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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莽莽
车身擦巷而入, 惊心又动魄地体现出司机技巧纯熟。
不同于之前压抑迫人的黑色钢琴漆,这次挤过来的这辆通体鹅黄,叫人瞧得一眼喜欢。
李长青注意到竹听眠率先迎过去, 所以他立刻跟上, 几步路的距离, 浑身都变得紧绷, 随时可以展开战斗。
“干嘛这个表情?”竹听眠一眼瞧见, 好笑地停下来问他。
“怕你又被欺负。”李长青没有被戳穿的窘迫, 表现得正气凛然。
竹听眠把人好好打量一通。
心想明明当时被竹辞忧堵在镇口的是自己,到头来居然是这个人患上豪车PTSD。
但是, 很让人高兴。
她抬手拨开李长青眼皮上那缕头发, 在他眉下按了按。
“笨蛋。”竹听眠说完,继续前进。
按压感以及温度都十分清晰,李长青为此而失去响应, 开始盲目地跟她的脚步。
车子终于钻出窄巷,司机下来绕去后备箱, 取出个花篮。
满满一筐芍药。
花瓣层叠, 被轻纱拢到一处, 共同举着张纸片。
上书:祝得偿所愿,祝得见黎明——竹听眠贺。
“你……”李长青语塞, “送自己的啊。”
“是的,”竹听眠偏头闻花,笑意丰盈,对他说, “李长青,你要习惯我的仪式感。”
自己祝自己,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儿。
“好。”李长青答应得很快。
竹听眠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抱着那个花篮走回民宿, 李长青始终和她保持半步距离,既说且笑。
街巷邻居都在,接待的工作量不小,李家全体投入工作,孙明自是不用多讲,就连王天都请假来搭把手。
倒也算是略有秩序,只是整个员工架构都显得比较临时。
李长青都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事儿,房间要介绍,屋子历史如何也有人打听,还要挂心楼上楼下房间被打开之后有没有及时关闭。
他一直处于脚底抹油的状态。
难得下到院子里想喝口水,结果人还没走到饮料柜呢,先瞧见竹听眠正同一个人说话,手里还抱着花篮不愿意撒开。
有人和老板搭话,这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画面。
如果那个人没有当场跪下并且晕倒的话。
*
“中暑加低血糖,”加医生用手指一张张挪开面前的检查单,迅速检阅,而后给出医嘱,“输完液醒了就能走。”
“你手怎么样?”她看向竹听眠。
“皮肤白皙细嫩。”竹听眠回答。
加医生又说:“复健操要坚持做。”
“今天我开业来着。”竹听眠回。
于是加医生就点点头,“那就好。”
好在哪里?
李长青没太明白。
加医生可以说是年轻版的张桂香,拥有比较独特的脾气,先前竹听眠来镇医院处理伤口时,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李长青没有跟着,所以不晓得她俩是以什么方式沟通。
目前看来,应当是通过脑电波。
“我看看那人去,”竹听眠说,“不是镇里人,我也没印象邀请过他。”
“门在那。”加医生贴心地指了指。
李长青当然要跟着竹听眠一道出去,刚才又是抬人,又是跑医院,乱得没法细聊,这会难得清净些,他才有机会问。
“那人晕倒前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想要留下来。”
“嗯?”
“工作。”
李长青打量床上这个男人,瘦高个,耳朵上钉着不少耳钉,不晓得梦见什么,眉毛挤在一处,刚才送人来医院时倒是在他身上找到钱包,身份证上名字叫贺念,大城市人士,没多少行李,就提着个包,轻飘飘的一根指头就能提溜上。
“他怎么知道这要开业,还缺人的?”
毕竟是个陌生人,李长青认为还是警惕些好。
“我也没在网上发广告。”
竹听眠同样在打量床上这人,只是角度不一样。
加医生刚才说了,这人不止低血糖,而且严重营养不良。
营养不良在如今这个社会上已经比较少见,这人还拥有一个“严重”作为前缀。
何况,这人一身始祖鸟,多少和他的症状有些对不上号。
这种比较奇诡的现象,吸引程度已经比自己民宿开业这件事要高,所以竹听眠拉着李长青一起等待决定要听一个交代。
也不是不可以,但李长青还是想问问为什么。
“他叫贺念。”竹听眠说。
“我知道。”
“这两个字和我今天开业比较搭,很有缘分。”竹听t眠又说。
她向来擅长发散思维,李长青已经习以为常,“……我知道了。”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要长,李长青去电老妈,告诉她差不多收场就可以,横竖今日没有房客,也就是人来人往参观。
贺念睁眼时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他对自己被送到医院输液的这个结果接受良好,居然还有心思询问自己究竟正在摄入哪些针水。
“我对沙氟过敏。”他说。
“低血糖用不着消炎药。”竹听眠说。
“那还行。”贺念安详地躺了回去。
竹听眠也就安静等待在旁。
李长青已经感觉到气氛变得诡异,所以决定展开一些比较正常的对话。
“你怎么会来民宿的?听说你要招聘?你可以做什么?保洁会吗?”
贺念先看竹听眠,又望向李长青,“我倒是可以回答,但你听了能做决定吗?”
李长青沉默一瞬,莫名觉得这种一语中的又不死不活的感觉很熟悉。
但他的确是不能做主的。
于是他看向竹听眠。
“他说话作数。”竹听眠却说。
怎么就作数了呢?这不你的民宿吗?
李长青满腹怀疑,表情忽而变得不太好控制,总想要笑。
他用目光询问她,但竹听眠摆出放弃接收信息的样子。
贺念却立马改换态度,十分认真地一一回答:“我就全国到处乱逛,听说你们这山里头有个蓝色的水潭子,据说许愿特别灵,所以来看看,这不走到一半瞧见开业,想去凑凑热闹顺带问路么。”
“我反正也没事干,就想着留下来打工。”
他如此做出总结。
又问:“你们不是很缺人么?”
听起来心不诚话不灵。
但是他说了“你们”。
李长青抿了抿嘴角,问:“你怎么知道我们缺人?”
“明明是开业这种日子,全场搭得上话的全是本地父老乡亲,倒也有几个年轻人,一看就是和我一样被动静吸引过来的游客。”
贺念抬起没戳针的那只手,一根根压下指头数证据给他们听。
“柜台后面没有人不提,连银联收款以及相关推广合作商的牌子都没有,没有前台,没有服务员,保洁倒是不难找,但看你们给人看完房间就要赶紧关上,应该没有长期合作的保洁人选。”
这人有脑子,就更加让人疑惑。
“所以你还是没说为什么要在民宿打工。”李长青指出重点。
竹听眠也若有所思地看着人,难得地配合起来,收敛了许多散漫的态度。
“和家里闹掰了没地方待,觉得你们这挺好,人杰地灵的,鸟还会骂人,物价也很宜人。”贺念改换语言。
李长青:“……”
那是你还没见识到旅游季宰客的盛况。
竹听眠没有被说动,“讲点实际的。”
于是贺念说:“我认识你。”
李长青又开启观察模式,瞧见竹听眠面色淡然,可见她早已习惯这种认出,大概他们城里人闲暇之余品评音乐就是能一眼认出这位天才钢琴家的。
和他这个短见的小镇人士不一样。
可是贺念接着说:“你在我家的音乐厅演奏过,而且和一个小孩儿抢最后一盒冰淇淋,你赢了,他哭了。”
“很难忘。”他总结。
竹听眠立刻仰起头,微微眯起眼。
李长青知道,这是她开始回忆的方式。
第一反应不是辩驳,而是回忆。
可见对抗小孩儿这种事在过去没少发生。
还有。
我家的音乐厅。
这是中文吗?
在李长青的观察里,很快,竹听眠一双眉毛抬起个细微的距离,这是她想起了一件事,大概是回忆到贺念所说究竟是哪个音乐厅。
然后眉头又迅速压下去,这是她开始回忆另一件事。
李长青发现竹听眠其实很好读懂,像是一片无人涉及的世外花园,只有他看得见,所以被赠与了观察的权利,叫人无法不为之窃喜。
贺念却并无观察的想法,显得有些直白。
“让我留下工作,”他表达需求,又说明理由,“我离开家的理由和你一样,我没地方去。”
他要是诉一堆苦说这说那,或许都不至于当场打动竹听眠,但这么一句角度清奇的语言,足够能引起她的注意力。
就现状来看,对于民宿的未来发展状况,李长青显然要比竹听眠更加上心。
而且他比较务实。
“你能做什么?“
“我有钱,可以入股,立马就可以商议合同。”贺念说。
这真是……
竹听眠缓缓转向李长青,“他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李长青觉得最近应当是撞了富人运,不然哪来这么多有钱人出现在他周围呢?
竹听眠不知回忆到了什么内容,说:“我去过一个慈善晚会,认识了一位叫做贺晴的行为干预师,也是她邀请我去海市贺家的音乐厅演奏,你身份证户籍也在海市,你和她什么关系?”
贺念有些意外,“她是我姐。”
竹听眠紧跟着问:“姐弟俩关系怎么样?”
话题突然从入职转变到逗小孩儿,最后聊到了贺念他姐,整个过程都显得毫无逻辑,贺念有些懵,“挺好的。”
竹听眠疑惑道:“你不是和家里闹掰了吗?”
“和我爹掰了,又不是和我姐掰了。”贺念仍然处于状态外,下意识地看向在场的另一个人。
但李长青面色平静,显然早已习惯竹听眠这样的说话方式。
贺念没有找到组织,只好自己问:“你要找我姐?”
竹听眠只顾自己问:“和你姐还联系着没?”
贺念缓缓点头。
“行,”竹听眠说,“考察半年,要是合适,你就入股,先干着吧。”
怎么就敲定这人可以留下工作了呢?
李长青不太理解,却也没问。
“说你能做什么。”竹听眠又让他自我介绍。
贺念说家里做生意的,各种产业都有所涉及,倒也不算白口瞎话,他给钱果断,做事麻利,没出几天,果真联系好各类运营商。找来两位大姐负责卫生。虽然他人才来不久,但话术一套又一套,很懂得恩施并济。
院里原先的几间厢房,除了厨房都改做员工宿舍,贺念自己找了靠进院门那间,两个大姐不住这里,目前员工宿舍还很空。
已有几位客人入住,甚至还来过一波做自媒体的年轻人拍视频,成品剪辑得很快,三叔在杂货铺里每天在电视上循环播放。
镇上的流言改换风口,说贺念这个年轻男人和小竹老板是同路人,还说他俩兴许正在处对象。
说实话,有贺念的加入,对于民宿肯定是好的,就目前为止,除了他的性别,贺念这个人在李长青眼里已经快要没有缺点。
不过竹听眠说的对,许多问题在开始之间想破脑子都没用,开始营业才能发现问题。
“还是得找点年轻姑娘做服务员。”贺念在吧台后头划拉手机,“这个社会太过两极分化,我一男的坐在这,屋里没有一个女的,就算我笑得像花一样都没用。”
这话说的。
竹听眠让他清醒一点,“除客人之外,目前你是这间院子里唯一的阳气,我都拿你来镇宅的。”
又说:“小镇,估计你想要的年轻人留不住,慢慢找呗。”
她给小花递苹果,最近正在试图让它变得商务一些,尝试教它说欢迎光临。
正好辛大嫂周云把早点端出来,笑着说:“这是新试的餐点,怕你俩不喜欢,灶上还蒸着馒头,你们沾沾牙,尝尝味儿。”
贺念立马站起来过去接,“姐,都说了做好早点你在里头喊一声,别这么特意送出来,咱不搞那套。”
周云手艺是真不错,她还没生孩子的时候同老辛头四处打工,天南地北的菜都学过,甚至还能根据入住的客人口味进行定制,拉高了一波名声。
她天不亮就来,做好早餐之后得回家一趟,个把小时折返,弄好午饭收拾好厨房又得往家赶。
昨天新到了批厨房用品,烤箱也终于就位,辛大嫂今早就做了火烧,配碗热豆浆,那真是一口咸香一口甜滑,美滋滋。
竹听眠看着院门,忽而说:“把孩子带过来呗,省得你总是跑。”
周云一怔,确定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感激之余又觉得有些茫然,措辞半天,她说:“小竹老板,我家那孩子你知道的,担心他影响你生意。”
周云和老辛头的儿子,也就是辛光,患有自闭症,交流困难,时常做一些别人不理解的行为。周云每天来往折返就是为了回家照顾孩子。
辛光今年已经八岁,但家庭情况就是这样,辛家夫妻已经在能力之内做到了最好。他们每年都能拿补贴,但在长t期的治疗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饶是如此,老辛头和周云也没放弃过,日子当然是苦的,却也没有把这件事挂在嘴上抱怨,以至于贺念已经来了个把星期,还不知道周云家里有个自闭症孩子。
所以贺念没明白周云为什么这样讲,老板开口答应可以带孩子过来,这不是减轻她的生活压力么,怎么还拒绝?
“姐,你带来呗,我成天闲着呢,可以给你带孩子。”
周云表情为难,“我家那孩子不行的。”
“怎么就不行啦,”贺念追问。
“自闭症。”竹听眠说。
贺念沉默了。
倒不是因为得知这个消息,而是突然明白了某件事情。
周云显然误解了贺念沉默的原因,所以也绞着手陷入沉默。
在这个安静的间隙,竹听眠一口气喝光碗里的豆浆,自个儿把碗抬去厨房,没有非得劝,只说:“要是真有人因为你家孩子不愿意住,那咱也没必要做他的生意。”
“你和他聊聊,他姐,是专业的自闭症儿童干预师,”竹听眠指了指贺念,对周云说,“他吃你这么多顿,应该会很好说话。”
周云很快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眼里顿时有了光,震惊地望着贺念,“真的吗?”
“真的,我老姐很权威的,经常出国做演讲,”贺念先回答这个,又没忍住对竹听眠说,“你就为这个醋包了我这盘饺子啊。”
他说呢,那天怎么听见他姐的名字就立刻点头答应他留下来。
“自己送上门的干嘛不使,”竹听眠慢悠悠地回房,“你们聊。”
周云聊哭了,贺念劝不停,以至于李长青进院子就瞧见辛大嫂在抹眼泪。
他当场就挂了脸。
贺念本就头疼于新大嫂哭泣,转眼瞧见显然误会了状况的李长青,顿时生出叫天不应的无力感。
好在周云看见李长青之后立刻笑起来,欢喜地去给他拿早点,又赶紧打电话给老辛头。
“怎么个事儿?”李长青懵怔地端着碗问。
贺念依然觉得无奈又好笑,把竹听眠为什么愿意让自己留下的原因告诉李长青。
又讲:“你那天也在呢,你没发现吗?她提到我姐就立马变了态度,算了,我都没注意,你怎么能发现。”
“这样啊……”李长青缓缓坐下,感到自己的心情变得奇怪。
他忽而思考了许多问题,乱麻麻的,他意识到竹听眠拥有这样不动声色的思量,而自己没能看见半点,居然还敢沾沾自喜觉得已经很明白这个人,所以他在惊叹之余,稍有懊恼。
可是没瞧明白就没瞧明白吧,恼个什么劲儿呢?
“哎,哎!”贺念喊他。
李长青匆匆回神。
“你过来找她?”贺念问,“你不是今天要去县城吗?”
李长青点头。
“那行,你给捎带点东西,我列个单子给你。”贺念匆匆写好,塞他怀里,又连忙打电话给老姐沟通。
李长青吃完早点,揣着那张纸思索了会,才上楼和竹听眠说自己要出发了,问她有没有要带的东西。
竹听眠说没有,嘱咐他好好考试。
李长青要参加明年的成人高考,虽然从日程上来看时间还算充裕,但毕竟耽搁了五年,重新捡起来也并不容易,他买了网课,也定期去县城补习班培训然后考试。
这段时间都这么过来的,也算比较正向。结束考试后李长青直奔物流点。
民宿房间的日用品尚未配套到位,并非小安没有计划,只是贺念要求太高,炙热地希望可以提高民宿的整体质量,所以在原来的档次上又往上拔高一位,由经销商统一配货送过来。
小镇也有快递点,但只有一家快递公司能到,大件还是得去县城物流点。
与此同时,贺念接到经销商电话说才发现配货少了样东西,他感到不可理喻并且据理力争,“我们的人都去取件了你才告诉我少货了,这事儿不地道吧。”
经销商诚心道歉,重新和他约定之后的订货折扣,贺念还是没能高兴,心情就写在脸上。
竹听眠在院里喂小花吃苹果,听完全程,先问:“最后打了几折。”
“八八。”贺念说。
“那还行,”竹听眠又说,“缺了什么,李长青还没回来呢,让他带呗。”
“竹小姐,我吧,”贺念指了指自己,“我本来就麻烦人家去跑腿拿货了,这到时候油费人工费都得请几顿饭做人情呢,我不是你,我可没法心安理得使唤李长青。”
“叽叽喳喳的,”竹听眠当面和小花告状,“你看这人,比你还吵。”
贺念:“……”
“怎么了啊?你俩闹矛盾啊?”竹听眠感到疑惑,又说,“李长青不是会主动挑事的人。”
贺念觉得她公私不太分明,提醒说:“院外那俩成天混迹,下午还对着我们的客人摆臭脸,你不知道?”
差点忘了,齐群和杠子还蹲在外面骚扰营业呢。
真坚持啊。
竹听眠问:“客人受伤没?”
“没,”贺念回答,“人直接退房了。”
“记恨李长青了?”竹听眠直接问。
“我记恨他干嘛?”贺念震惊道,“那齐混子,人不是堵你的么?你要不解决矛盾,我就出手了耳。”
“齐群也不是吃干饭的,你城里少爷打不过他,”竹听眠公正地说,又继续问,“那你提李长青干嘛?”
她显示出当真不明白的样子,贺念五官都舒展开了。
“你不懂?”他问。
“懂什么?”她问。
“李长青不是民宿员工啊,你老让他插手我们内部事务,还心安理得的样子,不好吧?”贺念问。
“这房子四十年之后还是他家的。”竹听眠告诉他。
这件事贺念知道,竹听眠买了四十年的使用权,可是。
“所以呢?”
贺念展示出一种对于民宿经营十分热血的样子。
“你到底要说什么,你是在好奇?还是单纯想凑热闹?”竹听眠的语气和表情都失去笑意。
她听下来,与其说贺念是在关心管理问题,亦或是透支人情,更像是在打探她和李长青的关系。
这就很没有必要了。
贺念知道自己如果继续拐弯抹角毫无意义。
“你俩都是单身,俊男美女,我说不好奇是假的,但这不是我的重点。”
竹听眠盯了他几秒,终于继续喂小花,“说出你的重点。”
“我的重点就是我是个新来的啊,理论上你是我老板,我不能跟着你的态度去对待李长青吧?”贺念询问。
说完后略加回味,又添加了段澄清。
“我不是那么八卦的人,就是你得给我个定位。”
莫名听着像是要给李长青要名分……
与此同时,竹听眠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
自从她来到秋芒镇,明里暗里打听她和李长青的人是不少。这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对这个话题如此敏感,居然还触发了防御机制。
“他是自己人,你也是。”竹听眠说。
贺念终于松了口气,这才重新聊起那样送少了的东西,他本想自己联系李长青,凑巧老姐终于回消息,贺念连忙抬着手机去找辛大嫂。
如此一来,竹听眠就需要担起作为民宿老板的责任。她先是发消息确认李长青没在开车,这才打电话过去。
“你回来了吗?”
“没呢。”
“还能去趟超市吗?”
“能啊,”李长青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有求必应,“要带什么?”
“带箱套回来。”竹听眠说。
“行!”李长青先是答应,而后陷入持久的沉默,最终确认一般地问,“什么东西?”
竹听眠只好再说一遍,“带一箱套回来,安全tao。”
“干嘛呀!”李长青大声问,“你要干嘛?”
“我还能干嘛!”竹听眠也被他带得声音大起来,“摆房间里啊,我开民宿的,你忘啦?”
“哦……”李长青反应过来,诡异地安静了会,又问,“什,什么牌子呀?”
竹听眠好笑道:“你看着买吧。”又问,“认识吗?”
李长青立刻严肃地说:“我是个二十四岁的成年人。”
“好的成年人,”竹听眠说,“回来开慢点。”
李长青倒是没超速,很守法,但拐进镇子之后总觉得后备箱拉着了不得的东西,所以没把车停去三叔那,反而先开去自己家,取了小推车,先把大件拉去民宿。
之后以一种做贼的姿态把那箱东西送进去。
其实也就是前后脚的时间,但是贺念工作热情高涨,立马带着两个大姐把第一箱日用品带进房间替换。
李长青抬着那箱东西,迎上了最不想在此时看到的人。
本来,当面遇见t也没什么。
可是竹听眠居然颇有兴趣地打开箱子瞧。
她好像没有害羞这种情绪,李长青当然不能表现出大惊小怪,所以硬是咬着牙守在旁边,尽量让自己说话时带着千帆过尽的平淡。
这样,才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平静。
“有什么好看的,我给贺念送去。”他尝试说话。
“你怎么还买带颗粒的?”竹听眠捡起一盒晃了晃。
这已经是诽谤了。
李长青立刻反驳,“怎么可能!我就跟人说要一箱……普通的。”
竹听眠歪了歪头,又把手里的东西晃了晃,“那这是你夹带私货?”
里面的东西在纸壁上撞出清脆的响,咔嗒咔嗒的,听起来像是清白不保的声音。
他哪里知道这些,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以往几年压根没心思想这些事情,所以关于亲密发展这件事而的经验没能随着年龄增多而变得成熟。即便以前帮三叔理货也时常经手,可就是以对待普通商品的态度,哪想到会这样被女孩子当面说起。
还是在手持凶器的情况下。
“我真没买,”李长青简直百口莫辩,“我直接进去,我就跟人说要这个,要一箱,我说我放民宿里,我说——”
竹听眠就瞧着他突然止住说话,然后眉头越皱越紧,开始瞪着面前的空气,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
“他说,我拿的多,就,就送点年轻人爱用的给我……”李长青揉了揉头,重申,“不是我买的。”
他的反应远比竹听眠料想中要大得多。
道德层面上,竹听眠觉得实在不适合也不应该再继续逗人。
但是,李长青着急忙慌地解释,又装作很忙的样子不停整理衣服,鼻尖都因为无措而挂了汗,偷瞄着人,生怕自己没有说明到位。
这个样子谁能忍住不逗他?
竹听眠笑起来,“原来年轻人都喜欢这种。”
“不是!”李长青重重地否认,人已经往前迈出半步,又退回去,“拿去给贺念吧。”
“我要看看是什么样。”竹听眠佯装要撕开封层。
李长青惊恐地大喊:“竹听眠!”
竹听眠看着他。
“……我走了。”李长青又变得小声。
他果真拔腿就跑,出院门时,甚至来不及回应齐群的挑衅。
贺念在楼上听到动静,从走廊探出脑袋,看见只有竹听眠一个人站在院里。
“吵架啦?”他问。
竹听眠看着早已瞧不见人影的大门,好半天,笑出声来。
“没有。”她说。
*
开业算是大事一件,虽然稍有波折,但好歹是顺顺利利地进行了下去,如今摆在面前的,还有另一个挑战。
二丫即将出嫁,张婶家提前挂上了囍字和红绸。
嫁女儿对张婶来说是大事,出嫁也是二丫人生中的一个重要事件。
李长青十分担忧齐群脑子一热做什么傻事。
近来几天,齐群缩短了现身的时间,就算咬着牙要去破坏竹听眠的生意,犯狠的时候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根据孩子静悄悄原理,齐群果然在二丫出门子前夕大闹一场,最终狼狈收场。生怕又出意外,张婶只好忧心忡忡地守在门前,李长青看得心里难受不已。
情况已经很严峻,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效果还不错。
果然,翌日新娘子出门,全程太平。
酒席摆在县城,隔天张婶回来之后又请街坊邻居单独开一顿席,一直到这个时候,齐群都没有出现。
民宿上下受邀出席,竹听眠头回参加本地红事,热情地带着大红包上门,对所有事情都很感兴趣。
贺念会说话,没多会就融入当地酒桌。
其实他平时不喝酒,面上看着也没什么,总归讲过自己和家里闹矛盾,多少心里会不舒服,喝喝酒也好。
竹听眠就没太管他,其他两个大姐也有自己相熟的朋友堆,到地方之后就迅速加入那桌。
周云还牵着孩子跟竹听眠站一块,她们一个在等李长青,一个在等老辛头。
辛光拉着妈妈的手,注意力被门边贴着的双喜贴纸吸引,仰着脑袋睁圆了眼看。
“紫色,”他抬起手指着那个贴纸说。
周云蹲下去跟辛光说:“红色,宝宝,那个是红色。”
辛光闻言,看了妈妈几秒,又重新看向那个贴纸,再次给出判断。
“紫色。”他说。
周云完全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依然温声和孩子说话。
自闭症的孩子如果再三坚持,一定是他本身感知到了那个事物,说谎是社交行为里很复杂的一项,对于辛光来说会很吃力,而且在这种时候完全没必要。
但是,当他愿意表述出来的时候,及时和他同步频率是很重要的事情。
竹听眠偏头瞧了瞧,没看出所以然,干脆蹲下去和辛光用同一个视角。
昨夜起了大风,贴纸下的米糊耐不住吹,没黏住字的右下角,以至于这会儿那片轻飘飘的塑料纸上上下下翻动着。
阳光打上去,塑料贴纸折射出不同的色彩,上翻是红色,下折就是紫色。
辛光是在说明自己看到的不同的颜色。
竹听眠准备向周云指出这一点,余光里突然多出来两双脚。
“小辛光?认不认识我是谁啊?”黄二妹猛地弯腰,笑眯眯地询问。
从她出现到她出声,速度都太快,并不是慈爱招呼孩子的状态。
别说辛光,这冷不丁地突然冒出一个人,连竹听眠都被吓得一抖,随后就是不解。
如果没记错,在竹辞忧那件破事儿之后,黄二妹因为打听消息而在竹听眠这里受了不小的气,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即便迎面遇着,她都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当然也爆发过小规模冲突,竹听眠总能把黄二妹说得火冒三丈而咒骂离场。
理论上,她不应当主动凑来竹听眠面前。
“周云啊,你家这孩子怎么现在还是这样啊,”黄二妹装作看不见竹听眠的样子,改口伤害周云。
她是出于何种动机不太好说,或许是人面兽心就是喜欢打击人为乐,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孩子。也有可能是因为周云最近同竹听眠走得很近,黄二妹恨屋及乌,所以采取行动。
不管这人是因为什么,让人不爽快已经是事实。
“我跟你说过不准讲我儿子!”周云起身瞪着黄二妹。
辛光反应了几秒妈妈突然站起来这个突然事件,开始本能地寻求安全,于是挪着小碎布靠到听眠身上。
竹听眠有些意外了。
辛光很瘦小,软软的一小团,这个行为是他不会轻易给出的信任。
震惊之余,竹听眠很快拧起眉毛,因为辛光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依然是直视前方,但他抱着手,拇指不安地掐着手背,在发抖。
“你看,你老板嫌你儿子脏呢!”黄二妹嗤笑道。
竹听眠重新看向黄二妹,“你是怎么回事?”
“哎哟,小竹老板居然和我们这种乡下人说话啦!”黄二妹陡然拔高声音,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向这边。
被更多的人注视,对辛光来说无疑是一件费劲儿的事,他不受控制地抖得更厉害,周云连忙抱住儿子,挡住他的视线,低声和他说没事儿。
“这是又发病了,”黄二妹更乐了,“得请医生吧?”
“医生不行,”竹听眠摇头说。
交手且受挫的次数太多,黄二妹本能地警惕起来。
“得请大神来跳跳,”竹听眠认真地对她说,“黄姐,你身上有脏东西附体。”
“你乱讲什么呢!”黄二妹尖声吼她。
“哎!”竹听眠赶紧拉着周云推开两步,同时捂住鼻子,而且超级大声,“你身上好臭!你闻不见吗?”
不等黄二妹反应,她立刻询问周围的人,“你们没闻到吗?”
“闻到什么?”
“咋啦咋啦,怎么吵起来了?”
“小竹老板被黄二妹熏到了。”
“熏到了?我闻闻。”
“哎哟,是真的臭!”裁缝铺冯阿姨从周云身后站出来,“二妹啊,你摔去肥窑里啦?”
立刻有人大笑着说她,“吃着饭呢你真是。”
冯阿姨也笑回去,“你们闻啊,我没说错啊。”
“什么什么?”贺念脸蛋酡红地跑过来,应该是已经听完了全程,所以立刻演技爆棚。
他急急刹车,惊恐地后退几步,夸张地表现出震惊,“这位姐姐,你身上这什么味儿啊!”
“真臭啊?”
“好像真有点,我再闻闻。”
越来越多好事儿的人围过来 ,黄二妹真是一百张嘴都说不清,张婶最后赶到,大声说明自己并没有请黄二妹来做客,让她赶快离开。
竹听眠带着周云退出人群,找了桌没人的地方坐下。
“冯……”竹听眠准t备向裁缝铺那姐姐道谢,却发现自己不晓得怎么称呼。
“你喊声阿姨也成的,长青打小就这么喊我,”冯阿姨大笑道,“我和长青他妈,很多年的好朋友啦!”
她爽朗热情得有些不好招架了,竹听眠跟着她一同笑起来。
冯阿姨又欣赏地上下看她一眼,“你这身段,不穿我做的裙子很可惜。”
话口出现了,竹听眠立刻说:“行啊,我一定去量数字做一套。”
“那感情好,”冯阿姨准备回自己位置,临时转头说,“熟人也不打折啊。”
竹听眠笑得眼睛眯起来,“好!”
“小宝宝哎,”贺念在旁边轻轻捏着辛光的脸,“不怕啊。”
周云也才和身边的人寒暄完,已经把情绪调节好,只是感谢的话还是要讲。
“小竹老板。我真是……”她抿了抿嘴,“你太好了,你一定能长命百岁。”
很坚定。
竹听眠没那么大方,即便面上已经重新笑起来,但心里头还有余怒烧着呢,听辛大嫂已经说出了最高级别的感谢,她也不能继续这个不悦的话题,主动转移话头,询问最近辛光和干预师相处得怎么样,贺念立马接过话,保证自己一定让老姐好好发挥。
李长青是和老辛头一同进来的,这件事比较让人意外。
没多会,老辛头就知道了刚才的风波,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先问媳妇儿受委屈没有,又想要追出去把人教训一顿。
周云好歹是拉住人,“都多会儿过去了,你上哪找人去,而且小竹老板替我们出头了。”
“没没没,”竹听眠赶紧摆手。
随后李慎也听说这件事,同样听得心头火气,当场表态自己的杂货铺以后不会再做黄二妹她家的生意。他不好骂得太碎,刘霞及时补上,骂了一大串,竹听眠都听得佩服。
但毕竟这是张婶做东,事件不好再发酵下去,席面总体来说还是比较喜气。
李长青看了半天,没从竹听眠脸上瞧出点什么,但不知为何,心里头就是认定这个人铁定还没消气。
思来想去也不是个办法,他干脆小声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竹听眠笑吟吟地说:“很生气。”
话才说完,辛光忽而快速地把一颗糖放到她面前。
竹听眠的表情立刻变得慈善且友爱。
她认真地同辛光道谢,又抬起左手挡住嘴巴。
“我真想把黄二妹的头切下来卤了喂狗。”
一段拥有完整起承转合的情绪发泄。
李长青也学她捂着嘴,“别吧,狗不爱吃。”
竹听眠被逗笑,心情松快了些,又问:“干嘛去了那么晚才来?”
“路上遇见齐群了。”李长青回答。
“打架了?”
“没有。”
话虽如此,但竹听眠瞧着李长青面上挂着一种略有愧疚的表情,再联系齐群一直没有出现这件事情。
“你干嘛了?”她问。
李长青脸上的无奈随之加深几分,倾诉:“我做了很缺德的事儿。”
竹听眠笑起来,“你还能干缺德的事儿?”
李长青小声说:“昨天二丫出嫁么,齐群大闹一场,借酒消愁去了,喝得不醒人事,家门都进不去。”
前因有了,可李长青不愿再说后果,反复讲就是件很缺德的事儿。
一直到吃完这顿饭,他都没说自己到底趁着人齐群酒醉干了什么。
贺念喝了不少,走路已经开始打摆子,李长青把人扶回去,反正也要送竹听眠。
一行人拐进巷口,齐群果然寻仇而来,咬牙切齿地堵在民宿门前。
竹听眠打眼瞧见某个亮堂的东西,她人都看呆了。
最后极其佩服地对李长青说:“你是真的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