员招募清单。

  门卫:打勾。

  李长青在心里为齐群叹了口气。

  关键是你就这么当着我的面吗?你这也太……

  李长青一时想不出形容,但确认了在某种程度上,竹听眠已经把他当成同谋。

  她肯定有自己的思量方式,所以也没必要聊。

  倒是有件事儿要说。

  “他没用力,劈的那个洞能补好,我明天就来补。”

  “那不是又能经常见到你。”竹听眠低着头翻阅手里的本子,听起来也只是随口这么一说。

  李长青搭在吧台上的手指动了动,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时间开始拥有不同的意义,日子变得有盼头。

  齐群莫名兴奋,翌日天亮就戴着帽子过来,比辛大嫂还早。

  这个人虽然嘴还硬着,咬死自己过来院子里守着是为了进行打击报复,但脸上的兴奋已经说明一切。

  贺念酒醒之后看见这颗光头并不愉快,他对竹听眠说:“我是希望我们能够有个年轻女孩做服务员,不是一个二流痞子。”

  竹听眠没多劝,翻开员工册子,点了点“门卫”二字。

  贺念瞬间明白,也就不再多话。

  “他没地方去,所以很开心的,”李长青悄悄告诉竹听眠,“他之前没事儿做,也想过找份活计,但没地方要他。”

  “看得出来。”竹听眠也给自己戴上帽子,又捞过一只包挎好。

  一副要出门的状态。

  “你去哪呀?”李长青立刻问她。

  “你管得挺宽。”竹听眠瞥他一眼。

  李长青就笑了笑,告诉她有事儿打电话。

  竹听眠已经很久没有出去闲逛,如今作为一个民宿老板,时长在外露露面,收获一些有效信息,融入当地生活还是很有必要的。

  她认为这是一个很有前瞻性的举动。

  可张桂香丝毫不给面子,“你不买的话就走,不要挡着我做生意。”

  “我发现你真的是喜新厌旧。”竹听眠对她说。

  “我拜托你做点尊老的事情。”张桂香思维敏捷,怼人完全不在话下。

  竹听眠很喜欢这个牙尖嘴利的小老太太,心想难怪李家能出那么好玩一个孙子。

  “我就是想问问,你上次喝的那个酒,还有没?”

  “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只是单纯来陪着我。”张桂香立刻指责。

  竹听眠也就应下,笑着同她说明缘由。

  “过两天,镇上有件大事儿,会来几个很重要的人,其中有一个很喜欢酒,我上次喝着你那葡萄酒就挺好,自己酿的吧?”

  说是上次,其实已经可以追溯要一个多月之前,李长青生日那天。

  说是不错,其实那天竹听眠也没能多喝,就瞧着李长青表演醉酒。

  不过孟春恩最喜欢这种自酿酒,还得给贺念他姐也寄点过去。

  人情还是要到位。

  随着木作交流会的日程越来越近,竹听眠倒是有心想给李长青再做点什么,但木作毕竟是手艺活,夸上天都不如李长青当真好好地做一样作品,这事儿她没法干预,其他方面多做点还是可以的。

  “你要去收买谁?”张桂香果然眼光毒辣,立刻问到重点。

  “你这话就有点难听,”竹听眠说,“我不收买,我就想把人灌醉套点话。”

  “我孙子一杯就倒。”张桂香十分顺口地讲了出来。

  竹听眠哑了火。

  盯着人瞧了好半天,才问:“你家长青几岁啊,我大他三四岁,还要想法子灌酒套他话,我得多不是个东西?”

  这次轮到张桂香把她瞧了半天,眼睛眯缝地问:“听你这口气,你把长青当小孩儿啊?”

  又说:“你真不是个东西。”

  突然恶语伤人!

  “张桂香?”竹听眠震惊了,“你是酒没醒吗?”

  “没酒,别来问。”老太太突然不讲道理,甚至还带着塑料小板凳扭过身去背对着人。

  脾气不小。

  竹听眠看得“噗嗤”一笑,又感到十分无奈,反复着在困惑无语和忍俊不禁之间徘徊,好不容易忍住,看着张桂香的背影又笑出声。

  “好啦,”她开始哄这位老人,“我是为你家长青的事儿来要酒的。”

  张桂香的背影稍有松动,还没扭过来。

  “你家长青,以后路还长呢,现在可以定下什么事情呢?”竹听眠又说。

  张桂香安静了好一会,连声音都变得很轻。

  “你要没那意思,就别总这样对他好,我孙子人憨,招架不住你这样的城里女人。”

  “你这话说的。”竹听眠的声音也变得很轻,说到一半歇了音。

  李长青的眼睛根本藏不住事。

  那些喜欢和依赖明晃晃地挂在那里,把人照得无所遁形,想要装作不知道都难。

  这个坚韧真诚的小青t年还有前程可博。

  竹听眠不一样,她的生命已成定局,不甘心当然也有,继续挣扎向上也在做着。但是右手的伤痕和更改过的名字都时刻提醒她究竟失去过什么,以及她已经破败到了哪种程度。

  她也有属于自己的新生,但李长青拥有的可能性不一样。

  竹听眠就像一架摔落高楼的钢琴,修修补补,外表依然精美华贵,但价值再也不同往日,最好的结果是还有作为装饰摆件的可能性。

  李长青是还没雕刻出具体道路的木料,他还拥有宽广而明朗的可能。

  她只是觉得,力所能及之内,可以把这个人送向更好的地方就是功德圆满了。

  没想到会被李长青家的老太太当面说起。

  命运实在爱做弄人。

  从很多意义上来说,不论过去还是现在,竹听眠都自认配不上李长青的感情。

  她还是有很清晰的自我认知的。

  其中缘由曲折十八弯,竹听眠无法说给张桂香听。

  可张桂香已经扭头看她。

  老太太好歹年纪在这,阅历更是丰富,瞧得明白竹听眠脸上因为陷入回忆而展现的受伤。

  所以也没再说硬话。

  “酒还有点,改天让长青给你送过去。”

  竹听眠立马表达感激,末了摇摇头,说:“我让贺念上你家取,贺念你知道吧,就我那新来的小伙子。”

  “搞不懂你们这些人,”张桂香摆手催促她,“快走。”

  竹听眠就没再打扰她,继续拎着包乱逛,打算以释放体力的方式来放空大脑。

  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她。

  但她这会没有说话的想法,就装作没有听到,不做搭理。

  可那人很坚持,一定要追过来,一连串地喊着:“小竹老板,小竹老板!”

  中间还夹杂着两声很低的“妈”。

  总体上来讲就是一个人在追,一个人在拦,但是没拦住。

  对方追到竹听眠脚跟后面时喊了一声,然后直接伸手拽了竹听眠一把。

  拽的右手,隔着弹力手套正正捏到手心。

  痛感清晰又剧烈,毒蛇一般狠戾地沿着腕脉钻到心窝,不过眨眼的时间,竹听眠半边身子头疼得发麻。

  她本来正在自我消化情绪,痛意却在此时火上浇油,害她前功尽弃,所以转身看人时,表情绝对称不上友善,甚至冰冷得有些渗人。

  情绪往往能精准传达,只看接收者是否在意。

  拉住竹听眠的是个四十上下的女性,瞧着眼生,没打过交道。

  她被竹听眠的目光刺到,悻悻松手,又笑起来,“小竹老板,刚才喊你几声,你都没听见。”

  竹听眠依然盯着她看,直到那张脸上的笑意褪去,她才看向旁边站着的人。

  是杠子。

  她正拽着中年女人的手臂。

  “这是你妈?”竹听眠问杠子。

  杠子点点头,又看向竹听眠的右手,“你手。”

  “没事,”竹听眠说,又看向那个中年女人,“什么事?”

  “没事嘛!我能有什么事,就是街上看见你想打个招呼,”中年女人自来熟地说,“你喊我牛姐就可以,牛阿姨也行!”

  “好的,”竹听眠迅速扯出一丝笑意用作敷衍,然后说再见。

  她才转身,牛姐又习惯性地伸手想拽,杠子用力扯住人,大喊:“妈!你干嘛啊!”

  “你个小贱人你要扭死我吗!”牛大姐用力拍开杠子的手,打得很响。

  竹听眠紧了紧眉,还是站定,转身去看这对母女。

  牛大姐像是生怕这个脾气古怪的城里老板立刻离开,也不多废话,赶紧说明自己的意图。

  她说自家女儿带回来床单,又穿了身新衣服,听说是来开民宿的小竹老板送的。

  “小竹老板,你不知道,我家这个女儿手脚不干净,从小就爱偷东西,”牛大姐表情忧愁,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说自己因为这个女儿操碎了心。

  “她不是偷的吧?你还是回去检查一下。”

  这位母亲这样问,很替人着想的样子。

  “她没有偷,是我给的。”竹听眠看向杠子。

  杠子瞪着自己老妈,嘴巴微张,像是被当街甩了一记耳光。

  她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显然已经难以忍受,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得出来。

  牛大姐只顾说自己的,痛心疾首地再三确认女儿没有偷东西。

  “你不知道吧,我女儿不爱洗澡,她身上脏得很,穿过的衣服我是不建议你再拿回去了,床单也是。”

  她说。

  对着陌生人伤害女儿的尊严,精心设计这样一场苦肉计。

  居然只是为了一床被单,一身衣服。

  竹听眠还看着杠子,看她像是听到拍卖锤落下时无助的展品,无力又认命地闭上眼。

  “是亲生的吗?”竹听眠问,又说,“我觉得不太像,牛姐是吧,你让我有点恶心了。”

  她已经安静了许久,叫人分辨不清她究竟是在认真听还是在出神,猝然讲一句话,对面的母女俩都看向她。

  杠子睁开了眼。

  牛大姐同以往每一个猝然被骂的人一样,先是震惊,而后震怒。

  竹听眠没听她在骂什么,提溜着自己的布袋,迈步继续闲逛,没多会,又有人在后面喊自己,很小声,试探着靠近,又始终保持着两三步距离。

  头一回见的时候,这个女孩莽莽撞撞地混在齐群身边,十分义气地想要为他出头,虽然言行都幼稚了些,但好歹身上有活人气。

  不像现在这个只敢跟在后面的人。

  “我听人说,你十九岁了是吧?”竹听眠放慢脚步,好让她有余地能追上自己。

  “是啊,”杠子加快脚程,终于在下一条街靠近竹听眠,但还是放不开,一双手塞在紧身裤兜里,手背挤得发白。

  她问:“你手还疼吗?对不起。”

  “她的错为什么要你来说对不起?”竹听眠说。

  杠子没能回答出来,又安静地走了段路,突然开口:“我明年就嫁人啦,我妈说好了人,我嫁过去,我弟才能娶媳妇。”

  竹听眠紧着眉闭了闭眼,“你不是喜欢齐群吗?甘心嫁过去?”

  “你怎么知道!”杠子惊讶得连尴尬都忘记。

  “很难不知道。”竹听眠忽而想起另一件事,叹了口气。

  “我嘛,小时候有人欺负我,群哥出手打跑了那些人,我就觉得我喜欢他,”杠子倒也不遮掩,“但是他喜欢二丫嘛。”

  “你喜欢的人心里有谁,并不能决定你要嫁给谁,”竹听眠说,“这两件事没有联系。”

  “我是……”杠子舔了舔嘴皮,“我就是我也没文化,只能做最低级的工作,但是我妈说女孩家家在外面是丢人现眼,反正她从小到大都这么说,还不如去嫁人。”

  “嫁人可以离开你母亲,但并不能解决问题,”竹听眠说,“你怎么不找工作?”

  “没地方要我,就之前吧,那些跟你一样的城里老板来镇子里开民宿,我都去试过,然后我妈也去说我手脚不干净,就没工作了。”杠子说。

  “服了,”竹听眠仰了仰脑袋,又偏头问她,“我刚才那么不给面子,她得骂死我了吧。”

  杠子笑了笑,“她骂谁都一个样子。”

  “杠子,”竹听眠忽而喊她,然后说,“把你的爪子从你的裤子里抽出来。”

  “干嘛,为什么?”杠子问。

  “抽出来我就雇你来上班。”竹听眠说。

  杠子保持着一种茫然的状态,平移了几步路。

  “快点。”竹听眠说。

  杠子立刻抽出了手,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你,护着我啊?”

  “我保护不了你,”竹听眠说,“劳动保护法会保护你。”

  杠子咂咂嘴,皱起脸,似乎想要憋出句什么很了不得的话,但最终笑出了声。

  “我觉得你真的顶顶厉害,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这么说她,很解气的,竹听眠,你是超人。”

  竹听眠终于被她逗乐,“我对你的母亲笑或是骂,根本改变不了她会怎么对待你,而你的母亲对我是爱还是恨,对我也不会有任何影响,所以我骂了她。”

  有点拗口了这句话,杠子再次试图同步频道,然后失败,干脆开始惆怅地感慨。

  “你这样的,你妈妈一定有好好对你。”

  “我妈啊。”竹听眠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竹听眠领着杠子回小院,李长青立刻迎上来。

  “晒一头一脸的汗,”竹听眠看他一眼,“回家歇歇吧。”

  说完就带着杠子去找贺念报到。

  李长青有些困惑,没明白为什么他休息要回家去,民宿这不能歇吗?为什么突然排外?

  他隐隐觉得竹听眠变了点。

  还是笑,还是特立独行,还是自说自话。

  但就是变了。

  当天之内t,每每李长青想要过去和她说话,竹听眠总会先绕去别处。

  对别人就不这样。

  这还不算完,稍晚些李长青回家冲凉,出来就看见贺念出现在自家院子,正接过陈兰手里的酒罐。

  李长青听见老妈说:“小竹老板也是,还麻烦你跑一趟,一通电话我就给送过去啦。”

  贺念立刻接话:“哪能让您跑,必须是我这个晚辈来拿。”

  李长青立刻加入对话:“这竹听眠要的酒?”

  贺念点头。

  李长青不明白了,“那她为什么不让我送过去?”

  贺念说:“你问我啊?”

  李长青抹了把脸上的水,闷头上楼回屋,留着老妈和贺念在楼下面面相觑。

  陈兰赶紧说:“这孩子不懂事,你别介意。”

  贺念也干净说:“您别客气,这久秋老虎嘛,估计孩子热昏了头。”

  李长青在楼上把这段时间的事儿都过了一遍,没能发现问题。

  他思来想去,决定要稳妥一些,拿出手机给竹听眠发消息。

  【聊天请投币】:据说明天温度会很高,我得去检查门框上的漆。

  三个小时后收到回信。

  【跑路要紧】:好的,谢谢。

  还不如不回……

  事态逐渐变得严峻,李长青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也不知道要从何问起。

  他抱着手对门框发呆的时候,杠子过来喊他去吃辛大嫂做的冰粉。

  李长青看着杠子的脸,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

  就是从那天变得不一样了。

  “你和竹……小竹老板回来那天,就你第一天上班那天,怎么了呀?”他问。

  杠子说:“竹听眠没告诉你啊?”

  李长青:“……”

  这句话好熟悉。

  杠子和李长青说明因为自己老妈闹出的不愉快,还讲那天扯痛过竹听眠的手。

  李长青紧跟着问:“扯伤了?”

  “没有没有,”杠子摆着手说,“没伤,就是她为我出头,应该被我妈气到了。”

  李长青点点头。

  竹听眠的养母有多过分,他也略微知道些,虽然依旧不舒服这几天被冷落,但也觉得心中石头落地,不再无措。

  他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去吃冰粉。

  齐群正端着碗和竹听眠打听大单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他真的很想把李长青剃成光头。

  竹听眠笑吟吟地跟他说:“很快很快。”

  还是她惯用的敷衍语气。

  李长青暗自抿了个笑,接过辛大嫂递来的冰粉。

  秋阳高高照着,院子里又干又热,嚼吃一碗冰粉,凉意荡进胃里,人也舒坦起来。大家就趁着这份舒坦劲儿闲聊,冷不丁听前台的电脑滴滴嘟嘟叫起来。

  贺念立刻丢下勺子冲过去查看,而后撕心裂肺地大喊:“卧槽!房被订完啦!所有房间!”

  这也太突然,所有人都是既惊且喜。

  李长青却笑不出来了。

  不知道是因为光头威胁,还是因为发现竹听眠不是为了护着自己而随口编话。

  但是这么点隐秘的难受没能继续发展下去。

  “老眠!眠眠!眠宝!出来接驾!”

  院门口,两个男人身背户外包,其中一个就是之前来过的孟春恩。

  这下李长青就明白了,木作交流会即将召开,孟春恩作为竹听眠好朋友指定入住民宿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竹听眠能知道会有大单。

  “不是下周吗?怎么你俩来这么早?”竹听眠惊喜地迎过去,又对孟春恩身边那个男人点头,“迟文,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迟文也点头。

  “行啦!都别搞这些尴尬的,李长青!还记得我吧!”孟春恩奋力晃手。

  李长青点了点头,注意到孟春恩身边那个迟文迅速看向自己。

  “嘿小秃子!”孟春恩大声和小花打招呼。

  齐群的表情就变得略为微妙。

  孟春恩风风火火地在院子里一通自我介绍,又极其热情地了解每一个新面孔的名字,然后宣布自己上次都没有好好逛这个地方,所以今天要去采风。

  “你得去啊!”孟春恩大声对竹听眠说。

  “我没说不去啊,”竹听眠笑起来,“车叫好了吗?什么时候出发?”

  “叫了车,一小时后就走。”孟春恩说,“我和我宝贝儿先去镇子宣传部一趟,一会联系你!”

  又走了。

  留下一院安静。

  贺念倒是没什么,欢欢喜喜地开始安排房间,又赶紧联系兼职的人手。

  杠子和齐群的表情就比较微妙,因为刚才听到了一个男人喊另一个男人宝贝。

  “孟春恩,之后也要住在这里,是我过命的朋友,对我很重要的人。他们事情就是这么一个事情,你们尽量接受,不能接受也可以,现在走。”竹听眠且介绍且通知。

  齐群当真反应了会,最后故作平淡地嘟囔:“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凶什么。”

  然后带着杠子走开。

  李长青早就知道这件事儿,而且得知要去采风,他还收拾了点出去时用得上的东西,然后发现竹听眠似乎没有让他同行的打算。

  他想,正常吧,毕竟是城里来的朋友,个个都光鲜,没必要非得带着一个小镇里才认识的人。

  李长青试图说服自己,发现真的很难释然,所以状似随意地凑去竹听眠身边:“你们不知道近路吧?”

  “请了向导呢。”竹听眠说。

  “还是有些难找的地方。”李长青仍在坚持。

  竹听眠看他一眼,“他俩就是为了拍照,确定自己来过,没那么多讲究。”

  拉扯一番后,李长青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你不带上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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