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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开始连朋友都不是
六月的天是小孩的脸,哭哭笑笑全不作数,前一秒还阳光灿烂,下一刻即倾盆大雨入阵来。
刑怀栩没带伞,正等着司机联系好学校门卫进来送伞,就见教室后门鬼鬼祟祟蹿进一道人影,瘦瘦长长的,像根抽条的竹竿,她分神瞄了一眼,认出是学校补习班的学姐,叫黄佳佳。
名字普通,人也普通,刑怀栩之所以记得她,全靠这人最近天天在她眼前晃。
不用问也知道,又是这学校里为数众多暗恋刑真栎的女同学之一。
刑怀栩从小到大对着刑真栎那张脸,真没看出同学间口口相传的“男身女相”,说他清秀是有,要论美颜盛世,刑怀栩笃定那是因为刑嗣枚还在念初中,还没来得及叫这些人见见俏生生的小美女长什么样。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刑真栎酷似夏蔷,因此遗传学上相似的两张脸到了刑怀栩眼里,便总被自动屏蔽。
黄佳佳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没见到刑真栎,便犹犹豫豫地挪到刑怀栩身边,小声问她,“真栎呢?走了吗?”
周围没散光的同学听到这问话,都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刑怀栩自己也颇惊讶,想不到有人如此不识相,竟会跑到她面前问刑真栎的行踪。
没想到问话的人以为她没听清楚,提高音量,更清脆响亮地问了句,“你弟弟呢?不在吗?”
已经有同学按捺不住笑出声。
刑怀栩头也不抬,极其冷淡,“我不知道。”
黄佳佳哦了一声,脸上写满失望,手里攥着的折叠伞百无聊赖敲着自己大腿。
教室里的人都在往外走,那女同学仍站在刑怀栩身旁。
刑怀栩还有两道数学题没写完,并不愿意浪费时间接待刑真栎的爱慕者,便侧过身,淡漠道:“你挡着光了。”
黄佳佳闻言侧身避让,却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刑怀栩很少在学校遇到这么不知变通不懂人情的人,也不好直接叫人滚蛋,便抿紧嘴唇,自顾自写解题步骤。
黄佳佳踮着脚尖等刑怀栩写完最后一行字,才开口套近乎,“你不回家,是不是因为没有伞?我这有,借给你吧。”
“不用了,谢谢你。”刑怀栩的声音很轻,飘在云端,故意高高在上,她又翻过一页习题本,直接写新的题目。
黄佳佳瞟了两眼,惊讶道:“这内容你们不是还没教吗?你已经会做了吗?哇塞,不愧是年级第一!哎你都是自学的吗?还是有在外面上补习班?真栎是不是也和你一起上补习班?你们平时都在……”
刑怀栩合上习题本,她动作幅度挺大,钢笔拍在桌子上,震得笔尖轻颤,吓得身后黄佳佳立即噤声,捂住嘴巴再不敢说话。
把课本和习题一股脑塞进书包,刑怀栩径直离开教室,司机正好拿着伞找过来,见到她忙不迭要帮忙拎书包。
刑怀栩摆手拒绝,眼神无意飘回教室,就瞧见黄佳佳仓皇缩进门里的脑袋。
刑怀栩心想,这个黄佳佳相貌平平资质普通,看上去还有点笨,心比天高的刑真栎怎么可能会看上她,倘若用来打发时间还好,能说会笑,还够呆,看起来也不记仇。
那是刑怀栩第一次和黄佳佳说话,平凡的缺乏记忆点,于是没过两天便被刑怀栩遗忘,直到两个星期后,当刑怀栩亲眼看到黄佳佳挽着刑真栎的手出入学校食堂时,她才恍惚回想起这个人。
同学们议论纷纷,以为身边当真上演王子与灰姑娘的戏码,人人围观。
就连王尧都听闻此事,兴致勃勃来打探内情,可惜不归刑怀栩过问的事,她一个字也不妄加评论。
期末考结束当天,刑真栎为了确定物理最后一题的答案,难得主动来找刑怀栩说话,刑怀栩把自己的解题思路告诉他,又算了遍答案后,单看刑真栎神情微变便知道这题他错了。
刑真栎事事都要和她争,刑怀栩是知道的。
其实她骨子里也卯足劲,寸步不让。
为了让刑真栎更难堪,刑怀栩又讨论起另一题数学题。
果不其然,刑真栎引以为傲的花脸盘已经拉长如马脸了。
即便如此,那也是好看的马脸。
重点班的精英学子最懂刑家姐弟的矛盾,见平日温和亲近的大少爷不苟言笑,往日冷漠肃然的大小姐眉眼带笑,各个已自觉退避三舍。
就连进来分发暑假作业卷的老师都察言观色,速速离开。
偏偏黄佳佳这时主动来撞枪口,且撞得毫无技术含量。
“真栎,考完试咱们去哪儿玩?”黄佳佳爱笑爱闹却没什么头脑,这种女孩都有普遍共性——直肠子,大嗓门。
“你考得怎么样?”黄佳佳笑嘻嘻地要去挽刑真栎胳膊,“你这么聪明,这次一定能拿第一。”
刑怀栩低下头,微微笑。
刑真栎毫无预兆推开黄佳佳,神情嫌恶,像避着病毒,“滚。”
黄佳佳呆若木鸡,清醒后追上去要拉他的手,被刑真栎狠狠甩开,她踉跄地崴了一下,扶着桌子难堪站稳。
满教室的人,要么偷偷打量刑家姐弟,要么暗中嘲讽冷笑,谁也没动,满室皆静。
刑怀栩不想多管闲事,也不愿意再此多留,她拎着盒牛奶,边喝边下楼,漫无目的地往后操场去。
后操场的室外乒乓球桌已经破损的不像样,刑怀栩坐在上头晃荡双腿,叽里咕噜喝光最后一口牛奶时,就见不远处黄佳佳低头走了过来。
她的手一直在抹眼睛,垂头丧气,像是哭了许久。
刑怀栩咬着吸管注视她,大概是这天天气很好,有夏日的风和晴天的云,阳光明媚照亮刑怀栩的心,让她不自觉也想散发点光和热。
“喂!”刑怀栩举高手晃了晃,“黄佳佳!”
黄佳佳听到声响,诧异地望过来,才注意到球台上的刑怀栩。
“你过来。”刑怀栩召唤她。
黄佳佳刚刚痛哭流涕过,这会儿很不好意思,扭扭捏捏磨蹭过去后,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太敢看刑怀栩的眼。
期末考结束后,学生们多急着离校,后操场边只有她们俩,没人说话时可以清晰听到黄佳佳压抑的小小抽泣。
“你如果真的喜欢刑真栎,”刑怀栩好奇地问:“为什么要因为他一个举动而伤心,爱情不是可以包容万物的吗?”
黄佳佳哽咽道:“就是因为喜欢啊,越喜欢他就越在意他的一举一动,因此越容易伤心嘛。”
刑怀栩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又问:“那你为什么喜欢他?因为他长得好看?”
“他……”黄佳佳微微红了脸,“你不觉得他身上有光吗?”
刑怀栩瘪嘴,摇摇头,可看不出事事不如自己的刑真栎身上能有什么光,“你真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我……”黄佳佳弱弱辩解道:“我知道你们关系不好,可你们不是姐弟吗?哪有什么隔夜仇……”
“看来你是真傻。”刑怀栩扫了眼她白净透亮的皮肤,不知是笑还是讥,“也挺白。”
“我觉得你挺好的,真栎也很好。”黄佳佳谈起刑真栎的好,眼里又有了生机,就连泪痕未干的双颊都重新泛起活力,“真栎很好的,他身边那么多好女孩,可他最后选了我,我……我这么平凡普通的一个人……”
她十指纠缠面颊绯红,两只脚磨蹭着碾来碾去,“他是我的初恋。”
刑怀栩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忽然觉得和这种人交谈纯属浪费时间,无趣得很。她跳下球桌,捏着空牛奶盒要走,黄佳佳张张嘴想挽留,却不知说什么好。
刑怀栩走出几步,最终于心不忍地顿住脚步,回身提醒黄佳佳,“跟他在一起,玩玩就好,只当做了场好梦,该醒的时候就醒醒,别一味装睡。”
黄佳佳脸上血色尽褪,一张本来就没什么长处的脸在阳光下直白惨淡,看上去就索然无味,“我……”
“有些人王子做久了,也会想看看灰姑娘究竟是什么样,等他新鲜劲过了,就好聚好散吧。”心底里有个声音在劝阻刑怀栩,告诉她提醒至此已是仁至义尽,可刑怀栩看着黄佳佳那张脸,头一次有些管不住嘴,“别把王子逼急了,露出他的狼尾巴,到时候管你是灰姑娘还是小红帽,都有你好受。”
刑怀栩说完最后一句话,身心痛快,脚步轻盈地往回走,再也不管别人的事。
高一暑假一如既往的无趣,刑嗣枚被夏蔷带去欧洲旅游,刑真栎进了公司实习,终日忙碌,刑柘独自去西藏朝圣,不到开学不回来,只有刑怀栩被留在刑园,将一天拆分成无数天,不知不觉就又看完一架子的书。
王尧总抱怨刑怀栩书看得太多,担心她将来变成迂腐陈旧的老学究。刑怀栩不置可否,以为老学究也挺好,最好再搭配小学童,一老一小两个书呆子,自由自在,自得其乐。
刑柚听说有小学童名额,立即举手预定,说想一辈子留在刑怀栩身边。
王尧往刑柚头上插了朵红蔷薇,小妹妹忽的一本正经转移话题,说这些天总有个女孩等在刑园外,想见刑真栎,却从未有机会被放进来。
刑怀栩打听两句便认出是黄佳佳,摇头苦笑,心想这人真是愚不可及。
王尧也听出大概,笑得不能自己,“真栎这下完了,让他招惹牛皮糖!活该!”
刑怀栩心说牛皮糖虽烦,但要被拿刀剜去,也是可怜。
等到开学,刑怀栩已经将黄佳佳的事抛之脑后,教室里再见不着她的身影,偶尔听同学谈起这个人,说得也是她今年又落榜,学校找借口转了她的学籍,让她去念私立了。
也有人说她是被学校开除的,理由不明,大概是嫌她笨吧。
第一次月考结束后,刑真栎又来问刑怀栩答案,他们姐弟不和全校皆知,刑真栎也只在这时会主动和她说两句话,别的时候,他们连眼神交集都自觉回避,更不会有人不识相地为其中一人去叨扰另外一人。
这么想想,当初黄佳佳敢冒天下之大不讳来搭讪刑怀栩,不知究竟是勇气可嘉,还是无可救药的蠢笨。
总归是挺新鲜的。
大概也是因为这份新鲜,总让刑怀栩对这黄佳佳犹存印象,弄得往后再相见,也比陌生人熟稔一些。
= = =
“刑怀栩!”黄佳佳躲在教室窗外喊刑怀栩的时候,教室里已经人去楼空。
刑怀栩回头见是她,颇诧异道:“你怎么进来的?”
这学校门卫森严,外校人是溜不进来的。
黄佳佳小跑进教室,刑怀栩才注意到她身上裙子沾着黄尘,略一思忖便道:“你爬学校的后墙了?”
黄佳佳嘿嘿地笑,挺难为情地问:“真栎呢?”
刑怀栩说:“不知道,回去了吧。”
黄佳佳失望道:“我总见不到他。”
刑怀栩说:“我以为你们已经分手了。”
黄佳佳把头摇成拨浪鼓,“哪有!我和他很好的!我们俩……嘿嘿,和别人不一样的。”
刑怀栩随口问:“哪不一样?”
黄佳佳突然胀红脸,笑容如三月春花,娇艳欲滴。
刑怀栩上上下下打量她,一个夏天未见,她尽管还是瘦,却已经有了成熟少女该有的圆润线条,尤其肤白,把平凡五官都衬得明艳起来。
刑怀栩想了想,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黄佳佳红着脸递来一封信,“你帮我把这信给他好不好?”
刑怀栩不假思索拒绝,“不要。”
黄佳佳瞪大眼,“为什么呀?”
刑怀栩冷笑:“我为什么要陪你犯傻?”
黄佳佳拉住她衣袖,轻轻摇晃,“我不傻的呀,你就帮帮我嘛,我知道你心肠很好的。”
刑怀栩将她的手拨开,声音愈发冷淡,“我劝过你,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现在又要我帮忙。”
黄佳佳笑眯眯道:“就是因为你劝过我,我才知道你是真的为我好,你愿意为我着想,就是把我当朋友,既然咱们是朋友,你就帮帮我嘛。”
刑怀栩讥笑,“强盗逻辑。”
黄佳佳不依不挠地晃她胳膊,“刑怀栩,怀栩,栩栩……”
“你和我不熟,不要随便叫我小名。”刑怀栩义正言辞地纠正她。
黄佳佳倒也乖,点头如捣蒜,“好,那等我们以后熟了,我再这样叫你。”
刑怀栩漠然道:“你怎么和狗皮膏药似的。”
黄佳佳嗔怪地拍了下刑怀栩的背,嬉皮笑脸道:“什么呀!讨厌!”
刑怀栩一口唾沫差点被拍出来,她头回遇到这种死缠烂打的人,霎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最后索性拎起书包,撒腿就跑。
她跑着跑着忽又停下脚步,转头往教学楼上望时,恰好见到黄佳佳走过走廊,她还是那副高高瘦瘦的模样,头发也不柔顺,在日光照不着的位置,平凡的惹不起一点尘埃。
可能是察觉到刑怀栩视线,快要转过走廊的黄佳佳忽然转身朝楼下望,发现刑怀栩后,她开心地挥挥手,嘴角笑着,终于有了点扎眼的活力。
刑怀栩头疼地想,如果她也是这样纠缠刑真栎的话,保不准要惹出大事。
= = =
刑怀栩出入都有专车保镖接送,她不爱挤在人群里,因此每天放学都是最后一个离校的独行者,这习惯成了黄佳佳纠缠她的最好契机——她每天准时翻墙进学校,蹲守在教室门口,等其他同学走光了,就溜进来找刑怀栩说话。
开口第一句永远都是,“真栎呢?”
刑怀栩也永远回她一个冷漠的不知道。
这两个女孩的性格南辕北辙,唯一的共同点便是耐心都好,刑怀栩的漠然打不退黄佳佳,黄佳佳的热情也拉不进刑怀栩,两个人你说你的我笑我的,到最后竟然也都习以为常。
只不过刑怀栩从始至终都不承认她们是朋友,尤其这位“朋友”还是刑真栎弃如敝履的前任牛皮糖。
她是真想不明白,黄佳佳为何如此迷恋刑真栎。
“初恋嘛。”黄佳佳谈起刑真栎便忍不住双手捧腮畅想未来,“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那是你眼界短浅。”刑怀栩不屑一顾。
“其实你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黄佳佳说:“你们都长得这么好,和你们在一起,就算不说话,看着也开心。”
刑怀栩忍不住笑,指着自己鼻子问,“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黄佳佳哈哈大笑,“都好看!”
“哼。”刑怀栩再不和她说话。
这天,黄佳佳一进门便兴高采烈地拉住刑怀栩的手,“真栎要见我啦!就明天放学后,所以明天我就不能来陪你写作业了。”
刑怀栩漠不关心,敷衍道:“恭喜。”
黄佳佳坐在她隔壁,趴在书桌上笑得春心荡漾。
刑怀栩抽空瞟她一眼,被那笑刺激得夏生恶寒,又忙忙碌碌收拾书包,准备逃窜。
黄佳佳却拉住她的书包肩带,“我发现一家店,烤薄饼做得特别香,我明天带过来,如果到时你还没走,我送给你尝尝,好不好?”
刑怀栩第一反应是不好,可她抽不动自己书包,对着那双眼,就只能违心道:“好。”
黄佳佳果然开心了,轻轻松松放开书包肩带,放刑怀栩一马。
第二天放学,黄佳佳果然没有出现,刑怀栩难得清静地做题目,脑袋里却不由自主回放黄佳佳聒噪的大嗓门和习惯性的撒娇耍赖。
她敲敲脑袋,暗骂愚蠢果然也是种病毒,通过空气和肢体传播,害人不浅,但她没有多犹豫,直接给王尧打电话,让他打听刑真栎现在在哪。
王尧效率很高,没几分钟便问出结果,说刑真栎一放学就被接到公司,正在开会。
刑怀栩又给黄佳佳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挂断,她又打,电话又被挂。
刑怀栩皱眉,一面告诫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一面身不由己往外走。
她不清楚黄佳佳和刑真栎约会的具体地点,只知道不外乎在学校附近,她没有目的地一阵乱走后被司机发现,拦下她要她回家。
刑怀栩举目四望,根本不清楚黄佳佳身在何地,又觉得自己担心地多余,便跟着司机回家。
回家吃了晚饭,天色暗沉,刑怀栩做完作业要去书房,路过走廊听到慧嫂正在招呼刑真栎吃晚饭,才知道他刚刚到家。
刑怀栩想起黄佳佳,回屋给她打电话,电话已经关机。
越想越不对劲,刑怀栩下楼去餐厅,刑真栎果然在吃晚饭,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让慧嫂备车,说有东西落在学校,要去取。
☆、第53章 番外
番外二:人生总有意料之外
晚上九点,学校的晚自习还未结束,刑怀栩和门卫打过招呼,在门外司机的注视下独自朝教学楼走去。wWW。lωχS520。coM
高一教学楼灯火通明,住校生和部分走读生还在奋笔疾书,走廊上偶尔有巡视的老师,刑怀栩不想引人注目,贴着墙根在暗影里低头疾走。
天气很闷,像是要下雨,刑怀栩热得一头汗也顾不上擦。
她其实也不清楚要去哪找黄佳佳,只直觉地往学校来,她的手机里除去黄佳佳强迫存下的号码外,根本没有半点和她有关的线索,更遑论主动联系她的家人。
刑怀栩又给黄佳佳打电话,原本关机的手机终于开机,可惜响了很久仍是无人接听,她沮丧地挂断电话,刚要把手机塞回口袋,就收到新的消息。
消息是黄佳佳发的,“我在学校后操场的”
信息像是没发完,也不知她究竟什么情况。
刑怀栩边回信息询问具体位置,边埋头往前走。
等了又等,再没黄佳佳的短信。
刑怀栩走了一阵,抬头便瞧见后操场的乒乓球台,她走过去坐下,视线在广阔的黑夜里漫无目的地乱转。
很快,她注意到后操场的围墙。
她想起每回翻墙进学校找自己的黄佳佳,以及她衣服鞋上总是沾着的尘土。
刑怀栩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朝那边的围墙快步走去。
围墙挺高,刑怀栩不相信黄佳佳能身轻如燕如履平地,便沿着围墙开始搜索,果然没多久就让她找着一小段坍塌的缺口,看上去不到两米,墙根还垒着黄泥和砖块。
刑怀栩站在砖块上往墙后望,发现墙外是片荒地,穿过荒地才能瞧见前不久刚刚竣工的外环公路和学校正在扩建的新体育馆。
公路两侧亮着灯,也抵不上夜深人静的荒僻感,何况中间还夹杂着段荒草丛生的坡地。
刑怀栩暗骂黄佳佳多事添乱,手脚却没停,笨拙地爬上了墙头。她生在富贵人家,又懒惰惯了,一堵矮墙几乎耗尽她生平力气和耐心,等她从墙上跳下去,她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
她不是冲动的人,更不会冒险,黄佳佳未必是她的朋友,可至少是学校里第一个死缠烂打黏在她身边的人,刑怀栩自认不需要朋友,可多了这么一个伴,枯燥漠然的人生多多少少就有了点意思。
墙外荒地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路灯薄薄地照过来,刑怀栩谨慎地往前走,同时瞪大眼留意周围情况。
她坚信这条路是黄佳佳每天下午惯走的路,只是不清楚能不能在这儿找到她的行踪。
荒地中间有条田埂,田埂一路朝前走是条小巷,距离学校后门不到百米的距离,再过不久,晚自习结束就会有学生从那扇门出来,成群结队往公路外走——那儿有个公交车站。
刑怀栩穿过田埂,在小巷里徘徊不定,小巷边上全是废弃待拆的瓦房老屋,刑怀栩孤独一人,越走越心慌。
可她的直觉也越来越强烈——她知道黄佳佳一定就在附近。
夏末初秋的黑夜既闷且干,刑怀栩走了一段路,背后黏糊糊全是热汗,她靠在石墙上休息片刻,鼻子耸了耸,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是干草被烧着的烟火味。
刑怀栩眯眼往前望,很快注意到前头一栋老瓦房的黑窗户里正往外冒着股股白烟。刑怀栩吓一跳,飞奔而去冲进院子,捂住鼻子摸大门。
门板是冷的,说明火还没烧过来。
刑怀栩再给黄佳佳打电话,手机又开机了,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屏气凝神听里头的动静。
隐隐的,似有电话铃声从门里传来。
她想也不想,拿脚踹破朽的木门,门上的铁扣已经生锈,细细地悬挂着,被刑怀栩用力踹了几脚,哐当落到地上。
门里伸手不见五指,且浓烟翻滚,刑怀栩犹豫着不敢进,直到她听见有人咳嗽,才愤愤跺脚,闯了进去。
火是从后院的柴火堆里烧起来的,烟大,火尚小,借着火光,刑怀栩看见滚倒在柴棍堆旁的黄佳佳。
黄佳佳的衣服和头发都着了火,刑怀栩立即从旁边抓过一束稻草替她扑火,又推着她让她翻滚压灭身上的火苗。
好不容易扑灭火,黄佳佳捂着脸不住哀嚎,刑怀栩架起她的胳膊,奋力将她往外拖。
浓烟呛得人头晕眼花,刑怀栩托着痛苦惨叫的黄佳佳往外走,一片混乱中,她注意到门口一闪即使的人影。
刑怀栩下意识想开口求救,下秒却见本来踹开的大门正被一只手往里推,她心头猛跳,放开黄佳佳便往大门处扑。
她动作极快,又是靠全身力气去撞门,来不及合上的木门一下被撞开,她在地上跌得眼冒金星,混乱中只瞧见一道人影仓皇蹿出院子,消失不见。
刑怀栩从地上爬起来,心脏狂跳,手心一阵凉。
“黄佳佳!”刑怀栩担心再有人趁机关门,不敢再进着火的破房子,只张嘴往里喊,“你快出来啊!”
堂屋里的黄佳佳趴在地上,被火烧过的皮肉疼得让她听不见刑怀栩的呼唤。
屋里浓烟越大,再待下去,即使不被火烧死也得被烟呛死。
刑怀栩跺跺脚,不顾一切重新冲进去。
那一瞬间,刑怀栩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这一辈子的勇气和莽撞,已经全花在黄佳佳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了。
人在生死关头,潜能都能超乎想象,刑怀栩作为一个比黄佳佳矮的瘦子,居然撑住这个半死不活的人一路蹿出了破瓦房,又冲出院子,挤进了巷子里。
刑怀栩放开黄佳佳,两个女孩在石头地上跌成一团,各自大口呼吸,劫后余生的虚无感让她们一时茫然。
刑怀栩拍拍脑袋,谨慎地朝周围望,她确定自己刚刚瞧见了人,只不过那人闪得太快,她看不清对方的脸。
黄佳佳倒在地上蜷缩哭泣,刑怀栩蹲到她身旁,先打了火警电话,又打急救电话,并费力安慰她,“没事了。”
黄佳佳摸索着抓住她的手,一张脸哭得皱成一团,“我好痛……我好痛啊……”
刑怀栩用手机照亮黄佳佳的脸,才注意到她右脸鼻梁下至脖颈红烫一片,还起了许多可怕的水泡,此外,她的右胳膊和右腿也全是烧伤,整个人红得像铁网上的热虾。
刑怀栩想回学校找人帮忙,可她刚屈膝要站起来,黄佳佳立即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掌心很热,烫得刑怀栩身体一哆嗦,几乎以为自己也被烧伤。
“别……别走……”黄佳佳哭道:“是刑真栎……是他骗……骗我……”
黄佳佳会落得如今地步,除去刑真栎心狠外,她的不识相也是罪魁祸首,但这话刑怀栩不可能再当着黄佳佳的面说出来。
刑怀栩还心存疑惑,总觉得刑真栎不至于为了这点事闹出如此大动静,况且黄佳佳被抓了一晚上,那火何时不烧,为什么非要等到她来了才点?
看火势,那火烧得也不旺,全靠老瓦房积存的一点柴草才烧得着,真要蓄意纵火杀人的话,至少也该添点火油吧?
刑怀栩越想越奇怪,问黄佳佳道:“你的手机呢?”
黄佳佳疼痛之中连连摇头。
刑怀栩又问:“你有没有给我发短信,说你在后操场?”
黄佳佳仍是摇头,并不断咳嗽。
刑怀栩蓦地站起身,在闷热寂寥的黑夜里环顾四周,努力想看清楚周遭的环境,身后的火一点点渐大,她的身体却越来越冷。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黄佳佳连累的,或许这一回,真正被连累的人是黄佳佳才对。
刑怀栩一颗心七上八下,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堪忧至性命攸关。
恨是一回事,杀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学校后门的门卫被这边的火光和浓烟惊动,打着手电往这边赶。
刑怀栩拉起黄佳佳,低声问她,“能走吗?”
黄佳佳疼得全身无力,抖成筛糠。
刑怀栩走到她身前,弯腰道:“你上来,我背你。”
黄佳佳往她身上爬,边爬边抽着冷气问:“……不等救护车吗?”
“这事最好别闹大。”刑怀栩被黄佳佳压得往下坠,她小心翼翼避开她腿上的伤,趁着夜色躲避闻讯而来的门卫,往巷子另一方向去。
刑怀栩体力不好,背着黄佳佳走得并不稳,黄佳佳被颠了几下,哭道:“……栩栩……我疼……我们等救护车……”
“如果是消防车和救护车把你带走,势必要把你和这起火灾联系起来,到时候你要怎么解释缘由?一旦你把真栎牵扯出来,那些原本对你毫不关心的人也免不了要出面收拾你了。”刑怀栩气喘吁吁,解释后也是一阵咳,最后气呼呼道:“你信我一回行吗?”
黄佳佳搂紧她的脖子,呜呜哭出声,“对不起……”
刑怀栩想起这场火和她身上的伤,无奈叹气,“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黄佳佳仍是哭,“……我应该早点听你的话……”
“别哭了,”刑怀栩安慰她,“也不全是你的错。”
“栩栩……”黄佳佳抽抽噎噎地哭,“……我真的好痛……我会不会死?”
“不会死。”刑怀栩斩钉截铁。
黄佳佳闷了会儿,又哭道:“……烧伤的人都会变丑,我以后怎么办?我没有钱,我变成这样,也治不起……”
刑怀栩说:“你没有钱,我给你钱,只要有钱,我一样能让你变漂亮。”
“……要花很多钱啊……”黄佳佳的眼泪哗啦啦落在刑怀栩汗湿重重的肩膀上,十**岁的少女,灿烂年华仿佛戛然而止,她慌得没神,也痛得无措,“栩栩,我以后怎么办啊……”
刑怀栩再聪明也不过是个高一女生,自己的未来也差点断送在这场火灾里,她沉默地走了许久,久到夜空开始飘落雨丝,她才默默停下脚步。
“下雨了。”她仰头望向黑沉沉的天。
黄佳佳哀哀戚戚应了一声,撩起沉重的眼皮也朝天上望。
雨滴落在刑怀栩的额头上,她歪头看向蓬头垢面的黄佳佳,下定决心道:“你以后能不能都听我的?”
她顿了一下,着重道:“只听我的。”
黄佳佳木讷地看向她,良久后抱紧她的脖子,将没受伤的脸深深埋进她温暖的脖间,点头道:“嗯。”
她答应得如此直接,刑怀栩反倒犹豫着想要解释,“我会送你去医院,以后的治疗你都不用担心,伤好之后我也会送你去整形,然后我可能会给你换个名字身份,你不能再是黄佳佳,就当黄佳佳已经死在这场火里。只要你听我的,我就能让你好好活着,活得比大部分都好,你愿意吗?”
黄佳佳又点点头。
刑怀栩微出口气,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便自言自语小声道:“从今往后,咱们的命就被绑在一起了。”
黄佳佳似没听到,安静了一段路后,忽然沙哑开口,“……变成另一个身份的话……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
刑怀栩哭笑不得,“你说。”
黄佳佳却没有说话,而是松开手,摸索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颤巍巍递到刑怀栩面前,“这个……给你的……全碎了……”
刑怀栩定睛看了一眼,发现塑料袋里是两个已经碎成小片状的薄饼,凑得近些,依稀能闻见栗子的香味。
“……不知道你爱不爱吃……”黄佳佳说:“……所以只买了一点……想说你喜欢的话……”
刑怀栩深吸口气,打断她的话,“你想提什么要求?”
黄佳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道:“……我想变成你的朋友……”
刑怀栩脚下一顿,想起自己过去不让她喊自己的小名。
黄佳佳重新紧紧搂着她,就像搂着这崩溃世界的最后一块浮地。
雨渐渐大了起来,冰凉凉的雨点落在脸上,浇得人格外清醒,刑怀栩提了提背上的黄佳佳,轻声应道:“好。”
刑怀栩背着比自己高的黄佳佳,在夜色里踉跄但笃定地往前走,并时不时留意周围的声音,神经高度紧绷,直到走出深巷,来到附近的居住区,才稍稍松口气。
背上的黄佳佳已经没了声音,刑怀栩敲响一户人家大门,应门的大叔见到两个小姑娘,先是吓一跳,听了刑怀栩的求助后,抓耳挠腮牵出一辆电动车,送她们去最近的医院。
黄佳佳坐在中间的位置,她的意识已经昏沉,全靠身后的刑怀栩扶着。
大叔穿街走巷堪称风驰电掣,以最快的速度将她们送到附近的综合医院。
黄佳佳被医生护士带走的时候,刑怀栩捏着缴费单一个人坐在医院长廊的塑料椅上。她很累,也很热,心却是冷的,冰火两重天地煎熬,尽管夹着风霜雨雪,心最终还是明镜似的。
手机里的未接来电有六七个,都是司机在催她,刑怀栩去卫生间抹了把脸,独自离开医院,直走到繁华的街边商铺前,才通知司机过来接她。
司机赶过来的时候,刑怀栩已经彻底冷静下来,面对司机的诸多询问,她始终保持沉默。
回到刑园已是深夜,豪华奢丽的大宅子里没有一个等她的人,但刑怀栩知道,暗处里有不少眼睛都盯着她,等着她。
他们看她出糗,等她出错,想她走上错误的路,万劫不复。
刑怀栩心想,没那么容易如愿的,不管是我,还是你们。
☆、第54章 以牙还牙
第五十二章以牙还牙
刑怀栩辗转两座城市,才在一条僻静暗巷的旧杂货店内房里重新见到白实吾。
白实吾染过的金毛发根已经长出一截黑色的新发,顶着这乱糟糟的头毛,他像是刚刚睡醒,抱着被子坐在铁床蚊帐里,半天睁不开眼。
室内光线很差,老布扎着的门窗帘死气沉沉地往下垂,角落堆放的纸箱摇摇欲坠,地板上还摞着成年累月的旧报纸,刑怀栩四下扫了一眼,发现自己穿着的白色连衣裙成了这屋里最明亮的色彩。
“找我干什么?”白实吾揉着眼睛看刑怀栩,“要做生意吗?”
刑怀栩面无表情点点头。
白实吾从枕头旁摸来一盒牛奶,扎了吸管咕噜噜喝上一口,才咂嘴问:“杀人吗?”
刑怀栩摇头,“不杀人,但需要和你买你手下的几年命。”
白实吾抬头,像是没理清她话里的逻辑。
刑怀栩解释道:“我向你买证据,能把刑銮治送进牢里的铁证,为此,我猜你可能需要牺牲一两位手下。”
白实吾抓抓头发,明白过来,下秒裹着被子翻滚在床,露出的两条腿一蹬一蹬,“这不还是要我出卖我的雇主嘛!”
刑怀栩摁住他的小腿,劝说道:“刑銮治找上你之前,一定找过别的人,他留下的线索那么多,我不信你走不出一条既不妨碍你的商业信誉又能和我合作的路。”她静了静,眼里的讽刺不知在嘲弄谁,“我保证,我会是你最大方的主顾。”
白实吾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盯着她猛看,最后蔫蔫缩回被子,“你为什么总拿钱诱惑我?”
“因为管用。”刑怀栩平淡回答。
白实吾嘎吱嘎吱咬着牛奶吸管,黑亮亮的眼珠子一阵乱转。
“你把证据给我,我未必非送他进去不可。”刑怀栩说:“毕竟我的人也在他手里捏着。”
“我记得你被绑架这件事,至今还是个秘密。”白实吾说:“你要拿这件事威胁他,就必须公开这段经历,豪门千金被绑架半个月,这消息要是捅出去,你确定你的个人名誉不会受损?新闻媒体最擅长的不就是捕风捉影再添油加醋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风格不像你啊。”
刑怀栩微勾嘴角,笑得很寡淡,“你对我做过什么吗?”
白实吾摇头,“可是人言可畏。”
刑怀栩讥笑道:“卫道士的风格也不像你。”
白实吾挪下床,扶着床沿到处找拖鞋,“绑架罪也关不了他几年啊。”
“如果是数罪并罚呢?”刑怀栩说。
白实吾蓦地回头看她,半晌后挑眉笑道:“一个个的,果然都姓刑,这么高瞻远瞩的姓,我也是生平罕见。”
“那这笔生意你接不接?”刑怀栩问他。
“接。”白实吾总算找到自己的拖鞋,笑道:“商人重利嘛。”
刑怀栩点点头,递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算是订金,白实吾打开封口瞄了一眼,将信封扔到枕头上。
刑怀栩转身要走,白实吾故作惊讶,“这就走了?”
“你还要留我喝茶?”刑怀栩在阴暗的小房间里转了一圈,示意自己连个落座的地都没有。
白实吾哈哈笑道:“好吧好吧,等你下次有新生意了,我们再见。”
刑怀栩瘪嘴,“我不杀人。”
白实吾坐在床沿,双脚拖鞋在地面上吭哧吭哧滑动,漫不经心道:“你也别每回都重申这句话,说不定哪天你就要动用到我这把刀了。你们刑家人的生离死别,哪一次真是天意了?”
已经走到房门口的刑怀栩忍不住回头,皱眉。
白实吾重新拿起牛奶,咬着吸管慢慢地喝,目光却再不转向刑怀栩半寸。
刑怀栩知道今天的生意做成了,谈话也结束了,她撩起门帘,直挺挺走出这间幽暗小房,跨出前头的破杂货,回到街道灿烂的日头下。
= = =
刑怀栩再见到尤弼然已经是三天后,康誓庭搭的线,让她们俩在看守所一间隐蔽的小房间里相见。
脱去华服艳妆的尤弼然似是小了几岁,穿着大一号的蓝灰色制服,头发简单扎成马尾,脚上也是她从未穿过的平底塑料凉鞋,远看近看都像变了个人,唯独不变的是她看刑怀栩的眼神,永远热切,并充满期待。
“栩栩!”尤弼然一进屋便拉刑怀栩的手,“他们说你没事,我还不放心,你真没事吧?”
“我没事。”刑怀栩摇头,从包里提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尤弼然,“给你的。”
尤弼然接过袋子,拆开一看,笑了,“烤薄饼。”
她捏出一块塞进嘴里,脆脆香香地嚼,“那家店的老板还在吗?”
“不在了,三年前就去世了,现在是他儿子媳妇在经营。”刑怀栩说:“我尝过一块,手艺没过去好,难怪生意寡淡。”
尤弼然舔舔嘴唇,感慨道:“我后来再也没去过那儿了,多少年了?”
刑怀栩摇头,“七八年了吧,记不清。”
尤弼然讷讷点头,“七八年了。”
两个人一时都沉默,尤弼然闷闷啃了几口饼,再看向刑怀栩时,竟然从她眉眼里瞧见按捺的伤怀。
她忽然也怅惘起来,“栩栩,我们是长大了,还是老了?”
刑怀栩看着她,轻声说:“我已经长出白头发了。”
尤弼然噗嗤一笑,“是吗?没关系,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个小姑娘。年华易老,栩栩却还是栩栩。”
刑怀栩笑着低头,眼睫垂下的暗影悄悄遮盖了什么。
尤弼然从没在她脸上瞧见这种情绪,边吃边围着她转一圈,才大喇喇坐到凳子上,翘着腿笑,“哎!你这表情不像是没事啊!你是不是很伤心,觉得自己对不起我?你说实话,你刚知道我进了这鬼地方,心里是不是特不是滋味?”
刑怀栩坐到她对面,手指头在桌上弹了两下,再抬头时神情已恢复如初,“律师在想办法。”
尤弼然摇头晃脑一阵后,若有似无地虚叹道:“别想了,我自己往人家坑里跳,哪有那么容易再出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们唯一能争取的,也就是时间长短而已。”
“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她捏捏手指,突然倾身凑向刑怀栩,不施粉黛的右侧脸颊显出隐隐的起伏疤痕,“倒是你,我听说你和你爸爸闹翻了。”
刑怀栩平静道:“又不是第一回闹翻了。”
尤弼然担忧道:“我总觉得这回不一样。”她犹豫稍许,两只手在眼前假意揉了揉,摆出滑稽的哭脸,“你不都……这样了吗?”
刑怀栩哭笑不得,“你被关在里头,这些都是从哪知道的?”
尤弼然得意洋洋地抬眉笑,“我的消息网你又不是不清楚,四通八达,无孔不入。”
“那你说有什么不一样?”刑怀栩反问她。
尤弼然瘪嘴道:“不知道,反正我刚听说的时候,以为天塌了。”
刑怀栩轻笑出声,末了轻轻叹气,“天不会塌,永远都不会塌。”
尤弼然努嘴,“好吧。”
刑怀栩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询问:“虞泓川来过吧?”
尤弼然白净的脸骤然胀红,警惕道:“你问他干什么?”
刑怀栩见这反应,立即明白,促狭笑道:“他和你说什么了?”
尤弼然往嘴里塞薄饼,眼神闪烁,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刑怀栩指指尤弼然脸上始终无法彻底痊愈的烧疤,“他见过你这个样子吗?”
尤弼然点头。
“说什么了吗?”刑怀栩问。
尤弼然摇头,“他不在意。”
刑怀栩本就不是刨根究底的人,三个问题问完,便开始安静。
小门外有人轻敲两下门,催促她们抓紧时间。
刑怀栩站起身,伸手抹去尤弼然嘴角的饼屑,“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尤弼然也站起身,手里还捏着块饼,她没有开口说再见,只眼巴巴看着刑怀栩,眼皮一眨,干干净净的两只眼里便泛起光亮。
刑怀栩回头看她一眼,摆摆手。
尤弼然举高手,挥了挥,咧着嘴笑,露出白亮亮的一排门牙。
刑怀栩想起过去,深深呼出一口热气。
= = =
看守所外的林荫道下,康誓庭独自坐在车内,听到不远处铁门开锁的声响,便知道是刑怀栩出来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向大门,正瞧见刑怀栩点头与领路人致意,随后踏着她一贯慢条斯理的步伐,缓缓朝他走来。
没会儿,刑怀栩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边系安全带边说:“托你的人好好照顾她。”
“据我所知,她在里头混得不错。”康誓庭说:“到底是你教出来的人,看上去不那么光鲜亮丽了,底子里还是能够风生水起的。”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刑怀栩本来想说尤弼然过去很天真很愚蠢,话到嘴边想想她现在不也一如既往的天真愚蠢吗?
于是便止了话。
“谁生来就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康誓庭笑道:“你凑过来点。”
刑怀栩转向他,不解地探身而去。
康誓庭从身后座位抽出一朵鹅黄色小花,将细细的花茎插入刑怀栩耳上的发。
刑怀栩拿手摸了摸,又凑到后视镜前看,“哪来的?”
“等你的时候,在那边花圃里折的。”康誓庭笑道:“还被门卫罚了二十块钱。”
刑怀栩本来强压的阴郁心情微微松散,她反复触碰耳朵上柔软的花瓣,“不知道这是什么花。”
“不管是什么花,她的花语都是我爱你。”康誓庭笑,“以及我在等你。”
刑怀栩看着他,终于笑了,“说起来,咱们还缺一场蜜月旅行。”
康誓庭扬眉,“怎么想起这事了?”
“尤弼然过去总想找我出去玩,可我一直没时间,敷衍着敷衍着,到头来反而是时间不等我了。”刑怀栩靠在位置上,慢吞吞开口,“我最近总有种时间不够用的感觉,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会觉得陌生,可能是我过去太想维持自我改变外物,等事情发生了,反倒不能接受顺其自然。”
她转头直勾勾看着康誓庭,“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
康誓庭摸摸她的头发,笑道:“你现在是在向我寻求认同吗?”
刑怀栩坦率点头,“嗯,我需要你的认同和支持。”她停顿思忖小会儿,苦笑道:“其实你挺可怕的,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一点点改变我的想法,侵占我的人生,如果有一天咱们俩反目成仇,输的人一定是我。”
康誓庭笑道:“会让你输,说明我也从来没赢过。”
刑怀栩还想说什么,包里手机响起提示音,她拿出来扫了眼消息,刚刚的温存一扫而光,连嘴角都变得冷硬。
康誓庭问:“怎么了?”
“警察那边很快会联系我。”刑怀栩漠然道:“有些人自己种出来的恶果,我要他连皮带核一起吞下去。”
☆、第55章 黄雀在后
第五十三章黄雀在后
要论近日最热门的新闻,非一起五年前的灭门旧案莫属。
这起当年悬案曾轰动一时,时至今日才被查出新线索,其中一名帮凶落网,不仅牵扯出背后的雇凶杀人利益链,此人为争取宽大处理,在审讯过程中还“意外”交代出一份雇主名单。
名单虽被保密,但经媒体欲盖弥彰地“透露”后,转瞬席卷各大社交网站,俨然成为年度最热网络关键词。
新闻曝光没多久,刑怀栩便接到白实吾邀功的电话。
“只爆了旧雇主名单,你这位新雇主可还严严实实捂着呢。”白实吾像是在吃东西,说话时伴随咔嚓咔嚓的啃咬声,让刑怀栩不由自主联想到宠物店的黄毛仓鼠。
可事实上仓鼠无害,白实吾却以杀人为营生。
白实吾絮絮叨叨又说:“我的人已经指认了刑銮治,等警察找上你,只要你这位受害者作证,他就是板上钉钉的主谋,况且我贡献了最有舆论度的案子,总不能再随随便便被遮掩过去了吧?”
他说话的口气充满自豪,显而易见在求表扬,刑怀栩却置若罔闻,只淡淡应声知道了。
“哼,没劲。”白实吾无趣道:“尾款什么时候给我?”
刑怀栩问他,“你手下会被关多久?”
白实吾懒懒回答,“我的人手上都有命案,不是死刑就是无期。”
刑怀栩一时不知该回什么,默然片刻后冷冷问:“那你要多少?”
白实吾笑出声,“按之前说的给啊。”
刑怀栩沉默。
白实吾又笑,“反正过段时间我就会把他弄出来,你就算给多了我也不会退。”
刑怀栩被他的话撩拨起小心思,“你能把人弄出来?”
白实吾又啃了几口不知什么食物才口齿不清地说:“我劝你还是别动这个念头,真到那一步了,你的朋友就再也不能清清楚楚地活在日头下,像过街老鼠一样活着,你舍得吗?”
刑怀栩皱眉。
她当然舍不得。
挂断电话后,刑怀栩走出书房,迎面碰见康誓庭。
“如何?”康誓庭问她。
刑怀栩不答反问:“上回那俩小流氓,你处理好了没?”
她指的是之前还住在学院路老屋时夜里袭击她的那两个流氓。
“没问题。”康誓庭说:“一直留着他们俩,随时都能拉出来咬刑銮治一口。”
刑怀栩点点头,斩钉截铁道:“既然如此,通知刑銮治,等他的回应吧。”
康誓庭对此却有疑虑,“他其实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况且雇白实吾的人虽然是他,但整起绑架案的背后,除了他和你爸爸,还有……”
“夏蔷。”刑怀栩接道:“除了他们,我怀疑还有第四个人。”
康誓庭问:“谁?”
“你帮我查查,”刑怀栩说:“查查刑真栎是不是偷偷回国了。”
康誓庭挑眉。
刑怀栩叹气道:“说我盲目相信直觉也好,尤弼然这件事,对我而言就是噩梦重演,太真实了。”
她曾向康誓庭详细提过和尤弼然相识始末,俩人都明白,所谓噩梦,其实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别担心,”康誓庭说:“会顺利解决的。”
然而最先打来电话的并非刑銮治本人,而是他的秘书,趾高气扬声称刑先生有事和康太太商量,请她腾出时间一见。
刑怀栩一声不吭直接挂断电话。
旁观的康誓庭瞧见这一幕,噗嗤笑出声。
刑怀栩坐到他身旁,接过他剥好的橙子,闷头就咬,溢出的橙汁落在手上,粘稠冰凉。
康誓庭抽了纸巾替她擦手,“别着急。”
电视上在放五年前的灭门旧案,康誓庭看了会儿,忽然问刑怀栩,“这也是白实吾做的吗?”
刑怀栩摇头,“我不知道。”
“你被绑架那几天,我在监控视频里见过他几次。”康誓庭重新拿了个橙子,握在掌心里慢慢揉软,“他一点也不怕露面,挺肆无忌惮的。”
刑怀栩回忆起那段时间,想起白实吾这个人,心情也是复杂,“他是活在黑暗世界里的人,多和他接触一次,就越被他往黑暗里拉扯一点。”她顿了顿,自嘲笑道:“也不能怪他,能被他带偏,说明我本身也挺黑暗的。”
康誓庭问:“如果人命变成一件用钱就能解决的事,有一天你会找他做生意吗?”
刑怀栩摇头,“不会,这是我的底线。”
康誓庭笑道:“这不就是了?”
“什么?”刑怀栩看他。
康誓庭抛了下橙子,把橙子举到她头顶,笑道:“这就是你心里的太阳啊,太阳不灭,阳光就不会散。”
等他们俩解决完桌子上的几个橙子,电话终于响起,这回,找上门的变成了夏蔷。
= = =
刑怀栩走进莲湖心亭的茶室,就见夏蔷歪在靠窗的贵妃榻上,手臂撑在红漆窗沿上,静静出神望向窗外满湖盛开红莲。
听到脚步声,夏蔷并未回头。
刑怀栩走到茶桌前,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西湖龙井明前特级御十八,每一杯都是限量版真金白银,刑怀栩喝在口里,却也无甚滋味。
夏蔷终于转过身,定定瞧向她。
刑怀栩问:“找我出来有什么事?”
夏蔷眉头微蹙,嘴角略抿,看起来心事重重。她长相甜美,嘴角梨涡曾让无数追求者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刑怀栩看着她这张脸二十多年,从未觉得她老过,如今头一回真真切切发现,她脸上的那点笑已经挂不住她的骄傲。
岁月催人老,谁也熬不住。
“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夏蔷隔着距离对刑怀栩说。
刑怀栩不假思索地问:“刑銮治的事,为什么是你来和我谈?你有什么立场?长嫂如母吗?”
这话太讥诮,夏蔷脸色变化,眉间隐涌怒气,却强忍着没有发作,“我来找你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这是背着结发丈夫来为偷情小叔出头了,刑怀栩觉得可笑又可气,倒也不再多说废话,摆了摆手,示意夏蔷继续往下说。
“警察在调查你三叔,他们已经掌握了证据,很快就会找你了解当初的绑架案。”夏蔷说:“绑架的事,既然当初你选择不公开,我想我们之间就有私了余地。”
“首先,当初没有公开那起案子,是康誓庭基于我的安危和名誉考虑,并非为你提供私了余地。”刑怀栩一本正经解释道:“其次,你心里该清楚倘若要私了,我会提出什么条件。”
“我当然知道你要救尤弼然。”夏蔷认真道:“我也要救刑銮治。”
她的神情很奇特,是面对刑怀栩时极其罕见的真挚与笃定。
刑怀栩看着她,心里忽然闪过一连串疑问,迫使她不由自主问道:“你对刑銮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原话是想问夏蔷爱不爱刑銮治,可这个字一旦出口,既是对刑鉴修的侮辱,也是对“爱”本身的亵渎。
刑怀栩永远不想对夏蔷用上“爱”这个字。
夏蔷对着刑怀栩一阵沉默,最后无奈开口道:“我和他的关系,不像你想的那样。”
刑怀栩歪歪脑袋,并不认为这二人之间能有什么高深莫测的牵绊。
她的神情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一顾,夏蔷被刺激得眼皮微跳,忍不住提高声音道:“刑园是个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从我嫁进来开始,你妈妈就怀着你,你爸爸心里留给我的位置早已所剩无几,我那时候才多大?凭什么别的女人可以和我分享丈夫,我就不能找一个真正关心我的男人,让自己好受一些?”
“你觉得刑銮治是真正关心你?”刑怀栩倍感荒唐。
夏蔷哑然片刻后,惨笑道:“是,他有自己的家庭,外头还拈花惹草祸事不断,他本质上就是个愚蠢肤浅的男人,可至少在刑园里,他是唯一关心我快不快乐的人,因此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认了。”
“你可真盲目。”刑怀栩评价。
“你不懂。”夏蔷冷笑道:“要想在刑园那个地方长年累月支持下去,你总得找些事情,找个人,作为你的依靠,你的支柱,否则再华丽的宅子,也不过是座监牢。”
刑怀栩讽刺道:“你找再多借口自怨自艾,也不会有人同情你。那座宅子养大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变得像你这样疯魔?说到底是你自己贪心,想要的太多,一旦得不到,就明争暗抢,无所不用其极。”
夏蔷斜眼瞪向刑怀栩,良久无言,脸上全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疏冷。
刑怀栩也不想再和她多费唇舌,“只要我这个受害人不指认刑銮治,否定绑架案本身,他的罪名便没那么容易成立,你们就有更多转圜余地。你今天找我,想要的就是这个,对吗?”
夏蔷点头,“只要你肯帮忙。”
刑怀栩问她:“那尤弼然的事,你能做多少主?”
夏蔷犹豫道:“她的事比较麻烦,但我保证会尽我所能。”
“我不要这种模棱两可的承诺。”刑怀栩严肃道:“放或不放?给个准话。”
夏蔷为难地皱眉。
“既然你做不了主,就让能做主的找我。”刑怀栩站起身,作势要走,“抓紧时间,请务必赶在警察之前联系我。”
夏蔷握紧拳头,唤住她,“我放!”
刑怀栩一直悬着的心哐当一声落在身体的实处,但她面不改色,只说:“那好,我会给你时间,只要尤弼然安然无恙,刑銮治也不用受牢狱之灾。”
刑怀栩走出湖心茶室,沿着湖上回廊往岸上去,岸上的秋千架上,有对父女正在轻晃晃地荡,小女孩的笑声飞掠满湖盛莲,像夏日的光,穿透力十足。
刑怀栩驻足观看稍许,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肚子,才重新踏上回程。
结果刑怀栩刚回到家,就在家里见到不速之客——刑銮治。
刑銮治的目的很明显,也是来找刑怀栩私了的,刑怀栩诧异的却是刑銮治竟当真不知道夏蔷已经先他一步找过自己,但她没有挑明,只想看看刑銮治会说什么。
相比夏蔷的低头,刑銮治这个灾祸源头反倒高高在上颐指气使,态度颇为嚣张。
刑怀栩和夏蔷约定在先,已经懒得应付刑銮治,但针对尤弼然的安危,她还是坚持得到另一份承诺才肯罢休。
“背后揪着她不放的人是王家,只要我们这边让步,王家也不会太为难她的。” 刑銮治面上跋扈,心里还是没什么底气的,因为没底气,也更生气,“那个尤弼然充其量不就是你的傀儡吗?你至于这么较劲护着她?你知不知道你闹的这出,无异于让你自己和刑家彻底分裂。我虽然抓过你,但我找的人有动过你一根汗毛吗?我心里念着你是我侄女,你却毫不顾忌我是你叔叔!你不要我这个叔叔也就算了,你连你爸都不要了吗?”
刑怀栩摇头,“三叔,亲情牌不是这样打的,更何况,从你们对我下手开始,你们手里已经没有牌了。”
刑銮治怒火难平,仗着辈分还想数落刑怀栩,刑怀栩嫌他聒噪,直接道:“夏蔷找过我了,让我放过你。”
夏蔷的名字一出,噎得刑銮治面红耳赤,倍加尴尬。
“她找你干什么。”刑銮治嘀嘀咕咕,不满道。
刑怀栩冷笑:“她也算对你有情有义。”
“我和她早断了来往。” 刑銮治更加难堪,说完这话,仓促而逃。
送走刑銮治,康誓庭哭笑不得,不住摇头,“好色冲动,鲁莽愚蠢,他这样的人过去能享乐几十年,全靠你爸遮蔽,如今他成为箭靶子,看来你爸是当真要舍弃他了。”
“若非愚蠢,他也走不到今天这步。”刑怀栩伸了个懒腰,连日的压抑让她恍惚以为自己驼背含胸,便努力伸展双臂,往卧室走,“拿他换尤弼然,也是步臭棋。”
= = =
警察找到刑怀栩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这速度让刑怀栩微感讶异,总觉得要夜长梦多。
康誓庭开车送她去警察局,一面宽慰她,一面让她谨慎。
刑怀栩踏进局子大门,联系她的警察将她引进一间小办公室,她坐下不久,就有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简单介绍后,警察开始询问绑架案经过,刑怀栩听了几句话,终于明白自己的疑虑出在何方。
警察的口吻,像是早已笃定刑銮治的罪行,铁证如山,让刑怀栩过来,不过是例行问话,并非当真要从她这儿得到什么详细线索。
刑怀栩皱眉,每说出一句话都慎之又慎,之后干脆保持沉默。
两名警察见她反应,互视一眼后,同时起身离开。
刑怀栩坐在位置上没动,她在等一个不确定的消息。
没一会儿,又有人推门走进这间小房间,刑怀栩回头,见到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
“康太太,您的调查已经结束了,您可以回家了。”男人笑起来和颜悦色,神情却是冷的,“我们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明人不说暗话。”刑怀栩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男人微微一笑,坐到刑怀栩对面,“不管您和刑太太订下了什么协议,刑三先生这一回都不可能安然无恙,既然有人要把他关起来,您就别插手了。”
“是谁?”刑怀栩问。
男人笑而不语。
刑怀栩又问:“怎么做到的?”
男人笑道:“刑三先生的秘书亲自指控了刑三先生是主谋,加上您之前提供的线索,人证物证动机犯罪事实都有了,也不缺您这一块了。”
秘书?刑怀栩脑海里冒出数张人脸,她也曾想过买通刑銮治身边的人,可那些人油盐不进,如今又是被谁策反成功,居然真能站出来指证自己的老板。
想来也只有刑銮治信任的人才办得到。
“他会怎么样我并不关心。”刑怀栩问:“我和夏蔷的协议呢?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男人耸肩一笑,“我也只是替人办事,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去问问我的老板?”
“你老板是谁?”刑怀栩问。
男人又笑,“无可奉告。”
小房间的门被推开,一位女警察探进头,“康太太,您可以走了。”
刑怀栩知道眼前的男人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便起身往外走。
等在大厅里的康誓庭瞧见刑怀栩阴沉的脸色,便知道事情不如意,他和她并肩同行,轻声问:“怎么了?”
“有人在背后借我名义收拾刑銮治,他这牢坐定了。”刑怀栩步伐飞快,脑子更是转得飞快,“刑銮治虽然仇家多,但能做到这一步的还有谁?又有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从始至终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最重要的是,尤弼然会怎么样?她该怎么办?”
康誓庭推开警察局大门,两个人沿着台阶往下走,刑怀栩突然注意到前面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奔驰,她盯着那车看了两秒,骤然加快脚步,朝那车走去。
“栩栩?”康誓庭疑惑地唤她。
刑怀栩没有回应,脚下反而更快。
就在她快走到奔驰车旁时,这辆车猛然发动,擦着刑怀栩的裙子疾驰而去,刑怀栩下意识跑了几步,想追,但根本追不上。
眼看奔驰车即将拐出视角,电光火石间,康誓庭已经开车跟过来,“上车!”
刑怀栩飞速坐进车里,“一定是他!”
康誓庭追上车道,跟着奔驰车在市区里转过几条街,最后终于在高架下的拐弯处,将他逼停。车未停稳,刑怀栩便冲出车门,绕到奔驰车旁。
奔驰车里率先站出司机,是个高大威猛的年轻男人,往刑怀栩身前一挡,面色极其不善。
康誓庭担心刑怀栩吃亏,忙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刑怀栩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奔驰车后排车窗,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峻,“刑真栎,你打算在里头躲多久?”
奔驰车门被打开,一身素白休闲服的刑真栎站到了烈日下,几年未见,他的容貌不变,眉眼深处的冷和傲却像叠加的冰层,且在冰层下开出了不败之花,是种永不腐烂的奢靡,夺人眼球。
“好久不见,”刑真栎勾勾嘴角,没什么表情,“大姐。”
刑怀栩问他:“刑銮治的事,是你瞒着你妈妈做的?”
刑真栎点头,“嗯。”
刑怀栩问:“为什么?”
“我不想见到他。”刑真栎说:“过去我没回来,就由着他几年,现在我回来了,只好把他关到眼不见为净的地方。”
“你要怎么收拾他我不管。”刑怀栩说:“把尤弼然放出来。”
刑真栎看向她,良久之后微微笑,“我居然一直没认出她,也是眼拙,你未免把她藏得太好了。”他摸摸自己的右脸,“你花了多少钱在她脸上?倒是比以前好看了,可惜人的脸再怎么变,会做的事仍然会做,会犯的错也依旧在犯。”
刑怀栩握紧拳头,“你想怎么样?”
“看心情。”刑真栎问她:“我很好奇,如果我这边死咬着不放,你还能怎么救她。”
刑怀栩冷冷回答:“大不了鱼死网破。”
刑真栎呵呵笑了两声,摆手道:“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也不打算两败俱伤,毕竟现在就和你死磕损人不利已。人再关几天就会还给你,再怎么说,我也是她的初恋。”
刑怀栩沉默。
刑真栎双手□□兜里,身体晃了晃,“太阳好晒,关于三叔,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刑怀栩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敢对刑銮治下手,是爸爸默许的吗?”
刑真栎笑了,“你说呢?”
“新的羽翼长起来了,旧的羽翼便可以砍去。”刑怀栩嘴角紧抿,“他又做了一次权衡。”
“谁说不是呢?”刑真栎叹了口气,“谁让我们都是他的孩子?”
☆、第56章 柳暗花明
第五十四章柳暗花明
刑怀栩之后又去过莲湖心亭的茶室,那是清晨,夏阳虽起,湖上回廊还透着早露的微寒,她却在封闭的茶室内见到蜷缩宿醉的夏蔷。
酒气缠着浓郁的熏香扑鼻而来,经过一整夜发酵,熏得刑怀栩头晕眼花,她掩住口鼻往窗下贵妃榻看,便看见披头散发趴在榻上的夏蔷。
“你……”夏蔷也看见刑怀栩,她捂着乱糟糟的脑袋想往榻下爬,脚下不慎栽倒,竟扑通跪倒在地。
膝盖落地时惨烈的碰撞响让刑怀栩下意识后退一步。
夏蔷疼得坐倒,一手摁太阳穴,一手揉膝盖,她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微仰的脸上妆容尽花,像个落魄的丑角,“水……给我点……水……”
茶桌上只有隔夜的凉茶,刑怀栩倒了一杯,俯身递给夏蔷。
夏蔷咕噜喝光杯里的水,觉得不解渴,又自己爬向茶桌,找着茶壶,对着壶口一气猛灌。
刑怀栩盯着她,从始至终面无表情。
夏蔷直到喝光壶里最后一滴茶水,才意犹未尽放下茶壶,她在地上坐了会儿,蓦地耸动肩膀,低低笑了起来。
刑怀栩终于开口,“你之所以事先私下找我商量,是因为你早已知道刑真栎不会放过刑銮治吗?你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以为我为了尤弼然,一定会确保刑銮治平安?”
夏蔷抚开乱发,露出苍白的脸,嘲笑道:“我还以为你确实有些本事,结果你不也被我儿子摆了一道吗?”
“至少我得到我想要的。”刑怀栩说:“你却失去你想保护的。”
夏蔷冷笑两声,没有说话。
刑怀栩问:“刑銮治会被判多久?”
夏蔷闷头笑,笑声像拉锯在铁板上的钝斧,“……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出来了。”
刑怀栩想起刑真栎站在阳光下淡淡微笑的模样,生平头一次真心认同夏蔷的想法——刑銮治回不来了。
“最早把他当成棋子的人是你,等他成了别人的弃子,你却开始舍不得了。”刑怀栩摇头:“作为丈夫和男人,我爸爸虽然可以为了家族利益忍他一时,但等到对方无利可图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不报仇?他在感情上再懦弱,也有冷酷决绝的时候,至于真栎……他是真的不知道你和三叔的事吗?”
夏蔷垂下脑袋,呵呵冷笑。
刑怀栩明白道:“是了,他能忍十多年,自然也能恨十多年,积攒的这些年怨气一旦爆发,连你这个始作俑者都抵挡不住。”她看向夏蔷,声音明明轻飘飘浮在半空中,听在对方耳朵里,却像铅球砸在心口上,落下的位置,一片血肉模糊,“你这算不算引火**?”
夏蔷虚捂着胸口,低头只是笑,她的笑声由高入低,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嘶哑,直至闷闷张嘴,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刑怀栩想起上回在这间茶室里,夏蔷说刑銮治是她熬过刑园漫长岁月的一点支撑,如今这点支撑坍圮了,她俨然摇摇欲坠,就快站不住。
良久之后,夏蔷朝刑怀栩冷笑,“你以为刑銮治的事是你赢了吗?”
刑怀栩摇头。
这整件事环环相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企图,每个人都在推波助澜,一出戏演下来,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加害者?谁又是真正的被害者?是尤弼然还是刑怀栩,还是刑銮治?
窗外的莲在渐冷的风里悄悄枯萎,尽剩下满湖残荷,刑怀栩只望了一眼,便毫不留恋转身。
“刑怀栩!”夏蔷却靠前抓住她的手腕,“你和我要斗到什么时候?如果我现在认输,我现在向你道歉……”
“没有如果。”刑怀栩低声回应,“人死了,就再没有如果。”
夏蔷脸色煞白,萎顿在地,“那……你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我只想把你给的东西还给你。”刑怀栩平静道:“还记得你以前和我说过的话吗?”
夏蔷摇头。
刑怀栩侧头看她,“你说,你要我妈妈备受折磨得活,再凄惨得死。你说你要我这一生一无所有,所有我想要的,都终将毁灭,所有我厌恶的,都会如影随形。”
夏蔷瞪大眼,记忆里的那个雨天,是她和刑真栎把痛苦愤怒的刑怀栩推下楼梯。
刑怀栩的额头上,至今留着疤。
推开夏蔷的手,刑怀栩抚了抚衣摆,径直往茶室红漆艳艳的木门走,她的手刚刚碰上雕镂着山茶花图案的门框,身后夏蔷已经站起身,嘶声怒吼。
“刑怀栩!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让你如愿以偿!”
刑怀栩没有回头,她只是平平静静跨出门槛,再顺手合上门。
门里是夏蔷将桌上茶盏一股脑扫到地上的声响,哐哐当当,热闹惨烈。
习惯了茶室内浑浊的气息后,室外潋滟着湖水的明净空气让刑怀栩不由自主深呼吸。
= = =
等到尤弼然重获自由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转凉,穿了一夏天的短袖,套上长袖外套时,刑怀栩后知后觉问康誓庭,“秋天来了吗?”
康誓庭双手插兜站在车旁,眼里带着笑,“再过几天就是寒露。”
“一年一年,时间过得好快。”刑怀栩在冰凉的车窗上拍了拍,又仰头去看初秋的晴天,“一眨眼,已经三年了。”
“三年了吗?”康誓庭笑道:“三年前的秋天,你向我借钱来着。”
刑怀栩斜睨他一眼,“当初我不是非向你借钱不可。”
康誓庭耸肩,无辜笑道:“好吧,是我一定要借钱给你。”
刑怀栩抿唇微笑,“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说吧,报恩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康誓庭戳戳她骄傲的肩膀,忍俊不禁,“最高境界就是以身相许,你不用给我都已经得到了。”
刑怀栩被她戳得晃了晃,也在笑。
两人并肩倚靠在车旁聊天,秋风习习,落叶翩翩,虞泓川把车开到他们边上时,还未下车便忍不住笑,“你们夫妻站在这儿,远观近看,都挺赏心悦目的。”
刑怀栩仰头看向康誓庭的脸,康誓庭正巧也低头瞧她,四目相对,一视即笑。
“哎!”虞泓川作手势让他们分开,“光天化日,这是要刺激多少单身男女?”
康誓庭直接搂住刑怀栩,得意地昂起下巴。
虞泓川下车时手捧一束鲜艳的红玫瑰,刑怀栩才注意到他一身笔挺西装,他本就是温和儒雅的成熟男人,今天打扮是一副较劲到骨子里的精细,更衬得整个人英俊挺拔,神采奕奕。
刑怀栩直言不讳地问他,“你是要求婚吗?”
虞泓川笑了笑,大方道:“求婚在计划内,但不是今天,今天只是来接她。我希望任何时候她看到我,都是开心满足的。啊,求婚的事要保密哦。”
康誓庭竖起两边大拇指,“很棒。”
有风吹过,看守所外的两侧行道树哗哗作响,刑怀栩正要询问康誓庭晚餐的安排,前头拐弯处又驶进一辆车,这车刑怀栩印象深刻——是刑真栎上回乘坐的黑色奔驰。
黑色奔驰在距离他们半百的位置停了下来,没人下车。
虞泓川见刑怀栩眉心微皱,问道:“是谁?”
“刑真栎。”回答的人是康誓庭,“他怎么来了?”
听到刑真栎的名字,虞泓川的神情也凝重起来,他下意识往看守所大门瞥了一眼,这眼立即被刑怀栩捕捉到,他自己也意识到刑怀栩已经看向他,便冲她笑道:“虽然对她和他的事了解得不是很详细,但我已经准备好戒指了,所以没关系的。”
刑怀栩点点头,下秒绕过他们,面无表情走向奔驰车。
虞泓川不解,担心地也想过去,康誓庭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等在原地,只自己跟了过去。
如果刑怀栩没有记错,这辆黑色奔驰是刑园里最低调的用车,过去几年连刑嗣枚逛街都不愿意搭乘,没想到刑真栎回国后居然三番五次用上它,还俨然成了专驾。
刑怀栩轻敲后车窗,车窗无声落下,露出里头正在看文件的刑真栎,她往前排扫了一眼,在驾驶座上认出那个司机兼保镖,在副驾驶上认出上回在警察局与自己谈话的男人。
“你怎么来了?”刑怀栩收回视线,专注地盯着刑真栎。
刑真栎合上文件夹,侧头笑道:“和故人久别重逢,来见见她也不行吗?”
刑怀栩瘪嘴嘲讽,“故人未必想见你。”
刑真栎转回脑袋,轻慢地笑,“那可由不得她。”
刑怀栩的嘴角不可察觉地垂了下。
身后,康誓庭开口笑道:“怎么,你现在还有余力和前女友纠缠不清?玩玩小家碧玉也就算了,她现在可是女富豪,还是差点进去的女富豪,你硬往前凑,不怕碍着你未来的姻缘?刑家再往下坡路走,由不得你这四个字可就要送还给你了。”
刑真栎皱眉,想反驳,不远处的看守所小门哐当打开,一道清亮的欢呼声如出笼喜鹊,叽叽喳喳闹入所有人的耳朵。
“我出来啦!哟呼!还是自由好呀!哎呀有花!哈哈哈!老虞同志我好想你啊!”一溜烟跑出看守所的尤弼然穿着件素色棒球服,牛仔裤,运动鞋,高高扎起的马尾左摇右晃,哪怕被虞泓川抱住,也丝毫不安分地探头探脑,“哎?栩栩呢?不是说好来接我的嘛?”
虞泓川把玫瑰递给她,扶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往奔驰车方向看。
尤弼然瞧见车边站着的刑怀栩和康誓庭,抱着满怀红艳艳的玫瑰,不假思索,喜滋滋直扑而去,“栩栩!”
刑怀栩上前一步想拦住她,可尤弼然跑得太快,一股脑冲到了她身前,也冲到了刑真栎的视线里。
尤弼然没有化妆,白生生的脸颊在殷红玫瑰和晴朗日光的烘托下,看在刑怀栩和刑真栎眼里,让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妹头一回心有灵犀地记起许多年前的夏天。
那间教室,那堵墙,那把火,那场雨。
还有那个犯傻愚蠢的女孩。
尤弼然也看清了车里的人,她本来就白的脸霎时褪尽血色,整个人无意识地后退一步,碰到了身后的康誓庭。
康誓庭扶住她的肩膀。
刑怀栩看向刑真栎,对方已经收回视线,看上去若无其事,波澜不惊。
刑怀栩冷笑,笑自己居然隐隐期待能从刑真栎脸上看出点名堂来。
尤弼然已经镇定下来,重新挺直脊梁,“栩栩?”
刑怀栩点头,拉住她的手,“走吧,咱们回家。”
尤弼然重重点头,看也不看车里的男人。
她们一起朝虞泓川走去,待走到近前,尤弼然已经恢复如初,笑嘻嘻挽住他的胳膊,像只撒娇的猫,磨磨蹭蹭。
虞泓川和尤弼然回到车里,康誓庭也招呼刑怀栩上车。
临上车前,刑怀栩回头望了眼黑色奔驰,发现后车窗已经关上,黑亮的玻璃冷冰冰隔绝一切,谁也不知道里头的刑真栎在想些什么。
☆、第57章 批评大会
第五十五章批评大会
为了庆祝尤弼然重得自由宛如新生,他们一行人在尤弼然家的露天阳台摆开架势,在不借助任何外人的帮助下,亲自烧烤。
让康誓庭吃惊的是虞泓川看起来生活经验丰富却比刑怀栩更十指不沾阳春水,惹得尤弼然一阵嘲笑,让他跟着康誓庭好好学。
面对女朋友的挤兑,虞泓川面不改色虚心求教,当真跟在康誓庭身后,让干什么干什么,几乎拿出十几年前高考复习的架势。
康誓庭哭笑不得,召唤段琥来现场教学,自己跑去做更复杂的料理。
段琥便陪着虞泓川切菜串肉,两个人都戴着一次性手套,忙得不亦乐乎。
刑怀栩凑过来,捏起一串生黄瓜就往嘴里送,咔嚓咔嚓,格外清脆。
段琥头也不抬道:“姐,那个保税区进口零食的合作企划,我已经看完了。”
刑怀栩哦了一声。
正在沸水煮面的康誓庭闻言应道:“那你觉得怎么样?”
“整体还不错啦,但是我看了那个新出的《网购保税模式跨境电商进口食品安全监督管理细则》,认为企划里的有些地方不太对。”段琥并不自信,说着说着想去揉鼻子,伸手才意识到自己戴着手套。
盯着他的康誓庭噗嗤笑道:“哪里不对?”
旁边还在串贡丸的虞泓川也笑了。
他们俩都在笑,这让段琥更紧张,他有些局促地看向刑怀栩。
刑怀栩咬着黄瓜片,直接戳穿他们俩的笑,“那企划本来就有问题,他们故意考你的。”
段琥这才松口气,知道所谓的错误并非自己的“错误”,顿时神采飞扬,开始一条条说自己对企划案的理解和意见。
刑怀栩多拎几串黄瓜,到卧室去找尤弼然。
尤弼然刚刚洗完澡,正坐在梳妆台前护理皮肤,见刑怀栩进来,立即道:“给我一串。”
刑怀栩将黄瓜串递给她,挨着她一起挤在梳妆凳上。
尤弼然一边吃一边照镜子,手指抚摸右脸颊上的浅疤,“以前觉得粉多盖点也没关系,现在突然不行了,感觉脸上有疤太丑。”
刑怀栩问:“因为虞泓川吗?”
“嗯。”尤弼然惋惜道:“我不可能一辈子对着他浓妆艳抹。”
女为悦己者容,刑怀栩思忖片刻后,问她:“要不要再做一次手术?”
尤弼然愤愤咬下一口黄瓜,“这个节骨眼吗?他都大喇喇跑到我面前了,我还哪来的空闲去做手术?”
刑怀栩心知肚明她要提谁,却不接话,只闷头咬黄瓜,咬得满屋子咔嚓咔嚓响。
尤弼然等了会儿,见她不回应,轻撞她肩膀,“装傻没用,这次的事情经过,我又不是不清楚,就算他现在暂时不和咱们对着干,将来呢?”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刑怀栩说。
尤弼然瞪大眼,“什么?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她自顾惆怅片刻后,虚晃两下竹签,问刑怀栩,“经过这次事,你该不会打算把我藏起来,自己去和刑真栎斗吧?喂!刑怀栩!如果真是这样,我一点也不会感谢你,相反还会被你活活气死!”
尤弼然义愤填膺,还要往下说,刑怀栩直接摁住她的手臂,打断道:“虞泓川打算向你求婚。”
一句话如闷石落顶,砸得尤弼然半晌才回过神,“啥?”
刑怀栩对虞泓川毫无背叛的愧疚,“假如你这次出不来,再怎么疏通至少也要三四年,你和虞泓川都不小了,三四年虽然不长,但也不短,那时候他已经做好准备一直等你,现在你出来了,他也打算向你求婚,你们既然相爱,一个有能力,一个有财力,如果好好过日子,什么样的幸福人生得不到?为什么还要陪我去走一条并不平坦的路?”
尤弼然张大嘴,愕然许久才想到反驳的话,“那康誓庭呢?你和他不也一样可以过上好日子?”
刑怀栩皱眉,“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他是你老公,我还是你姐妹呢!”尤弼然气道:“要过太平日子就一起过,要跨刀山火海就一起跨,你要敢重色轻友,看我不咬死你!”
她呼呼喘完气,手里竹签啪得拍在梳妆台上,“栩栩,我脸上的疤和你额头上的疤是不是拜同一个人所赐?”
刑怀栩苦笑,“还真是同一个人。”
“那就对了!哪有你要报仇却不许我报仇的道理!”尤弼然蓦地站起身,摩拳擦掌,咬牙切齿,“此仇不报,枉费你给我写的这个重生剧本,哼!”
段琥在敞开的门外探头进来,“什么剧本?”
刑怀栩和尤弼然异口同声道:“没事。”
“哦。”段琥摸摸鼻子,“东西都准备好了,他们让你们去阳台。”
尤弼然家的露天阳台既高且宽,十月金秋的午后在这儿烧烤聚餐也算得天独厚,康誓庭身为一日主厨担当,自觉站在烤架后掌控所有。虞泓川则把厨房的奶油培根帕斯塔一一端上桌,让刑怀栩他们先填肚子。
尤弼然去酒架上找了瓶拉菲,坚持要用82年的葡萄酒搭配新鲜出炉的羊肉串。
段琥把一盘意大利面风卷残云后,主动去代替康誓庭,让他到餐桌旁休息。
康誓庭刚坐下,刑怀栩就伸长手递来意面,他嗷呜咬住,吞下肚后才说:“味道还是比店里厨师做得差些。”
刑怀栩撑着脸颊看他慢条斯理地吃,“你又不是厨师。”
康誓庭笑道:“我希望把每一件事都做好。”
刑怀栩想起他过去在学院路老宅里养的花花草草,以及他每回跟在自己身后收拾房间,虽然并不觉得良心有愧,还是装模作样地说:“做饭、打扫、生活情趣,这些我都不会,也不想学。”
康誓庭打趣道:“说得好像我第一天认识你似的。”
一直竖起耳朵偷听的尤弼然哈哈大笑,“她不仅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懒,懒出宇宙啦!”
刑怀栩挑眉,“至少我脑袋不懒。”
“这点我作证!”烤架前的段琥举高手,开始曝光刑怀栩,“我姐就是太聪明,脑筋转太快,身体才会跟不上大脑,导致小时候经常摔跤,有时候摔了还反应不过来,就趴在那儿等人来扶!有一年她在地上趴太久,我爸以为她出了大事,哭天抢地跑过去一看,她居然索性趴在地上看蚂蚁搬糖块,把我爸郁闷得不行!还强行给自己挽尊,洗脑我姐是天才儿童,举止非同寻常。”
尤弼然拍桌大笑,“她就是懒!懒得自己爬起来!”
段琥也笑,“没错!仗着自己是小孩,以为摔倒了方圆十米内谁都该把她扶起来!”
虞泓川看向默默吃东西的刑怀栩,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看来康太太从小就挺横。”
康誓庭闷笑辩解道:“我觉得挺好,能省则省,有什么不对?”
刑怀栩从竹签上咬下一块牛肉,腮帮子鼓鼓地嚼,双眼亮晶晶的,“怎么,今天是我的□□大会?”
“哟!”尤弼然指着刑怀栩啼笑皆非,“你们看她,还得意起来了!”
刑怀栩索性抬起下巴,“那你们说说,我还有什么缺点?”
尤弼然第一个抢答,“冷漠!清高!我刚认识你那会儿,每天要被你气死八百遍!”
段琥接着说:“还有自恋!嘴上什么也不说,暗地里嫌弃所有人的智商!”
尤弼然推虞泓川的胳膊,怂恿道:“不要屈服于淫威,做一回正义路人!”
虞泓川想了半天,笑道:“我只说一点吧,康太太有时候给人的感觉过于强硬。”
刑怀栩点点头,颇为期待地转向康誓庭。
康誓庭拿纸巾擦手,毫不犹豫道:“我太太在我眼里没有缺点。”
尤弼然和段琥同时发出嘘声。
康誓庭噗嗤笑道:“你们逞口舌之快后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可也得替我想想,你们说的那些冷漠清高自恋强硬,在我这儿,可是从早晨起床到夜里睡觉,都如影随形的啊。”
尤弼然唯恐天下不乱,笑道:“看来有冤情!说说说,吃瓜群众替你做主!”
刑怀栩也被逗笑,撑着下巴兴致勃勃等康誓庭的下文。
“有冤情的不是我,是她。”康誓庭轻声笑道:“冷漠是为了隔绝更冷漠的人,给真正热情的朋友留下最大空间。自恋则源自自信,自信方能自强,自强才能保护身边最重要的亲人。至于强硬,有时候要促成一段天作之合,不强硬点,难不成还等着喜鹊自己架成桥,让你们相遇?你们口中的缺点,不恰恰是她身上最好的优点?”
虞泓川率先拍掌,“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关于如何捧太太,以后还请康先生多多指教。”
尤弼然目瞪口呆,“这算颠倒是非了吧?可是又好像很有道理。”
段琥讷讷鼓掌,“我反正是无法反驳的。”
刑怀栩笑出声。
康誓庭看着她,眉目里也全是笑,像春天的树,夏天的云,秋天的风,和冬天后破土而出的第一株草。
是这全部的世界,也是唯一的我爱你。
☆、第58章 蜜月旅行
第五十六章蜜月旅行
九月开学的时候,段琥已经大二,而段家食铺也正式交到他手上,为方便他往来于学校和公司,刑怀栩给他买了一辆车。
关于车的预算,康誓庭本来提到五百万,因为他知道男孩子本□□车,刑怀栩却坚持只买百万内的经济车型。
康誓庭问她是不是为了低调,刑怀栩点头又摇头。
那一刻,她想起了刑真栎的黑色奔驰和王尧的蓝色保时捷。
“男人喜欢车,可什么阶段开什么样的车,至少他得自己驾驭得住。”刑怀栩说:“别到最后变成车遛人,而非人开车。”
段琥执掌食铺后第一项大项目就是和电商合作销售保税区进口零食,跨境合作是未来零售的龙头方向,食铺这项合作一公开,立即引发热烈讨论,加之食铺本身日趋成熟的自产自销食品链,昔日小小杂货店如今俨然成为冉冉新星。
段琥一忙起来,也是三天两头消失无踪,刑怀栩便时常回段家看望段和祥,和他说说话。
自从许珊杉去世后,段和祥便开始酗酒,早前尤为严重,后来经过干预,段和祥已经稍有克制,一日之内也能清醒许多,就是人明显衰老憔悴了,额头和眼角的皱纹像藤蔓植物爬上来,再也去不掉。
段和祥也不再下厨了,昔日总弥漫食物香气的小厨房被冷落多时,柜台上的瓶瓶罐罐用手一摸,全是灰。
刑怀栩不敢和段和祥提许珊杉,便只能一次次和他谈段琥的近况,说他的学业,说他的工作。
“段琥长大了。”每当这时,段和祥总是这样感慨,佝着背,垂着头,无精打采又充满希望,矛盾的犹如他身体里渴望振作却只能萎靡的灵魂,“长大了。”
十月底的时候,刑銮治被判刑了,十年。
刑怀栩本来不感兴趣,却被尤弼然拖去法院看热闹。
坐在最后一排庭审现场,尤弼然的神情罕见的严肃,她指着被告人的席位,悄悄说:“如果不是他,现在站在那儿的就是我。”
刑怀栩远远看向垂头丧气的刑銮治,再看身旁正襟危坐的尤弼然,心有余悸。
走出法院大门时,尤弼然眼尖,在人群中认出戴着墨镜步履匆匆的夏蔷。
新款Dior墨镜几乎挡住她半张脸,露出的嘴唇被浓艳的雾面口红遮盖,倒显出三分气色,她也看见刑怀栩,在视线交汇的刹那,她显然挺直背,连优美的纤白脖颈都硬立起来。
像只备战状态的白天鹅,刑怀栩想,这才是夏蔷,那日在茶室里疯狂混乱的夏蔷,说出去都未必有人相信。
白天鹅丝毫没有和她们打招呼的念头,径直离开。
“幸好今天没记者,否则再登几条热门新闻出来,有她难看的。”尤弼然问:“她图什么呢?”
“来送他最后一程吧。”刑怀栩说。
“啧。”尤弼然感慨:“明知自作孽不可活,又何必来演天长地久的戏码。”
她们俩一起往车停的位置走,半途却听到有人喊刑怀栩的名字,俩人一起回头,居然在身后看见久违的刑柘。
刑柘的样貌并无太大改变,仍是阴沉沉懒洋洋的,对世事漠不关心,“大姐。”
刑怀栩有些吃惊,再想到身陷囹吾的刑銮治,又觉得正常,“你回来看你爸爸?”
“嗯,下午的飞机,回英国。”刑柘说。
刑怀栩问:“你妈妈好吗?”
刑柘摇头,“本来挺好,听说我爸被抓,润盈百货有可能倒闭,就不好了。她坚持认为我爸应该为我留下财产。”
刑怀栩问:“那你以后还回来吗?会回刑园吗?”
刑柘仍是摇头,“不回去了,那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他从身后递出一个黄皮信封,“我妈把一堆旧东西寄到英国,整理的时候看见这个,既然刑园已经没有我的位置,这个就送给你。”
刑怀栩接过信封,打开,从里抽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背景是刑园的蔷薇花圃,艳艳盛放的蔷薇花丛下站着一排小朋友,刑真栎搂着刑嗣枚站在最左边,王尧一手搭刑真栎的肩,一手挽刑怀栩的胳膊,俩人一起站在正中间,刑怀栩的右手牵着最小的刑柚,再隔着一人身,是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垂头的刑柘。
照片里的六个小朋友不知听到了什么话,竟然全都在笑,哪怕是刑柘,暗垂的嘴角也在偷偷扬起,其中王尧和刑嗣枚笑得最开心,好像那天的阳光全落在他们身上。
刑怀栩看着照片,一时说不出话来。
刑柘抬手看了下时间,“我走了,你保重。”
刑怀栩点头,“再见。”
刑柘在路边拦了辆的士,直到他走远,尤弼然才轻声问刑怀栩,“回家吧?”
刑怀栩收起照片,仰头看了眼晴空,忽的问道:“这时候去旅游,应该去哪儿呢?”
= = =
康誓庭和刑怀栩决定去意大利,他们在罗马呆了两天,见过夜里恢弘凝重的斗兽场后,一致认为太阳升起,亡灵消散,所谓兽场便只剩下残垣断瓦。
在罗马歌剧院观看芭蕾表演时,康誓庭忽然说起自己童年差点被送去学跳舞,让刑怀栩惊诧不已。
“怎么会想学舞蹈?”刑怀栩百思不得其解。
康誓庭同样不解,“这得问我妈,我家里还有我穿儿童芭蕾服的照片。”
刑怀栩望向舞台上的优美舞者,呢喃道:“真神奇。”
康誓庭也觉得神奇,“命里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我都不会是现在的我。”
刑怀栩缺乏美术天赋,却唯独偏好美术,在意大利特地选了个晴朗的好天气,和康誓庭去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朝圣。
“我只有一个兴趣爱好,就是画画。”刑怀栩很是惋惜,“可我画不好,永远都画不好,后来我就放弃了,这是我放弃的第一件事。”
“幸好你放弃了。”康誓庭开玩笑,“如果你有才华又坚持,我只能来佛罗伦萨跳芭蕾才能遇见学画画的你了。”
刑怀栩气得翻白眼。
路边有大学生在教小朋友画画,康誓庭怂恿她画一幅画,向来自信张狂的刑怀栩头一回摆手退怯,偷偷躲到康誓庭身后,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
她小声嘀咕艺术是神圣的,不可亵渎。
康誓庭哈哈大笑,把她抱进怀里吻她可爱的额头。
走累了,两个人坐在市政广场看鸽子,刑怀栩说她喜欢佛罗伦萨,因为这儿全是画,天空是彩色的,大地是立体的。
“老了以后倒是可以搬过来住。”康誓庭说:“然后在家里挂满你的画。”
刑怀栩拍了他一下,认真摇头,“放在心里喜欢比占有后真实地接触更美,白月光嘛,永远是最好的。”
他们去了躺米兰,刑怀栩对时尚和潮流毫无兴趣,最后几天他们便跑去威尼斯,玩累了就窝在酒店看桥上的风景。
“这就是旅行吗?”刑怀栩问:“陌生的人,陌生的景。”
“和唯一熟悉的人。”康誓庭说:“如果身边即世界,旅行便给了人们无数次从新再来的错觉。”
等到有一天,刑怀栩不想再看风景了,她说,我们回家吧。
游手好闲的尤弼然兴高采烈跑去机场接机,见面就问:“蜜月旅行开心吗?”
“开心。”刑怀栩说:“但这不是我们的蜜月,这只是一场旅行。”
“咦?”尤弼然眨眼,询问康誓庭,“不是蜜月吗?”
康誓庭搂着刑怀栩笑,“我们的蜜月,永远在下一场旅途,没有终点。”
尤弼然无所谓地点头,“好吧,蜜月没有终点,年龄却有终点,栩栩,今年生日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刑怀栩从出生起锦衣玉食,物质上从不缺乏,别人问她要什么,她当真答不出个所以然。
她想要的别人给不起,别人给的起的,她也不缺。
她认真思考良久,最后给出最真诚的答复,“我想要个小孩。”
这话一出口,不仅尤弼然,连康誓庭都怔住脚步。
刑怀栩走出两步,见他们没有跟上来,回头问道:“怎么了?”
尤弼然忍着笑,戳戳康誓庭胳膊,挤眉弄眼故作委屈道:“除非我变成送子观音,否则这礼物,我当真给不起。”
康誓庭上前一步,握住刑怀栩双肩,直直看进她眼底,“你说真的吗?”
刑怀栩看着他,平静从容,却也笃定明确,“真的。”
康誓庭一把抱起刑怀栩,在机场空旷的大厅里,雀跃地转了个圈。
他在外内敛惯了,骨子里还有点老式家庭的自我束缚,和刑怀栩虽然亲昵但从不逾矩,大庭广众下这样肆意妄为还是头一回。
刑怀栩紧搂他的脖子,轻轻笑出声。
“哎呀哎呀!”尤弼然推着他们俩的行李,掩面而逃,“我先走一步,你们慢慢转,不要忘记回家的路就好。”
= = =
这一年十一月,刑怀栩二十三岁,她决定要一个孩子。
生日后几天,她和康誓庭去看望许珊杉。
许珊杉被葬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墓碑上的照片是她年轻时最好的岁月。
那个时候,她还未做母亲。
刑怀栩久久盯着那照片,想象不到自己未来的面孔。
那些斑驳的皱纹和凝固的色斑会迅速爬上皮肤,昭示时光荏苒,可实际上,少女时代的许珊杉和垂垂老矣的许珊杉,中间只隔着一个刑怀栩。
一个二十三岁的刑怀栩。
我想有一个像我又像他的小孩,然后我会陪他慢慢长大,喜怒哀乐,酸甜苦辣,这辈子哪也不去,绝不离开。
她对自己说,也对许珊杉说。
☆、第59章 不进则退
第五十七章不进则退
刑銮治的刑事案被曝光后,刑家再一次被推上风口浪尖,现实世界里豪门家族的内斗永远比小说更吸引眼球,同时,作为家族绑架案的内部受害者,刑怀栩受到的非议一度也给她和康誓庭的生活带来巨大困扰,刑怀栩尚可宅居家中避难,苦了康誓庭每每受到媒体骚扰和恶意揣测,还得保持绅士风度,维持彬彬有礼的客气做派。
刑怀栩说他装得太累,不如不装。
康誓庭对此并无怨言,他开玩笑说假如连装的机会都没有,那才真是入了绝境。
腥风血雨在润盈百货经营不善正式宣布倒闭时达到□□,那时正值一月,一年里最冷的几天,百货门前挤满客人,人们对曾经辉煌的企业并不感兴趣,他们只知道这店里的东西都在促销,大促销。
最寒冷的时节,倒成了最热闹的时刻,回光返照一般。
等到润盈百货的后事被处理干净,刑真栎在刑家的企业里也算正式走马上任。
尤弼然把这事告诉刑怀栩的时候,刑怀栩正在书房里看一本孕妇科普图册,其中有张孕晚期孕妇内脏被胎儿挤压变形的侧面图,刑怀栩上了心,翻出前面正常的内脏图,开始较真地对比。
尤弼然说了两遍没引起刑怀栩的注意,忍不住也探头去看,看了两眼吓一跳,摸着肚皮问:“这是真的吗?”
刑怀栩说:“是真的,但图片有夸大嫌疑,得拿正面图作对比。”
尤弼然只记住了前面的肯定,杞人忧天道:“生孩子果然是人体极限之一,我会怕。”
“傻人有傻福。”刑怀栩说。
尤弼然想了三秒才想明白刑怀栩在骂她傻,气道:“我和你说的,你听见了没?”
“你说了那么多,要我听哪个?”刑怀栩合上书,又去抽底下另一本。
尤弼然瘪嘴,“刑真栎啊。”
刑怀栩应道:“哦。”
尤弼然跳脚,“就一个‘哦’?”
刑怀栩抬头看她,漫不经心道:“你的生活重心快被他带偏了,这样不好。”
“哪里……”尤弼然要争辩,刑怀栩的食指在唇前轻轻一比,轻声道:“既然没有被他带偏,就别把生活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他身上,比起他,虞泓川更重要。”
尤弼然愕然,半晌讷讷道:“虞泓川……他挺好的啊……”
她的声音有些虚,还有点飘。
刑怀栩瞥她一眼,似笑非笑。
尤弼然坐到刑怀栩身边,颓然道:“好吧好吧,我感觉出来了,他是不太高兴,可他过去并不在意我和刑真栎那点旧事啊。”
“恨比爱长久。”刑怀栩说了句不知真心还是敷衍的话。
楼下大门传来开锁声,是康誓庭下班回来了,刑怀栩和尤弼然一起走出书房,站在二楼走廊上。
康誓庭抬头瞧见尤弼然,笑着问她吃过晚饭没。
尤弼然才注意到康誓庭提着一袋食材,忙道:“我马上就走了,你们自己吃。”等康誓庭走进厨房,她贴到刑怀栩耳边,悄声问:“他上班回来还做饭啊?不辛苦吗?”
“做饭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减压。”刑怀栩理所当然道:“不费脑力,不耗体力,成就充足,等我把饭菜全都吃光,他的满足感也顺势而生,对家庭和谐百利无一害。”
“你还能更不要脸一点吗?”尤弼然啧啧感慨,“你以前还担心对康誓庭依赖上瘾后患无穷,现在已经放飞自我无所忌惮了嘛。”
刑怀栩没有回话,她靠在栏杆上,静静往楼下厨房方向望。
尤弼然告辞的时候,不死心跑去厨房问康誓庭对刑真栎继承刑家有什么看法,康誓庭不比刑怀栩,客气多了。
“栩栩爸爸原本看样子还是想救润盈的,公司里的老前辈有这想法的不少,刑真栎最后能坚持斩断这条烂尾,除去魄力,能力也是有的。”康誓庭安慰尤弼然道:“不过也没关系,刑家现在是个半烂摊子,各种矛盾够他们内耗一阵,刑真栎能不能出头,还是个未知数。”
送走尤弼然,刑怀栩来到厨房,从背后搂住康誓庭的腰。
康誓庭问她:“饿吗?”
刑怀栩摇头,良久没头没尾说了句,“我不是乐不思蜀。”
康誓庭却听懂了,笑着回答她,“嗯,我知道。”
刑怀栩将他抱得更紧。
= = =
刑真栎成了刑企历来最年轻的一位刑总,刑鉴修人在壮年却不得不把二十出头的儿子亲手扶上位,媒体评论这是刑家在放手一搏,希冀于新鲜力量的力挽狂澜,也有人从刑真栎上台起便唱衰,认定刑家只是在苟延残喘。
不同的媒体评论也代表了公司内部的分歧,两派各执一词,唯一的共识便是刑园这一年的春节不会好过。
刑嗣枚离开刑园两年,尤为清楚跳出漩涡置身事外的明白感,因此对刑园的感情更加复杂。
除夕夜的年夜饭,刑园的华丽长桌空出了许多座位,刑嗣枚环顾左右,心头难言,自己的位置也尴尬,好在刑鉴修对她并无差别对待,刑真栎也仍当她是妹妹。
但总归是藏了芥蒂,谁都没了最初的亲昵和厚爱。
“二姐,多吃点,你瘦了不少。”坐在隔壁的刑柚给刑嗣枚夹菜,餐桌气氛凝重,小妹妹不自觉压低声,小心翼翼的。
刑嗣枚感激地冲她笑。
刑柚也笑,她这些年长得快,本就和刑嗣枚三分相似的面貌更显突出,尤其笑起来眉眼微弯,带着些不谙世事的清纯和谨慎妥帖的胆怯,十分招人怜爱。
刑嗣枚暗暗庆幸自己剪短头发,否则和刑柚一比,也太叫人难堪了。
吃过晚饭,刑鉴修按惯例要和夏蔷回夏家省亲,刑銮平也早早带着刑柚回自己小楼休息,主楼里只剩下刑真栎和刑嗣枚两兄妹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一派喜气洋洋,刑真栎只扫了两眼便低头专心翻报纸。
刑嗣枚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书房,心里隐隐有不好预感。
果不其然,刑真栎翻了两页报纸,便开口了,“听说你这两年和刑怀栩走得挺近。”
他问得平淡,刑嗣枚背上却起了寒毛,“吃过几顿饭而已。”
刑真栎瞥了她一眼,嘴角轻笑。
刑嗣枚抿抿嘴唇,下意识要劝,“哥,当务之急是重振刑家,大姐虽然强势,但也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类型,只要你……”
“我怎么样?”刑真栎脸上笑容更盛,“你是要我从此和她井水不犯河水吗?”
刑嗣枚一时没弄清楚刑真栎的态度,迷惘着附和,“那样不是最好吗?再怎么说她也是大姐,而且我觉得她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三……三叔的情况也是他自找苦吃,咱们家现在这个情况,实在不应该再去做些……”
她想说损人不利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闷闷地偷看刑真栎的神情。
“嗣枚,”刑真栎忽然道:“爸爸和三叔,你认为谁才是你爸?”
这问题无疑戳中刑嗣枚心口最疼的那块肉,她惨白了脸,嘴唇紧闭,再不说话。
“血缘上,三叔是你亲生父亲,可你心里,从始至终只认爸爸一个人吧?”刑真栎对刑嗣枚的抗拒视若无睹,继续说:“这就是理想和现实的差距,你渴望世界和平,可战争从未停止,事实上,没有人愿意不停地争执、战斗和伤害,但社会也有社会的规则,和大自然是一样的,弱肉强食,不进则退。”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刑嗣枚面前,拍拍她的头顶,“放心吧,至少你一直是我妹妹,这点从未改变过,好了,无聊的电视节目就别看了,去睡觉吧。”
刑嗣枚怔怔站起来,木头一样往二楼去。
走到一半,刑真栎唤住她,“这几天天气也不好,就别出门了,乖乖呆在家里,开学后去学校办理手续,我会送你出国。”
“出国?去哪?为什么?”刑嗣枚皱眉道:“你不让我出门,是打算关着我直到送出国吗?为什么?我并不是你的敌人。”
刑真栎已经重新翻开他的报纸,毫无回应。
刑嗣枚站在楼梯上望着他,越看越心寒,“还是说,你已经连我都不相信了?”
刑真栎翻过一页报纸,像是没听见。
= = =
“我怀阿庭的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那些爱吃酸孕吐恶心情绪化的反应统统没有,除了肚皮变大,简直平淡的毫无新意。”赵祈坐在花园茶座旁,边泡茶边絮絮叨叨地回忆,“那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踢我,踢一脚我的心跟着颤一颤,恨不得他早点出来,好面对面看清楚这究竟是个什么破小孩。”
阳光暖融融照在刑怀栩身上,她伸了个懒腰,感觉全身上下都被晒出了夏天青草的香味,“那生出来以后呢?”
“生出来以后?”赵祈呵呵笑道:“肚子就空了呗,对着那么个皱巴巴的小孩,觉得什么都值了。说起来当时我有点产后抑郁,还有些被害妄想,日夜都不敢离开我儿子,谁要是把他抱走一会儿,我肯定要发疯。”
她笑眯眯说起过去的事,神情安详,“都说是孩子离不了母亲,实际上是母亲离不开孩子,牵肠挂肚,哪怕分隔千里,也是一样的。”
康誓庭端着盘洗好的车厘子走到花园,手里另拿着刑怀栩的手机,“嗣枚的电话。”
刑怀栩颇诧异地接过手机,上头确有一通刑嗣枚的未接来电。
“响了两声就挂断。”康誓庭说:“不知道什么事。”
“我打电话问问。”刑怀栩冲赵祈笑笑,起身走远,但她没有回拨刑嗣枚的手机,而是打给尤弼然,“刑嗣枚回刑园了吧?这几天有她的消息吗?”
尤弼然愣住,反问了句今天初几,才想明白道:“她除夕回了刑园就再没出来过,怎么了?”
“其他人呢?”刑怀栩问。
尤弼然说:“过年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啊,没觉得哪里不对。怎么了?”
“或许是我多心。”刑怀栩转移话题,“你现在在哪儿?”
“在山上泡温泉啊,难得和虞泓川一起度假。”尤弼然笑道:“天气真好。”
康誓庭递了颗车厘子到刑怀栩嘴边,她张嘴接了,评价道:“甜。”
“我洗了很多,多吃点。”康誓庭说。
尤弼然听见康誓庭的声音,大声笑道:“康誓庭,新年好呀!”
康誓庭听见了,贴脸凑到手机旁,也笑,“新年好。”
等挂了电话,康誓庭才问刑怀栩,“嗣枚怎么了?”
“不清楚,本来一个电话能问清楚的事现在反倒不适合打电话了,如果有机会,她自己会再打过来的。”刑怀栩说:“找人多盯着她,她的处境可能不太乐观。”
☆、第60章 难得糊涂
第五十八章难得糊涂
刑怀栩一直等着刑嗣枚再找机会给自己打电话,可接下来直到元宵,都没有她的半点消息,刑园那边更是三缄其口,显然都被事先叮嘱过。
尤弼然不想管刑嗣枚的私事,但听说这事可能和刑真栎有关,便起了逆反心理,千里迢迢从日本温泉池里飞回来,说什么也要和老冤家对着干。
刑怀栩无奈,有点后悔让尤弼然介入,尤弼然却已挽好袖子,磨刀霍霍。
于是在寒假结束后,刑嗣枚唯一获准离开刑园,被司机送去学校报道的路上,尤弼然找了几十个光鲜亮丽的欧美男模以商场促销的名头在街边表演平衡车,再顺手制造小事故拦下刑嗣枚的车。
混乱中,刑嗣枚果然溜下车,在热闹围观的人群中兔子般逃得不见踪影。
“然后呢?”刑怀栩问尤弼然,“人呢?”
尤弼然摊手耸肩,无辜道:“她跑得挺快,我的人居然没跟上,但我可以保证,我的人没跟上,刑真栎的人一定也跟不上。”
康誓庭从办公桌后抬起头,“都没追上也不是好事,她一个女孩子,如今有家归不得,又不敢来找栩栩,现在只能希望她身上带着现金,免得流落街头。”
“小公主要跑,看来前几天真是被囚禁了。”尤弼然坐到康誓庭对面,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地晃了晃,“他们兄妹俩过去感情不是挺好的吗?就算刑嗣枚身世暴露,我以为刑真栎也不会公然变脸,不还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吗?”
刑怀栩从窗前转身,也坐到康誓庭对面,“我猜现在好不了。”
“为什么?”尤弼然问。
刑怀栩答:“他们本来就不是同道中人。”
尤弼然挑眉,“就因为刑嗣枚护过你?”
刑怀栩摇头轻笑,“他们虽然是兄妹,生养在同一个家庭,但成长环境南辕北辙。”
“你们刑园也算厉害,一模一样的家庭背景,却养出了三个截然不同的小孩。”尤弼然想起刑柘交给刑怀栩的那张老照片,补充道:“不不不,算上那两小的,是五个风格迥异的小孩。”
刑怀栩默不作声,只低头喝茶。
尤弼然瞥她一眼,奇怪道:“刑真栎和刑嗣枚这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你看上去既不像要火上加油,也不像要隔岸观火。”
刑怀栩没回答,倒是康誓庭噗嗤一笑,抬头替她答道:“一半一半。”
“什么一半一半?”尤弼然疑惑。
康誓庭笑道:“刑嗣枚和刑真栎起冲突,多半是因为他们在对待栩栩上有矛盾,为了避嫌,她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会公然投靠栩栩,刑家的亲朋好友也帮不上忙,她这时还能找谁?”
尤弼然不假思索道:“那只能找她自己的朋友了。”
“她这种从高峰跌入谷底的千金小姐,有什么朋友是刑家掌控不到的?”康誓庭又问,这次眼里笑意更深,“上回她孤立无援的时候,是谁帮了她?”
尤弼然左思右想,半晌后猛拍大腿,“段琥!”
康誓庭看向刑怀栩,满意地点点头。
尤弼然皱眉,“可这也不对啊,找段琥帮忙,刑真栎虽然一时半会插不上手,但不也变相投靠栩栩了吗?事后只能更激怒刑真栎,她不会想不到这点啊。”
“所以是一半一半啊。”康誓庭笑着提醒她。
“一半火上加油,一半隔岸观火?”尤弼然恍然大悟又重生疑惑,她凑近办公桌,来回瞪着那对夫妇,“你们究竟想干嘛?”
“不破不立。”康誓庭解释道:“刑嗣枚不走出刑园,她和段琥这辈子都只能有缘无分。她如果想真正独立,我们不介意拉她一把,她若没这个心,自然也不会和刑真栎做对去找段琥。今天这出本来只是想看看她的态度,车就停在那儿,没人赶没人催,她还自己跑走,也不枉我们替她创造机会了。归根究底,选择权还在她手上,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靠!”尤弼然转向刑怀栩,目瞪口呆,“栩栩,你管天管地,还管起别人姻缘啦!”
一直没说话的刑怀栩淡淡道:“又不是第一回管。”
“那我算什么?玉兔?红娘?喜鹊?”尤弼然气呼呼道。
刑怀栩回她,“你顶多算条红绳。”
尤弼然居然无言以对,良久后又忍不住问:“那段琥知道这事吗?”
“嗣枚不去找他的话,他就没必要知道。”刑怀栩说。
尤弼然瘪嘴,“那刑嗣枚真找上他了呢?”
“那正好叫他好好看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刑怀栩说:“段琥身上的包袱,只有他自己想通后才能卸下。”
尤弼然惊奇道:“什么包袱?”
刑怀栩说:“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包袱啊。”
“啥?”尤弼然愕然,“我没看出来段琥那么喜欢小公主啊。”
康誓庭笑道:“严格来说,只要刑嗣枚还是夏蔷的女儿,段琥的责任感就不会允许自己喜欢她,越压抑的情感反弹起来也更激烈,可你我在明面上什么也感受不到,至少段琥不会让我们感受到。栩栩只是想给这两孩子一个机会,能柳暗花明最好。”
尤弼然不赞同道:“可这是你们的一厢情愿啊,万一小公主不喜欢段琥呢?又或者段琥就算出家也不接受小公主呢?”
“那就看他们各自的选择了。”康誓庭轻松道:“刑嗣枚并非不分轻重的人,段琥也足够理性成熟,要处理好这件事,不是轻而易举吗?”
“我怎么觉得你们不是在帮他们,而是设计了圈套要他们钻?”尤弼然狐疑地扫视康誓庭和刑怀栩。
刑怀栩说:“我很民主的,他们面前的所有路,都是自由的。”
尤弼然嗤之以鼻,“你往小朋友面前摆了一堆五颜六色的糖果来诱惑,还敢说自己是民主?你就是个□□暴君!”她转向康誓庭,痛心疾首,“而你,就是陪着暴君玩弄江山社稷的奸臣!”
康誓庭忍俊不禁,“这真是谬赞了。”
“哼!”尤弼然说:“反正我不喜欢这种事。”
= = =
尤弼然下午离开后,刑怀栩独自留在康誓庭办公室。
康誓庭婚后便回到康家公司上班,曾经独立创业的投资公司已经交给别人打理,新的办公室气派不小,装饰摆设也被赵祈认真摆弄过,可刑怀栩从头到尾只对玻璃墙下的柔软沙发感兴趣。
那个位置有阳光,适合在冬日看书休憩养眠,窝久了,全身筋骨酥软,能慵懒成猫。
康誓庭出去开了场冗长深沉的会议,捏着眉心走回来时就见刑怀栩歪在软靠上睡着了。
她的手指轻轻压在书页上,指甲盖上的白色月牙纤细婉约,干净的像她右眼下的痣。
康誓庭轻手轻脚放下文件夹,走到近前,捏了毛毯一角,悄悄盖在刑怀栩身上。
只这点动作,刑怀栩便倏忽睁开眼,警觉的视线在看清来人后才重新变得舒缓迷离。
“吵醒你了?”康誓庭小声问。
刑怀栩往里靠靠,让康誓庭坐到自己身边,“本来也没怎么睡。”
“你一直睡得浅,能睡的时候就多睡会儿。”康誓庭摸摸她被太阳晒暖和的脸,笑道:“我妈说想要孩子的话,你得先让自己胖起来。”
刑怀栩嘀嘀咕咕算起了日期,“快到日子了。”
“什么日子?”
“宜同房怀孕的日子。”
康誓庭哭笑不得,“算这么清楚。”
“连几点几分都算得一清二楚。”刑怀栩从沙发上爬起来,跪坐在康誓庭面前,“你喜欢男孩女孩?”
“都喜欢。”康誓庭笑起来竟罕见的有些局促,“男孩和女孩都很好,男孩我带他打篮球,女孩我陪她玩游戏。”
刑怀栩捧住他的脸,想起这个男人其实只大自己两岁,是很年轻的丈夫,更是年轻的父亲。
再想想,自己也挺小,却已经有了为人母的决心。
别人总是忽略他们俩的年龄,久而久之,连他们自己都要忘记自己的真实年纪。
“我和你是少年夫妻呐。”刑怀栩感慨。
康誓庭用脸颊蹭蹭她的掌心,温柔地笑。
门外秘书敲门,刑怀栩将手缩回来,暖暖地藏进毛毯里,康誓庭看她一眼,忽的俯身凑近,在她薄薄的嘴唇上亲一口。
刑怀栩笑了,觉得生活里最大和最小的幸福,都在这小小的吻里。
秘书进来汇报工作,康誓庭回到办公桌,背对刑怀栩,他们的对话言简意赅沉稳平和,刑怀栩百无聊赖听了会儿,知道康家的事业确实蒸蒸日上,心里十分平静。
刑康两家看似走向不同,但刑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正面交锋,情势未必明朗,这也是刑真栎在尤弼然一事上主动妥协的理由,更是刑怀栩不愿卯足劲往前冲的原因。
刑真栎现阶段不会和刑怀栩硬碰硬,夏蔷的态度也有所收敛,双方这种疑似回暖的关系表现在刑鉴修身上尤为明显。
春节期间,刑鉴修打过电话给刑怀栩——在他们的关系彻底决裂后,这是刑鉴修第一次主动联系刑怀栩,哪怕通篇电话都是无什趣味的家常琐事,可刑怀栩还是挺高兴。
高兴之余也很清醒。
这不过是刑鉴修惯用的缓兵之计罢了。
正因如此,在刑嗣枚这件事上,刑怀栩其实也是逆反心理作祟,想要看看刑真栎和刑鉴修对她的底线在哪里,由此来看,她和尤弼然也算半斤八两。
胡思乱想间,听着康誓庭和秘书嗡嗡沉沉的对话,刑怀栩再次迷糊睡着。
这一觉醒来,玻璃窗外已入夜色,她身上也被加盖了层薄被。
“醒了?”康誓庭察觉到她的动静,转头来问,“饿吗?我让他们送点吃的进来。”
刑怀栩揉揉眼睛,问了时间,牵挂道:“嗣枚有消息了吗?”
“我们的人午后才找到她。她在街上游荡了一整个下午,饥肠辘辘,穿的衣服也不够暖和,最后选了公园角落,一直坐到日落,才往学院路方向走。”康誓庭送了杯温水过来。
“段琥今天也要回学校报道,公司没加班的话他会睡在宿舍。”刑怀栩边喝水边问:“她等到他了吗?”
“她等了挺久,中途大概也想过要走,却在路上遇到下楼吃饭的段琥。”康誓庭笑道:“说不定真是缘分,没叫他们错过。”
刑怀栩点点头,若有所思道:“这种上帝视觉确实爽快,习惯左右别人的命运后,难免不变得□□残暴,古代帝王和封建家长,都是被权利烘托起来的,尤弼然说的没错,这确实不是好事。”
康誓庭接过她喝剩的水杯,笑道:“你想成为一家之长吗?”
刑怀栩认真摇头。
康誓庭摸摸她的头,笑道:“那你想听那两孩子后来的事吗?”
刑怀栩又认真点头。
康誓庭意味深长地笑,“段琥带她回家了。”
“回家?”刑怀栩皱眉,“不去酒店吗?”
康誓庭笑道:“段琥对嗣枚的重视程度,恐怕不是哪家酒店可以安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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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琥把刑嗣枚藏在了段家,刑怀栩等了一晚上,都没等到他向自己求助的电话。
又等了两天,段琥依旧严严实实捂着这个“秘密”,于是刑怀栩确定,段琥不会再联系自己了,关于刑嗣枚,他有自己的决定。
是爱着的吧?
刑怀栩问自己。
春节一过,南方的早春便急不可耐地来,阳光越来越盛,常常暖的让人遗忘寒风和冷雨。
跟着刑嗣枚的人隔天匆匆忙忙打来电话,语气焦急,说刑真栎查到刑嗣枚的行踪,正带人往刑家去。
“护着点。”刑怀栩叮嘱,“也别把事情闹大。”
可惜事与愿违,半个多小时后,那些人打电话给刑怀栩,说争执中段和祥和刑嗣枚都受了伤,现在都在医院治疗。
刑怀栩赶去医院,她并没有瞧见刑真栎,只在走廊椅子上见到疲惫的段琥。
“爸爸摔倒了,脚腕骨折,在做手术。嗣枚伤得不重,只是扭到手。”段琥额头微肿,嘴角也破了,“他们的人都是地痞流氓,冲进家里就打砸,要不是你的人及时赶过来阻止,不知道还要闹成什么样。”
“刑真栎呢?”刑怀栩问。
“他没出现,听说就坐在楼下车里。”段琥说:“他给嗣枚打电话,让她回家,嗣枚不答应。”
刑怀栩点头,在段琥身旁坐下。
“你的人是看着我的,还是跟着嗣枚的?”段琥转头看她,眼神明亮,半点不糊涂。
刑怀栩并不隐瞒,“一路跟着嗣枚的。”
段琥若有所思道:“我早该想到。”
“生气吗?”刑怀栩问他。
“嗯。”段琥说:“感觉自己被你耍了。”
刑怀栩道歉道:“对不起。”
“以后别这样了。”段琥说:“我是你弟弟,她是你妹妹,如果连家人都要耍心眼,这种生活未免太辛苦了。”
刑怀栩伸出小指,“我保证。”
段琥和她拉钩,拇指相摁,“我相信。”
姐弟俩并肩坐在长廊上,前方手术室的灯还未暗,段琥忽然说:“我想去看看妈妈,想问她会不会生我的气。”
“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刑怀栩问。
段琥双手交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肩膀这两年总是绷得很紧,眉头也有了纹路,常常心事重重,习惯皱眉。
刑怀栩握住他的肩,手掌下的骨骼肌肉是种倔强的僵持。
“段琥!”走廊前拐进一个身影,人未到声先到,是手腕上缠着绷带的刑嗣枚,她本来步履匆忙,一眨眼瞧见刑怀栩,蓦地顿住脚步,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心虚,“大……大姐……”
段琥立即站起身,迎向刑嗣枚。
刑怀栩看见段琥的背影,发现他的肩已经不知不觉松了下去,他走到刑嗣枚身边,先询问了她的伤势,然后拍拍她的背,悄悄安慰。
刑嗣枚一直盯着他,眼里全是信任。
刑怀栩低下头,只当没看见,心里的石头却轻轻放下了。
术后,段和祥被送进骨科病房,他精神不错,一边安抚刑嗣枚,一边交代段琥回家收拾残局,等那俩小的离开病房,他才招手让刑怀栩坐到床边。
“栩栩,既然住院了,有件事我恐怕是瞒不住了。”他摸摸自己的肚子,小心翼翼地观察刑怀栩的表情,“我这里不太好。”
刑怀栩神情微变,皱眉道:“哪里?”
“肝。”段和祥说:“我本来就不太好,前两年喝多了酒,喝坏了。”
刑怀栩握紧拳头,“具体什么情况?为什么不早点治疗?”
“我有吃药。”段和祥说:“但我不敢让你弟弟知道,他这两年,又要念书又要工作,早出晚归,也够辛苦的。”他见刑怀栩眼神有异,忙笑着解释,“还好还好,并不严重,不信你等医生的报告。”
刑怀栩抿嘴嘴唇,没有说话。
段和祥握住她紧攥的拳头,将她的五根手指一一分开,笑道:“我倒是没什么,生老病死都是常事,经历了你妈那些年,还有什么是看不开的呢?想到能早些见到她,我其实也挺开心,毕竟我和她的日子,始终没过够。我唯独担心你和段琥,人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有限的,我过去的生活重心都在你妈身上,往往忽略了你们姐弟,没有照顾好你们,是我的错。”
刑怀栩摇头,“你很好,你一直都很照顾我。”
段和祥呵呵笑了,“栩栩,你从小到大都很聪明,我从来教不了你什么,只希望你能珍惜身边人,珍惜时光,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刑怀栩离开医院的时候,在大门口遇见了刑鉴修。
刑鉴修迎上她,开口就问:“听说真栎让你段叔叔受伤了?他怎么样?我来看看他。”
刑怀栩说:“他在骨科,段琥陪着他,现在应该睡了。”
刑鉴修听说段和祥睡了,迟疑着该不该晚点再上去探望。
刑怀栩一眨不眨盯着刑鉴修半晌,突然问他,“爸爸,你身体还好吗?头还痛吗?”
两个简简单单的问题问出口,刑怀栩才猛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关心过刑鉴修。
他们父女之间,喋喋不休的争执和互相伤害已经占据了大半时间,仅剩下的部分,又被怄气和伤心所取代。
她内心真正渴求的那些东西,难道就此散落,无影无踪?
权利、财富、力量、智慧,是它们让你引以为傲,还是你被它们迷失方向?
刑鉴修已经身不由己错了半辈子,刑怀栩还要继续错下去吗?
她从来不想君临天下,更不要当一家之长。
她的初衷,只想保护她的家人。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刑鉴修也看着刑怀栩,面带微笑,眼角闪亮,“爸爸身体挺好,你呢?听说你打算要小孩了,我前几天看见电视广告里有很好的婴儿床,已经让慧嫂帮我预订了,那床真的很好,有三种颜色,我选了浅蓝色,男孩女孩都能用。”他微微吐了口气,禁不止的喜色上扬,“我一想到自己要做外公了,就高兴得睡不着。”
刑怀栩忍不住笑,“孩子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刑鉴修轻轻唉了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刑怀栩上前挽住他的手,“阳光挺好的,我陪你出去散散步,等回来,段叔说不定就醒了。”
刑鉴修低头看她的手,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好,好好。”
☆、第61章 很不痛快
第五十九章很不痛快
段和祥的病在住院第二天后得到确认,肝硬化,目前尚无根治办法,但因发现较早,情况较为乐观。
段琥受到的打击较大,但也很快平静,不仅积极和医生沟通,还联系国内肝脏专家,打算等段和祥出院就送他去外地就诊。
在处理段和祥的疾病时,段琥表现出的冷静从容和几年前许珊杉生病时判若两人,他忙前忙后,学校、家里和公司三头跑,即使有护工帮忙,仍是疲惫。
夜里躲在医院楼梯间抽烟时,他会想起那些年的刑怀栩。
刑嗣枚的扭伤好得很快,闹了这么一出,刑鉴修不可能再对她和刑真栎的矛盾充耳不闻,再加上他和刑怀栩的“和好”,刑嗣枚的自由算是得到保障,不用再受制于刑真栎。
她频繁出没医院,认真照顾段和祥,为此还学会做饭煲汤整理家务,二十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如今卷起袖子说做就做,毫不迟疑,毫不娇贵。
刑怀栩在医院碰见她,发现她把难得留长一些的头发剪得更短,远远看过去像个瘦弱的小男生。
刑嗣枚对刑怀栩也不再尴尬,她总是笑眯眯的,阳光灿烂,“大姐,你来了。”
刑怀栩捧着要送段和祥的百合花束,站在病房走廊上和她说话。
刑嗣枚聊了两句,从包里内层掏出一个黄色扁平布袋,递给刑怀栩,笑道:“这是你结婚前给我的,现在还给你。”
刑怀栩接过黄布袋,看见上面写着的观音菩萨字样,想起那时自己在医院,亲手把这护身符送给刑嗣枚。
“虽然你那时和我说以后再也不是我姐姐,不会再照顾我,护着我,但你把最重要的护身符给了我,也是希望它能替你照顾我,保护我吧。”刑嗣枚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无意识地靠近刑怀栩,“我一直知道你是嘴硬心软面冷心热的人,所以不管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你一直都是我姐姐。”
刑怀栩低头看着护身符,手指捻动,“那为什么还给我?”
“我觉得我可以不需要它了。”刑嗣枚笑得眉眼弯弯,“因为,我现在有新的护身符了。”
刑怀栩笑道:“新的护身符,是段琥吗?”
刑嗣枚脸颊微红,脚尖在医院明亮的瓷砖上滑来滑去,“我知道他的顾虑,所以我不强求什么,一切按照他的想法去走吧。既然我做出决定找他,将来结局是好是坏,我都会坦然接受的。”她看向刑怀栩,有稍许迟疑,“倒是你,为什么不反对?”
刑怀栩反问,“我为什么要反对?”
“因为有太多不合情不合理的地方啊。”刑嗣枚挠挠下巴,“像我妈妈,就坚决反对。”
“你妈妈坚决反对的事,我不是更应该促成吗?”刑怀栩开玩笑。
刑嗣枚噗嗤一乐,“才不是呢。”
刑怀栩移开花束,突然伸手拥抱刑嗣枚,刑嗣枚吓一跳,很快也抱住她。
“怎么突然抱我,”刑嗣枚笑道:“怪不好意思的。”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刑怀栩说:“从你出生起,我就没好好抱过你。”
= = =
伤筋动骨一百天,段和祥年纪又大,这一躺,便在医院躺了四个月,从早春躺到夏至,从桃花开躺到湖莲盛。
骨折痊愈后,为了治疗肝病,段和祥需要北上找专家,段家食铺处于事业上升期,段琥脱不开身,刑嗣枚自告奋勇陪段和祥千里求医。
好在段琥把行程里的大小事宜都安排妥当,刑嗣枚带着段和祥离开一星期,基本顺利。
这期间,最惊天动地的事,莫过于刑怀栩怀孕了。
刑怀栩的早孕反应格外严重,整日昏昏然嗜睡,稍微沾染些油腻腥荤便能把一整天的食物全吐光,每天清晨更是和卫生间难分难舍,食欲不振,无精打采。
不出一个月,她先前半年为备孕养胖的身体便迅速消瘦,看得康誓庭格外心疼。
刑康两家都找了经验丰富的月嫂来照顾,尤弼然嘲笑刑怀栩本来就四体不勤,如今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别人是待宰的羔羊,她是待产的小母猪。
刑怀栩早上吐过一阵,没力气和尤弼然斗嘴,只靠在床上蔫蔫地看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放早前邀请康誓庭做嘉宾的财经节目,尤弼然歪在刑怀栩身边,边剥荔枝边评价,“康誓庭挺上镜啊,你看那女主持,盯着他的眼都要开出花来。”
刑怀栩撩眼皮瞅了一眼,果然瞧见女主持炯炯有神的眼。
尤弼然促狭笑道:“康誓庭婚前身家不比现在的时候,单凭那张脸都笼络了无数少女芳心,现在事业有成,光我听说的,就不少女人在打他主意。上回还有个漂亮妹子故意追尾他的车,想制造车祸偶遇,笑死我了。”
刑怀栩问:“然后呢?”
“能有什么然后,找保险公司呗。”尤弼然乐不可支道:“赔了夫人又折兵,哈哈哈。”
刑怀栩嗤之以鼻,觉得无聊。
两个人就最近琐事八卦一阵后,刑怀栩迷迷瞪瞪又想睡,尤弼然见状,给她掖了被角便悄悄离开,等刑怀栩醒来,康誓庭已经下班回家,正和月嫂之一站在卧室门口小声交谈刑怀栩的营养问题。
刑怀栩闭着眼睛听了半晌,房门口的声音和早前电视里的声音汇合在一处,让她莫名其妙想起财经节目里那个虎视眈眈的女主持人。
她没来由觉得烦躁,侧过身子继续睡。
门口说话的声音停止了,刑怀栩听到康誓庭轻手轻脚走进卧室,大概还往她这儿探头看了几下,便又出去了。
刑怀栩掀开薄毯,卧室里果然没有人,她坐起身,想了想,独自往楼下走。
一楼厨房里,康誓庭和月嫂还在交换食谱意见,刑怀栩摸着空洞洞的肚皮,百无聊赖,便走到客厅钢琴前坐定。
第一个音符从琴键上飘走时,厨房里的交谈戛然而止,刑怀栩十指翻飞,动作娴熟,弹出的曲调却毫无章法,又吵又闹,堪称噪音。
放肆胡弹了会儿,刑怀栩一抬头,就见康誓庭已经站在她身旁,正低头关心地看着她。
“不开心?”他问。
刑怀栩摇头,“心烦。”
康誓庭和她一起坐在琴凳上,由着她乱弹。
刑怀栩弹了好久,终于松开手指,长吁一口气,“你不嫌吵?”
康誓庭笑道:“比吹笛子好。”
“哼。”刑怀栩垂下手,无意识轻抚肚子。
康誓庭坐正身体,将双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奏。
他的手指修长匀称,是很适合弹琴的手,就连弹出来的曲子,都灵动优美,绵延动听。
刑怀栩第一次见康誓庭弹琴,颇为惊异,“你还会弹琴?”
康誓庭笑道:“我可是差点被送去学芭蕾的人啊。”
刑怀栩想起佛罗伦萨,笑了,“这曲子叫什么?”
康誓庭笑答:“一去不返的时光。”
刑怀栩遗憾道:“我从来没有听过。”
“你当然没有听过。”康誓庭边弹边说:“这是动画片里的插曲,男主角是一头人到中年的猪,心里藏了个女人,敢拼敢闯敢死,却不敢走近她。”
刑怀栩点头,“有点意思。”
一曲终止,月嫂来问晚餐,康誓庭握住刑怀栩的手,带她去吃饭。
= = =
康誓庭和财经知名女主持的绯闻被曝是在一个月后,那时刑怀栩刚从医院产检出来,迎面碰见娱乐记者扛着大炮一顿咔嚓。
记者显然专挑刑怀栩状态不好来拍照,旁边保镖要去抢相机,记者拔腿就跑,月嫂气得直跺脚,连声喊快追。
“回来。”刑怀栩倒平静,把保镖叫回身边,“那边绿化带里还藏着个人,就等你和这个诱饵发生肢体接触,再倒打一耙说我恼羞成怒。”
保镖和月嫂一起看向绿化带,果然瞧见一鬼鬼祟祟的男人蹲在树后。
保镖问:“那照片怎么办?”
“照片这会儿早上传网络了,你捉到也没用。”刑怀栩自顾往车走,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浑然不在意。
月嫂跟着刑怀栩的时间短,叹为观止道:“太太,你怎么知道的?”
刑怀栩冷笑,没有回答。
一上车,康誓庭的电话便来了,语气颇无奈,“栩栩。”
旁边月嫂已经竖起耳朵好奇,刑怀栩揉揉眉心,“就这一次你没陪我产检,人家就追过来,你身边的人是得查查了。”
康誓庭听她语调,一时揣摩不透她的情绪,“你在家等我。”
刑怀栩回到家,暴风骤雨般弹了一首命运交响曲,把月嫂吓得躲在厨房不敢出现,接着返回书房,抽了本佛经到卧室慢慢地看。
康誓庭来到卧室门口,刚要迈进去,刑怀栩头也不抬道:“让你进来了吗?”
康誓庭愣住,举手投降,“是误会,我是他们节目的赞助商,那几张照片是庆功宴上的抓拍,我只到场五分钟,他们特地找了角度来炒作。”
刑怀栩翻过一页佛经,懒得理他。
刑怀栩是个自控冷静的人,会不高兴,但鲜少发脾气,更不会无理取闹,康誓庭看她模样,知道这回是摸到老虎屁股,便走到她身边坐下,拉了她一条腿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地揉。
“今天产检怎么样?”他问。
刑怀栩答:“挺好的。”
康誓庭安静给她揉了会儿,刑怀栩终于放下佛经,冲他伸手,“给我看看照片。”
康誓庭哭笑不得,“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刑怀栩踹他肚子,力气不大,却专挑刁钻角度。
康誓庭单手捏住她脚踝,另一手摸出手机,搜索出新闻图片给她看。
那照片确实拍得讨巧,看起来就像康誓庭秘会女主持。
刑怀栩冷笑,“呵。”
康誓庭头皮一麻,决心负荆请罪,“大意失荆州。”
“这女主持是吕蒙,那孙权是谁?”刑怀栩问。
康誓庭答:“不想让你我痛快的人。”
刑怀栩拿另一脚踹他,“他们算找着点了,全世界最能让我不痛快的人也就你了。”
☆、第62章 养神养身
第六十章养神养身
刑怀栩预料到这事会让自己不痛快,却没想到会如此不痛快。
那天刑怀栩独自产检的照片被曝光在康誓庭和女主持的密会大版面旁,故意把刑怀栩拍得憔悴浮肿也就罢了,媒体娱记居然还捕风捉影抖出刑怀栩先前被绑架囚禁半月的秘事,措辞含沙射影,充分挖掘看客们的联想力。
刑怀栩和康誓庭对这事虽然都没太上心,康老爷子却动了真怒,不仅把康誓庭叫回家狠狠训了一顿,还让康炎出面摆平新闻。
康誓庭试图劝阻父亲出面,结果话刚出口就又挨了老爷子一顿批。
老爷子口若悬河从他小时候的粗心没考满分开始株连,直骂了一个小时,最后累了,灌了杯热茶吐顺气,无限惆怅道:“阿庭,栩栩虽然聪明,为人也大度,但终究是个女人,你自己着道就算了,还拖累妻子,真是太叫我失望了。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弥补栩栩,别让她心寒。”
康誓庭应了声好。
康老爷子略一沉思,问道:“栩栩的两个娘家,刑家不用你帮衬,段家的食铺现在怎么样了?”
康誓庭答道:“已经步入正轨,段琥虽然学得快,也努力,但经验太少,经营管理方面大部分还要靠人带着。”
“栩栩自己没插手吗?”康老爷子问。
“在大方向上会插手,段琥也会请教她,但多数时候不爱掺和。”康誓庭心说就刑怀栩懒惰本性,当年能凭一己之力做起尤弼然的公司,全靠危机感鞭策,如今刑家没落,段家崛起,康家重盛,她自然是能躺就躺,能游手好闲便绝不悬梁刺股。
更何况,她现在还辛辛苦苦怀着孕,谁也不忍心叨扰她。
想到这,康誓庭也很懊悔,觉得这一智长得代价太大。
康老爷子再次捧起热茶,轻呷一口,“我记得当初投资段家食铺,你是最大的股东?”
康誓庭点头,“是。”
“那好,这次你没照顾好栩栩,就把过错弥补在她真正重视的地方吧。”康老爷子放下茶杯,不容置疑道:“我旁观了段家食铺这些年,前景是有的,你不如加大投资,成立董事会,扩大他们的规模,帮助他们上市。”
“可以是可以,但是……”康誓庭犹豫道:“当初投资的是我个人,如果继续扩展,段家食铺和咱们家就会有利益牵扯。”
他不认为这是刑怀栩真正想要的。
刑怀栩要的是给段家父子一个港湾,要的是他们独立自强。
“这话说的!”康老爷子气道:“栩栩和你是什么关系?段家和咱们家是什么关系?做错事的难道不是你?让你弥补你还计较上利益了?糊涂!”
这分明是误会康誓庭了,偷听半天的赵祈趁老爷子第二顿火还没发起,忙冲出来拦住要解释的儿子,责怪他不懂事,推推搡搡挤眉弄眼,让他回去伺候儿媳妇。
康誓庭还没离开康家别墅大门,康炎便追出来和他说:“爆料的媒体不买账,看来是背后有人撑腰,故意整你。”
“所以才让你别白费功夫。”康誓庭说。
康炎挺吃惊,“你知道是谁?”
康誓庭没有正面回答,“就算现在能藏着,再过不久也会露出狐狸尾巴。”
康炎皱眉,试探地问:“难不成又是刑家?”
康誓庭摇头苦笑。
康炎拍拍他的肩膀说:“段家那提议我觉得挺好,比起刑家,段家这亲戚显然更靠谱,你也别怪爷爷,老人家思想都比较老派,你们年轻人各自独立的想法在他那儿都是大逆不道。”
康誓庭笑道:“我明白。”
“明白就好。”康炎也笑,“去吧,路上小心,回家好好照顾栩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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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誓庭回到家和刑怀栩讲述被骂经过,刑怀栩笑得挺开心,“谁让咱们过去玩惯了舆论,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康誓庭喂了颗酸梅进她嘴里,提出康老爷子的建议。
果然如康誓庭所料,刑怀栩并不赞同这个决定,但也没立即否定。
她摸着肚子在床上躺了半晌,最后才问:“你觉得段琥怎么样?”
“是可塑之才,但还没到火候。”康誓庭说:“但就市场形势而言,段家和刑家一直存在竞争冲突,此消彼长,目前段家确实是发展良机。”
“段琥和尤弼然不一样,尤弼然本来就是个甩手掌柜,段琥却不需要第二个虞泓川。”刑怀栩从床上坐起来,“段家是段琥的,你问问他的想法吧。”
康誓庭扶住她的肩,“可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刑怀栩耸肩,“我的想法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她抿了下嘴唇,正要再说,卧室门外月嫂端了个碗轻声招呼,“太太,汤好了,趁热喝吧。”
刑怀栩一听有汤要喝,登时皱眉,重新躺回床上,拿枕头蒙住自己的脸。
康誓庭抽走枕头,哭笑不得,“就喝一点。”
刑怀栩唉声叹气,“我虽然肚子饿,但一点食欲都没有,吃的喝的到了嘴里,还想吐。我以前也不怎么挑食啊,现在都要直接进化成厌食了。”
康誓庭被逗笑,“你以前还不挑食?一顿饭吃一个小时,半个小时在往外挑东西的人不是你?”
刑怀栩哼了一声,蔫蔫站起身,去接月嫂手里的汤碗。
康誓庭看着她的侧影,那么近的距离,还是看得出瘦,尤其腰腹盈盈不堪一握,哪里是怀孕两三月的模样。
医生说刑怀栩是思虑过甚,精神压力大,对此,连刑怀栩自己都有意识不再参与琐事,她也确实累了,怀孕后心态不知是平和还是疲懒,能推的事尽数推了。
喝过半碗汤,刑怀栩挪开汤碗再不肯喝一口。月嫂收拾碗勺时想起一件事,“太太不是说今晚要回刑园吃饭,还去吗?”
“今天是刑柚生日,当然要去。”刑怀栩转向康誓庭,“礼物准备好了吗?”
康誓庭点点头,“你睡一觉吧,我去找段琥谈谈,回来正好接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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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园还是那个刑园,明明初夏草木繁荣,花园里灯影绰绰,一路开进去,刑怀栩却觉得冷。
开车的康誓庭察觉出她的情绪变化,轻声问:“怎么了?”
“刑园过去只是一栋小别墅,经历过两次翻修才变成现在这样。”刑怀栩打开车窗,伸出手感受夏夜黏热的风,“我爷爷一次,我爸爸一次,现在总算到了真栎手上,不知道又会变成什么样。”
“再怎么变,也还是刑园。”康誓庭说。
刑鉴修一早等在主楼大门口,见到刑怀栩下车,率先伸出胳膊,让她挽住自己的手,并小声提醒她注意脚下台阶。
刑怀栩觉得好笑,“我不是小孩。”
刑鉴修笑道:“可你肚子里住着个小孩。”
刑柚也等在门口,满脸雀跃,要不是刑鉴修就在旁边,她早飞奔抱住刑怀栩,现在只能规规矩矩跟在大姐和大伯身后,并偷偷冲康誓庭吐了下舌头。
刑嗣枚还在外地,刑家这顿饭只围了半桌人,刑柚在刑园的地位向来可有可无,如今能特地为她举办家宴,小姑娘嘴上不说,面上的高兴已经瞧在所有人眼里。
饭后,刑鉴修被一通电话叫到书房。刑怀栩给刑柚送了条今年时装周的高订礼服,烟紫色的仙女裙子,礼盒刚打开,刑柚的眼便亮得发光。
夏蔷轻蔑笑过后,和蔼地让刑柚去换上。
刑柚抱着礼盒刚走,夏蔷抚了抚头发,漫不经心问起康誓庭和女主持人的绯闻。
刑怀栩放下茶杯,瞥了对面刑真栎一眼。
刑真栎立即笑道:“怎么?你怀疑是我捣鬼?”
刑怀栩轻轻耸肩,不置可否。
刑真栎翘起腿,笑道:“我本来也怀疑是有人幕后捣乱,可你一来就怀疑我,反而让我忍不住相信绯闻的真实性,毕竟你现在有孕在身,听说状况也不是很好。”他的视线瞟向康誓庭,意有所指地嘲讽笑,“男人么。”
康誓庭握住刑怀栩的手,示意她不要动怒。
刑怀栩没有动怒,她只是盯着夏蔷看,目光冷得像冰,又掺杂了点笑意。
夏蔷被她多看两眼,忽然醒悟过来她眼神寒意,脸上顿时烧起火来,那边刑真栎还要说什么,她立即打断他,表情已经由刚才的幸灾乐祸,变得尴尬扭曲起来。
刑真栎一开始没明白,稍一思忖,神情也僵硬住。
他挤兑刑怀栩的那番话,不正是他母亲夏蔷当年趁三婶怀孕然后和三叔通奸的写照吗?再往前数数,她夏蔷、许珊杉和刑鉴修之间不也有过此类传言?
刑真栎一句话,骂没骂到刑怀栩不知道,倒结结实实把夏蔷和他自己骂进去了。
刑怀栩看他们母子俩的脸色,终于忍不住微笑,心情大好。
刑鉴修从书房出来,走到他们身边坐下,见刑怀栩笑得开心,便问:“怎么了?”
“听到了一个笑话。”刑怀栩笑吟吟看向夏蔷。
夏蔷扭过脸。
刑柚穿着新裙子下楼,她把原先束起的马尾打散重新挽成髻,被高贵仙气的裙子烘托,肤白胜雪,红唇点印,十九岁的女孩往灯光下窈窕一站,年轻漂亮的叫人无法移开视线。
刑柚见所有人都望向自己,从未受过如此瞩目的她有些羞怯,悄悄往刑怀栩身边靠,并小声问她:“不好看吗?”
刑怀栩笑道:“好看。”
刑柚又去看自己父亲。
鲜少说话的刑銮平也笑着鼓励,“真的好看。”
刑柚这才笑了,手指抚摸裙身,想坐又心疼裙子,有些为难。
夏蔷看不下去,清高道:“坐吧,一条裙子而已,别这么小家子气。”
刑柚脸薄,马上乖乖坐下,垂着脸,面皮发热。旁边刑怀栩轻拍她的手背,无言安慰。
晚上刑鉴修送刑怀栩夫妇出门时,趁着康誓庭去开车,他问刑怀栩,“阿庭的事,不是真的吧?”
刑怀栩摇头,“不是。”
刑鉴修松了口气,自顾自点头,“我猜也不是。”他盯着刑怀栩看了会儿,严肃道:“你是不是怀疑夏蔷和真栎?”
刑怀栩坦荡道:“嗯。”
刑鉴修说:“这次的事,我可以保证不是真栎做的,我一直盯着他。况且,现在诽谤你们夫妇,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他有自己的事要忙。夏蔷也是,她最近很安分。”
刑怀栩反问:“如果不是他们,还有谁?”
刑鉴修说:“你们夫妇这几年风头挺盛,得罪的人也不会少,你现在怀着孕,就当吃一堑长一智,别想了,好好养身体最重要。”
刑怀栩心说她也想清心静气好好休息啊,奈何,奈何。
大门里,刑柚探出头,她已经换回自己平日的衣服,长发披肩,小心翼翼道:“大姐,我暑假能不能去你家找你玩?”
未等刑怀栩答应,刑鉴修便道:“你们俩姐妹互相做伴也好,小柚比较单纯,和她在一起,你才不会想太多。”
刑怀栩看向刑柚,见她殷切地看着自己,当即点头答应,刑柚小小欢呼一声,笑着冲她挥手。
= = =
刑鉴修出面否定了刑真栎母子的嫌疑,康誓庭尽管怀疑,但也确实没查到幕后主使的身份。尤弼然听到消息后义愤填膺,找人跟踪调查女主持人,也一直没有收获。
刑怀栩还让康誓庭清查身边的人,也未找到刑家的蛛丝马迹。
“难不成真不是刑真栎干的?”尤弼然郁闷至极,和刑怀栩汇报结果时气得眼角皱纹都多出一条,“而且那个女主持居然辞职了,请了最后几天假直接出国了,这算什么?拿了钱拍拍屁股走人?”
“任务完成自然要走。”刑怀栩问:“刑真栎呢?最近在做什么?”
本来在房间里四处游走的尤弼然猛地凑近她,摆摆手指,“康誓庭和我说了,不许你再操心这些事,所以我不告诉你。”
刑怀栩挑眉,“确定不告诉我?”
尤弼然正经点头,“坚决不。”
“好吧。”刑怀栩笑,“希望你不会后悔。”
☆、第63章 兄弟姐妹
第六十一章兄弟姐妹
大学放暑假第三天,刑柚果然推了个小行李箱,高高兴兴跑来陪刑怀栩,最叫人吃惊的是送她来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刑真栎。
刑柚一路不敢说话,进门先去整理客房,半天不出来。
刑真栎是第一次到康誓庭和刑怀栩家做客,刑怀栩招待他喝茶,他坐了会儿,忽然问:“康家入主段家食铺董事会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刑怀栩说。
“那我最近要并购韩国k食品加工公司的事,你也知道吗?”刑真栎问。
刑怀栩摇头,“不知道。”
刑真栎嗤笑,“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刑怀栩也笑,“我虽然是你姐姐,但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关心你。”
“你是不怎么关心我,你最好的朋友尤弼然却相当关心我。”刑真栎摊手冷笑,“否则段家为什么急着投靠康家?不惜牺牲自己的独立?难道不是担心我这次并购壮大声势,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们?”
刑怀栩并不了解刑真栎和韩国公司的并购项目,但她知道k公司确实属于韩国几大食品公司之一。
刑真栎靠在沙发上,从容得意,“都是马上要公开的消息了,我也不介意和你聊聊。我们此次并购不仅能控股k公司,还可以直接获得该公司的国外市场份额,和k公司其他控股公司的谈判也基本完成,既增强刑家海外融资能力,又提升了与上游合作的稳定性。”
刑怀栩把这段话在脑袋里滚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你知道你这个样子像什么吗?”
刑真栎问:“像什么?”
刑怀栩说:“像考好成绩来求表扬的小学生。真栎,你现在好歹也是一家之主,该做什么想做什么,那就去做,为什么这么在乎我的看法?得到我的肯定,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刑真栎的神情有短暂的僵硬,随即阴沉下来,“你别高估自己。”
“我没有高估自己。”刑怀栩说:“是你一直在高估我,你从小就把我当成竞争对手,事事必须强过我,难道不是吗?”
刑真栎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刑怀栩淡然道:“竞争的过程其实很无趣,胜负最关键,不是吗?”
刑真栎轻笑点头,“对,胜负最关键,刑怀栩,希望你将来不要输得太难看,你亲手捧起来的段家食铺,我也会亲手毁给你看。”
刑柚直到刑真栎离开,才敢溜出客房,拉着刑怀栩的衣袖轻轻摇,委屈道:“大哥突然说要送我来,我想拒绝,但不敢。姐,你别生气啊。”
刑怀栩并不认为这值得生气,她不是很舒服,交代了刑柚的起居后,让她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就躺回卧室,想静下心休息片刻。
可刑真栎的话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让她越来越清醒,期间刑柚蹑手蹑脚进来过一次,她闭眼装睡,感觉刑柚悄悄替自己掖了薄毯才离开。
房间里的温度湿度都被电脑调控在最舒适区间,刑怀栩仰面朝天,无意识抚摸肚皮,摸着摸着,竟然真睡着了。
等她睡醒摸到客厅,康誓庭的鞋子就在玄关,人却看不见。
刑怀栩问月嫂,“先生呢?”
“已经回来了,好像去小姐房间了。”月嫂说:“小姐的电脑好像坏了。”
刑怀栩上楼,走到刑柚卧室门口,就见康誓庭坐在书桌后捣鼓一台笔记本电脑,刑柚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杯水,时不时说两句电脑的问题。
康誓庭最先察觉到刑怀栩,抬头见到她,习惯性问:“醒了?饿不饿?”
刑怀栩也走到书桌旁,“为什么不送去店里修?”
“不是什么大问题。”康誓庭重启电脑,笑道:“已经好了。”
刑柚把水杯递给康誓庭,感激道:“谢谢姐夫。”
“看看你的论文还在不在。”康誓庭让出位置,和刑怀栩站在一起,问她:“我妈妈送来一堆补品,月嫂拿去炖汤了,你晚上多喝点。”
刑怀栩拍拍额头,唉声叹气。
刑柚抬头笑道:“姐,我也会做饭,手艺还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你会做饭?”刑怀栩很吃惊,“我从来没吃过你做的饭。”
康誓庭见刑怀栩难得对吃上了心,忙怂恿道:“那就让刑柚试试看,好不好,刑柚?”
刑柚笑着点头,“当然好。”
刑柚的手艺远超所有人想象,不光月嫂啧啧称赞,就连刑怀栩都破天荒多吃了一碗饭。
康誓庭很开心,既想让刑柚以后多做饭,又深知这样不对,正烦恼如何开口时,刑柚已经主动揽下重责,温柔笑着说她就喜欢下厨,有人愿意吃,她就愿意做。
康誓庭看见刑怀栩空了的饭碗,很是感激地冲刑柚笑。
刑柚笑着低下头,有些羞怯。
= = =
一个好厨师,对食材也任重道远,刑柚每天早早和月嫂出门,把逛早市当成早课来做,而且亲力亲为,从不叫苦抱怨。
康誓庭观察了几日,晚上睡前又惊又奇地问:“刑柚好歹也是刑家小姐,看起来还挺能吃苦,很多事都不像第一次做。”
刑怀栩躺在他旁边玩手机桥牌游戏,“四叔在刑园不得势,为人又斯文内向,不争不抢,连带刑柚的日子也不好过。”
刑园除了刑鉴修一家居住的主楼外,还有一栋三叔和四叔两家生活的副楼,三婶虽然不比夏蔷强势,也不是善茬,待人绝不平和。刑柚生母去世得早,生父又两耳不闻窗外事,让她一个女孩从小看人眼色,唯唯诺诺长到现在,因此她现在即使出落得干净美丽,骨子里的自卑和小气还是难以掩饰。
康誓庭过去一直没关注过刑家四叔,这时忍不住问:“家族企业里,就算你四叔再无能,也可以给他一个闲散职位,有名无实的领导那么多,很少有像他这样的,一心一意只呆在家里,又没什么健康问题,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听不到消息。”
“四叔的性格就是那样,话少,常常一个人呆着。”手机游戏响起胜利的背景音,刑怀栩嘟哝一声,“玩家又跑了,难得有人愿意和我玩。”
康誓庭凑过来看她手机,发现系统显示刑怀栩的胜率是百分九十六,他笑,“你最好重新注册一个号玩,再偶尔失手一两次。”
刑怀栩摇晃手机,满脸不忿,“你以为为什么是九十六,而不是百分百?我已经故意失手很多次了。”
康誓庭凑过去亲她温热的脸颊,笑道:“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玩牌了?”
“我不喜欢啊。”刑怀栩丢掉手机,钻进被子抱住康誓庭的腰,“打发时间而已。”
康誓庭摸摸她的头发,“很无聊吗?”
刑怀栩点点头,“无聊容易放松,放松就会懒怠,这种日子过久了,总觉得要出事。”
“居安思危也不是这样用的。”康誓庭抱住她,“为了获得幸福,我们首先得相信幸福的可能。”
刑柚厨艺好,年轻人又喜欢钻研食谱变着花样来,很多时候刑怀栩看着她欢快忙碌,哪怕不合胃口也会给足面子多吃一些,等到七月下旬,刑怀栩渐渐有了孕相,看着也丰润不少。
康誓庭为了感谢刑柚,知道她喜欢漂亮好看的东西,便时常给她带回些崭新的首饰衣裙。刑柚脸上的笑容也一日灿烂过一日,逢人便笑,容光焕发,像个重获新生的小天使。
七月底的时候,康誓庭生日,刑柚赶在天亮前起床,拉着月嫂去早市买最新鲜的鱼肉蔬菜,回来又熬又炖折腾了半天,最后总算在康誓庭下班回来时摆出一桌盛宴。
刑怀栩看得瞠目结舌,脑袋里不由自主蹦出一句老话——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抓住他的胃。
她轻戳康誓庭的胃部,问他:“厉害吗?”
康誓庭同样目瞪口呆,“厉害。”
一桌子好菜只有他们三个吃,康誓庭无意提了句浪费,刑怀栩注意到刑柚眼神一黯,便主动坐下来,一道道菜尝过去,一一称赞。
可刑柚的情绪已经受到影响,有点蔫,并时不时偷瞟康誓庭。
刑怀栩机械吃了几口菜,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刑柚还准备了饭后甜点,可刑怀栩显然已经吃饱,康誓庭便不许她强撑,几次推掉那杯精致点心,不让刑怀栩碰,自己也不吃。
满满一桌菜最后还剩大半,月嫂收拾碗筷要处理,刑柚拦住她,说留着自己明天吃。
因为晚饭吃得咸,刑怀栩半夜口渴,醒来看时间,半夜三点半。
她自己下床,穿好拖鞋往外走,这才注意到厨房的灯半夜三更还亮着,她以为是月嫂,却没听到什么动静,家里的报警器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想了想,收起脚步声,悄悄往厨房去。
果不其然,厨房的餐桌上只坐着个刑柚,她侧对刑怀栩,就坐在刑怀栩平日惯坐的位置上,没有穿睡衣,而是穿着条闪亮的新裙子。
刑柚孤零零坐在深夜的厨房里,面前是两盘晚上的菜,那菜没有热气,看上去像刚从冰箱取出来,她一口一口吃着菜,面无表情,脸上却有透明的泪痕。
刑怀栩不再看她,转身悄无声息返回卧室。
☆、第64章 康老爷子
第六十二章康老爷子
刑怀栩是个压得住心事的人,晚上钻回被窝搂着康誓庭不到十分钟便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也像没事人似的和厨房里忙碌的刑柚打招呼。
刑柚的脸有点浮肿,眼皮尤其明显。
“昨晚没睡好?”刑怀栩边给自己倒水边问她,神情自若,毫无芥蒂。
刑柚轻拍脸颊,笑道:“好像睡前水喝太多了,半夜还起来上过厕所。没吵到你们吧?”
“没。”刑怀栩见月嫂正在洗两条溪鱼,那腥味传进鼻子里,熏得她晕晕然,赶紧往外走。
刑柚见她脸色不对,忙追出来,关切地给她扇风,“有没有好点?”
刑怀栩叹气,“好多了。”
刑柚笑道:“怀孕都像你这么辛苦吗?那以后等肚子更大,不是更辛苦?”
刑怀栩一抬眼就能看见刑柚明亮温润的眸子,她心中微叹,想起记忆里乖巧安顺的小妹妹,心里一面偏袒她的年幼,一面总有负面阴影萦绕不去,让她不舒服。
刑怀栩深知自己最大的软肋就是家人,面对家人,不管大的小的,她往往纵容宠溺,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避无可避时才肯直面矛盾,可越到那时,矛盾也越激化,和刑鉴修是这样,难道和刑柚,也要这样?
刑怀栩不愿意。
她捧了杯水往书房去,看了小半本书,月嫂便端着碗鲜白鱼汤进来催她趁热喝。
刑怀栩边喝边皱眉,末了故意说:“大嫂,我最怕死鱼眼珠子,下次别买鱼了吧?”
月嫂笑嘻嘻道:“你胆子怎么比你妹妹还小?她可比你勇敢多了。”
刑怀栩放下汤碗,好笑道:“不能因为她敢煮鱼汤就说她胆子比我大吧。”
月嫂笑着解释,“什么呀,我是说前两天在市场,有人当场杀狗卖肉,我都不敢看,她一个小姑娘居然就站定了,直勾勾盯着,一点也不害怕。”
刑怀栩惊讶地睁大眼,“不会吧?”
“想不到吧!”月嫂收过碗,想起那场面仍心有余悸,“那狗叫得可惨了,我真是不忍心多呆一秒。我当时问她怕不怕,她反问我为什么要怕。不过回家路上她又害怕了,拉着我的手问那狗最后会怎么样,我说能怎么样,被吃了呗。”
刑怀栩等月嫂离开,又翻了两页书,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进后,便起身站到窗边,望向不远处的公园大湖。
湖水澄澈,波光粼粼,湖边栈道上有放假的孩子们成群结队来游玩,刑怀栩望了会儿,拉上窗帘,感觉自己又泛起恶心。
= = =
刑怀栩约刑鉴修吃早茶,父女俩一大清早聚在广场边的粤式茶楼里,周围没什么客人,正适合他们话家常。
刑鉴修退位,刑怀栩怀孕,过去的两大忙人骤然被迫停下脚步,满腹心事,却只能遛鸟赏花,闲得无聊。
“怎么了?”刑怀栩给父亲倒茶,率先问:“你看上去有点烦躁。”
刑鉴修手指抚摸茶盏,犹豫道:“真栎并购k公司的事你知道吗?”
“一个月前就知道了。”刑怀栩看刑鉴修脸色,试探问:“怎么,出问题了?”
公司的事,刑鉴修对刑怀栩显然还有所保留,只淡淡摇头,“不会,没什么问题。”
刑怀栩也不多问,心里猜到刑鉴修大概从一开始就不赞同刑真栎的并购计划,毕竟刑鉴修出车祸前执行的那起收购前期大大小小准备便花了一年,对比刑真栎如今亡羊补牢似的杀伐决断,刑鉴修自然认为风险太大。
况且,据她所知,刑家并购k公司绝非十拿九稳。
刑鉴修虽然不提详细内容,但抱怨的情绪却藏不住,“真栎到底还是太年轻,贪功冒进,因为国内人脉不稳,便只相信自己的智囊团,一意孤行,谁要拦着他,一律打成顽固派。唉,或许当初还是应该多等他两年,等他成熟。”
“智囊团?”刑怀栩问:“什么智囊团?”
“几个年轻人,都是他在哈佛的同学。”刑鉴修说。
刑怀栩哦了一声,低头喝茶。
刑鉴修察觉到自己不该当着刑怀栩的面议论刑真栎,尴尬地转移话题,“你呢?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刑怀栩摇头,“老爷子说等孩子出生后要去算算,之后再定名字。”
刑鉴修笑道:“老爷子的做法还是这么老派,我和他结交几十年,有时候觉得他聪明睿智,有时候觉得他冥顽不灵,到现在都不敢说彻底了解他。”
刑怀栩也笑,“很少听见有人用冥顽不灵这个词形容他。”
刑鉴修立即说:“他有老派传统的一面,也有激进冲动的一面。他退休这么多年,很多人估计只记得他和蔼可亲的老爷爷形象,都忘记他还掌权时是怎么阴险诡诈算尽天下的了,要不然康家怎么在他手上达到鼎盛期?”
刑怀栩和康老爷子差了两辈,出生前康家已经交到康炎手上,别说她自己,就连外界对康老爷子的评价都尘封多年,因此她听刑鉴修说起过往,马上产生兴趣。
“他年轻时候如果真是那种风格,为什么早早把公司让给康炎,他应该看得出来,康炎绝对没那个能力支撑康家。”刑怀栩问。
刑鉴修说:“老爷子丧偶得早,往后心态就变了,几次贪利冒进差点毁了康家,他自己也受到不小打击,冷静下来就想让贤,康炎那时虽然温吞,但大家都信他稳扎稳打至少能守江山,谁能想到他会越来越弱。其实公平来说,康家后来一直扶不起来,除了康炎能力有限,老爷子当初消耗太多资本,也是原因。”
“老爷子看着豁达,其实也对康家的衰弱耿耿于怀,否则也不会一心栽培孙子,指望他重振家业了。”刑鉴修看着刑怀栩,噗嗤一笑,“说起来,咱们刑园三个女孩里,老爷子从一开始就只中意你呢。”
刑怀栩疑惑,“中意我?”
刑鉴修点头笑道:“一样是我刑鉴修的女儿,一样是看儿媳妇,王家坚决只认嗣枚,老爷子也只喜欢你,这样看来,姜还是老的辣,老爷子的眼光到底准些。”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刑怀栩问:“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
刑鉴修说:“你当然不知情,老爷子和我虽然是朋友,到底也是商业对手,总共没来咱们家几次,他说的娃娃亲,别说我没当真,夏蔷更不会允许,自然没人会不识相地到你面前提起。其实也不算娃娃亲,就老爷子开玩笑提过两句,玩笑而已。”
“其实等我病好之后,我是反对你嫁给康誓庭的。”刑鉴修说:“康誓庭肩上的担子太重,康家一定会在他这一代崛起,把你嫁给他,那是如虎添翼,我会有顾虑。”
刑怀栩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是这些年我又想通了。”刑鉴修冲刑怀栩笑,“因为只有和他在一起,你才有了一个崭新的完整的家,这对你而言,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刑怀栩手握茶杯,缓慢却笃定地点点头。
父女俩一时感慨沉默,旁边小炉子上的水再次烧开,热气氤氲,刑鉴修重新泡上一壶茶,笑道:“对了,刑柚在你那儿住的怎么样?她出生后就和你四叔形影不离,走了这么久,你四叔还挺想她的。”
“暑假快结束了,她也要回刑园了。”刑怀栩说:“四叔也很久没离开刑园了吧,刑柚一直想去旅行,四叔那么闲,为什么不带她去?”
刑鉴修瘪嘴,“你四叔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出门,我还能把他撵出去?我就剩他这么个弟弟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刑怀栩想起刑銮平那张与世无争却有些阴沉的脸,不免又想起监狱里的刑銮治。
刑鉴修还在真情实感地抱怨,“你们这些孩子,是不是都不喜欢刑园,一个两个,能不回家就不回家,即使回了家,也都急着再离开。这几年,刑园冷冷清清,已经不是我记忆里的模样了,真希望一切回到过去,回到你们小时候,到处都是欢声笑语,那才热闹。”
= = =
刑怀栩和刑鉴修道别后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绕道买了盒蛋糕,又去了康誓庭的公司。
康誓庭正在办公室里向助理交代工作,见她进来,本来还严肃的脸不由自主便笑得弯了眼,“你怎么来了?外头那么热,有没有被晒到?”
刑怀栩摆摆手,示意他先处理手头工作,自己抱着蛋糕盒,坐到会客沙发上。
康誓庭向两位助理简明扼要交代了工作,这才站起身,快步走到刑怀栩身边,“这么热怎么还出门?”
“和我爸爸吃早茶。”刑怀栩打开包装盒,问他:“想吃哪个?”
康誓庭随手拿起一杯巧克力慕斯,边吃边笑容满面盯着刑怀栩。
刑怀栩斜睨他一眼,“你笑什么?”
“你可能不相信,在你进门前一秒,我正在分神想你,想这时候要能见你一面,那该多好。”康誓庭含着勺子,难得笑出点孩子气,“看到你的一瞬间,有种美梦成真的感觉,难以置信。”
刑怀栩忍俊不禁,“你的美梦就只有这点念想吗?至少也该宏观到世界和平。”
康誓庭揽住她的肩膀,笑道:“我的世界哪里那么大,我的世界只有一个人,姓刑名怀栩。”说完这句话,他又惊觉改口,“不对不对,以后是两个人了!”
他摸摸刑怀栩微圆的腹部,眉眼间全是满足。
刑怀栩靠在他怀里,想起自己浑然不知康老爷子的娃娃亲,抬头问康誓庭,“听说爷爷以前想给你和我定娃娃亲,你知道吗?”
“知道啊。”康誓庭说:“但那不是玩笑吗?至少我在见到你之前从没当真过。”
刑怀栩问:“爷爷提起过我吗?”
康誓庭不假思索承认,“何止提起,他一直很喜欢你。要不是他在我耳朵旁边念叨得多了,我当初也不会对你感兴趣,二话不说借钱给你。”
刑怀栩点点头,却没说话。
康誓庭问她:“怎么了?”
刑怀栩想了想,摇头,“没事。”
“肯定有事。”康誓庭戳她肩膀,“什么事?”
“本来以为是自由恋爱,”刑怀栩昂起下巴,斜眼瞪着康誓庭,哭笑不得地批判,“没想到还是没逃脱包办婚姻的牢笼,唉。”
☆、第65章 气死人了
第六十三章气死人了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刑园派人来接刑柚。她来的时候只拉了个小行李箱,走的时候却因为刑怀栩和康誓庭送的衣服首饰,生生多出两个大尺寸的行李箱。
司机有些咋舌,开玩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姐是去国外购物了一圈才回来。”
刑柚展颜而笑,“因为姐姐姐夫对我好呀。”
告别时,刑柚先抱住刑怀栩,又俯身摸摸她隆起的肚子,笑眯眯道:“小宝贝,小姨不在的时候,不要折腾你妈妈好吗?要乖哦。”
刑怀栩笑道:“你自己都还是个小宝贝。”
“我才不是什么宝贝。”刑柚笑着说完,见司机已经装好行李箱,便朝刑怀栩挥手,“姐姐,我要走了,我以后还有机会来吗?”
“当然。”刑怀栩说。
刑柚得到肯定答复,心满意足坐进车内,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和刑怀栩挥手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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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鉴修对刑家的并购尽管一直提心吊胆,但总体而言,刑真栎确实为刑家的转折开了个好头,媒体舆论多持肯定评价,就连刑家先前半死不活的股票也在这种趋势下开始逐步上升。
康誓庭在忙段家食铺的事,刑怀栩在精心养胎,周遭人里只剩下尤弼然对此真心实意地烦恼和怨恨着。
“瞧把他得意的!”尤弼然抱着沙发抱枕一顿捶,“我只要一想到他那嘴脸,我就生气!”
“有多气?”刑怀栩问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嗯!”尤弼然指着鼻翼上新冒出来的痘,“感觉自己被气老了十岁。”
刑怀栩推了下她的额头。
门铃响起,月嫂去开门,段琥和刑嗣枚前后脚走进来,见到刑怀栩,两个人异口同声喊了句姐。
尤弼然噗嗤一笑,冲那俩小年轻挤眉弄眼,“你们这是夫唱妇随还是妇唱夫随?”
刑嗣枚脸微红,尴尬地往卫生间去,段琥也不好意思,说要找康誓庭商量事,便落荒而逃朝二楼书房去。
刑怀栩撞了下尤弼然胳膊,“小孩脸皮没你厚,别胡说八道。”
尤弼然冤枉道:“我以为他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关系了。”
刑怀栩作势要拍她脑袋,尤弼然忙抱头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可刑怀栩手刚放下,她又凑过来小声说:“刑嗣枚以前追王尧的时候可没现在这样,特别理直气壮,好像王尧就是她的,怎么对象换成段琥,她也跟着变了个人?”
“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相处之道。”刑怀栩斜睨尤弼然,“你不也是?”
“我靠,也就你敢戳我伤疤!”尤弼然眼珠一转,嘿嘿笑,“说起来你最无趣,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康誓庭,无趣啊无趣。”
刑怀栩不乐意道:“我觉得挺有趣。”
“哪有趣了?”尤弼然不满道:“你们俩都太成熟太克制太理性了,在你们身上看不见半点爱的火花,要噼里啪啦炸成焰火的那种。”
刑怀栩瞪她一眼,不觉得成熟克制理性有什么不好。
刑嗣枚从卫生间出来,尤弼然自觉闭上嘴,开始找有意思的电视节目看。
刑嗣枚从外地回来有一段时间了,段和祥被她照顾得挺好,如今也彻底戒酒,一日三餐跟着药,听说还报了个中老年剑术班,每天锻炼身体。刑嗣枚回学校报道后直接住进了大学宿舍,刑园三番五次来劝她回去,都被她婉拒了。
刑嗣枚和刑怀栩说过,人生应该是朝前走的,她不可能越活越回去。
电视里是一群明星在玩游戏,闹哄哄的,刑嗣枚随手拿了个苹果,用水果刀慢慢地削,她的手法并不熟练,削出来的皮带着肉,且一次次地断。
刑嗣枚最终削出了个瘦苹果,自己吃了,说等会儿给刑怀栩削个好的。
刑怀栩突然说:“刑柚也削过,皮又细又长,从头到尾没断过。”
刑嗣枚咬着苹果惊讶道:“是吗?她这么厉害?”
“好像没有她不会做的菜。”刑怀栩漫不经心道:“胆子也大,杀鱼杀狗都不怕。我家月嫂特别喜欢她,说她开朗活泼能言善道,不仅会在市场里和人砍价,还会逗人开心。”
刑嗣枚笑道:“听上去和我认识的刑柚不太像啊。”
刑怀栩也笑,“小姑娘长大了吧。”
等到月嫂擦着手出来说可以开饭了,康誓庭和段琥才从书房里出来,刑怀栩问尤弼然,“虞泓川呢?”
尤弼然耸肩,“他打电话说得加班,今晚就不过来了,让我们自己吃。”
这顿小聚吃得其乐融融,大家聊起各自的生活和见闻,有些好笑,有些唏嘘,有些释怀。
到了晚上九点,段琥先送刑嗣枚离开,尤弼然多喝了点酒,刑怀栩不放心,让康誓庭送她回家。
尤弼然酒劲上头,在门口挽着刑怀栩的胳膊天南海北瞎聊,从她自己的十七岁回忆到二十七岁,又畅想三十七岁,最后抱着刑怀栩,情真意切承诺不分离,就算康誓庭也不能把她们分开。
刑怀栩被缠得哭笑不得,和月嫂要了条披肩,搭上后拍拍尤弼然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家。”
尤弼然受宠若惊,当即欢天喜地揽着孕妇的肩,高高兴兴下楼去。
康誓庭无奈,“你还真宠她。”
刑怀栩笑道:“坐趟车的工夫。”
康家和尤弼然的住处相隔不远,等康誓庭把车开到楼下,尤弼然率先下车,说自己能回家。
康誓庭正要下车,前方黑暗处忽然照来两束车灯,亮得他闭了闭眼。
尤弼然也遮住眼,透过指缝朝对面望。
一个男人顺着灯光从暗处走过来,尤弼然最先看清他的脸,先惊后怒,“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人是刑真栎,他穿着一身合体黑西装,头发往后梳,衣领下的领结也一丝不苟,看样子刚从某处宴会离开。他隔着几步远站定在尤弼然对面,神情似笑非笑,一半讥讽一半有趣,“你喝醉了?”
康誓庭下车,走到尤弼然身边,扶住她的胳膊。
刑真栎瞥了康誓庭一眼,又往车里看。
刑怀栩在暗处,他看不见,却可以肯定她就在里头。
这种针对刑怀栩的嗅觉,他从未出错过。
尤弼然被康誓庭明扶暗拽,气得又问:“你到底来干什么?这儿不欢迎你!快滚!”
“我来看看你。”刑真栎居高临下地笑,“来看看当年被我丢弃的小猫,被其他人收养后,到底过得怎么样。”
“你!”尤弼然勃然大怒,要不是康誓庭拉着,她已经冲过去咬人了。
刑真栎借着车灯,故意上下来回打量尤弼然,“看起来还不错,尤其那张脸,好好装扮,竟然比以前更好。尤弼然,你要不要考虑回到我身边?现在的你,可比过去有意思多了,如果是这样的你,我一定不会早早扔掉你。”
尤弼然被抓着过不去,干脆俯身摘掉一只高跟鞋,用力朝刑真栎砸过去,“老娘这辈子都看不上你!”
刑真栎侧身避过,谁想紧接着另一只高跟鞋也砸了过来,这回他没躲闪成功,肩膀被砸中,落下一小片灰。
“哈!”尤弼然恶狠狠大笑,“砸死你才痛快!”
刑真栎却不生气,只随意掸了下肩膀,“你为什么改名尤弼然?”
尤弼然气嚷嚷地骂,“关你屁事!”
“弼是辅佐,你是打算往后一直跟在刑怀栩身边吗?”刑真栎笑道:“没想到你还挺衷心的。”
车门打开,刑怀栩裹着披肩站出来,“真栎。”
刑真栎看向她,眼里光芒冷凝。
“这种幼稚的吵架赶紧结束吧,大家都很忙,没人能浪费时间。”刑怀栩淡淡道:“刑家枯木逢春,你总不愿意看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杀出个程咬金吧。”
“威胁我?”刑真栎冷笑,“你以为我会怕你?”
刑怀栩轻声道:“是吗?”
她问得云淡风轻事不关己,偏偏刑真栎对着那张脸,竟一时哑然。
刑怀栩转身把披肩批到尤弼然身上,冲她笑,“回家去,乖。”
尤弼然讷讷点了下头,裹紧披肩,赤脚往楼里去。
安全门开启又关上,尤弼然的身影消失不见,刑怀栩才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刑真栎,“怎么,在公司受了老家伙们的气,无处可撒,就跑来找她?刑真栎,你以前可没这么幼稚。”
刑真栎冷哼,“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不过是孕中积德,忠言逆耳劝你一句罢了。”刑怀栩一手拉开车门,一手指了指自己眉心,对刑真栎笑,“你印堂发黑,肺经不畅,从面相来说,近期与领导矛盾,有失去权力之虞,要注意防破财避小人。此外你眼眶周围色素沉着巩膜微黄,说明肝火炽热,饮酒熬夜纵欲发脾气,能免则免吧,毕竟你的命不如尤弼然值钱,死神不会网开一面,活人也未必肯出手相救。”
说完,刑怀栩径直上车,完全无视对面刑真栎抽搐的脸颊。
康誓庭将车开走,忍不住笑,“你把他气得不轻啊。”
“是吗?”刑怀栩无辜道:“我明明在劝他趋福避祸啊。”
“你呀。”康誓庭笑着摇头。
☆、第66章 死不瞑目
第六十四章死不瞑目
天气转凉后,刑怀栩的状态越来越好,食欲已经恢复回孕前状态,再也不会吃什么吐什么,人明显胖了,面色红润,气色尤佳。
康誓庭结束掉段家董事会组建的工作后,每日固定提前下班,接刑怀栩在附近公园里散步。时间久了,附近黄昏锻炼的老人们全认识他们,相互之间也会点头问好。
公园的草坪上时常有父母带着孩子放风筝,康誓庭每回看到都让刑怀栩远远避开。
“如果风大,绷紧的风筝线就会变得很锐利,不安全。”康誓庭认认真真地叮嘱。
刑怀栩却很喜欢那些五颜六色的风筝,总是仰头望着。
康誓庭看在眼里,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兴匆匆跑去找门口卖气球的小贩,向他买气球。小贩要推荐造型华丽体积大的,都被康誓庭坚决拒绝,最后只挑了个小小的红色气球。
康誓庭牵着气球回到刑怀栩身边,将绳子系在她手腕上。
刑怀栩故作嫌弃,“这么小。”
康誓庭解释道:“不安全,怕爆炸。”
刑怀栩哭笑不得,“难怪尤弼然说咱们之间没火花呢,要噼里啪啦能炸响的那种。”
康誓庭不为所动,“我心里有多响,她又听不见。”
刑怀栩笑话他,“砰砰,砰砰,砰砰?”
康誓庭指指自己胸口,示意刑怀栩靠近来听,刑怀栩当真凑过去,将耳朵贴在他的心口上。
砰砰,砰砰。
是他的心跳声,沉稳谨慎,从容有力,永远陪伴在她身边。
康誓庭问:“听到了吗?”
刑怀栩静静听了会儿,忽然笑了,“听到了。”
康誓庭摸摸她的脑袋,把她搂进怀里。
他们俩把小气球带回家,康誓庭把气球绑在卧室窗台上,红色的气球,蓝色的天空,还有白色的浮云。刑怀栩希望这样安宁平静的日子能持续到她顺利生下孩子,可事与愿违,人生总有意外等着他们。
刑銮治自杀的消息传来时,刑怀栩还在睡梦中,梦中她抱着一个小婴儿,婴儿咿咿呀呀在闹,刑怀栩笑得正开心,却被身旁康誓庭轻轻推醒。
刑怀栩睁开眼,发现薄纱窗帘外天色蒙昧,正是黎明,她有些迷糊,呆呆地看向康誓庭。
“刑园来电话了。”康誓庭温柔抚开她脸上的乱发,轻声道:“刑銮治在监狱里自杀了。”
刑怀栩瞬间清醒,想要支起身,却被康誓庭摁住。
“你再躺会儿,我去洗漱,刑园那边已经在准备后事,我得过去。”康誓庭翻身下床,边往浴室走边说:“你爸爸特地叮嘱让你别回去,我回去就可以了。”
刑怀栩隔着被子摸摸肚子,朗声问:“他怎么死的?”
“具体我也不清楚,过去问问就知道了。”康誓庭话音刚落,浴室里响起哗哗的流水声。
刑怀栩躺在床上,静静看向天花板。
康誓庭洗漱后换好衣服便离开,刑怀栩躺到窗外天光大亮,才起身往客厅走。
“先生没打电话回来吗?”她问忙碌的月嫂。
月嫂摇头,也知道刑园出了大事,“估计那边正在忙,他不好打电话吧。”
刑怀栩坐在沙发上,盯着水杯出神。
直等到九点,康誓庭的电话才打回来,“刑銮治的尸体运回来了。”
“怎么死的?”刑怀栩问。
康誓庭犹豫,“不是什么好事,你也不用知道。”
刑怀栩坚决道:“不,我要知道。”
康誓庭无奈,只能简单说:“听说他把牙刷掰断,磨尖后□□了颈动脉。”
刑怀栩沉默。
电话那边有人在和康誓庭打招呼,康誓庭嘱咐刑怀栩别胡思乱想,匆匆挂断电话。
刑怀栩又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忽然起身快步往书房去,月嫂见她步伐急促,不放心地喊:“太太!你慢点走!”
刑怀栩置若罔闻,回到书房一顿翻箱倒柜,最后在书架某个抽屉里找到白实吾当初交给她的名片。名片上除白实吾的姓名外只有一个陌生论坛地址。
刑怀栩找来前几天段琥送给她的新电脑,又把书房里另外三台电脑全部关机,还是觉得不放心,可她无计可施,要想马上联系上白实吾,也只能依靠网络了。
新电脑登录那个匿名论坛后,屏幕上跳出一个光头小和尚,小和尚装模作样敲了两下木鱼,伸伸懒腰,忽然开口说话,“你好呀,刑怀栩。”
那声音经过电脑处理,有点像动画片里的角色音,但刑怀栩还是认出那是白实吾说话的口气。
刑怀栩试图打字,黑漆漆的屏幕毫无反应,她皱眉仔细看,才发现屏幕上方的摄像头已经被打开。
小和尚挠挠肚子,诡异地笑,“你胖了。”
刑怀栩深吸口气,开门见山,“刑銮治的死,是自杀还是他杀?”
“你怀疑什么?”小和尚咯咯地笑,“你怎么还是这么多疑?”
刑怀栩严肃道:“他虽然蛮横好色,可骨子里懦弱自私又贪心,这种人不会自杀。”
小和尚原地跳了两下,才说:“你真的想知道吗?”
刑怀栩不假思索道:“你要多少钱?”
小和尚沉默片刻,刑怀栩还要再问,屏幕上忽然出现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刑銮治瘫坐在监狱墙角,他的脖子上插着一根牙刷,牙刷没入很深,血流的到处都是。
照片自动进入下一张,刑銮治在抬手求救,眼神惊恐至极。
可惜拍摄者并没有救他,镜头里的刑銮治垂死挣扎,想碰又不敢碰脖子上的凶器。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出现了,那手握住牙刷柄,用力往外抽。
刑怀栩捂住嘴,牙关紧咬,浑身发冷。
牙刷被拔掉,热血飞溅,满墙满地的血。
刑銮治死了,死不瞑目。
照片消失,小和尚从角落里探出脑袋,可爱道:“钱就不要了,替我给你孩子打一副长命锁,保他平平安安吧。”
下一秒,小和尚消失,论坛退出,电脑自动关机,一切声与影,戛然而止。
刑怀栩面色铁青,她扶着桌子想站起身,腿却一阵发颤,身上冷汗叠出,胃里翻江倒海,她捂着胸口想喊月嫂,嘴巴刚张,就身不由己吐了出来。
= = =
康誓庭晚上回到家,月嫂和他嘀嘀咕咕说了刑怀栩早上不舒服的事,康誓庭越听越皱眉,回到卧室就见刑怀栩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发呆。
康誓庭走到她身后,俯身搂住她。
刑怀栩握住他的手,“葬礼办得怎么样?”
“排场挺大。”康誓庭说:“你爸爸很伤心,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但天意如此,他们也没办法。”
“不是天意。”刑怀栩想起许久之前,白实吾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你们刑家的生离死别,未必都是天意。
康誓庭细看刑怀栩神情,有所察觉,“你觉得刑銮治的死不简单?”他顿了一下,难以置信,“他杀?”
刑怀栩不答反问,“葬礼上其他人怎么样?都是什么反应?”
康誓庭认真回忆道:“夏蔷没怎么出现,听说一直关在房间里。刑真栎倒是一直留在灵堂,但他周围都是人,他看上去也没什么异常。嗣枚大部分时间都在陪她妈妈,偶尔会下楼,我和她聊过,她说这段时间会留在刑园,头七之后再走。至于你爸爸,好像受了不小打击,但坚持守在灵堂。刑柘估计明天才能到,大家都在等他回来捧遗照出殡。”
“刑柚呢?”刑怀栩问。
康誓庭显然忽视了刑柚,“她?哦……我就早上见过她一次,后面都没见到她了,这种场合她也不适合一直待着,可能被叫回房间了。”提起刑柚,康誓庭又想起她父亲刑銮平,“你四叔一直在烧纸钱,烧了一个早上,中午吃过饭后也是他一直在烧,没见到他和谁说话。”
刑怀栩又问:“警察有调查他的死因吗?”
“没有。”康誓庭说:“所有人都以为是自杀,警察好像也默认了。”
刑怀栩一时弄不清楚是杀手伪造现场的技术太高明还是警方已经被买凶的人公关了,不管怎样,刑銮治的死已成定居,而且没人愿意深究。
康誓庭眉头紧锁,“你怀疑谁?”
刑怀栩沉默,半晌后开口,嗓子喑哑,“凶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尤其当杀人和被杀的都是你熟悉的人……以后出入多找些人跟着,刑园也少去为妙,那个地方,可能真的不祥。”刑怀栩握紧康誓庭的手,她的手指很冷,指尖也没什么血色,“我希望你平安,永远平安。”
☆、第67章 我不要的
第六十五章我不要的
刑柘从英国赶回来参加刑銮治的葬礼,等头七结束后才返回英国,刑銮治的前妻黄淑玲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亲朋私底下都骂她冷酷绝情,却无一人敢在刑柘面前提起。
刑怀栩给刑柘打过电话,请他节哀,刑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好坏,只淡淡答应两句便挂断电话。
无喜无悲,好像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与他并没有多少交集。
刑嗣枚头七后也重新搬回大学宿舍,刑怀栩与她见过几次面,旁敲侧击想问问刑园的事,听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康誓庭找人调查刑銮治死亡的细节,得到的消息与他之前了解到的相差无几。
“我最开始怀疑他的死,是因为我不认为他有非死不可的理由。”刑怀栩的声音很低沉,隐隐还有些沮丧,“杀人绝不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杀手只做拿钱换命的生意,更何况是去监狱里杀人。刑銮治已经被关起来了,根本阻碍不到任何人,只要知道他被杀的理由是什么,就能知道究竟是谁买的凶。”
康誓庭说:“刑銮治死前见过的人,全都是刑园的人。夏蔷、刑真栎、刑銮平和你爸爸,都分别去探望过他。”
刑怀栩从榻上抬起头,“怎么样?”
“无非是送点生活用品聊聊天,都很平常。”康誓庭说:“唯独听说刑銮治和刑真栎发生过争吵,吵得还挺凶,具体内容不得而知,我猜是刑銮治知道了自己入狱的真相。”
刑怀栩重新低下头,右手不自觉往上伸,拇指指甲又要往嘴里送。
康誓庭一把摁住她的手,笑道:“戒了这么多年,可别又养回去了。”
刑怀栩才意识到自己又要咬指甲,忙将手背到身后,眼不见为净。
康誓庭问:“你怀疑刑真栎吗?”
“他有前科。”刑怀栩说:“除我和我爸爸外,他是目前和刑銮治冲突最大的人。”
刑怀栩所谓的前科指的是她和尤弼然小时候火场逃生那次,康誓庭听过这段往事,却有疑点,“纵火那件事,有证据吗?你当时看见的那个人,后来能记起来吗?”
“当时就没看清,后来也再没遇见过。”刑怀栩说:“我从来没和刑真栎说起这件事,我和他大概心照不宣,都只当这件事没发生过。纵火这件事,我更倾向是夏蔷干的。”
康誓庭点点头,“的确,夏蔷和刑真栎都没有理由对一个普通女孩那样大费周章,在当时,你确实是他们的最大目标。”
“小时候,他们杀我未遂,现在,刑銮治却是结结实实死了。”卧室窗外阳光炙热,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烫手的温度,像极记忆里大火烧过的门。刑怀栩眯眼嘟哝,“不是已经秋天了吗?为什么还这么热。”
“秋老虎嘛。”康誓庭说:“等天气真正凉下来,你的生日也快到了。”
经他提醒,刑怀栩摸着肚子说:“他的预产期在三月,以后如果再在冬天生一个小孩,咱们一家,春夏秋冬都集齐了。”
康誓庭双手撑在榻上,俯身隔着睡衣亲了下刑怀栩的肚皮,笑道:“希望他像春天一样,不缺阳光雨露,永远生机勃勃。”
月嫂在楼下喊他们吃午饭,刑怀栩懒懒伸长手,“不想动,你抱我下去。”
康誓庭将她打横抱起,顺带转了个圈,然后稳稳当当往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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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怀栩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恰逢自己25岁生日,康老爷子坚持为她举办生日宴会,盛情款待一众亲朋好友。
刑怀栩并不愿意高调庆生,康老爷子一听说她拒绝,当即亲自登门,苦口婆心从刑怀栩嫁进康家康家便顺风顺水稳定繁荣劝起,说到康家三代独苗,如今刑怀栩要给他生曾孙他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能给曾孙过几次生日,最后还说明年初是他八十大寿,康家低调多年他需要提前适应大场面届时才不会慌乱出错,总之各种理由轮番上阵,刑怀栩最后被唠叨得哭笑不得,只能答应。
女主角一答应,康老爷子高兴的不得了,踩着风火轮赶回家和儿子儿媳商量生日宴会的事。
尤弼然听说后,乐不可支地取笑刑怀栩,“康炎夫妇是最会玩的,也不知道会把你的生日宴会办成什么样。”
“能顺顺利利切个蛋糕我就知足了。”刑怀栩敷衍以对,显然在思虑别的事。
尤弼然问她,“你还在想刑銮治的死啊?”
刑怀栩点头。
“别想了吧?”尤弼然关心道:“医生不是说你前阵子又做噩梦了吗?别想了,你不好好睡觉,你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得跟着失眠。”
刑怀栩没有向任何人描述过她在电脑上看见的刑銮治死前图片,事后她也努力尝试遗忘,可她天生记性好,想得也多,白天有人陪着说话分散注意力还好,一到夜深人静,图片里的刑銮治便会活过来,鲜血淋漓地朝她爬行,伸长手,求她救他。
刑怀栩不得不再去看心理医生,因为怀孕不能依靠药物,治疗起来也格外麻烦。
“要不然我陪你出去玩儿吧,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尤弼然提议,“现在天气好,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你前几天不还信誓旦旦说要揪住刑真栎的小辫子吗?”刑怀栩逗她,“又要放弃了?”
提起刑真栎,尤弼然便义愤填膺,“别提了,那家伙最近失心疯,总来骚扰我,上回我叫了几个保安揍他,没想到总跟着他的那个司机还挺厉害,以一敌十啊。”
“那司机本来就是他的保镖。”刑怀栩想起刑鉴修曾经提过的“智囊团”,“我以前让你查他身边的人,最近有新的进展吗?”
“没啊。”尤弼然说:“好几个都是他在哈佛认识的同学,都挺能干的,身世背景也没什么问题,兢兢业业努力为刑家创造收入呢!其中和刑真栎交情最好的就是那俩常常跟在他身边的,你也见过的。”
这俩刑怀栩确实都见过,一个是那位司机兼保镖,姓陈,另一个就是当初在警察局和刑怀栩说话的男人,用尤弼然的话形容就是肉眼可见的斯文败类,姓林。
“姓林的和刑真栎是室友,小时候家庭情况不太好,靠当地助学基金才顺利高中毕业,大学也是贷款,如果不是近墨者黑,我还挺佩服他这种坚持不懈顽强拼搏的人。”尤弼然说:“这群年轻人一看就是实干派,而且都心怀远大梦想,热血当头难免冲动激进,和你爸爸的经商理念有冲突也是正常的,反正我实在没看出来哪有问题,就算是k公司,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刑怀栩沉吟道:“不管怎么说,这条线不要断,有备无患才好。”
“我当然不会断。”尤弼然说着说着揪断了刑怀栩卧室里的一株花,“只要是查刑真栎,我能查到天荒地老,才不会断,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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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秋叶开始乘风而落的时候,刑怀栩的生日也到了。
康家当真举办了个盛大华丽的宴会来为她庆生,赵祈特地把宴会厅入口走廊设计成时光长廊,所有客人从踏入长廊开始,便会跟随墙壁上刑怀栩从小到大的照片一起成长,目睹她的出生,经历她的青春,见证她的婚姻,直到长廊尽头最后一张铺墙照片。
照片上的刑怀栩侧站在窗前,低头轻抚孕相明显的肚子,她没有笑,眼里的平静和安宁却是无价宝。
那张照片是康誓庭拿手机拍的,毫无技巧,却有被生活完美融入的饱满情感,很多人驻足在这张照片下,唏嘘感慨,枉嗟长叹。
刑怀栩穿着Louis Vuitton今秋的蕾丝衬衫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人来她便站起身,灯光和妆容都让她看起来神采奕奕。来往都是亲朋,所有人都热情洋溢祝她幸福快乐,刑怀栩私底下不是个爱笑的人,这样的场合她却能从头笑到尾。
虞泓川过来的时候,刑怀栩正招待完两位亲戚,回头见是他,笑道:“你来了。”
“生日快乐。”虞泓川身后跟着两位长辈,一男一女,女的和他眉眼相似,他介绍道:“他们是我爸妈。”
刑怀栩与虞父虞母握手,虞父在外地经商,这次过来是为了谈生意,正好遇到刑怀栩生日,便让儿子引荐,想要结交更多朋友。
虞泓川趁父母不注意时,偷偷问刑怀栩,“尤弼然呢?”
“刚刚和嗣枚一起去洗手间了。”刑怀栩说:“她见过你父母没?”
虞泓川笑着摇头,“我父母对她很好奇,迫不及待想要见上一面,今晚也是冲着她来的。”
宴会厅里又走进几位长辈,都是刑怀栩认识的叔叔伯伯,她站起身迎接,虞泓川带着父母退开,各自应酬。
刑嗣枚和尤弼然回来的时候,刑怀栩刚喝了口水,她想告诉尤弼然虞泓川父母的事,结果康誓庭又领着位爷爷过来了。
刑怀栩被打断,一时把这件事忘在脑后。
“累不累?”康誓庭忙里偷闲,坐在刑怀栩身边,“累的话让尤弼然陪你去休息室休息,千万别勉强。”
“这种程度的应酬不算什么。”刑怀栩说:“况且人家也不全是来看寿星的,是来看我这个正房太太在你们康家的地位的,我走了,他们岂不无聊死?”
康誓庭笑道:“你都知道了?”
刑怀栩说:“一开始没想明白,想明白后就不好意思拒绝老人家的苦心了。你爷爷想维护我的地位和名声,杜绝下一位美女主持的出现,他有心了。”
康誓庭挠挠鼻子,“果然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说起来,那位女主持出国后当真一点消息都没有。”刑怀栩嘀咕,“换做是我,应该会玩得更大。”
康誓庭啼笑皆非,“换做是你,我现在已经被剥了一层皮。”
刑鉴修今夜也领着刑家人集体出席,他和夏蔷坐在主桌,刑真栎本来也可以入主桌,他却主动走到尤弼然坐着的席位旁,径直坐下。
尤弼然猛翻白眼,刚要站起身,刑真栎压住她的肩膀,把她重重压回座位。
旁边的刑嗣枚吓一跳,“哥哥!你干什么?”
尤弼然的身旁坐着段琥,段琥和刑真栎也有过节,毫不迟疑推开他压在尤弼然肩上的手,眼神冷峻。
刑嗣枚紧张道:“你们别闹,大姐的宴会,你们闹起来像什么话?”
周围全是人,段琥按捺住脾气,转头对尤弼然说:“然姐,我和你换个位置。”
尤弼然昂首挺胸和段琥交换位置,看都不看刑真栎一眼。
刑真栎冷笑,也坐下来,不再说话。
开席后,服务生来回上菜,刑嗣枚总盯着刑真栎和段琥,见他们俩还算和平,这才稍稍松一口气。
宴席的最后一道菜结束后,宾客开始告辞,刑怀栩和康誓庭被围在人群中央,刑鉴修和康老爷子也站在一起送客。
坐在教远位置的虞泓川来找尤弼然,并附在她耳旁说悄悄话。不知他说了什么,尤弼然绷了一晚上的冷漠脸终于露出笑意。
刑真栎看了她一眼,手上酒杯轻放,脸上诡笑上扬。一直警惕观察他的刑嗣枚顿生不祥预感,她总觉要有事发生,脑袋却乱哄哄,没头苍蝇手足无措。
她警觉地看着他,可刑真栎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起身,路过虞泓川和尤弼然身边时,要从西装里取东西,却不慎掉出钱夹。
黑色钱夹掉在尤弼然面前,尤弼然视而不见,虞泓川却俯身去捡。
钱夹掉在地上打开,露出相片夹,虞泓川只瞥了一眼,眉头立即皱起。
钱夹的相片是尤弼然,十七八岁的尤弼然,长相普通,但笑容明媚,正心满意足依偎在同样年轻的刑真栎怀中。相片里的两个年轻人躺在床上,尤弼然的胸口上只松松盖着条薄毯,而刑真栎则半闭着眼,眉眼慵懒,上身□□。
虞泓川对着那张照片,神情已变,尤弼然察觉有异,凑过去一看,脸唰地白了。
她劈手夺过钱夹,恶狠狠砸在刑真栎胸口上,气得浑身发抖,“你什么意思?”
刑真栎拾起钱夹,故作不知地抽出那张照片,无辜道:“我和我前女友的老照片而已,何必大动肝火。”
尤弼然为了摆脱过去,整容后将所有照片视频悉数销毁,就连虞泓川也是头一回见到“黄佳佳”,他做过“黄佳佳”和刑真栎纠缠不清的心理准备,却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张让他妒火中烧的照片里。
镜头里的黄佳佳笑得太开心,那种单纯幸福的笑容在如今的尤弼然身上,早已荡然无存。
刑真栎扬扬照片,笑道:“尤弼然,是不是你以前有多喜欢我,现在就有多讨厌我?你故意和我作对,找人跟踪我,还挑衅我,你怎么不想想,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这么在意我?”
尤弼然怔愣几秒,随即无法抑制地开始愤怒,“刑真栎!你这个疯子!”
她想狠狠揍刑真栎一顿,虞泓川和段琥同时拉住她,刑嗣枚也拽着刑真栎后退一步。
他们的动静惊动周围宾客,康誓庭拨开人群走过来,低声问段琥,“怎么回事?”
虞泓川的父母一直注意这边,见发生争执,也匆忙赶过来,站在儿子身后,想劝又不知道从何开始劝。
“其实你不必整容的。”刑真栎又说:“你以前那模样既清纯又可爱,天真无邪,幼稚无知。现在虽然整容变漂亮了,脸上的疤却还是没遮住,和你的人一样,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一无所有。你有什么呢?财富是别人施舍的,朋友是你死缠烂打的,爱情?如果你不是尤弼然,你身边的男人还会要你吗?承认吧,真正接纳过一无所有的你的人,是我。你有再多的钱,你往脸上涂再厚的粉,你也藏不住我认识的那个你,所以你讨厌我,拼命想打败我,可你做不到,因为我永远站在你的高处,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从你小时候死乞白赖求我多看你一眼开始,你就注定输给我。”
刑嗣枚拉着刑真栎想让他少说两句,刑真栎却将她甩了个踉跄,段琥赶紧去扶,就这短暂空隙,半边身体得到自由的尤弼然已经用力推开虞泓川,朝刑真栎扑了过去。
她冲过去,手掌重重甩在他脸上,不等刑真栎反应过来,她又拳打脚踢,怒不可遏,“刑真栎!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场面立即混乱,虞泓川上前拉开尤弼然,刑真栎见到他,二话不说挥起拳头,虞泓川猝不及防挨了打,压抑的怒火立时爆发,开始还手。
一个世家公子,一个金牌经理,前者俊美风流,后者斯文有礼,打起架来却和街边混混毫无二致,你一拳我一脚,没什么章法,却都用上蛮力,恨不得把对方揍出个三长两短,就这么打死才痛快。
宴会厅里还没离开的宾客全围过来,刑鉴修勃然大怒,让人上去分开他们俩。
康誓庭和段琥一起拉开刑真栎,夏蔷和刑嗣枚立即围住他,眼见刑真栎眼角破皮流血,夏蔷又急又气,一会儿嚷嚷着叫医生,一会儿又歇斯底里要报警。
那边虞泓川也被他的父母拉住,虞母很心痛,边擦儿子嘴上的血边反复问他疼不疼。
刑鉴修走过来,拐杖在地上重重一跺,“胡闹!你们都是什么身份的人?传出去像话吗?”
尤弼然也想去看虞泓川的伤势,但他被自己父母护着,她踌躇着,竟无法靠近。
虞母看见她,客气到疏离,十分冷漠,“尤小姐,我们先带泓川去医院,请让让。”
尤弼然下意识后退一步,喉咙梗塞,根本说不出话。
本来被赵祈护到角落里的刑怀栩挺着肚子走过来,挡住尤弼然,直接握住了虞母的手,道歉道:“虞先生,虞太太,都是我安排不当才产生这样的误会,你们先和泓川去医院吧,这边的事我会处理。泓川开车不便,我让人送你们。”她让段琥去找司机,接着二度道歉,“出了这样的事,真是对不起。”
刑怀栩不仅是孕妇,还是今晚宴席的主角,更是刑家嫁到康家的大小姐,虞父虞母面对她的歉意都端不起架子,纷纷回以苦笑。
等虞泓川一家被送走,尤弼然颓然坐到椅子上,木头似的。
刑怀栩轻拍她的肩,示意段琥送她回家。
段琥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尤弼然肩上,扶着她要走。
“尤弼然!”人群里的刑真栎恶狠狠喊住她。
尤弼然回头,冷漠地看着他。
“哪怕是我不要的东西,”刑真栎冷笑,一张英俊的脸狰狞到骇人,“我也绝对不会送给别人!”
☆、第68章 心意坚定
第六十六章心意坚定
在尤弼然发出第十一声叹息后,刑怀栩终于从书里抬起头,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你确实让我见识到什么是爱情的火花,新欢旧爱,噼里啪啦炸翻天的那种。”
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尤弼然猛地掀开枕头,挺身坐起,哭丧着脸哀嚎,“刑怀栩!你怎么这么记仇小心眼!我不就挤兑了你一句嘛!讨厌!气死我了!”
刑怀栩抿嘴轻笑,翻过一页书,继续看。
尤弼然气得想砸个枕头过去,枕头刚脱手又想起刑怀栩是个孕妇,忙飞身去拦,如此往来折腾,直接闹得自己抱着个枕头滚到床下。
幸好床下地毯够柔软,尤弼然重新爬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刑怀栩看得有趣,问她:“有事吗?”
毫发无伤的尤弼然盘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枕头一顿摇头,左思右想,最后说:“虞泓川的爸爸妈妈不会喜欢我了吧。”
“第一印象大概不会好,不过你有的是时间扭转这种局面。”刑怀栩问她:“虞泓川的伤不要紧吧?”
“都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就是现在有些破相。”尤弼然垂头丧气,“周一回来上班的时候,全公司的人都在议论他脸上的伤,有些人私底下说得很难听……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幸灾乐祸?如果传到他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他不会怎么想。虞泓川比你成熟多了,也只有遇上你的事,才能让他不理智一回。”刑怀栩说:“你说了别人的事,却没有告诉我,你们俩后来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尤弼然无奈,“就那样,可他越是若无其事地对我好,我越……”她皱眉,思考着适合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刑怀栩问:“你心里很不是滋味吧?难受到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虞泓川了。”
尤弼然点头,“我知道他是无辜的,会发生那件事,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刑怀栩斩钉截铁道:“我以前就和你说过,你太在意刑真栎了,这绝不是好事,并且一定会影响到你和虞泓川的关系。”
经历过刑怀栩生日的事,尤弼然也真切体会到了这一点,她沉思片刻,忽然问刑怀栩,“栩栩,你是不是已经不恨夏蔷和刑真栎了?”
刑怀栩挑眉,“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有时候会觉得你就是不恨他们了。”尤弼然苦恼道:“觉得在这件事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较真……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幸福,于是我又变成了一个人,还是被你丢下的那个人……我很不安,我也想像你说的放平心态来日方长,可我越不安就越恨刑真栎,越恨他也就越在意他……栩栩,你告诉我,你还会报仇吗?”
“你认为的报仇指的是哪一种?”刑怀栩平静道:“直接杀了他们吗?还是让他们倾家荡产生无可恋?前者确实可以办到,只要有渠道,有钱,明天你就能看见他们母子的尸体,可我不愿意为了报仇让自己走到这一步。后者我也可以办到,但不可能一蹴而就,我需要时间和契机。”
“时间……”尤弼然问:“多长的时间?”
刑怀栩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
尤弼然沉默。
刑怀栩盯着她,柔和却坚定道:“报仇是人生目标之一,可我不希望为了这一个目标而失去全部的人生,你我的生命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你明白吗?”
尤弼然点点头,却未必明白。
刑怀栩看着她半晌,合上书,站起身道:“段琥有个客户在山谷里弄了个温泉山庄,听说还不错,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玩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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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弼然喜欢泡温泉,平时有空没空都爱往世界各地的温泉名地跑,国内的温泉山庄从来没看在眼里,这回受了刑怀栩的邀约,再顾不上许多,收拾行李即刻出发。
新建的山庄在高山山谷里,她们出发前还穿着秋天的毛衣,等车开进山庄停车场,两个人已经热的一起脱了外套。
温泉湿地四季温暖如春,最惊奇的是山庄里的樱花树竟然还在花期,放眼过去粉霞成团落英缤纷,尤弼然一下车便惊叹连连,难以置信地向刑怀栩反复确认节气。
山庄的主人从游客中心赶出来接待她们去房间,房间布置得很温馨,是尤弼然喜欢的风格,站在卧室阳台还可以俯瞰山庄全景,到处白烟袅袅,犹如人造仙境。
尤弼然伸了个懒腰,心旷神怡道:“空气不错。”
刑怀栩舟车劳顿,靠在沙发上静静休息,听到尤弼然的感慨,微微一笑。
山庄景色宜人服务周到,刑怀栩拉着尤弼然来度假,谁也没有预定归期,这一住,就住了一星期,刑怀栩本来就耐得住寂寞,没想尤弼然这次也平平和和地跟着她隐居山林,两耳不闻窗外事。
尤弼然开玩笑,说自己是和刑怀栩来修行的,为的是明志笃行。
刑怀栩便丢了本书要她看,她装模作样翻了几页,两眼一闭,直接睡过去。
住到第九天的时候,隔三差五来一趟的康誓庭终于请到长假,也拎着个行李箱来和妻子汇合。
“不会是公司看你整天心不在焉,终于忍无可忍把你开除了吧?”尤弼然笑话康誓庭,“如果真是那样,你可就是爱老婆不爱江山的典范了!”
康誓庭理所当然道:“爷爷说栩栩怀孕不容易,让我多陪陪她,公司的事暂时交给我爸处理。我就当提前休爸爸的产假了,多好!”
“好好好!一休休四个月,等你回去上班,指不定天都变了。”尤弼然一边挤兑他,一边在心里想着虞泓川。
她躲到深山小半月,除了电话联系,多次婉拒虞泓川来找她的提议,她知道自己态度消极,可也不愿意在心思混乱的时候消费虞泓川对她的好。
冷静下来想了许多天,尤弼然发现虞泓川对她是真好,宽容她的无知忍耐她的暴躁,情人眼里出西施时还要把她的任性当可爱,把她的伤疤当勋章。
最重要的是,经历这么多,他还是爱她,还是想要和她在一起,从始至终情真不渝。
可她呢?
尤弼然过去只谈过一场恋爱,最终引火**,这次她学乖了,遇事留三分余地,观望来观望去,以为自己长进变聪明了,其实还是傻。
刑怀栩说得对,报仇只是人生目标之一,不应该为了这一个目标而失去其他更宝贵的东西。
刑真栎只是一个讨厌的人,不是她心尖上的刺,人心只有那么大,应该留给更重要的人。
山庄每天都会往他们各自房间送来当地当季最新鲜的水果,这个地方也确实人杰地灵,刑怀栩住了一阵,睡眠质量提升,人的精神也健康起来。尤弼然更不用说,整日容光焕发追猫闹狗,素颜的时候,就连脖子上的疤看起来都淡了。
这天吃过晚饭,刑怀栩把手机落在花园,让尤弼然去取,周围的温泉眼汩汩往外散播热气,地面湿滑,尤弼然低头走得格外小心,等她在一个温泉眼的嶙峋石壁上瞧见手机,她还疑惑了一下,想不出怀孕的刑怀栩是怎么把手机落在那个位置。
尤弼然登到假山上,踮起脚尖去够高处的手机,指尖刚碰到手机潮湿的外壳,本来昏暗的花园四周忽然亮起几束明黄的地灯,灯光照亮四周的樱花树,粉色和暖黄交接,风轻轻地吹,花静静地开。
那些地灯就像预告,转眼又灭,同时,花园连带整座山庄的其他光全都陨灭,整个世界陷入无边黑暗,站在假山顶的尤弼然还未反应过来,无数璀璨细致的小灯像夏夜的银河,从远方的黑暗里流泻到她脚下,一闪一闪照亮整个氤氲的温泉花园。
这一刻,整个山谷只剩下天上的星,和地上的河。
尤弼然惊喜万分,捂着心口望向那条光河。
原本静谧的花园里响起音乐,节奏欢快热情,是首中文歌。
尤弼然静静听了会儿歌词,一开始没听明白,可是等她听清楚副歌里的“yes,i do”后,她已经明白过来,开始抑制不住地傻笑。
虞泓川手捧玫瑰踏上花园的“银河”,登上假山,款款走向尤弼然的时候,尤弼然笑开了花。
“开心吗?”虞泓川站定在她面前,也有几分羞赧。
尤弼然问:“你怎么来了?”
虞泓川一本正经说:“来给你造一条银河。”
尤弼然扑哧一笑,“然后呢?”
虞泓川递上玫瑰,“再送一束花。”
尤弼然接过花,娇俏地偏过脑袋,“接着呢?”
虞泓川笑看她,就是不说话。
尤弼然等了会儿,忍俊不禁,笑着推他,“说话呀!”
虞泓川一把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最后,我还要问你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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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先生,我们可以放焰火了吗?”对讲机里的男声热情洋溢地询问康誓庭。
康誓庭从阳台往花园里看,“再等等,准新娘还没答应。”
刑怀栩趴在栏杆上用力张望,挺出的肚子碰到栏杆,让她没辙,她等了又等,终于等到尤弼然伸出自己的手让虞泓川戴戒指了,忙拍康誓庭的手,“答应了。”
康誓庭立即通知,“好,准新娘答应了,可以放了。”
对讲机里传来男人吆喝放焰火的命令,花园里的音乐进入尾声,随即,此起彼伏的五彩焰火绽放在山庄头顶,阳台上的刑怀栩和康誓庭都瞧见花园里尤弼然直接扑进虞泓川怀抱。
“成人之美不容易啊。”刑怀栩轻吁一口气,笑道:“尤弼然外文不好,所以只能给她放中文歌,她喜欢华丽漂亮直接的浪漫,所以要给她弄星星和焰火,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要出现,她心情好的时候要立马出现,虞泓川确实懂她,也爱她。”
康誓庭搂住她的肩,玩笑道:“你不喜欢星星和焰火吗?”
刑怀栩摇头,“我为什么要喜欢可望不可即和转瞬即逝的东西?”
康誓庭笑道:“那让我猜猜,你喜欢什么。”
刑怀栩笑了,揶揄地看着他。
“你不喜欢可望不可即和转瞬即逝的东西,说明你喜欢触手可及、稳定长久,可以永远陪在你身边的东西。”康誓庭笑道:“比如我。”
刑怀栩笑道:“你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骂自己?”
康誓庭抱住她,轻轻啃了口她的耳朵,笑道:“小东西。”
☆、第69章 猫儿和鸟
第六十七章猫儿和鸟
尤弼然把手放在阳光下照了又照,钻戒折射出的光都掩不去她脸上的洋洋喜气。
健身室内,刑怀栩在瑜伽老师的指导下正在进行孕妇瑜伽练习,康誓庭隔着点距离站在她旁边,夫妻俩都专心致志,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窗边的尤弼然。
他们从温泉山庄回来好几天了,大城市里的喧闹比不得山谷里的清净,但家自有家的好处,归来也从不只是身体意义上的一种回归。
瑜伽老师拍拍手,示意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刑怀栩松开平衡球,边擦汗边向老师道谢。
月嫂在健身室门口探头探脑,见练习结束,忙说:“太太,等会儿三小姐要过来,晚饭要多准备几道菜吗?”
刑怀栩微愣,转头去看尤弼然,“你在我这儿吃晚饭吗?”
尤弼然连忙摇头,“不用了,我要和我老公一起吃!”
康誓庭噗嗤笑道:“重色轻友,枉我和栩栩在山上陪你们放焰火,吸了那么多一氧化氮、二氧化硫和二氧化氮。”
尤弼然哈哈大笑,开始和康誓庭你一言我一语的抬杠。
刑怀栩对月嫂说:“既然三小姐要来,把二小姐和段琥一起叫过来吧。”
月嫂答应一声,转身走了。
午后刑柚来得挺早,给她开门的是刑嗣枚,刑柚乍见到刑嗣枚,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又笑,“二姐也在啊。”
刑嗣枚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愕然,“什么东西这么重?”
刑柚笑道:“我去市场买的菜,等会儿想给姐姐他们做点吃的。”
“不用,月嫂都做好啦!”刑嗣枚笑道:“你去洗个手就可以开饭了。”
“今天这么早就做好饭了吗?平时不都……”刑柚的表情很失望,但还是勉强笑着,“我还以为……”她把后半句吞进肚子,只是笑。
吃晚饭时,刑嗣枚一口一句姐姐姐夫,段琥更开朗,时不时打趣刑怀栩和康誓庭,康誓庭对弟弟妹妹向来没规矩,刑怀栩偶尔还会阻止他们胡闹,今晚却完全放任,于是一顿饭里只听得段琥和刑嗣枚满场喊姐夫,喊得欢快又可爱。
相比之下,刑柚整晚安静许多,不知在想什么。
晚上,段琥先送刑柚回刑园,再送刑嗣枚回学校宿舍,等三个人前后出了门,家里顿时冷清许多。月嫂边收拾厨房边感慨,“家里还是要有孩子,孩子越多越热闹,不过三小姐今天不太高兴啊。”
刑怀栩微微笑,“可能是因为二小姐和段琥都在吧。”
月嫂不明所以,“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刑怀栩笑道:“因为那两个孩子能让她看清楚自己的身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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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冬天,北方冷空气南下,创造南方历史性低温,据说崇山峻岭里的雪积的厚厚一层,蔚为壮观。康誓庭组织了几批物资往山里送,浩浩荡荡的车队开进山区,对外却没有只言片语的报道渲染。
刑怀栩的肚子越来越大,平时在家还好,如果出门,分分钟能冻出个心绞痛。此外,孕晚期的不适感也逐渐强烈,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的口头禅变成了“什么时候生”,早中晚各问一次,发自肺腑地渴望进产房。
尤弼然自从答应了虞泓川的求婚后,主动把监视刑真栎动向的工作交托给段琥,段琥跟了一段时间,没看出好歹,因为要忙自己的事,还向刑怀栩抱怨过,觉得这是在浪费精力。
“等着吧。”刑怀栩宽慰他,“我爸当初看得没错,刑真栎确实给刑家种下了隐患,等不了多久,这火种就会烧起来,等到那时,就看是我爸灭火快,还是我们加柴快。”
段琥尽管对刑家的未来将信将疑,对刑怀栩却是深信不疑的,他再不多言,老老实实观察刑家动向,随时准备撸袖子大干一场。
早先看起来蒸蒸日上的刑家到了这个寒冬,竟真如刑怀栩所说的开始显现出颓势,尤其和k公司的文化差异导致双方整合的步履维艰,双边管理层一起提出的精兵简政计划更遭到韩国k公司工会力量和劳资关系的巨大阻碍。韩国工会动辄罢工,要求分享管理层利益的手段也超出刑真栎的预知。
总而言之,双方的磨合愈加不顺,刑真栎对k公司的并购随时面临失败。
刑怀栩虽然没再见到刑真栎本人,但从照片里看见他,发现这位往昔翩翩少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刑怀栩几个月前说他印堂发黑巩膜微黄,近日再看,症状显然有增无减。
刑鉴修过去还时常找刑怀栩聊天,刑家出现问题后反倒噤若寒蝉,十天半个月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刑怀栩,刑怀栩打电话关心他的身体,他唉声叹气愁肠百结,对公司的事仍然绝口不提。
段琥知道这是火起了,把刑真栎并购k公司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看,还当成反面教材去请教刑怀栩和康誓庭。
“怎么就快失败了呢?”段琥问:“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韩国人的民族自尊心很强的,对被并购一直持消极态度,在研发和技术上戒备心强,他们复杂的企业文化也不是刑真栎这个年纪能妥善处理的。”康誓庭告诉他,“刑真栎最大的亏,就吃在经验不足上。”
刑怀栩替他补充道:“刑家经营这么多年,经验丰富的老前辈很多,前期状态良好,也有这批老人的功劳。如果刑真栎当初肯低头听劝,由有经验的人负责这件事,这事也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段琥问:“说起来,刑家现在被派去韩国救火的人,不就是一批有丰富海外经验的老人吗?他们能救得回来吗?”
“就算能救回来,损失也不会小,况且救火的人工作态度也未必积极。”康誓庭说:“刑真栎为首的年轻实干派是这次并购的主力,以k公司为□□,此后和公司里的老派们矛盾不断,前后期权利易主这么明显。前阵子不还搞裁员吗?那些人都在气头上,或许都巴不得借k公司倒刑真栎的台。”
听了他的话,刑怀栩忽然皱眉,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刑真栎目前的情况,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段琥问:“怎么糟糕?”
“我怀疑刑真栎要被彻底孤立架空。”刑怀栩眉头紧锁,严肃道:“刑真栎上位后,他的人就和老派们争执不断,两边矛盾被激化至今,即使我爸爸保他,老派们看态度也是一定会舍弃他。那么刑真栎就只剩下他身边的那群年轻人,如果最后连这群人都放弃他,他在刑企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她迟疑道:“刑真栎就算刚愎自用急于求成,也不应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沦落至此,这中间必定还发生过什么事……是什么事呢?”
见她陷入深思,康誓庭和段琥使了个眼色,段琥立即凑到刑怀栩面前,揉着她的肩膀开始转移话题,“姐,过完年,你的预产期就快了,你说我送小朋友什么见面礼好?长命锁龙凤镯什么的肯定轮不到我买,可我也想买点他能用得上的东西。”
刑怀栩似乎真被转移了注意力,回头看他道:“都想着给小朋友买,我呢?”
段琥夸张地笑,“给小朋友买,我只要愁一个月,给你买,那我得愁半辈子啦!况且不是有姐夫在吗?你想要什么姐夫都会给你的。”
刑怀栩看向康誓庭,笑问:“真的吗?”
康誓庭立即举手,认真道:“上可摘星辰,下可捞海月。”
段琥哈哈大笑,跑过去和康誓庭击了个掌,刑怀栩看着他们,笑着摇头。
= = =
这年冬天的特大寒潮在春节前总算结束,天气回暖,阳光普照,这让今年八十大寿的康老爷子分外高兴,说是老天爷赏脸。
老爷子的寿宴摆在本城最大的酒店,身穿大红寿纹团花唐装的老爷子精神矍铄,连拐杖都不肯用,挺直腰板站在那儿,就像一杆枪。
刑怀栩挺着大肚子,老爷子心疼她,一直把她摁在位置上休息,天王老子来也不许她起身。康誓庭和康炎一路陪着老爷子应酬接待,只能托尤弼然和刑嗣枚守着刑怀栩。
刑怀栩乐得自在,和刑嗣枚说了几句话,旁边尤弼然忽然问:“咦,那是谁?”
她们一起抬头朝尤弼然所示方向望去,就见刑柚挽着刑銮平的手袅袅娜娜步入宴会厅,她穿着几个月前康誓庭送给她的elie saab铅银色高定仙女裙,宝石金线钉珠刺绣集齐一身,富丽却不堂皇,妖娆不失明媚,一入场便吸引了所有人视线。
“那是刑柚?”尤弼然惊讶万分,“看不出来啊。”
刑嗣枚也没认出自家堂妹,瞪圆了眼睛只傻愣愣地瞧。
尤弼然噗嗤一笑,戳了下刑嗣枚胳膊,“你们俩越长越不像,倒像反过来了,你变成她,她变成你。”
刑嗣枚笑道:“她现在的样子,可比我过去漂亮多了。”
“不会啊,我觉得如果是你穿那条裙子,应该更好看。”尤弼然直说:“你气质比她好,刑柚虽然也好看,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反正不像她自己。”
刑銮平带着刑柚往康老爷子一家过去,刑怀栩坐在人群后,清清楚楚看见刑柚站到康誓庭面前后开始飞扬的神采。
刑怀栩心底无奈,手却拉着尤弼然,稳稳站了起来,“扶我去休息室吧。”
尤弼然以为她不舒服,忙谨慎扶稳她,刑嗣枚也要来扶,刑怀栩挡住她的手,轻声道:“嗣枚,你过会儿把刑柚叫过来,我有话和她说。”
刑怀栩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尤弼然给她倒了杯水,想说什么又不好说,憋得一张脸都歪了。
刑嗣枚几分钟后就领着刑柚过来了,她不明所以,也想往沙发上坐,被尤弼然拉到门口后又想回宴会厅,尤弼然哭笑不得拉住她,“别走,我们就在门口等着,说不定栩栩有什么要帮忙的。”
“刑柚不是就在里面吗?”刑嗣枚问。
尤弼然贼笑,“就是因为她在里面,我们才要在这儿等啊。”
休息室的门被关上后,刑怀栩拍拍身旁位置,让刑柚坐,刑柚却双手扭捏,不坐。
刑怀栩叹气,“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康誓庭的?”
刑柚的脸倏地发红,“我……我没有……”
刑怀栩对这种小女孩的嘴硬其实很没有耐心,但对方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妹妹,她更愿意好好谈谈,“没有错误的喜欢,只有喜欢上错误的人,你会哭,会心情不好,不都是因为你很明白这一点吗?”
“我……”刑柚开始掉眼泪,抽抽噎噎地耸动肩膀,她的眼泪越掉越多,整个人哭得梨花带雨煞是好看。
刑怀栩的人生信条之一就是无谓的哭泣并不能解决问题,但当别人哭的时候,她也能理解并安慰,尤其面对哭得柔弱且好看的女孩,她向来不会心硬,可这次刑柚就站在她眼前哭,哭得几乎肝肠寸断,她却感到烦躁。
冷漠下来的刑怀栩,往往让人害怕,刑鉴修怕,刑真栎也怕,二十出头的刑柚,更怕。
她见刑怀栩没什么反应,捂着嘴断断续续停了眼泪,只哀哀戚戚地看着刑怀栩,下意识知道自己骗不过对方。
刑怀栩什么也不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刑柚,她的眼里没有刀,却有海一样的漩涡,她看看刑柚漂亮的裙子,又看看她描摹的脸,心里有块地方隐隐作痛。“你还记得三婶以前养过的那只猫吗?”
刑柚讷讷点头。
“那只猫只生过一胎小猫,一共四只。”刑怀栩说:“最后一只出生的小猫先天发育不好,猫妈妈很多时候都不让它喝奶,兽医说这是自然界的优胜劣汰,猫妈妈会选择让存活率更高的孩子优先喝奶。嗣枚知道后把那只小猫要走了,精心照顾后小猫变得强壮了,嗣枚就把它送回猫妈妈身边,结果这只小猫霸占了妈妈的怀抱和奶水,想取代它的兄弟姐妹,谁也不许靠近。”
刑柚木头似的杵在那儿,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越缺失越渴望,人之常情,更何况是动物。”刑怀栩说:“想要妈妈的怀抱和奶水是天性,无可厚非,但也要看清楚,饮鸩止渴只会得不偿失。”她撑着沙发站起身,背对刑柚走到休息室窗前,“让嗣枚帮你补完妆再回去,刑家只剩下你了,好歹撑出点颜面来。”
刑柚离开后,尤弼然悄悄走到刑怀栩身边,和她一起透过窗户往楼下宴会厅里看。
刑怀栩问她,“她怎么样?”
“在哭呢,刑嗣枚问她怎么了,她说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哭得很伤心,一直道歉,做了什么却只字不提。”尤弼然小心翼翼问:“她说对不起你的事,是不是我猜的那种事?”
刑怀栩点点头。
尤弼然拍了下大腿,自豪道:“我就知道!英俊多金温柔贴心的姐夫和年轻漂亮孤独寂寞的小姨子,啧,地摊文学最爱的都市言情啊!”
刑怀栩淡淡瞥了她一眼,尤弼然立马闭嘴。
可她马上又按捺不住问:“康誓庭知道吗?”
刑怀栩反问:“你觉得他知道吗?”
尤弼然立即撇清,“我哪知道,我说他长得招桃花,可从没说他水性杨花啊。”
不一会儿,刑嗣枚也进来了,她满面疑问地走向刑怀栩,“……你和刑柚……怎么啦?”
刑怀栩不答反问,“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照顾过的那只小猫吗?”
刑嗣枚在刑园里养过不少小动物,一时想不起来。
“三婶那只缅因猫生下的小猫。”刑怀栩提醒她,“医生说活不长的那只。”
“哦!它啊!”刑嗣枚想起来了,“我妈妈不喜欢它,我后来不是把它送给刑柚了吗?我记得她养得挺好的啊,但是后来莫名其妙就丢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刑怀栩平淡道:“刚刚刑柚告诉我,我以前养的那只金丝雀,就是被她的猫咬死的。”
“她说对不起你的事就是这?”刑嗣枚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整个人大大松口气,“我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呢!哈哈!”
楼下晚宴马上要开始了,刑嗣枚透过玻璃窗瞧见段琥在朝她招手,便率先下楼,她一走,尤弼然马上笑出声,“你讲话一套一套的,康誓庭那个大男人,哪里像金丝雀了?”
“他当然不是金丝雀。”刑怀栩漠然。
尤弼然扶着刑怀栩走出一段路,才反应过来,惊愕道:“你还养着别的金丝雀?”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这话有歧义,“呸呸!我不是骂你水性杨花啊!我的意思是,”她压低声凑近刑怀栩,神神秘秘道:“你怀疑刑柚还做过别的?”
☆、第70章 是为福报
第六十八章是为福报
刑怀栩在康老爷子的寿宴上见过刑鉴修和夏蔷,刑鉴修还是老样子,就是精神不大好,眼底的疲态很明显,夏蔷整晚也很安静,换做几年前,在这样的场合,她一定是众星捧月的人物,耀眼又碍眼,旁人还拿她没办法。
风水轮流转,谁都看得出来,刑家快不行了。
那天晚上,刑鉴修和夏蔷作为娘家父母,和刑怀栩在休息室里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来刑鉴修在窗户里看见了某位银行高管,匆匆忙忙赶出去攀谈,房间里便只剩下刑怀栩和夏蔷。
独留下的夏蔷并不着急离开,和刑怀栩在长沙发两端各自坐着。
“你快生了吧?”夏蔷随口问。
刑怀栩回答,“预产期在三月。”
“快了。”夏蔷百无聊赖,从小皮包里掏出烟盒,想起刑怀栩肚子里的小孩,又自嘲地把烟塞回去,“三月生的小孩,比较早入学。”
夏蔷没有烟瘾,更不会在公众场合抽烟,能在她的包里看见烟,刑怀栩有点吃惊,可再看她眼角连厚粉都盖不住的皱纹和凹陷的双颊,又觉自己大惊小怪。
一朵正在枯萎的花,是常事。
刑怀栩更关心另一件事,“三叔去世前,你见过他吗?”
“见过,在监狱里见的,他还挺惊讶,没想到我会去看他。”夏蔷自嘲笑道:“我以为我已经足够下贱了,没想到他更贱,高高兴兴的,还得意地问我是不是在等他出去,男人啊,永远都是这样没心没肺谎话连篇的东西。”
刑怀栩问:“他骗你什么了?”
“还能骗我什么?”夏蔷冷笑,半边脸扭曲起来,“无非是等他出去了,让我和你爸离婚,和他神仙眷侣逍遥快活,呵,他如今没钱没势声名扫地,劝我离婚,也不过是想气气你爸,再从我这儿弄点钱罢了。他想拉上我破罐子破摔,怎么可能呢?”
刑怀栩问:“他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监狱吗?”
夏蔷微微垂下头,眼里一闪而过的刻薄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他,“应该知道的吧,又不是蠢到不可救药。”
刑怀栩心想刑銮治明知道是刑鉴修和刑真栎一起把他送进牢里,那就能解释他为什么和刑真栎在探监时发生冲突了,“真栎为什么去看他?他当初让三叔坐牢不就为了眼不见为净吗?”
“工作上的事吧。”夏蔷突然看向刑怀栩,嘲讽道:“你连谁去看过他都知道,怎么?你又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刑怀栩直视她的目光,冷淡道:“我只是觉得奇怪,听上去三叔对未来还有规划,似乎不可能自杀。”
夏蔷愣住,眉头渐渐皱起,但她随即又笑,“我也想不到他会自杀,确实想不到,他一直很惜命,手指破个口子都要去医院打破伤风。”
刑怀栩说:“我不认为他会自杀,感觉他对自己离开监狱还挺有信心的。”
“不是自杀,难不成是他杀?”夏蔷联系刑怀栩对探监的调查,疑重道:“……你真认为是他杀?”
刑怀栩没有说话,不置可否。
夏蔷静下来,十根手指紧紧纠缠在一起,面上却尽量维持平静,“可他到底没离开监狱,从他进去起,我们不都猜到这结局了吗?是不是自杀,又有什么重要的?”
刑怀栩淡淡道:“死刑和终身□□当然有区别,你心里如果不这样认为,你现在又在害怕什么?”
夏蔷意识到自己的紧张,立即松开手指。她再度沉默,良久僵笑着试图转移话题,“你爸一直希望有朝一日我和你能冰释前嫌,再不济能坐下来聊聊也是好的,你和我现在这样说话,算不算达成他的夙愿?”
刑怀栩漠然道:“当然不算,如果坐着说话就能世界和平,联合国早该解散了,更何况,在你有生之年,我都不可能原谅你。”
夏蔷被她呛得脸红脖子粗,气道:“我也不打算向你求饶第二次。”
刑怀栩讥笑,“怎么,儿子不如情人吗?”
夏蔷被气红的脸又被堵得发白,和刑怀栩说话,大概真能要了她的命。她摆摆手,突然就冷静下来,轻声道:“很早以前,我就已经失去我的儿子了,他和你一样,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我。”
刑怀栩说:“自然,他的脾气从小就倔,不仅倔,还狠。”
夏蔷叹气,戴着宝石戒指的手颓丧地摸上额头,沉闷地笑。
她笑了会儿,对刑怀栩说:“等我为你妈妈陪葬后,看在嗣枚的面子上,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好。”刑怀栩点头。
夏蔷笑她,“你都不问问是什么忙就答应吗?”
刑怀栩平静道:“你都死了,恩怨一笔勾销,还有什么忙是不能帮的?”
“你这个人……”夏蔷哭笑不得,连连摇头。
刑怀栩问她,“你要我帮什么忙?”
夏蔷把脸颊的发别到耳后,认认真真交托道:“等我死了,千万不要让他们把我葬在刑家的墓地上,我生前在刑园住了一辈子,不想死后还留在那儿,荒野郊外,天空大海,都比那儿好。”
“你有两个儿女,身后事应该交代给他们。”刑怀栩说。
“嗣枚有心无力,真栎有力无心。”夏蔷轻声地笑,“我有两个孩子,到最后,都没我最讨厌的人靠谱。”
= = =
刑家和韩国k公司的矛盾在年后彻底激化,k公司申请法院接管,到三月,韩国法院批准k公司的破产保护申请,刑家对k公司的并购正式宣布失败。
消息一出,刑家兵败如山倒,刑鉴修一夜老了十岁,刑真栎也大受打击,整个刑企兵荒马乱,人人焦头烂额。
越是混乱,段琥对刑真栎盯得越紧,同时,尤弼然在刑怀栩的授意下,仍坚持不懈查刑真栎“智囊团”的底。
康誓庭对刑怀栩百依百顺,康老爷子对孙媳妇的“忧国忧民”却相当不满。
“一个马上要生孩子的人,为什么总要操心别人的事!”康老爷子气得骂孙子,“心思太重不是好事啊!”
刑怀栩也冤枉,她对康誓庭说:“刑家败得太快了,我总觉得这中间有蹊跷,一定是我忽略了什么东西,我必须弄清楚。”
康誓庭过去就拿刑怀栩没办法,如今对着十月怀胎的她,除了“好好好”,什么也说不出来。
康老爷子骂孙子没用,自己又不好意思教育孙媳妇,只能吹胡子干瞪眼,康炎见老父亲这模样,开玩笑说除非天塌下来,否则谁也拗不动刑怀栩。
结果不出两天,天竟然真的塌下来了。
几个月前和康誓庭传出绯闻的美女主持从国外回来了,她对外造谣,说自己和康誓庭从没断过,并对娱记暗示自己可能怀孕,有极大的可能和刑怀栩平起平坐。
新闻一出,刑怀栩面无表情,三分钟后被气得肚子疼,一家人天崩地裂地将她送进医院,以为要早产,结果只是身体虚,又气急攻心,静养即可。
康老爷子被刑怀栩吓得不轻,大发雷霆,指挥月嫂把家里行李一卷,刑怀栩就被“关”进妇产医院,除了书,电视电脑报纸手机一律没收。
同样被关进医院的还有康誓庭,为了让他放心守护妻子,康老爷子八十岁的高龄重回公司,和康炎一起主持大局。
尽管已经做过充足心理建设,生孩子这件事对刑怀栩仍属未知领域,她也紧张,越紧张越心烦意乱,什么书都看不下去。
尤弼然来看望她的时候,刑怀栩已经烦躁到开始抠医院床单的毛边。
“别抠了!都快抠出洞了!”尤弼然把康乃馨扔给康誓庭,转身双手叉腰面对刑怀栩,得意道:“我前脚刚要找那女的,她后脚就逃出国了,她要再敢回来,我能生剥了她的皮!”
康誓庭问:“她背后的人还是没查出来吗?”
尤弼然摊手道:“我只负责威胁恐吓泼油漆寄血书,查她背景的事不一直都是你家在做吗?”
“我爷爷不让我插手这件事。”康誓庭无奈,“他表面上相信我,私底下估计没少怀疑我身为男人的劣根性,大概只想拿钱打发那女的,没真查什么。”
尤弼然阴森森地笑,“说实话我也没少怀疑哦。”
康誓庭坦荡道:“你可以查我。”
“你当我没查吗?”尤弼然开玩笑地做了个抹脖子手势,“如果真有什么,你现在早死了。”
刑怀栩打断他们的对话,“刑真栎那边怎么样了?”
尤弼然笑道:“听说我要来看你,康老爷子千叮咛万嘱咐和我对了三遍台本,什么问题能回答什么问题不能回答可都给了重点,刑怀栩,你就老老实实等着生孩子吧,外面天翻地覆都和你没关系。”
刑怀栩泄气地躺在床上,“我觉得自己快生锈了。”
康誓庭和尤弼然一左一右坐在床沿,一个给她捏手,一个给她揉腿,刑怀栩女王一样被服侍着,还是朕心甚忧。
“外面真变天了吗?”她问尤弼然。
尤弼然给自己的嘴拉上拉链。
刑怀栩重重叹气。
尤弼然噗嗤一笑,想起别的事,“段琥前阵子是不是搞了个大山图书馆的公益项目?前阵子有媒体联系我,说想牵线采访段琥,段琥不好意思,说那项目是受你启发,他不敢居功。”
“不管是谁给他的灵感,低调永远是好事。”刑怀栩说:“更何况,他姐夫连续五六年冬天都往山里送物资,也从没想过拿公益做文章。”
尤弼然看向康誓庭,“好人啊。”
康誓庭笑道:“首先,我不止送了五六年,准确来说,应该有十年了。其次,做公益是我们家的传统,我爷爷爸爸都是在他们赚到第一笔钱开始就坚持做公益,几十年了,有钱的时候多出点,没钱就少出点,尽力就好,不值一提。”
刑怀栩也是头回听说这事,“他们也往山里送东西吗?”
“没,我爷爷喜欢努力认真的年轻人,所以他的钱都花在资助贫困生上,我爸受我妈影响,钱都往福利院送。”康誓庭笑道:“至于我,我最贪方便,买好东西让人送过去,每家每户送到人手上,既不用担心钱的去处,又不用操心人的未来。”
尤弼然夸奖道:“看来要给你家颁发五好家族奖状了。”
刑怀栩也笑,“是该发,等我生完就发。”
康誓庭摸摸她的肚子,笑道:“对我们全家而言,你和这个孩子就是最好的善报了。”
= = =
几天后的傍晚,刑怀栩的羊水破了,没过多久,她开始阵痛,医生护士全围着她,等到差不多的时候,她被推进产室,康誓庭换好无菌衣,也守在旁边。
刑鉴修和段和祥得到通知也赶了过来,和康家长辈一起等在产房外。尤弼然和虞泓川也在,紧接着段琥和刑嗣枚也跑来等着。
刑怀栩从怀孕初始便状况不断,身体一直不太好,康老爷子特地请了产科儿科名医过来预防万一。
所有人等了一整晚,直到医院窗外晨曦微启,产房里终于传来消息。
刑怀栩顺利生下一个男孩,母子平安,一切都好。
☆、第71章 有因有果
第六十九章有因有果
刑怀栩孕期和生产都被当成重点防护对象,本以为新出生的孩子能帮自己转移焦点,谁想那里里外外一群人还是围着她,又高兴又紧张又忧愁,各个都像潜在精分患者。
刑怀栩纳闷,抽空偷问康誓庭,“他们都怎么了?难不成我生孩子的时候,顺便查出了什么病?他们不敢告诉我?”
康誓庭用手指轻弹她脑门,啼笑皆非,“胡说八道什么?你好着呢。是我爸说孕妇产后身体和心理落差大,家人要积极照顾疏导,预防产后抑郁症。”
刑怀栩差点被鱼汤呛到,“咳咳咳!他们想得可真多。”
康誓庭替她擦掉下嘴唇的汤珠,笑道:“他们还排了班,谁谁什么时候看孩子,谁谁什么时候陪产妇,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刑怀栩哭笑不得,推开汤碗倒在床上,“自由,我的自由!”
这边正口口声声念叨着自由,那边初生婴儿睡醒饿肚子,哭哭啼啼被赵祈抱过来,刑怀栩马上熟练解开衣襟,给孩子哺乳。
康誓庭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她们母子。
刑怀栩抬头见他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微微歪头,轻声问:“在想什么?”
康誓庭小声地笑,“我在想,如果让我拿全世界换你们,我愿不愿意。”
刑怀栩抿嘴笑,“你愿意吗?”
康誓庭点头,认真道:“在所不惜。”
= = =
刑怀栩抱着儿子出院后被送回康家别墅精心照顾,康老爷子喜不自胜,让康炎拿着婴儿生辰八字亲自跑了趟五台山,最后定下大名徙义,小名叫小九,因为君子有九思。
刑怀栩听到这名字,私底下笑得不行,“千里求名最后就得了这两名字?还不如我在家随手翻翻字典呢。”
康誓庭初听到那名字,也在自嘲,“我们家的名字就没起的好听的,看来命运又一次传承到我儿子身上了。”
尤弼然没弄懂他们嘲笑的点,抱着干儿子满脸迷茫,“我看着挺好的啊,就是已经预感到他将来要被小伙伴起外号叫‘蜥蜴’了。”
“徙义,见义则徙意而从之。”刑怀栩说:“虽说主忠信,是为崇德,但何为义,何为德?当本意和外义冲突时,他又如何而徙?君子有九思,做了君子,固然坦荡荡,但路也更难走。”
尤弼然听到刑怀栩的解释,顿时心疼道:“那不行啊!你们去给他改个名字吧,不做君子了,只要他平安健康就好了呀。”
刑怀栩无所谓道:“真栎和嗣枚的名字还是真命天子的意思呢,又有什么用?名字这东西,念着顺口,笔画别太复杂就行。”
“哎!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妈吗?”尤弼然转向孩子他爸,正义凛然道:“你去和你家老爷子说,别给我干儿子起这名字,徙不就是走吗?他还这么小,哪有让小孩子走远远的路的道理?”
康誓庭说:“要想改名字得先和我爷爷理论一遍,再和我爸计较一下辛苦,最后亲自去五台山和高僧喝几杯茶。”他顿了一下,耸肩笑道:“还蛮辛苦的。”
刑怀栩也笑,“对,太麻烦了,将就着用吧。”
尤弼然气道:“你们俩最讨厌了,对外横得要死,对内怂得没救!”
虽说奇怪,但高僧起的名字还是被定下来。小九满月那天,刑鉴修送来两套儿童戴的富贵平安金银手镯,其中一套是刑怀栩小时候戴过的,另一套是根据小九生肖新打的,看上去比康老爷子找香港工匠打的那副更华丽金贵。
老爷子被比下去后,有些不高兴,私底下埋怨刑鉴修打肿脸充胖子。
的确,刑家股价持续下跌并停牌,经营情况恶化并爆发债务危机,如果不尽快走出困境,刑企将面临被除牌和破产清算的法律风险。
刑家已经上了悬崖,刑鉴修能不能力挽狂澜,外界都在观望。但刑鉴修始终坚持不和刑怀栩商量这件事,几次接触,他的神态越来越疲惫,意志也越来越不堪重负。
刑怀栩便只向刑鉴修打听刑真栎身边的年轻人,刑鉴修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说其中一个已经引咎辞职。
刑怀栩问了名字,记得那人姓林,正是刑真栎大学室友,是他最信任的工作搭档。
“走了?”刑怀栩问:“去哪儿?”
刑鉴修说:“我哪知道?做出决策的是真栎,那些手下的人想走想留,我还能拦着?”
出事了就走,这种姿态更加深刑怀栩的怀疑,刑鉴修离开后,她转头就联系尤弼然,让她重点调查那个姓林的。
“能查到的东西,当初都查到了。”尤弼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十足无奈,“难不成要我把他祖宗十八代家谱翻出来?”
“你能翻出来也是本事。”刑怀栩说:“去他老家看看吧,一个人的根长在哪儿,总能看出点东西。”
尤弼然答应了,想起另一件事,问她,“那刑銮治的死还查不查了?都这么久了,还是没找到线索啊。”
刑怀栩说:“刑銮治的死,我让另一个人去查了。”
尤弼然很惊讶,“谁?”
刑怀栩说:“夏蔷。”
尤弼然更加意外,“老婊?她怎么可能答应帮你查刑銮治的死?”
“她当然不会帮我。”刑怀栩说:“我告诉她我怀疑刑銮治是他杀,她必定猜到我怀疑刑真栎。她对刑銮治多多少少有感情,一个是儿子,一个是情人,只要在她心底种下怀疑的种子,在日常生活里,这种子一定会发芽长大,最后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也会自己弄清楚是不是她儿子杀了她情人。如果不是,她会松口气,如果是,她会想办法掩盖真相,不论如何,只要她有动静,蛛丝马迹就会暴露出来。”
尤弼然咋舌,“你这算不算借刀杀人?”
“比起我们没头苍蝇似的乱找,她是最能接近刑真栎和刑銮治的人,也是最容易接近真相的人。”刑怀栩说:“借刀杀人不算,勉强算抛砖引玉吧。”
“呸,别侮辱玉了,你这就是顺藤摸瓜!”尤弼然感慨:“如果老婊知道和你说两句话就被利用了,一定气疯。”
家里多了个孩子,整天吵吵闹闹鸡飞狗跳,刑怀栩在带孩子这件事上除了天生的哺乳能力外,简直样样不通,赵祈和月嫂成了她生活上的左膀右臂,每日耳提面命,所幸时光飞逝,刑怀栩才勉强撑得住。
比起刑怀栩,康誓庭的学习能力显然更优秀,自从他把刑怀栩的奶水涂到自己身上,小九便全身心地接受他,整日粘着他,尤其喜欢趴在他胸口睡觉。
“他长得像你,”康誓庭说:“长大后一定很漂亮。”
刑怀栩说:“他那么喜欢你,将来性格可能随你。”
“性格如果随我们任何一个人,那就太无聊了。”康誓庭捏着小九柔软的小手,轻轻地笑,“我希望他长成一个有趣的人,笨一点没关系,快乐最重要。”
= = =
刑家的灾难始终得不到解决,刑怀栩一度以为和夏蔷亲如姐妹的王家不会袖手旁观,谁知王家竟然从头到尾没有动静,听说刑嗣枚去求过王太太,王太太虽没有闭门谢客,态度也说不上热情。
资本面前,同甘不共苦才是本性,舍己救人的事只存在于童话故事和英雄传说里。
刑鉴修最终找到刑怀栩,他已走投无路,眉眼沧桑全是狼狈,“栩栩,帮帮爸爸这一次吧。”
刑怀栩说:“帮你可以,帮刑真栎不行。”
“什么才算帮我,什么才算帮他?”刑鉴修痛苦万分,“刑家只剩下我和他了,不可能分得清清楚楚。”
“让刑真栎干干净净退出公司,你和夏蔷离婚。”刑怀栩说:“我要从夏蔷身上拿走的东西,你已经护不住了。”
“孩子气。”刑鉴修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计较你的个人恩怨,你就不能成熟点吗?”
刑怀栩已经学会不和刑鉴修争论任何问题,她保持沉默,却比任何人都倔强,硬如磐石。
刑鉴修不可能抛弃儿子,这个选择题对他而言永远没有正确答案。
刑怀栩在窗户里看见刑鉴修站在别墅廊下等车,康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向他,两个人肩并肩说了几句话,老爷子拍拍刑鉴修的肩膀。
刑怀栩尽管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却看见刑鉴修本来暗淡的脸转瞬有了光彩。
那光彩隔着两层楼,隔着盛夏炙热的阳光,都能刺痛到窗后的刑怀栩。
那是一种病入膏肓却被告知灵丹妙药从天而降的光彩,是活的,也可能是死的。
= = =
刑家水深火热已久,坚持到如今随时可能破产的局面,尽管之后康家几次投入资金救援,奈何杯水车薪,刑家的颓势已经无法挽回,康老爷子和刑鉴修几次商量后,后者终于无奈选择重组。
重组,或许还能回光返照。
康家顺理成章成了刑家最大债权人,在重组过程中,老爷子的话语权尤为重要,甚至于他裁撤刑家高管,公然安插自己人手调整管理层,刑鉴修都无话可说。
刑鉴修变得很沮丧,比起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沮丧,刑真栎更是不见踪影,听说他把自己关在开发区的一套小公寓里,谁也不见。
小九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刑怀栩的肚子瘪了,脑袋却越来越清晰,过去有些她想不明白的事渐渐理出了头绪,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些事正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雨欲来,她却忽视太久,而今一旦回想种种,简直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刑怀栩借出门散步的名义约段琥见面,段琥一直开开心心的,并没有察觉到她眼底的晦暗。
“为什么不把小九带出来?”段琥笑道:“我最近忙,好几天没去看他了。”
“他还小。”刑怀栩说。
“我身上有烟味,每回都不敢抱他。”段琥往杯子里加方糖,孩子气地噘嘴,“我好想他啊!你们现在还住在别墅吗,什么时候搬回去?”
“快了。”刑怀栩说。
段琥自己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刑怀栩说快了,他又唠叨地劝,“干嘛不多住几个月?小九还小,人多些照顾起来也方便,月嫂保姆什么的都没他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亲,况且你看起来就不像会带小孩的……”
他边搅咖啡边絮絮叨叨,刑怀栩打断他,平静地问:“食铺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呀。”段琥说。
“我怀孕期间状态不好,有些事可能没注意上。”刑怀栩问:“康家现在是食铺的最大股东了吧?”
段琥点点头,“对啊,已经超过然姐最初的投资了。”
刑怀栩面无表情点点头。
段琥正要喝咖啡,察觉出刑怀栩话里有话,立即放下咖啡杯,郑重问她,“怎么了?”
“自己的东西,还是要紧紧攥在自己手上。”刑怀栩说:“等我弄清楚一些事,食铺的经营可能会变动,你做好心理准备,公司里的人脉也趁早掌握明白,谁是你的人,谁不是你的人,要心里有数。”
段琥紧张道:“怎么了?是不是和刑家有关?”
刑怀栩叹气,“我希望一切都是我多心。”
和段琥分开后,刑怀栩回到康家别墅,小九睡醒了,正哭着找妈妈,几个月的婴儿,除了哭和笑,再没其他能直接表达意思的方式,刑怀栩脱掉外套,把他抱在怀里。
小九闻到妈妈身上的味道,立即不哭了,只抽抽噎噎地伸长手,要去抓刑怀栩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赵祈跟在她们母子身后,笑道:“小孩就是这样,每分每秒都离不开妈妈。”
刑怀栩没有接腔,抱着小九沉默回房,留下赵祈和月嫂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几天后,尤弼然照例高高兴兴来别墅看望刑怀栩和小九,等月嫂放上茶点离开,卧室门一关上,她的脸立即变了,“栩栩,我害怕。”
“你怕什么?”刑怀栩问她。
尤弼然反复搓手,掌心冰凉,她紧张道:“我听你的,派人去姓林的老家查他祖宗十八代,虽然没查出什么离奇身世,但真被我查到了当年为他提供贫困生补助的幕后慈善家。”
“是康老爷子,是不是?”刑怀栩问。
“你你你……”尤弼然的食指上下挥舞,激动了半晌见刑怀栩面不改色,才诧异道:“你都知道了?”
刑怀栩没有说话,她扶着梳妆台走向双人床,然后重重坐在床上。
尤弼然盯着她,半天不敢说话。
“我猜的,没想到真是他。”刑怀栩长叹出声,“你最早查姓林的时候说他勤奋努力自强不息,不久前康誓庭不也说过,老爷子最喜欢这样的年轻人,不仅资助他们,还关心他们的未来。”顿了一下,她自嘲冷笑,“说起来,老爷子最开始看上我,不也是因为我自强好学吗?”
尤弼然坐到她身边,“……栩栩,这事如果不是巧合就太可怕了……”
她没有往下说,刑怀栩又哪里不清楚。
两个人一起沉默,尤弼然握住刑怀栩的手,她能感觉到刑怀栩身体里有股火,这火非同寻常,一旦燃烧起来,燎原之势将不可挽回。
这才是尤弼然害怕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问:“这事要告诉康誓庭吗?”
刑怀栩一时没有答案。
尤弼然鼓励道:“说不定真的只是巧合呢?老爷子资助过的寒门学子那么多,其中一个恰巧在美国碰上刑真栎,和他成了朋友,回国后一起在刑企帮忙,怂恿刑真栎进行k公司并购,并带领一批年轻人和刑企老员工对峙,局面混乱,刑真栎被孤立,然后……”
她沮丧地沉默了,因为没办法说服自己一切都是巧合。
刑怀栩突然开口,“你帮我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
尤弼然问:“去哪儿?找谁?”
“那个女主持人。”刑怀栩说:“你亲自去找她,查清楚她背后的雇主是不是老爷子。”
“啊?”尤弼然惊讶到结巴,“不不不会吧?你怎么会怀疑老爷子?康誓庭是他亲孙子啊!谁家爷爷会找个托儿来毁坏孙子名誉破坏自家和谐?老爷子在刑真栎身边安插人我还能理解,这事太匪夷所思了吧?”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场闹剧,闹得越荒谬,炒作嫌疑越大,真实性越小。”刑怀栩冷冷道:“既然是闹剧,闹的时机就很重要。”
尤弼然回忆道:“那女的第一次出现,是你刚怀孕不久,之后就出国了,再回来就是你要生小九了。”
“不是这样看的。”刑怀栩说:“她第一次出现,刑真栎正在谈k公司的并购,刑家对这事分歧严重。她的出现,让我成了媒体的靶子,那段时间新闻上全是康誓庭和我,我心烦意乱,根本无暇他顾。因为我没参与,并购进行得很顺利,前期效果良好,才起了最好的障眼法。并且,之后为了弥补我,康家重点投资段家食铺,入股、控股,一切情有可原顺理成章。”
“随后那女人就消失了,”刑怀栩继续说:“等她突然再出现,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后了,当时刑家和k公司的并购濒临瓦解,我正在重点查刑真栎身边的人,怀疑刑家的失败是有第三方势力背后推波助澜。”
尤弼然情不自禁捂住嘴,瞪大双眼。
刑怀栩说:“没错,每次我开始关注刑家和k公司的事,并且有点想法或动作了,那女人就会出现,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打乱我的思路,把我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而且,几次三番都查不出那女人背后的人,要么就是对家一手遮天,要么就是捣鬼的根本就是自己人。”
尤弼然恍然大悟,“……难怪在查那女人背景的时候,都让康家自己查,不让我查,我之前怎么没想过要自己查呢……”
“现在查也不迟。”刑怀栩说:“你亲自去一趟,不要打草惊蛇。”
尤弼然拎起皮包急匆匆就要走,手刚握上门把,她转头忧心忡忡望向刑怀栩,“栩栩,如果真是老爷子,那怎么办……”
“这世上的事有因就有果,任何人和事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刑怀栩漠然道:“他既然这么重点提防我,一定还有别的用意。”
尤弼然犹犹豫豫又暗自咬牙,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都想骂自己了,当初为什么写个这么复杂的大纲出来,把故事停留在栩栩想给自己生个小孩做生日礼物那儿多好。
另外,尤弼然说小九的名字不好,听上去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所以长大后的小九有了另外一个名字,叫路遥,他也真的走了……蛮远的路。
☆、第72章 世俗之人
第七十章世俗之人
刑怀栩怀疑的“别有用意”,康誓庭更早就察觉到了。
当初牵线让康誓庭赞助财经节目是康家生意往来的一位伯伯,那女主持人也是这位伯伯亲自领到康誓庭面前的,绯闻传出后,老爷子以弥补刑怀栩为由让康家正式入主段家食铺,康誓庭起初不赞同,但碍于亏欠刑怀栩,以及对段家食铺的负责,最后还是同意了。
段家食铺新股东大会本来也该由康誓庭负责,结果刑怀栩孕期状况不佳,老爷子坚持让他多休假陪护刑怀栩,最后更直接给他休了产假,超乎想象地给了这位企业负责人近半年的空闲。
尤弼然曾经开玩笑,说要不是康誓庭是康家三代独子,康炎能力公认不如儿子,这个产假休下来,全世界都得误会康家是在玩旁系□□。
刑怀栩对此有另外一个说法,她说康誓庭休假的状况更像被架空权利。
她们俩当初都只是随口说说,康誓庭却悄悄搁在了心上,他对康企自身不担心,私底下只留意康家对段家的合作态度,所幸康家注资后段家食铺确实飞速发展,连上市计划都被提前。
他也叮嘱过段琥,让他一切慎重,段琥对人热情好学,对事尽职尽责,唯一的缺点便是过于信任康誓庭,由此“爱屋及乌”,对康家的人也天生怀揣好感——不论从哪点出发,这都是不好的征兆。
康誓庭在刑怀栩产后逐渐恢复自己的工作,段家的突飞猛进和刑家的摧枯拉朽在康老爷子提出帮助刑鉴修前,还只是明面上不相交的两件事,可等老爷子的要求一开口,康誓庭敏感地意识到了其中关联。
他以如今的刑家是个无底洞为由直接拒绝老爷子的提案,哪怕老爷子义正言辞骂他没良心对亲家见死不救他都决心反抗到底,没想到老爷子比他更坚决,联合康炎直接签署股东大会决议文件,越过他实施方案——刑怀栩说他被架空权利,到此当真实现了。
康誓庭原先宁愿怀疑老爷子感情用事,如今几乎可以肯定老爷子是心怀不轨。
他早出晚归,始终注意段家食铺的经营,私底下也找过刑鉴修,暗示他不要接受康老爷子的援助。可惜刑鉴修是溺水之人,只要有人给他抛出救生圈,他都会不顾一切紧紧抓住。
刑家在康家的支撑下苟延残喘,没过多久,康老爷子公然要求重组刑家的食品生产线,并和段家现有的工厂合作,事到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康家这是在拆刑补段,作为国内老牌食品商,刑家几十年的硬件、经验和技术成了段家一夜吞进肚的十全大补丸。
拆刑补段,可谁都知道,段家食铺最大股东是康家,康家在短短一年内,先后用两种手段将两大食品商收入囊中,堪称大胜仗。
事已至此,刑鉴修怒不可遏,终于知道康家打着救火的名号来抢劫,并抢得如此理所当然。
但为时已晚,或者说,他从公司交给刑真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失去了选择权。
事情不可能再瞒下去,康誓庭回到家,和全家人如常吃过晚饭,等到饭后和刑怀栩在卧室独处,才开口道:“爷爷的事,我想和你谈谈。”
刑怀栩转向他,夫妻之间心照不宣彼此隐瞒了许多天的话题终于被提到台面,她像是轻轻叹了口气,又像无动于衷,只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康誓庭反问她,“你呢?”
“从你爷爷主动要帮刑家开始。”刑怀栩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康誓庭苦笑,“我先前怀疑过,但直到那时才确定。”
刑怀栩问:“既然是那时候确定的,为什么现在才和我说?你明知道我会知道。”
她的口气挺冷,还有些硬,康誓庭料到有这一遭,无奈道:“我需要证实,也需要及早做出安排……他不是别人,是我爷爷。”
只这一句“是我爷爷”,刑怀栩原本僵硬的脸便忍不住柔软两分。
卧室只开了盏壁灯,灯光偏黄,照在康誓庭脸上,哪怕再铁石心肠的人都看得出他最近很累。
“什么安排?”刑怀栩不自觉轻声。
“我要保住食铺。”康誓庭说:“段家虽然被牵连进来,但目前损耗的是刑家,花钱的是康家,段家坐收渔翁之利,前景大好,所以我不支持现在和爷爷他们对着干。等过阵子一切稳定下来,我会先把我的股权转让给段琥,加上他原先持有的,和尤弼然那部分,爷爷和我爸这部分就不会独大,之后我会再想办法收购股权,我向你保证,段家可以牢牢控制在段琥手上。”
“当初同意和你爷爷合作,也是我的错。”刑怀栩说:“我虽然觉得不妥,却没有坚决反对。”
“往好处想,食铺现在的规模已经远远超出段琥的预料,在商言商,这个契机食铺把握住了,往后只会越做越大。”康誓庭说:“将来的内部斗争,可以慢慢来。”
刑怀栩说:“食铺的高层要换血,现在那批人,十之**听你爷爷的。”
“已经在换了。”康誓庭说:“但不能求快,否则不仅爷爷那边会反扑,段琥这边的工作也会失去重心。”
刑怀栩又说:“股权仅仅平衡不够,段琥必须有绝对优势。”
康誓庭点头,笃定道:“食铺永远都只会姓段,段琥的段。”
刑怀栩静静看着他,没再说话,康誓庭牵她的手,见她没有反抗,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至于刑家,我爷爷没办法一口吞掉它,或许我们还能拖一阵子。”
“你爷爷是把刑家拆成了好几口,一点点吃干抹净的。”刑怀栩说:“姜还是老的辣,不仅我没有想到,我猜我爸也是始料不及。别的我都不担心,我只担心他的身体。”
康誓庭的拇指摩挲在刑怀栩柔软的手背上,没有言语。
刑怀栩说:“他防着我,也防着你,借口我生小九,不让你接触公司里的事。之前我让你查身边的人,你没有查到刑园的人,我们从那时候就想错了,查不到不是没有,而是因为你身边那些人本来就不是刑园的人,而是你爷爷的人。”
康誓庭皱眉,猜到了之前不愿猜的事。
刑怀栩把尤弼然查到的事悉数告诉康誓庭,康誓庭听后,又是一阵长久沉默。
“你爷爷在很久之前就在谋划这件事了,线埋得又远又深,谁都没发现。”刑怀栩问:“我只是不太明白,康家已经走上正轨,往后只会更好,为什么非要这样做?他和我爸爸不还是朋友吗?”
说完最后一句话,刑怀栩自己都笑了,觉得自己说了句无比天真可怜的话。
他们这些人,男女老少,骨子里全是商人,精于算计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秉性,成年后牺牲一个朋友换取真金白银的利益,有何可惜?
她想起刑鉴修曾经提起康老爷子年轻时的阴诡和好利,她过去不以为然,直到切身体会,才觉得可怕。
她从始至终小心翼翼防着刑园的敌人,把刑园当成堡垒一心一意要攻克,没想到最后只不过是又跳进另外一处战场,四面八方枪林弹雨,十面埋伏。
刑园是刑园,康家是康家,可刑园和康家,真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很多事她不敢想得太深,尤其不敢想老爷子在自己和康誓庭婚姻背后的作用,他先是潜移默化康誓庭,又在关键时刻推了刑怀栩一把。
刑怀栩警告自己不要发散,可事实是,她比任何时候都害怕,那种被命运摆布的恐惧,她只在十多年前的那场火里体验过一次。
刑怀栩站在那儿,身体被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萧索笼罩,她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霉尘味,不经意回头的时候,还能看到肩上积满的风和雪。
康誓庭不知道自己和刑怀栩静止了多久,直到刑怀栩的手机忽然振动,他才看到她动了一下,像活过来一样。
电话是尤弼然打来的国际长途,听上去很沮丧,“栩栩,那女的什么都招了,真的是老爷子。”
“嗯。”刑怀栩平静应了一声。
尤弼然听她没怎么出声,犹豫问道:“……是康誓庭在旁边吗?”
刑怀栩看向康誓庭,“嗯,他在。”
“靠!”尤弼然气冲冲骂了声娘,直接挂断电话。
康誓庭能听到尤弼然的声音,却听不清她说什么,“怎么了?”
刑怀栩说:“说是那女主持人是你爷爷的人。”
康誓庭张张嘴,想说什么。
刑怀栩轻轻摇头,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今晚吃过的菜,毫无滋味,“我们都是俗人,又恰巧活在最世俗的地方。这个房间外面的人,是你爷爷,你爸爸,你妈妈,还有你和我刚出生的孩子。再远些的刑园里,还有我的爸爸,我的妹妹。段琥这个时间可能已经回家了,或许在和段叔看电视。
他们每个人都是真实且复杂的,而我们和他们的关系只会更真实更复杂,越亲近偏袒的人之间的相处越做不到非黑即白,现实生活不是网络上消遣用的帖子,说一句你对我不仁就别怪我不义,然后把爱恨情仇理得清清楚楚,现实生活里我们都是被感情捆绑的俗人,能六亲不认的是铁人,能六大皆空的是高僧,都不是你我。”
她说:“所以你不要向我道歉,因为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也不要替你爷爷向我道歉,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债。”
“栩栩……”康誓庭认认真真看着她,“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刑怀栩说:“我只知道,刑家可以没,但我爸爸不能有事。”
那是她最后的底线。
= = =
尤弼然虽然怒火中烧,还是以最快速度赶回国,想拉着虞泓川去找刑怀栩,希冀能商量出对策。结果一听说现在是刑家即将名存实亡,段家不仅安然无恙还从中得利,立即目光短浅地表示这样很好。
反正输的是刑真栎,尤弼然幸灾乐祸,连刑怀栩被利用的事都能暂时按下不表。
刑怀栩哭笑不得,“恨果然比爱强势。”
尤弼然颇理直气壮,“不管,反正我们的终极目标都是让刑真栎败得体无完肤,白猫黑猫,能抓耗子的不就是好猫吗?”
“哪怕这猫在抓耗子之前先把你挠花?”刑怀栩反问。
尤弼然犹豫道:“就算老爷子胡来,康誓庭也不能坐视不理吧?他在食铺身上花的心思仅次于他自己那个投资公司……”她说到一半忽地恍然,“不对哦,要是老爷子把食铺吞了,到最后也还是康誓庭的。”
“食铺不会是他的。”刑怀栩斩钉截铁道:“食铺是段琥的,什么都可以变,这点不会变。”
尤弼然笑眯眯点头,“这样就好,那刑家呢,应该快只剩个空壳了吧。”
虞泓川往刑怀栩桌前添了盏茶,“刑家这些年的底子都被抽光了,如今对上康家,焉有不败的道理,康家往刑家投了资金,如果不吸光刑家这最后一点血,弄不好自己也会被拖累,赔了夫人又折兵。别忘了压死刑家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错误的‘投资’。”
“可栩栩不希望刑家输得太惨。”尤弼然瘪嘴,“这点就很虚伪了,输就是输,输得好看又怎么样?”
刑怀栩斜睨她一眼,尤弼然立即闭嘴,低头喝茶。
“康家现在全部精力都花在刑家上,如果我们也插一脚,也不是全没把握,但如此一来,两败俱伤的局面便免不了,这两败俱伤,不仅是生意上的含义,也有你和康誓庭家庭关系上的。”虞泓川说:“康太太,站在一个外人角度,我能说些自己的感想吗?”
刑怀栩点头,让他说。
“你虽然从没在康家担任过什么明面上的职位,但康家这些年能起来,你绝对起了不小作用。”
虞泓川说:“润盈百货还在的时候,你也是借它和段家食铺斗,用康家来养段家,再榨润盈的血来反哺康家,从这点来看,你和康老爷子的做法并无二致,基本利益也没有冲突。”
他顿了一下,斟酌道:“我过去很清楚你想要什么,现在反倒不明白了。你对刑家到底是一个什么态度?你想要报复夏蔷和刑真栎,可你又想保护刑鉴修,刑鉴修有句话说得没错,他们是父子,拥有同样的家,同样的事业,不仅血脉相连,连生活都是紧紧相依的,你要毁掉刑真栎,你就不可能不伤害刑鉴修,我相信你心底里对这件事也一直困惑矛盾,才会在刑真栎回国后收敛锋芒。你已经在犹豫了,正是你的犹豫和逃避,才让老爷子有机可乘,不是吗?”
尤弼然在旁示意他不要往下说,虞泓川坚持道:“我能理解你的心境变化,也能理解你的举步维艰和束手束脚,但越是理解,我越担心你。你在乎的人增加了,你想要的东西变多了,比起过去,你变得柔软很多,对你自己而言,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因为倘若现在的你受伤,只会伤得比以前更重。”
“因此,不管是刑家段家还是康家,我都希望你能目标明确。”虞泓川说:“你这些年,一定做过类似的选择。”
尤弼然问:“什么选择?”
刑怀栩闭上眼,呼吸沉重,“……放弃,放弃谁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他人即地狱。人活着,最愉悦的爱来自人,最长久的痛苦也来自人,尤其近亲之人。
这小说会让你们看着难受压抑不快,是因为我写的就是最让人难受压抑不快的那部分,怎么说呢,本来不想让你们不开心的,看小说就是图个开心自由,但好像后期我越来越真情实感了,虽然写得挺痛快,都是心里话,但已经不适合消遣休闲了。
看小说过程里被不适到的朋友你在本章留个言,我给你发大红包,尽量弥补一下,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挺对不起你们的,很抱歉,下个故事依然希望你们开开心心,快乐和自由最重要。
☆、第73章 两个家长
第七十一章两个家长
刑怀栩和康誓庭商量过后,决定带小九回他们夫妻俩自己的家,赵祈对小九万分不舍,但见康誓庭去意坚决,也察觉到最近家里气氛不对,便没有强行挽留他们。
他们走的那天,康老爷子留在公司没有回来送行。赵祈一路抱着小九,絮絮叨叨和刑怀栩说带孩子的事,康炎和康誓庭走在后面,父子俩各自沉默。
刑怀栩的奶水并不是很充足,赵祈最后把小九抱还给她时,还在殷殷叮嘱,“让月嫂多给你炖汤喝,也让宝宝多吸奶,你是妈妈,只要是妈妈就没有喂不饱孩子的,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多休息,多放松……”
刑怀栩微笑,“离得又不是很远,想小九的时候你就来家里看他。”
赵祈平时极乐观开朗的一个人,这会儿莫名其妙红了眼眶,她自己也觉得突兀,边擦眼角边笑,“我这是怎么了……”
刑怀栩抱高小九,让赵祈看他黑溜溜的大眼睛,“奶奶舍不得孙儿很正常,小九也舍不得你。”
赵祈对着小九和刑怀栩,眼泪越擦越多,像止不住的水龙头,她又哭又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很慌乱,你们就是回个家,我却觉得你要带小九去很远的地方,我可能真是老了,毕竟也是做奶奶的人了。”
康誓庭安慰地拍拍赵祈的肩,让她不要哭。
赵祈抹着眼站到康炎身边,给刑怀栩让出路,刑怀栩轻声向她道别后,和康誓庭一起坐进车子。
车子驶出别墅前院时,刑怀栩回头,透过车窗望了眼康家别墅。
别墅庭院里绿树成荫花木繁盛,赵祈依偎在康炎怀里,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房子还是不要太大的好。”刑怀栩忽然说:“太大了,想见你的时候就要走很长的路,走的时间久了,非但没把路记熟,反而连东南西北都找不着,那就不好了。”
“我们都不会在自己家迷路。”康誓庭搂住她,“你想要什么样的家?”
刑怀栩说:“不大不小,平时够住一家三口,亲朋好友过来聚会的时候,有个大客厅给他们玩,有间客房给他们睡,就好。”
康誓庭笑道:“你好歹征求下小九的意见,我虽然一切听你的,但他未必同意啊。”
刑怀栩说:“不会说话的人没有发言权。”
康誓庭低头逗小九,笑他,“听见了没有,抓紧时间喊妈妈呀。”
小九伸手要抓康誓庭的手指,父子俩来来回回,康誓庭忍俊不禁,小九咿咿呀呀地笑。
刑怀栩看了他们半晌,开口道:“有件事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康誓庭抬头。
“康家刑家和段家目前的局势,刑家必败无疑,倘若我要为我爸爸出面,虞泓川和尤弼然就得正面对上你爷爷。虞泓川希望我能权衡利弊,维持和你爷爷的关系,让刑家自生自灭。”刑怀栩说:“我不是没做过这样的选择,我也不是没放弃过什么东西,况且我的初衷就是要毁掉刑真栎和夏蔷,但我不能让刑家输得太惨,刑家没了,我爸爸也会没的。”
康誓庭明白她的意思,毫不迟疑道:“我可以替你争取时间,你想做到哪一步?”
“刑家已经名存实亡,我需要让它不那么快咽下最后一口气,可你爷爷不会再往无底洞里投钱,他势必希望尽快结束这个项目。”刑怀栩说:“我要拖,他要斩,接下来就是钱的战争,真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希望你爷爷能手下留情。”
康誓庭犹豫了一下,无奈道:“我爷爷不会赶尽杀绝的。”
刑怀栩想了想,苦笑,“如果我把全部身家赔进去,小九的奶粉钱就靠你了。”
康誓庭也笑,“你不可能赔光的,任何时候你都还有我,所以照你的想法去做,不要有后顾之忧。”
“如果尤弼然知道我要往刑家砸钱,还是千百万都砸不回一点声响的赔本买卖,一定气疯掉。”
刑怀栩想想尤弼然的脾气,忍不住自嘲。
“她虽然会骂你,但也会义无反顾地支持你。”康誓庭说:“她陪在你身边的时间最久,最明白你看重什么。”
车子驶进热闹的街区,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刑怀栩平静地说:“我和我爸吵架最厉害的那次,他说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在选择,在抛弃,在度量人心,在权衡利弊,在取长补短,在争夺我想要的,在扼杀我讨厌的。他说我正在一步步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人,我过去对他的绝望,有一天或许会变成我对自己的失望。”
“康誓庭,”她转头盯住他的眼,认真道:“我不想变成我讨厌的人,更不想对自己失望,我想坚持的东西,从来没变过,我只是……”她皱起眉头,难过道:“有时候会迷茫。”
“我知道。”康誓庭摸摸她的头发,抚着她的脸颊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没人比我更清楚,你一直都没变,不管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你始终是你。”
= = =
夏天将尽未尽,挑着天气好的时候,刑怀栩会带小九去附近公园散步,尤弼然也经常来陪她们母子。
刑怀栩每回进公园都会买个红色小气球系在婴儿车前,尤弼然有次想买个豪华双层大气球,被刑怀栩制止了。
“为什么?”尤弼然问:“那个迪斯尼的多好看啊,小九也喜欢。”
“不安全。”刑怀栩说:“会爆炸。”
卖气球的摊主听到后哭笑不得,“太太,上回你老公这么说的时候你明明也是不赞同的啊。”
尤弼然吃惊,“哎哟,还是熟客?”
“我在这儿卖了两年气球,她最早来买的时候,她儿子还在她肚子里,她老公也说气球要爆炸,吓死人!”摊主笑道:“我对他们夫妻印象太深刻了。”
尤弼然捧腹大笑,“你们夫妻管天管地还管起别人卖气球?上辈子是城管啊!瞧把人家吓的!”
摊主公正摆手,“那倒不是,主要是他们长得好看,所以才记得。”
尤弼然更是笑得花枝乱颤,“你卖个气球还看脸!”
摊主和尤弼然聊了几句,最后免费扎个粉红色爱心气球送给她,尤弼然牵着那气球,在公园里一路笑靥如花。
“不就是个免费气球吗?”刑怀栩说:“你笑了一路。”
尤弼然得意道:“你和虞泓川都快把我家底败光了,我还不得赶紧省吃俭用,以后指不定连气球都买不起。”
这三个月,刑怀栩相继把自己的积蓄投给刑鉴修,尤弼然眼看真金白银泥牛入海,心疼得小半月吃不好饭,但想想这些钱好歹在刑鉴修心里烧起了一点火苗,又能理解刑怀栩的做法。
她一理解了刑怀栩,转头就让虞泓川也做一回散财童子——刑怀栩想当女蜗补天,她不介意帮她炼石,反正那些石头本来也是刑怀栩的。
“虞泓川都快忙死了,好在康誓庭和段琥也忙得晕头转向,全世界不至于只有我一个人独守空闺。”尤弼然用手肘捅捅刑怀栩的腰,“你这几个月都没回过康家吧?老爷子至今还没找你?”
刑怀栩摇头,“现在这种局面,不要见面反而比较好。”
“我听说他很想小九,不过现在你给你爸撑腰,他就是再想曾孙,也得憋着。”尤弼然瘪嘴,不屑道:“你说他都八十岁了,何必晚节不保和儿孙斗?”
刑怀栩没接她的话,说起另一件事,“过阵子我要去看我妈,到时候你来我家帮忙带孩子吧。”
“好呀好呀!”尤弼然开心道:“你是和康誓庭一起去吗?”
“不是,”刑怀栩说:“和我爸一起去。”
尤弼然愕然,随即撅起嘴,有些不高兴。
刑怀栩瞥她一眼,“有话直说。”
尤弼然揽住她的胳膊,抱怨道:“你爸也太现实了吧,你妈去世这么久,他除了送殡来过,后来和你吵架,可从没去瞧过你妈一次,现在得了你的好处就眼巴巴去看你妈,这分明就是为了笼络你,毫无诚意。”
“笼络不笼络都没关系。”刑怀栩说:“人活着最重要,死了,天大的诚意都没有用。”
= = =
刑鉴修虽然约了刑怀栩去看许珊杉,但他自己通宵达旦忙于公事,以刑怀栩为首的团队也在和康老爷子争分夺秒地较劲,这日期便一拖再拖,直到拖过了刑怀栩生日,两个人终于结伴出行,一起去公墓看望许珊杉。
许珊杉被葬在公墓向阳处的山坡上,墓碑照片里的她还是刑鉴修初识时的年轻模样。
这边的墓都有专人照料,刑怀栩在光可鉴人的碑台上放下花束,退到刑鉴修身边。
“两年了。”刑鉴修叹气,“你妈妈离开了两年,我却觉得这两年有二十年长。”
刑怀栩知道他的感慨并非源于许珊杉,而是因为这两年发生太多事,刑家没落至此,是两年前的刑鉴修想也不敢想的。
凉风吹过山坡,刑鉴修咳了两声,他最近操劳过度,外出都拄着拐杖,他拄拐的姿势不太对,显得驼背含胸,精神相当不济。
刑怀栩见过他几次,每回都忍不住叮嘱,“公司的事别操心了,好好休息吧。”
刑鉴修也总回复她,“没事,趁着还能操心,就多担着点。”
刑怀栩问他:“真栎呢?还是老样子吗?”
“他过去把自己捧得太高,这跟头自然栽得疼。”刑鉴修哂笑,“这么大个公司让他败了,回头还要你给他收拾烂摊子,他那点自尊心哪里受得了。”
他嘴里骂着刑真栎,心底还是疼着的,说到后来已忍不住摇头叹气,“真栎就是太傲了。”
刑怀栩安慰他,“总会过去的。”
对着许珊杉的照片,刑鉴修忽然说:“我很清楚,公司拖不了太久,等我垮了,或许我会和夏蔷离婚。对夏蔷而言,家庭、感情、财富、地位全都没了,这算不算实现了你的目标?”
“我会照顾你。”刑怀栩不正面回答,态度却一如既往地坚定。
刑鉴修苦笑,“拿人手短,我在你面前已经没有半点立场了。”
刑怀栩默然。
“其实我都明白。”刑鉴修说:“这几个月你为我做的,我都明白。栩栩,这是你做过的最烂的一笔生意吧?”
刑怀栩说:“血本无归,确实最烂。”
刑鉴修失笑,“你啊。”
风既起,他们父女便沿着公墓台阶慢慢往山下走,坡道旁有一株桂花树,丛桂怒放,花香肆意,刑鉴修站在树下,伸手折了一朵,拈在手指间把玩。
刑怀栩问他累不累,刑鉴修摇头,两鬓白发像冻了风霜,“栩栩,我是不是特别输不起?”
“为什么这么问?”刑怀栩问。
刑鉴修说:“我早该输了,却还赖着你,吊着那口气,又有什么用?外头多少人在笑话我,我不是不知道。”
刑怀栩想了想,问:“刑家落到这个下场,你恨吗?”
“恨谁?”刑鉴修自嘲,“恨康家暗算,恨段家崛起,还是恨真栎无能?”
刑怀栩说:“恨我。”
刑鉴修把手里的花递给她,笑道:“我气过你,骂过你,但永远不会恨你。”
刑怀栩接过那花,仔细地收进口袋。
刑鉴修走了两步,又笑,“我倒是好奇,你也气过我,为什么还要帮我?”
刑怀栩说:“我怕你承受不住打击,”她指指刑鉴修的头,“这儿。”
“你总有操不完的心。”刑鉴修摸摸自己的脑袋,冲她眨眼偷笑,“还行,至少十年撑得住。”
他又走几步,咚咚磕了数下拐杖,笑道:“就为了这颗破脑袋,你知道你花了多少钱吗?”
刑怀栩财大气粗道:“再花十年也撑得住。”
刑鉴修被逗笑,“你啊!你啊!”
几只麻雀从远处树梢纵越飞离,刑鉴修目光尾随至远空,深呼吸道:“刑家不是毁在你们手上,它是毁在我手上。罢了罢了,撑到现在,以后就算见了你爷爷,我也不至于完全不能交代。你也别浪费钱了,明天我就去找康老爷子,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口气我不争了。”
刑怀栩问他,“真的不争了吗?”
“嗯。”刑鉴修笃定道:“不争了!我也想做个自由人,像那些鸟儿一样,飞得高高的,远远的。”
刑怀栩温柔地笑,“好,那我们就不争了。”
“等我退休了,我先出国走走,回来后找个地方住着,离你们不要太远,你们要是有空就带小九过来看看我,要是没空,我就自己找几个老家伙解闷。”刑鉴修说起未来的事,眼底都有了光亮,眉眼那点皱纹像要飞起来,“我年轻的时候特别想拍一部爱情文艺片,男女主角痴情绝恋的那种,现在有时间了,摄像机扛不起来,剧本还是可以写写的嘛。”
“听上去不会叫座。”刑怀栩笑他。
“这你就不懂了,爱情文艺片为什么要叫座?叫好就行。”刑鉴修呵呵地笑,笑声传到山坡下,惊醒即将入眠的秋虫,引来入冬前的最后一阵欢鸣。
= = =
刑鉴修在公墓那儿说他不争了,到底还是心有戚戚,加上刑家底子广,等到和康家协议清楚妥善处理好一切,这一年差不多也结束了。
春节的时候,刑怀栩带小九回康家过年,康老爷子年纪大,这半年又劳心费神,好不容易尘埃落定,他的气力和精神一下子泄露,大半时候都喜欢赖在自己卧室,老态龙钟,像终于慢下来的钟表,渐渐连日头都跟不上。
刑怀栩看着他和刑鉴修,心想他们俩一个成一个败,可看上去竟谁也没比谁光鲜。
她抱着小九靠近的时候,老爷子正窝在自己卧室阳台上晒太阳,瞧见咿咿呀呀的曾孙,高兴极了。
刑怀栩让他抱抱小九,康老爷子伸出手又瑟瑟缩回来,笑得挺害羞,“我老了,怕抱不稳他。”
“没关系,他很轻。”刑怀栩边说边把小九放进老爷子怀中。
康老爷子紧张地托着小九,发白的眉眼笑起来像个老弥勒,“我们小九要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小九对着老爷子陌生的脸,好奇地瞪大眼。
刑怀栩在他们身旁坐下,轻声问:“爷爷,我还是没想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康老爷子不答反问,“栩栩,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刑怀栩摇头。
康老爷子说:“我已经八十几岁了,古人说,耄耋皆得以寿终,恩泽广及草木昆虫,可我就要死了,却没给这个家留下最好的,我不甘心。”
他见刑怀栩沉默,笑了笑,“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和你爸爸成为朋友吗?你爸爸是活在家族意识里的男人,什么都比不过‘刑’这个字,他这辈子唯一做过违背自己价值原则的事就是不顾你爷爷反对,坚持娶了你妈妈,可结果你也看到了,他们不幸福,他们离婚了。”
康老爷子叹了口气,“这件事很失败,他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却没有柳暗花明的命运,到最后,失败的真爱婚姻反而把他往家族推得更深。”
“我看着他尝试挣扎却失败,一方面理解,一方面同情,但换做是我,根本不会和你妈妈那样的女人结婚。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根本不适合。”他说:“我比他大了几十岁,是他的长辈,当初或许应该及早劝他放弃。”
“可你没有劝。”刑怀栩说:“所以几十年前,你对他们的感情也心怀过期待吗?”
“期待有什么用?”康老爷子说:“不还是散了吗?到最后,真正和他过了半辈子的人还是夏蔷。他们是另一层面上的物质战胜生活,生活又战胜爱情,那么问题来了,你能留给后世的究竟是什么?”
刑怀栩问他:“是什么?”
康老爷子微微举高小九,真心实意地笑,“是这个完美的孩子,以及附着在他身上,一切最好的条件。为了将来能交到这孩子手里的那个康家,我就是只剩一口气,又有什么不能搏一搏的?”
刑怀栩皱眉,“我爸说过你是个传统的人,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传统,和他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你爸爸的眼界还是太窄了,难怪刑家会毁在他手里。你本来是他手里的王牌,却硬生生被他打成烂牌。”康老爷子琢磨着点头,“幸好我把你抽走了。”
刑怀栩反感这样的用词,“你说我爸和我妈是两个世界的人,那你觉得我和康誓庭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康老爷子笑道:“你们不仅仅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还是最适合彼此的人。从你很小的时候,我就在观察你了,栩栩,你是个相当有趣的女孩子。”
刑怀栩自嘲,“我以为我的青少年时期很无聊,很多人说我是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
“那是他们没有见识。”康老爷子说:“你最有趣的地方在于,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一个生活在刑鉴修和夏蔷夹缝间的可怜虫,可实际上,你在刑鉴修面前足够聪明,能在刑园一群孩子里脱颖而出让他从始至终都不放弃你,在夏蔷面前你又足够内敛,十多年的台面功夫演得比谁都真。你看起来处境堪忧事事被动,可刑鉴修和夏蔷身上都有根线牢牢牵在你手里,究竟谁是木偶,恐怕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你太高估我了。”刑怀栩说。
“是你太小看自己了。”康老爷子笑得意味深长,“况且那个时候,你还只是一个小朋友。”他话锋突转,“阿庭出生的时候,康家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我知道自己的局限性,也清楚康炎的无能,阿庭寄托着我对康家的所有希望,因此,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他的未来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新娘。”
“而且,你们不仅仅是家庭背景和才华能力上的适合。”他说:“我太了解我的孙子,他的父母在经商上虽然没什么才能,但在家庭教育里还是可圈可点的,爱和责任是浸润在阿庭骨子里的东西,你所渴望的,正是他富足的,你能给予他事业上的支持,他也能给你完整的爱和家,你们确实是天作之合。”
康老爷子抱着小九,轻轻地摇,“栩栩,刑家虽然没了,但这儿还是你的家,是你新的家,是一个更强大更美好的家,良禽择木而栖。”他说:“不要忘了,你的孩子也姓康。”
刑怀栩听到这儿,终于笑了,“你和我爸确实是朋友,因为他过去也常常对我说这句话,‘不要忘了,你也姓刑。’”
作者有话要说: ps:红包已发,希望大家快乐,我爱你们,胜过柴米油盐,胜过甜言蜜语。
☆、第74章 黑发白发
作者有话要说: 做好心理准备再看。
第七十二章黑发白发
“刑真栎是不是死在他那小黑屋里了?”满客厅凌乱堆放的礼盒里,尤弼然赤脚穿梭来回,像只勤劳的蜜蜂,把小九好奇的一一递过去,同时喋喋不休,“我的人已经一个月没他的消息了,之前还能拍到几张照片,现在连个鬼影都没有,我让他们去翻垃圾桶,如果连垃圾都清空,说明他人已经不在那儿了吧。”
小九对一个粉红色礼盒感兴趣,伸长手要去够,康誓庭抱着他坐在地毯上,一边拆礼盒,一边说:“刑真栎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刑企重组失败,如今又宣布破产,他谁也不见才是常态,不过他个性极端,你要能找着他也是好的。”
“我等了这么多年,就为了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我要把他踩在脚底下,当面狠狠奚落他!”尤弼然盘腿坐到小九对面,仍在说:“他就是藏到地底下,我也要把他翻出来,鞭尸三天三夜!哼!”
“戾气这么大。”康誓庭笑着捂住小九的耳朵,“不要带坏我儿子。”
刑怀栩从厨房走出来,听到尤弼然的话,不置可否。
尤弼然逗了会儿小九,不满道:“小九的一周岁生日,你们真的打算自己在家吃个生日蛋糕就算了?”
康誓庭笑答:“这本来就是我们自己一家人的日子。”
“看看这一屋子列国朝贺举世同庆的生日礼物,”尤弼然嗤笑,“别人可不认为这只是你们一家人的日子。”
“尤弼然,”刑怀栩轻踢了脚尤弼然后腰,揶揄她,“你会的成语还挺多。”
小九抓了朵绒面蝴蝶结,攥在手里咯咯地笑。
尤弼然猛拍大腿,“还有,我干儿子的抓阄呢?你们给抓了没?”
刑怀栩不以为意,“抓那东西有什么意义?”
尤弼然瞪她,“怎么没意义了?虞泓川那儿有套很好的文房四宝,我改天拿过来给他抓。”
刑怀栩指指小九手里紧抓不放的粉色蝴蝶结,笑道:“公平起见,你把这东西也摆上,看他到时候抓不抓你的文房四宝。”
尤弼然不服气,趁小九不注意抢走他的蝴蝶结。
小九愣住,随即小脸皱起,预备要哭。
尤弼然连忙把蝴蝶结还给他,哄他不哭。
小九见蝴蝶结失而复得,嘿地又笑了。
“不得了,这么喜欢小姑娘的玩意儿,长大不得被小姑娘带着团团转?”尤弼然捧住小九的脸,痛心疾首道:“宝贝,你可聪明点,天底下好女孩多的是。”
康誓庭哭笑不得,“你都教些什么东西?”
尤弼然不理他,专心致志问小九,“宝贝,你为什么喜欢这个?”
一直低头自己玩耍的小九突然抬头看向刑怀栩,同时举起手中蝴蝶结,高高兴兴地笑,“……妈妈!”
小朋友的声音含含糊糊又短促,但屋子里的三个大人都千真万确地听清了。
“他喊妈妈了!”尤弼然最先蹦起,一把将刑怀栩推到小九面前,“栩栩!你儿子会喊妈妈了!”
刑怀栩猝不及防跌到小九面前,在小朋友黑亮莹润的瞳仁里骤然见到自己的脸。
小九一眨不眨盯着她,眼神干净透明,刑怀栩被他瞧了片刻,也安静下来。
“妈妈?”刑怀栩小声说。
小九咧嘴跟着学,“妈妈。”
小九生下来就是个小话唠,咿咿呀呀从不停歇,刑怀栩和康誓庭都没刻意教他说话——在教养孩子上,他们夫妻心照不宣地选择着顺其自然。
刑怀栩眨了下眼睛,确认道:“妈妈?”
小九盯着她,学得更像,“妈妈。”
康誓庭单手抱着小九,另一只手往刑怀栩脸上擦了擦,轻声笑,“是高兴的事啊。”
刑怀栩这才意识到自己眼眶竟然是热的,她有些羞窘,揉揉头发,下秒展开双臂拥抱小九。
康誓庭顺势揽住她,宽厚的手掌压在她背上,温柔地抚了抚。
尤弼然无人可抱,索性抱着纸巾盒抽抽噎噎地拭泪,她哭得太真情实感,很快吸引了地毯上一家三口的注意力。
“你哭什么?”刑怀栩啼笑皆非,“再哭妆都花了。”
尤弼然边哭边说:“原来养孩子的感觉就是这样……我希望小九永远都不要长大,我不敢想象他长大后领着姑娘站到我面前,我会不会一时冲动毁灭世界。”
康誓庭摸摸小九柔软的头发,笑道:“我连他两三年后的样子都想象不出来,更何况是长大后。”
尤弼然边擤鼻涕边翻白眼,“拜托,你的想象力是有多贫瘠?才两三年!”
康誓庭低头和小九对视,笑得温暖又可爱,“他是我儿子,我明明能一点一点看着他长大,为什么还要去想象?”
尤弼然举手投降,“Ok!ok!我才是那个需要想象的怪阿姨,哼!”
= = =
刑家破产后,尤弼然执着要对刑真栎落井下石,却一直找不着机会,刑真栎躲得越深,她找得越狠,直到四月连绵春雨结束的第一个夜晚,她突然接到了刑真栎的电话。
刑真栎的声音从陌生号码里传出来,飘忽得不同寻常,“听说你一直在找我。”
“刑真栎?”尤弼然吃惊地叫出声,旁边的刑怀栩和正要上车的虞泓川都朝她看来。
今晚,尤弼然约刑怀栩看电影,散场后虞泓川来接她们,谁也想不到失踪多时的刑真栎会主动联系尤弼然。
尤弼然惊愕过后开始冷嘲热讽,“我是在找你,等着当面嘲笑你。说吧,你现在在哪儿?还在那个小破屋里缩着吗?刑真栎,你可真没种,输了就躲起来,你和那些老鼠蟑螂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输给刑怀栩。”刑真栎的语调没什么起伏。
“废话,你连输给栩栩的资格都没有。”尤弼然哼哼地笑,“你想赢栩栩,下辈子吧!”
“你相信有下辈子吗?”刑真栎忽地笑了,笑声喑哑,像闷在喉咙里,“真有下辈子的话,你千万不要追着我不放了,我最讨厌粘人的小狗,所以我一直讨厌你,特别特别讨厌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同意让你呆在我身边,你太廉价了,和你在一起,连我都变得廉价了。”
尤弼然的火气涌上头顶,火冒三丈,“别人年少无知顶多遇上个狼心狗肺的,我上辈子是挖你祖坟了这辈子才遇上你!我命里犯贱我认了,可你别以为我不讨厌你,我也讨厌你,特别特别讨厌你,一想到这辈子和你处过,简直丢人现眼到下辈子!我廉价?我再廉价我也真心对你好过,你却放火烧我想要我的命!我要是死了,碰上喝孟婆汤,不喝三碗我不过那座桥!”
刑怀栩知道尤弼然气头上口不择言,忙悄悄摁住她的手,示意她虞泓川还在车上。
“你丢什么人?丢人现眼的明明是我。”刑真栎低低地笑,仍在刺激她,“我的女朋友那么多,你是最穷最笨最丑的那个,你自己不可救药,活该被人利用。”
“刑真栎!”尤弼然气得声音陡然尖利,“你现在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撕烂你那张嘴!”
“我在公司。”刑真栎说:“原来的刑企大楼,你过来吧。”
尤弼然当真让虞泓川往原来的刑企大楼去,虞泓川阴沉着脸,默默开车。
刑怀栩一会儿想翻白眼一会儿想揍尤弼然,末了试图缓和车内气氛,轻声说:“那座楼早被搬空了,他在那里干什么?”
尤弼然听见了,问刑真栎:“你去那儿缅怀自己曾经的王国吗?呵,你不怕打击更大吗?那里现在是废墟,什么东西都没了。”
刑真栎静默稍许,轻飘飘说了句,“无所谓了。”
尤弼然被他语调里的漠然噎住,暴躁的情绪蓦地沉下去,换成疑虑往心口上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会疯了吧?”
她安静下来,耳朵听着电话那端的所有声响,呼呼吹着的,除了刑真栎的呼吸,还有别的什么。
“那是什么声音?”她谨慎地问。
“是风。”刑真栎笑了,“我从小出入这座大厦,却从来不知道,这儿的风竟然这么大。”
尤弼然的身体猛地向上蹿,脑袋咚地撞上车顶,她却顾不上疼,而是惊骇大叫,“刑真栎!你该不会想不开要跳楼吧?我靠!刑企二十几层楼,你从那儿跳下来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刑怀栩大惊失色,和前排虞泓川迅速交换眼神。
虞泓川点点头,加快速度往刑企赶,神情相当严肃。
“不试试怎么知道。”电话里的刑真栎听上去像笑,又不像笑。
“你开玩笑的吧?”尤弼然紧张地握住刑怀栩的手,热血凝固,她开始手足无措。
刑怀栩反握住她的手,小声说:“拖延时间。”说完这话,刑怀栩往包里探手,她想报警,想找人做点什么,可当她的手指碰到冰凉的手机屏幕,她突然犹豫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微妙变化的神情,虞泓川忙着开车,尤弼然在讲电话。
刑怀栩缩回了手,一颗心不可抑制地狂跳。
“尤弼然,你和我说一句话,我就往下走一层。”刑真栎说:“随便说点什么都好,或者你给我唱首歌吧。”
“唱歌?”刑怀栩懵了,“我不会唱歌啊。”
“两句话。”刑真栎真的在数她的话。
尤弼然又气又急又怕,“刑真栎,你耍我玩儿呢?”
车子转过两条街,风驰电掣驶进刑企所在的大道,刑企大楼正门前有座喷水小广场,虞泓川把车停在广场下,车门一开,尤弼然率先蹿出去,“你现在在哪儿?”
“你到了吗?”刑真栎停了半晌才说:“我看到你了,你不要走过来,就呆在那儿。”
尤弼然果然停下脚步,她身后,虞泓川和刑怀栩也不明所以地停下来。
刑企大楼外部是由无数玻璃窗严丝合缝组成的巨大镜墙,夜里被霓虹笼罩,五光十色,刑怀栩抬头张望许久,都没瞧见刑真栎。
尤弼然急得跺脚,“你在哪儿?”
“你马上就能看见我了。”刑真栎话音刚落,空中一声巨响,一把高脚凳破窗而出,划过弧线,带着无数璀璨的玻璃渣,一起下坠。
刑企破产被清,楼里楼外空无一人,那把凳子在空中擦过二三层的玻璃延展顶,咚地落在坚硬的广场地面上,碎成残体。
刑怀栩再抬头,已经在刚刚被砸开的玻璃窗后看见了刑真栎。
刑真栎大概踩着什么东西,轻轻松松踏上玻璃窗沿,大半身体袒露在七层楼的高空中,毫无防护。
尤弼然吓得嘶叫,“刑真栎,你给我回去!”
那窗户并不大,楼里又被断了电,刑真栎高高瘦瘦的身躯挡在那儿,楼底下的刑怀栩依稀只瞧见刑真栎把手机举在耳边,其余什么也看不清。
五色霓虹刺激着刑怀栩的瞳孔,她感到眼底一阵疼,耳旁吵吵嚷嚷全是尤弼然的叫声。
“刑真栎!你这个胆小鬼!输了就想一了百了吗?”尤弼然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你不要跳!你敢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她喊到后面,喉咙一哽,顶不住压力,大哭出声,“你……你敢跳……我……我……”
隔着七层楼,刑怀栩眯眼瞧见刑真栎原本悬空的一只手握住了窗沿,身体微倾,显然正往这边看。
尤弼然嚎啕大哭,也是不由自主往刑真栎的方向伸手,像是想唤他,又想把他推回去。
周围已经聚集人群,议论声嗡嗡不绝于耳,刑怀栩一眨不眨望着刑真栎,有风灌进她心里,山呼海啸地卷成浪。
“你连寻死都要拖上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残忍的人……”尤弼然对着手机苦苦哀求,“你好好地下来……不管过去发生什么事,咱们一笔勾销……你下来,我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那把火我也不和你计较了……”
没人听见刑真栎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刑怀栩看见尤弼然的脸色变了,她转头,看见窗户后的刑真栎握住窗沿,身体倾转的姿势正在往里回。
他会下来的。
他不会有事的。
刑怀栩听到自己心里的海浪声小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背后全是冷汗。
可是下一秒,刑真栎的身体在七层楼的高空歪了一下,他的头后仰,接着是肩背,他的手往外落的时候还挣扎着试图抓住窗沿,然后是两条长长的腿。
刑真栎从刑企七层楼的玻璃窗后跌下来,身体下坠的速度很快又很慢。
尤弼然朝他下降的方向冲过去,虞泓川想抓住她,却错失她的手。
砰,砰,砰。
刑真栎接连撞破底下三层装饰用的玻璃罩顶,最后混着成千上万的碎玻璃,以他过去最不屑的潦倒脏污姿态,倒在刑企的大门口。
血开始朝四下漫延,满地的玻璃碎片,尤弼然伸长手要去碰刑真栎,却被身后虞泓川一把搂进怀里,他死死抱住她,捂住她的耳,挡住她的眼,不让她看地上那人扭曲的四肢和摔瘪的脑袋。
尤弼然往下滑,抓着虞泓川的手瑟瑟发抖,放声恸哭。
刑怀栩从他们身后站出来。
几步外,刑真栎的眼睛从凌乱的黑发和失真的鲜血后露出来,直勾勾盯着她。
刑怀栩也盯着他,脑袋先是一片空白,随即开始爆炸式地疼。
她想起病房里瘦成枯骨的许珊杉,想起监狱里死不瞑目的刑銮治。刑真栎的血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小蛇一样溜到她脚边,她惊恐后退,整个人剧烈颤抖。
视线里有个小男孩站在刑真栎的身体旁,安安静静看着她,他穿着小衬衣,脖子下的领结端端正正,像他的脸,永远漂亮干净,骄傲不可一世。
“你是我姐姐吗?可妈妈说你不是我姐姐,她说你是贱人生的小孩。”那小男孩看着刑怀栩,嘴巴一动一动,“我和你长得一点也不像,所以你不是我姐姐,你永远不是我姐姐。”
刑怀栩用力捂住自己的头,她一步步后退,天上的星和光又在闪烁,迷离的夜,迷离的世界,还有这迷离的生和死。
她害怕地闭上眼。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人生再也回不了头。
= = =
救护车把刑真栎拉走,刑怀栩是唯一跟上车的人。车里的医生在抢救,她颤抖着给康誓庭打电话。
这个时间,康誓庭正在哄小九睡觉,接到刑怀栩电话后,他也有刹那的回不过神。
“快……”刑怀栩每说一句话都要深呼吸,“赶在消息传到刑园前,把我爸接走,别让他知道!快!找最好的医生跟在我爸身边……快……快呀!”
康誓庭本能地想去往刑怀栩身边,但理智告诉他,刑怀栩现在最需要他去照顾刑鉴修。
他把小九交代给月嫂,自己拿了车钥匙边往楼下跑边联系刑鉴修一直以来的医疗团队。
这边,刑怀栩来到医院,眼睁睁看着刑真栎被推进手术室,她独自留在门外,心里七上八下,发颤的手始终无法镇定。
期间有人出来要她签手术同意书,那人问她和患者是什么关系,刑怀栩闷闷说了句我是他姐姐,没过多久,又有人递了张病危通知单给她,刑怀栩麻木地接笔签字,脑袋两侧的太阳穴像被针扎,疼得她连呼吸都苦不堪言。
不知过去多久,刑嗣枚和段琥赶了过来,刑嗣枚惊慌失措,一路都在哭。
段琥坐到刑怀栩身边,摸了下她□□的手臂,见她浑身冰凉,马上脱掉外套给她披上,“姐夫让我过来的,他说刑园那边一切安好,有他在,你别担心。”
刑怀栩问:“尤弼然呢?”
“川哥陪着她。”段琥说:“她情绪不稳定,应该不会过来。”
“也好。”刑怀栩点了下头,机械地摸出手机,才发现上面有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康誓庭的。
她尝试给康誓庭拨回电话,手指动了两下都没划开锁屏,段琥拿过手机,安慰道:“我帮你打。”
段琥给康誓庭简短说了医院情况,又去护士站要来两杯热水给刑怀栩和刑嗣枚。
手术从夜里进行到天亮,刑真栎被送进重症监护室,能不能活下来依旧未知。
刑嗣枚隔着监护室的玻璃哭得停不住,“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因为要瞒着刑鉴修,连带夏蔷都暂时得不到消息,刑嗣枚阵脚全乱,只能靠刑怀栩和段琥帮忙处理各项事情。
刑怀栩一夜没合眼,早晨喝了点豆浆,没隔多久就去厕所吐光了。
她吐得很用劲,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掏空。
康誓庭赶过来的时候,刑怀栩就站在医院休息室的玻璃窗边发呆,她右拇指上的指甲被啃出凹槽,指缝间有隐隐的血丝攒动,随时渴望破皮而出。
康誓庭从背后抱住她,一颗心处在撕裂边缘,声音却很软,很柔,“他不归你管,我们回家休息吧。”
刑怀栩让他抱了会儿,才轻声说:“我也想回家,可家里有小九,我不敢靠近他……”她顿了一下,“……我身上有血的味道。”
她从头到脚干干净净,没粘上一滴血,却满是避无可避的血腥味。
“我想去我爸爸身边。”她小小声地说,像在祈求。
“你现在这个样子,会让他起疑心的。”康誓庭说。
刑怀栩沉默。
“好,我们先不回家。”康誓庭说:“我们找个地方洗个澡,睡一觉,好不好?”
刑怀栩点头,“好。”
康誓庭把刑怀栩牵出医院,让司机送他们去酒店。
在酒店房间里,康誓庭调好热水,让刑怀栩泡了个澡,等她从浴室出来,酒店的开胃早餐也已经摆在餐桌上,他喂她喝粥,然后拍软酒店枕头,亲自抱她去床上躺着。
他像照顾初生的婴儿,总觉得此刻的刑怀栩一碰就要碎。
康誓庭要拉上窗帘,刑怀栩阻止他,“我想有光,不要暗。”
窗帘被彻底敞开,阳光安静邂逅在这城市一角,康誓庭也上床,刑怀栩缩在他怀里,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口。
= = =
刑怀栩在酒店睡到午后才起床回家,月嫂说小九半夜醒哭好几次,每次都要找妈妈。刑怀栩心疼心酸,抱着小九不舍得放手。
康誓庭昨夜安排刑鉴修的主治医生去刑园做客,那医生是个健谈的,刑鉴修也很久没和生意以外的朋友好好聊天,二人相谈甚欢,医生找了个借口留宿刑园,第二天早晨又热忱邀请刑鉴修去垂钓。
康誓庭守了刑园整晚,确保万无一失,直到医生把刑鉴修带走,才能去到刑怀栩身边。
可他们俩心底都清楚,这事不像几年前隐瞒刑嗣枚身世,刑企破产,刑真栎跳楼,这样的事,没人能兜住。
很快,刑真栎跳楼的消息开始漫天散播,虞泓川说警察已经联系过他和尤弼然,媒体也蜂拥而至,让刑怀栩做好心理准备。
刑园的防线最先被突破,夏蔷被告知刑真栎自杀后当场晕倒,救护车被媒体的车堵在路口,平日里从不大声说话的慧嫂当场砸了记者的摄像机,几名刑园保镖涉嫌扰乱公共治安被警察带走,场面极度混乱。
刑怀栩得知消息后,庆幸自己抢先一步送走了刑鉴修。
刑真栎在重症监护室的第二天再度被送进手术室抢救,那时夏蔷已经醒过来,和刑嗣枚一起守在手术室外。
段琥还是会去护士站要热水,但水只有一杯,是给嗣枚的,他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夏蔷。
夏蔷路过他时,会轻声向他道谢。
段琥冷淡道:“不要谢我,躺在里面的那个人和你都是我恨的,嗣枚是我爱的,我恨我恨的,爱我爱的,人生很短,我不想浪费。”
夏蔷点头,容颜老去,宛如老妪,“这样很好,这样很好。”
刑真栎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第四天,刑鉴修出事了。
清晨七点的时候,医生急惶惶打来电话,说有媒体知道了刑鉴修的行踪,溜进度假村要做采访,尽管被中途阻拦,但刑鉴修察觉出异常,执意要见那记者。
记者一见到刑鉴修,竹筒倒豆似的说了刑真栎跳楼自杀未遂,还说夏蔷受刺激严重也入院,如今母子状况都不明朗,要求刑鉴修给出回应。
刑怀栩压着嗓子问刑鉴修身体状况如何。
医生忧心忡忡说他们正在去医院的路上,让刑怀栩尽快赶来。
刑怀栩和康誓庭赶去医院,刑鉴修来的时候,除了震惊和哀痛,见到好好的夏蔷,也算半颗心安定。可好景不长,当天夜里刑真栎的重症监护室再次发出警报,刑鉴修亲眼看着医生护士将刑真栎推出病房,病床经过他身旁时,有位护士不小心撞到他,他往后踉跄一步,被刑怀栩扶住。
刑真栎那颗屡遭重创的脑袋以及摔落后被高位截肢的右腿暴露在刑鉴修眼前,他无意识地追着快速离开的病床往前走。
刑怀栩想扶他,被刑鉴修推开手腕,他的拐杖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刑鉴修沿着病床消失的长廊走了十来步,越走越慢。
隔着几步远,夏蔷哭倒在地,撕心裂肺,扶着她的刑嗣枚也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刑怀栩直直盯着刑鉴修的背影,心里死寂一片。
刑鉴修转身的时候,刑怀栩是离他最近的人,她清清楚楚看见一条红色的小虫狰狞着爬出刑鉴修的鼻孔,沿着人中朝他嘴里溜。
刑鉴修察觉到鼻子有些痒,他木讷地摸了下鼻子,沾血的手指让他神情迷茫,他看向刑怀栩,嘴巴微张,想喊她的名字。
“……不……不要……”刑怀栩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她扑向刑鉴修,在他倒地前抱住了他,“医生!医生!快来人!快救救我爸爸!医生!啊啊啊啊啊!谁来救救我爸爸!爸爸!爸爸!不要!不要!”
她从没这样害怕过什么,她以为许珊杉去世后她就不会再多畏惧分离。
可她没经历过的是,人越长大,越承担不起离别。
她哭天抢地想留住些什么,到头来落在掌心里的,依然只有这漫漫人生里的刺骨荆棘。
刑鉴修太重,压着刑怀栩一起倒在地上,康誓庭赶过来要分担他的重量,刑鉴修却死死攥住了刑怀栩的手腕。
“栩栩……”刑鉴修还有意识,他把刑怀栩的手抓出红痕,“真栎他……真栎他……”
刑怀栩哭道:“他没事的!他不会有事的!你也不会有事的!”
刑嗣枚也爬过来,哭着喊爸爸。
刑鉴修看看她,又看看刑怀栩,霎时间老泪纵横,痛不欲生,“……就算我千错万错,恶有恶报也该报应在我头上,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错的是我!错的明明是我!他们只是孩子!是我的孩子啊!”
“白发人送黑发人,竟然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他忽然激动起来,各抓住刑怀栩和刑嗣枚的一只手,想要用劲坐起来,“用我的命去换他的吧!我活得够久了!救救真栎吧!我求你救救真栎吧!他才二十五……咳!咳咳!”
他越激动,鼻子里出的血越多,刑怀栩护住他的头,大哭道:“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
医生们赶过来,把刑鉴修抬到推床上,主治医生大叫着准备手术。
康誓庭抱住刑怀栩,见她眼神涣散,担心她撑不住。
段琥成了在场最冷静的人,他把刑嗣枚拉到一旁,才发现夏蔷一直蜷缩在墙角,神情木讷,灵魂出窍一般。他叹气,开始分工,让刑嗣枚带夏蔷去守刑真栎的手术室,又让康誓庭陪刑怀栩去等刑鉴修的手术。
两个手术室的出口在不同方向,段琥看着这四个人分头往两边去,对刑家的消陨,终于有了最深切的感知。
他想,那可是刑家啊,曾经多么遥不可及的刑家啊。
= = =
可能是老天爷听到了刑鉴修的祈求,十多个小时后,刑真栎被推回重症监护室,刑鉴修却被永远留在了手术台上。
他说要把自己的命换给儿子。
于是他死了。
死在这一年的大好阳春里,死在刑怀栩枯萎的心口上。
☆、第75章 我不后悔
第七十三章我不后悔
月嫂抱着小九走出卧室,反手关门的时候瞧见康誓庭站在走廊,本来就惆怅的脸顿时欲说还休,“太太她……”
“有和小九说话吗?”康誓庭问。
月嫂摇头,“就喂了奶,但不说话,小九喊她她也没回应。”
康誓庭默然稍许,低声道:“我知道了。”
“……太太真的不回刑园吗?”月嫂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犹豫道:“她昨天已经没有去守灵,再过两小时,那边也该出殡了,她……她真的不过去吗?”
康誓庭看向紧闭的房门,“刑园在催吗?”
“嗣枚小姐又打来电话问。”月嫂是刑园送来的人,对刑园家破人亡的现状,感伤甚于唏嘘,“先生,你劝劝太太吧,刑先生出殡,大少爷又是那个样子,太太是长女,应该到场的。”
康誓庭没有答应,只轻声说:“你带小九下去吧。”
月嫂叹气,抱着小九去楼下婴儿房。
康誓庭推开卧室的门,就见刑怀栩靠在床头,身上盖着绒毯,听到声音,她扭头朝他望来,一双眼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康誓庭坐到她身边,见床头的早餐还是满的,她一口没吃。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递到刑怀栩嘴边。
刑怀栩定定看着他,嘴唇发白起皮,嘴角还有一个血色的泡。
“吃一口吧。”康誓庭柔声劝,“你已经两天没吃什么了。”
刑怀栩嘴唇紧抿,无动于衷。
康誓庭放下粥碗,换上月嫂早起炖的汤,“不吃饭,喝点汤吧,要不然小九也要饿肚子了。”
刑怀栩的睫毛颤了一下,半晌才凑近汤碗,抿着嘴一点点往下咽。她喝得很慢,许久才喝完半碗,然后再也不肯碰一下。
康誓庭替她擦了嘴,又去梳妆台上找来润唇膏,仔细抹在她干燥的嘴唇上,不小心碰到她嘴角的泡后,疼得她往后避。
“抱歉。”康誓庭小声道歉,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刑怀栩滑进被窝,侧蜷着身体,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
从医院回来后,她就不让人拉上窗帘,到了夜里也要打开全部的灯。她不睡,总睁着眼,实在熬不住的时候会支着脑袋打个小盹,很快又惊醒,双眼瞪得愈大,出一身的汗。
康誓庭第一时间找来刑怀栩过去的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守了刑怀栩半天后出来,无奈摇头,说以刑怀栩目前的精神状态,她也无能为力——刑怀栩拒绝沟通,或者说,她已经丧失了沟通的能力。
刑鉴修的尸体被送回刑园,夏蔷垮了,刑真栎还没醒,刑嗣枚几次打来电话哭着求刑怀栩过去陪她,可刑怀栩始终毫无回应。
谁也想不明白刑怀栩为什么拒绝参加刑鉴修的葬礼,许珊杉去世的时候,刑怀栩尽管痛苦绝望也咬牙全程操持,如今换成刑鉴修,她却连卧室的门都不肯踏出一步。
段琥来看过刑怀栩,刑怀栩对着他和对着康誓庭并无区别。
“她这个样子很危险。”段琥私底下对康誓庭说:“我妈走的时候,我爸没用,我也只会哭,那时候觉得我姐真是全天下最坚强最可靠的人,可刚刚看了她,我才知道她其实是全天下最脆弱最可怜的人。”
“我姐很小的时候有次说漏嘴,她说最大的心愿是我妈和她爸复婚,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为了这我很生气,质问她如果我妈和她爸复婚,那我和我爸怎么办?”段琥说:“从那以后,我姐再没提过这事,但我知道,这就是她的梦想,这辈子唯一的梦想。刑叔叔和我妈是她的执念,哪怕他们永远不可能再在一起,只要还活着,还能陪着她,她就可以接受一切的现实,继续偷偷做她不切实际的梦。”
无依无靠的刑嗣枚在催段琥去刑园,离开康家的时候,段琥对康誓庭说:“我妈走了,现在刑叔叔也走了。我姐失去的不仅仅是亲人,还有支撑她人生至今的支柱,能帮我姐的人只有你和小九了。”
康誓庭也是许久未眠,刑怀栩的痛苦同样在啃噬他,“我想救她,但我也害怕。”
“你怕什么?”段琥问。
康誓庭茫然道:“你妈妈走的时候,带走了栩栩的一部分灵魂,现在她爸爸也走了,我知道我会再次失去她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很可怕,人心是最没法掌控的,它就在那儿,碎了、破了、缺了,永远不可能复原如初。就像你说的,栩栩的心底一直有个家,那里生活着她们一家三口,那个不为人知的世界才是她真正的避风港,而不是我,也不是小九。”
“如今,那里已经不是家了,那里是一处墓穴,葬着她妈妈,葬着她爸爸。我觉得,她也想把自己葬在那儿,永远做一个孩子。”康誓庭的喉咙很涩,隐约还能闻到铁锈的气味,他很沮丧,比起过往任何时候都要沮丧,“比起做我的妻子,做小九的母亲,她更渴望做她父母的孩子。”
那天,刑怀栩直到最后也没有出现在刑鉴修的葬礼上。
她一直躺在床上,保持同一个姿势,望向窗外的眼里有着谁也看不透的霾。
康誓庭始终陪在她身边。
期间,康炎打来电话,说康老爷子想去刑园吊唁,却被刑园管家拦在门口不让进。
康誓庭心里咯噔,认为老爷子此举不妥,又担心悲痛欲绝的刑家人有过激言行,劝康炎带老爷子回家。
康炎的口气也很无奈,说老爷子坚持要送刑鉴修最后一程,即使不能进去,也要在门外等着。他一句话接连叹气三声,最后说,阿庭,谁也不想变成这样的,你不要恨爷爷和爸爸。
电话那头哀乐喧天,康誓庭没有回应康炎的话,只沉默着挂断电话。
段琥后来告诉康誓庭,刑鉴修的灵柩车驶出刑园大门的时候,康老爷子就站在刑园路上,那天太阳很晒,老爷子被康炎扶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刑鉴修的骨灰被葬在刑家的墓地上,和他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葬在一处,身旁还有他的两个弟弟。送行队伍浩浩荡荡,真正的刑家人却所剩无几。
人人嗟叹。
= = =
康誓庭从刑鉴修去世那天起再没去过公司,他整日守在家里,生怕一个不留神刑怀栩就要“出事”。
刑怀栩没有“出事”,她只是吃的越来越少,本来就不胖的人飞快瘦成纸片,看上去比刚怀孕时还糟糕。本来给小九循序渐进断奶的计划被迫猝然实施,小九不能适应,整日哭闹,哭得嗓子都哑了。月嫂想尽办法给他喂辅食,但小九拒绝得很强硬,叫人头疼。
赵祈听说了情况后,又带来一位经验丰富的保姆帮忙,三个女人把小九捧在手心里照顾,勉强解了康誓庭的后顾之忧。
小九的问题可以解决,公司的事也有人处理,生活里的一切烦恼终会有拨云见日的那天,可唯独刑怀栩的心理需求,成了康誓庭无解的难题。
用尤弼然的话来说,刑怀栩这个人的这颗心本来就是半敞半闭的,过去尚且没多少人明白她的想法,如今她彻底关上心门,那个世界就彻底封闭了,没人能进去,她也出不来。
生病的刑怀栩不吵不闹,永远安安静静,医生让她服药,她会乖乖配合,药物起效果后她会睡着,可每回醒来仍是一身的汗。
康誓庭问她是不是做噩梦,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眼睛——那儿湿漉漉的。
康老爷子重金请来最好的心理医生,医生事后和老爷子谈了许久,送走医生后,老爷子一宿没睡,第二天揉揉眼往孙子那儿去。
赵祈知道了来龙去脉后好一阵不肯和康老爷子说话,她又气又痛,知道老爷子去见刑怀栩,后脚立刻跟上,总算在康家客厅把人拦住,“她都这样了,你就别再刺激她了!”
康老爷子说:“我必须和她谈谈,这一关她无论如何都得迈过去。”
“你能和她说什么啊?”赵祈脾气上头,冲康老爷子怒吼,“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康炎来拉她的手,想劝她冷静,被她一把甩开,“你总嫌康炎没能力,嫌我败家,可我们夫妻俩就算不能光宗耀祖,也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赚再多的钱有什么用?把康家做到世界第一又有什么用?你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好,你算哪门子的长辈?刑家会家破人亡,你敢说你没半点责任?栩栩会变成现在这样,难道不是你的错?”
“不要再说了!”康炎用力拽赵祈,把她拽到身后。
康老爷子反倒冷静,“让她说。”
赵祈哭道:“现在这个家里,有哪个人是快乐的?有哪个人是不痛苦的?我孙子做错了什么?我儿子做错了什么?我媳妇又做错了什么?我是没能力保护好他们,难道我连指责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康老爷子问她:“你想指责我什么?我做的那些事,并没有对不起康家。”
赵祈瞪大眼,难以置信道:“你到现在还认为自己是对的?你难道一点都不后悔?”
“你别说了!你……”康炎戛然而止,尴尬地看向二楼。
刑怀栩不知何时走出来,就站在二楼走廊,静静地朝他们看。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刑怀栩,康誓庭走向楼梯,要上去扶她,刑怀栩却自己走了下来。
她一路走向康老爷子,步伐不是很稳。
康老爷子看着她,想上去搀她一把,半抬起的手又迅速垂下,坚硬地握在身侧。
刑怀栩有半个月没开口说话了,她嚅动嘴唇,半晌才沙哑道:“……你……真的不后悔?”
“刑家因我破产,刑真栎因我跳楼,刑鉴修因我而死,都是我的错。”康老爷子盯着她,一双浑浊的老眼因为压抑的情绪悄悄浮上氤氲的水汽,他深吸口气,一字一顿,偏要把所有话说得一清二楚,“可我不后悔,栩栩,我没有后悔。”
= = =
刑怀栩的状态还是不好,抑郁症厌食症自闭症在她身上得到完美统一,医生愁容满面,家人也苦不堪言,唯独与她整日朝夕相对的康誓庭觉察出些许的转机。
最初的变化可能只是刑怀栩一个眼神的移动,慢慢到她偶尔被吸引注意力的一个转身,康誓庭心怀希望,认为那扇门或许又被悄悄推开了一道缝。
至于是什么力量推开了门,他没有肯定答案,他唯一相信的是,刑怀栩又活过来了。
记忆里那是许久之后的一个下午,不小心睡着的康誓庭骤然惊醒,没在床上见到刑怀栩,他吓一跳,立即冲到楼下,还未出声唤她,就见她孤零零站在厨房里。
“栩栩?”康誓庭小心翼翼走近她,连声音都不自觉压低,生怕惊扰到她。
刑怀栩脸色苍白,像幽灵一样杵在橱柜前,她说:“我想吃东西。”
这段时间,她偶尔也会开口说话,但从未如此清晰地表达过什么需求,康誓庭一时受宠若惊,竟有些不知所措,“你想吃什么?我马上让她们做。”
刑怀栩缓慢摇头,似乎陷入沉思,“……你还记得学院路的蛋糕店吗?我想吃他们家的黑森林。”
康誓庭记得那家店,那是刑怀栩给他过的第一个生日,在老屋里,她送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是块手表,百达翡丽,至今戴在他的手腕上。
他不知道刑怀栩为什么忽然想吃那儿的蛋糕,他甚至不确定那家蛋糕店还有没有营业,可只要是她想要的,他一定会给。
“你等我,我现在去买。”康誓庭热切地问她,“还有其他想吃的吗?学院路那儿有很多小吃,想吃吗?”
刑怀栩还住在学院路的老屋时,康誓庭时常给她送饭,有时候事务缠身,他会亲自给她订餐,为此他实地考察过学院路附近的所有餐厅,既要美味也要放心。
“不要了。”刑怀栩说:“你早去早回。”
康誓庭笑着答应,飞快出门。
越接近六月,天气越热,康誓庭只下楼去到停车场便出了层薄汗,但他满心雀跃,哪怕对着楼外焦灼的日头,也心无旁骛。
刑怀栩想吃东西了,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吗?
刑怀栩搬出老屋后康誓庭便再没去过学院路,可这条路他过去往往复复走过多次,相当熟悉。他把车停在路边,飞快跑进蛋糕店点单的时候,路过的学弟学妹还有认出他的,他摆摆手,想起自己和刑怀栩错过的大学时光,忍不住笑。
拎着蛋糕回程的时候,康誓庭往官部巷里望了一眼,巷子里的三角梅又是一年红艳如霞,可惜他看不见那栋老屋,也看不见那道时常绊住刑怀栩的门槛。
康誓庭开车进小区,在进停车场前遇到自家保姆,他放慢速度,从车窗里招呼她,问她下楼做什么。
保姆拎高手里的食品袋,说太太想吃新鲜荔枝,让她下楼买。
康誓庭疑惑道:“荔枝?她不喜欢吃荔枝啊。”
保姆来得晚,对刑怀栩的喜好习惯并不了解,听到康誓庭的话,讷讷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就像一盆凉水浇到发热的脑袋上,康誓庭跳下车,急匆匆往大楼里跑,他跑得很快,连刻意买回来的蛋糕都落在车里。
他冲回家,进门最先看到抱着堆衣服从阳台进来的月嫂。
月嫂被他的急切惊到,“怎么了?”
康誓庭问:“栩栩呢?”
月嫂说:“和小九在卧室里啊。”
康誓庭见月嫂神色如常,悬空的心稍稳,但他还是往楼上跑,慌乱地想去验证什么。
他推开卧室的门,没有见到刑怀栩和小九,他又往书房去,仍是没看到那对母子,他的心七上八下开始狂跳。
他找遍二楼都没找到刑怀栩和小九,他往楼下厨房跑,边跑边喊,“栩栩!栩栩!”
月嫂把衣服往沙发上一丢,也急了,“这是怎么了?”
康誓庭说:“我找不着栩栩!我找不到她!”
“刚刚就在二楼的啊!”月嫂难以置信地跑上楼,找了一圈没见到刑怀栩,也急了,“刚刚就在二楼啊,我就是去外头晒个衣服!”
康誓庭找不到人,马上给小区保安打电话,问大门那儿有没有见着刑怀栩。
大门的执勤保安说确实见到刑怀栩,她坐着一辆蓝色宝马i8离开小区,司机是个陌生男人。
康誓庭让保安马上调监控,找出那辆车的车牌。
他快步回到卧室,房间里整整齐齐,刑怀栩的东西都没被动过,他又去书房,翻找抽屉。
最坏的结果让他找到了——刑怀栩带走了自己的证件和护照。
保安发来宝马车的车牌,康誓庭没有浪费时间,马上给熟人打电话,让人找宝马车的车主,又让人查刑怀栩的护照号有没有订过任何航班。
他心慌意乱,往楼下跑的时候差点跌倒,吓得月嫂惊呼出声。
等康誓庭跑到楼下上了自己的车,委托的人打来电话,说查到了刑怀栩的航班,两个小时后起飞,目的地是美国西雅图。
康誓庭往机场赶,途中又接到另一个电话,说查到了宝马车主,是李闻屿。
康誓庭很吃惊,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个人,更想不到刑怀栩最后会把离开的契机放在这个人身上。
他一路风驰电掣往机场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等他到达机场,刑怀栩的飞机已经起飞了。
康誓庭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突然想起那年他出差回来,刑怀栩来机场接他,天降大雨,他们被困在拥挤的大厅里,刑怀栩就坐在他的行李箱上被他像个小孩推着动。
那时候的刑怀栩娇嗔可爱,会在雨夜里念一首诗,会在无穷尽的黑暗里拉紧他的手。
那时候的他们第一次明白人的生和死有时候只隔着一场雨。
作者有话要说: 她是去治病了,过一段时间就回来。
至于老爷子说的那句话,既是为了救栩栩,也是自我救赎。
☆、第76章 挪威花园
第七十四章挪威花园
邻居老太提着一篮面条过来的时候,天色将晚,刑怀栩正收拾了花锄往回走,小九坐在门口台阶上,见到老太太,开心地拍手叫唤,“奶奶!奶奶!”
刑怀栩回头,招呼道:“您来了。”
老太太姓赵,说是邻居,两栋房子间也隔着二十来米的草坡,她从那头走到这头,神采奕奕地笑,“栩栩,国内给我送来各种面条,宽面细面刀削面蝴蝶面都有,我送你一半。”
刑怀栩忙摘掉手套,迎上去要帮她拎篮子,赵奶奶往后一避,笑吟吟道:“你别忙,我力气比你大。”她往花圃那儿看,乐道:“你照顾得不错,今年花期应该会很美。”
刑怀栩微笑,“我不通花艺,都是上网学的,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
赵奶奶笑道:“看不出是新手啊。”
刑怀栩拎着花锄,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住的地方也种了很多花花草草,我见过别人怎么照顾它们。”
“这些花本来就长在这儿,挪威很多地方都有,”老太太略作思索后笑道:“对,叫做欧石楠,开出的花像一盏盏小风铃,又娇弱又可爱,完全看不出是顽强抗寒生命力旺盛的花,倒是和你有点像。”
刑怀栩笑而不语,一手牵着小九,一手扶着老太太往屋里走。
赵奶奶是老熟人,进门先把竹篮搁到厨房,见案板上有盘正在腌制的牛肉,她低头闻了下,失笑道:“你腌了多久?”
刑怀栩边洗手边说:“一个小时吧,怎么,不行吗?”
“看上去不大好吃,你来挪威半年了,花艺长进,厨艺还是老三样。”老太太耸肩笑道:“别弄了,今晚去我那儿吃饭,我家有饺子。”
小九一听说有饺子,立即放下他的奶瓶,踉踉跄跄扑到赵奶奶身边,抱着她一条腿不撒手。
刑怀栩见状,把腌制的牛肉重新塞回冰箱,俯身冲小九张开手,笑道:“走吧,去奶奶家。”
小九哈哈笑,放开老太太的腿,又扑进刑怀栩怀里。刑怀栩把他抱起来,冲赵奶奶笑,“我们娘儿俩又要去你家蹭饭了。”
老太太高兴道:“求之不得!”
赵奶奶的先生姓邱,是个白发苍苍和蔼可亲的老爷爷,他们夫妻二十年前移民挪威养老,兜兜转转,最后在松恩峡湾腹地里的盖罗小镇定居下来,周围没几个华人,因此半年前刑怀栩带着小九刚出现就吸引了老夫妻的注意力。
赵奶奶很喜欢小孩,也是带小孩的好手,她看出来刑怀栩没经验,便三番两次主动过来帮忙,时间一长,两家熟识,好厨艺的邱老爷爷也时常邀请她们母子去做客。
小九尤其喜欢邱爷爷煮的面条,刚进门就哇哇地笑,边拍掌边稚嫩地喊爷爷。他刚学会说话便被带出国,英语挪威语比中文还熟练,几个中文词汇翻来倒去地喊,赵奶奶知道是刑怀栩沉默寡言给孩子影响的,便时常给小九讲中文故事,绘声绘色,比每天只出现两小时的挪威保姆有意思多了。
邱爷爷正在包饺子,听到他们的声音出来一看,笑道:“栩栩,你吃韭菜吗?”
刑怀栩本来是不吃韭菜的,却点头道:“我不挑食,什么都可以吃。”
“那再等等,一会儿就可以下饺子了。”邱爷爷八十好几的人了,精神矍铄,身骨硬朗,平日的家务活全不在话下,“栩栩,王尧挺长一段时间没来了,等他下次来,你是不是又得看病了?”
“最后一个疗程了,应该能在冬天来临前结束。”刑怀栩把长发扎起来,洗了手也想帮忙包饺子,却笨手笨脚包不住皮。
赵奶奶在厨房的空地上手把手教小九打拳,听到刑怀栩的话,抬头看向她,“现在是好很多啦,比刚来的时候,人胖了,脸红了,精神也棒棒哒。”
小九鹦鹉学舌,噘嘴说:“棒棒哒!”
刑怀栩笑了,轻捏小九脸蛋,在他脸上留下白色的面粉手印。
“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的病,咱们都好好治。”邱爷爷笑道:“栩栩,最近睡得好吗?晚上还做梦吗?”
刑怀栩笑着摇头,“很久没做梦了。”
小九走过来,抱住刑怀栩的腿,仰头认真道:“小九保护妈妈!”
“小九还小,在小九长大以前,”邱爷爷用饺子皮捏了只小兔子搁在刑怀栩掌心,“先让这只兔子保护妈妈。”
赵奶奶噗嗤一笑,带小九去二楼书房继续搭他们的火车轨道。刑怀栩在厨房接连包坏几个饺子后,不敢再帮倒忙,也上楼去看小九的轨道工程。
自从小九出现后,老两口的书房就被硬生生改造成儿童乐园,里头堆满五彩缤纷的玩具,其中尤以火车轨道最受小九欢迎,每回过来做客都要呜呜呜发动几趟小火车。
刑怀栩在地毯上坐着,赵奶奶玩累了,也坐到她身旁,“我这老胳膊老腿,连个两岁小孩都比不过了。”
刑怀栩给她背后塞了个靠枕,轻声道:“谢谢你陪小九。”
“我本来就喜欢小孩啊。”赵奶奶笑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带过几个小孩,有侄子有外甥,有男孩有女孩,我很喜欢陪他们玩,再幼稚的游戏都会觉得有趣。他们也就这个年龄天真无邪,等懂得人情世故了,一个个就该长大了。”
“可是小孩都会长大。”刑怀栩说:“有时候不用花很长时间,他们就能变成大人。”
赵奶奶瞟了她一眼,笑道:“我虽然很喜欢孩子,这辈子却没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刑怀栩看向她,略吃惊。
每个月,都会有个女人从国内来盖罗看望邱爷爷和赵奶奶,刑怀栩知道那是邱爷爷的女儿,却不知道那不是赵奶奶的孩子。
赵奶奶看出刑怀栩的疑惑,笑道:“那是老邱前妻的女儿。”
刑怀栩哑然。
前妻的女儿,后妈的身份,这些相似的关系让她恍惚记起过去,她犹豫不决,半晌悄声问:“你和她关系好吗?”
这个问题出口便叫她羞愧,那女儿年纪也大,每个月都千里迢迢探望父母,和赵奶奶也是其乐融融,谁都看得出他们一家三口关系亲密,感情甚笃。
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前妻的女儿都是辛迪瑞拉,也不是所有后妈都会给孩子吃毒苹果。
她笑自己的无知肤浅和心胸狭隘,也笑自己曾经的现实人生。
“我没比她大几岁,也不像妈妈,但我和她相处得很好。”赵奶奶说:“也幸好她长大了,否则我和她爸爸满世界乱走,居无定所,一定放心不下她。你看你,即使出国治病疗养,不也带着小九吗?”
刑怀栩看向追着火车嘟嘟跑的小九,“我……其实犹豫过要不要带他走。”
“为什么?”赵奶奶问她。
“我不确定自己当时的状态适不适合养育一个婴儿。”刑怀栩说:“我妈妈很早以前和我说过,将来我会有自己的孩子,人生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神就会向你问好,在那之前,千万不要离开我的孩子,任何时候都要和他在一起,让他知道我爱他。”
不要因为任何理由,抛弃你的孩子——这是许珊杉临终前教给刑怀栩的。
“你很爱他。”赵奶奶握住刑怀栩的手。
刑怀栩轻笑摇头,“不仅仅是爱他才带他走。”
她的笑有些嘲讽,赵奶奶疑惑地等待下文,却没等到刑怀栩的解释。
当刑怀栩沉默,赵奶奶就知道这个话题该结束了,于是她说:“再过一阵子,挪威的冬天就要来了。这里的冬天长达六个月,到时候大雪封山银装素裹,每天早上十点天才亮,午后三点天就黑,如果你还住在这儿,你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格外想念阳光。”
刑怀栩是夏天来到挪威,那时的松恩峡湾阳光灿烂白昼丰盛,即使夜里十点,只要室内不遮光,依旧能瞧见窗外的太阳。
被光照亮的夜,是刑怀栩内心一度最平静的时刻。
邱爷爷在楼下喊她们吃饭,新鲜出锅的饺子馋得小九瞪大眼,挪威的饮食结构单调,冷食时常刺激刑怀栩的肠胃,因此哪怕对食物缺乏兴趣如她,见到熟悉的家乡菜,也难得开心起来。
饺子吃到一半,屋外有人敲门,赵奶奶去开门,惊喜的欢呼声连餐厅都听得见,“是王尧!他提前过来了!”
刑怀栩抬起头,见王尧风尘仆仆走进餐厅,下意识往他身后看,却没见到医生。
王尧这半年也是盖罗小镇的常客,他解开外套,昂头嗅了嗅,笑道:“在那边没看见她们,就知道又过来蹭吃的了,好香!”
“你来得真巧,还有更香的呢!”邱爷爷神秘兮兮去厨房端出一口大锅,掀盖笑道:“这里还有大闸蟹,趁热吃!”
“哇!我都不知道连这也送来了!”赵奶奶很惊喜,笑着让王尧坐下,又往刑怀栩碟里送了一只,“你吃。”
王尧直接挪走刑怀栩的碟子,“栩栩对螃蟹过敏,不能吃。”
赵奶奶问:“如果是轻微过敏,还是可以吃点的吧?”
王尧笑道:“我虽然不知道到底严不严重,但她父母从小禁止她碰螃蟹,所以我们默认很严重,哈哈!”
赵奶奶很喜欢吃蟹,惋惜道:“下次可以试试脱敏治疗。”
“没用的。”刑怀栩说:“我吃过,一点点,后果很严重。
”
王尧脱口问道:“你什么时候过敏的,我怎么不知道?”
刑怀栩笑着摇头,没有回答,王尧看她脸色,明白过来,也变得沉默。
几只固城湖大闸蟹被吃干抹净后,时间已经不早,和老夫妻道过晚安,王尧抱着小九往回走,刑怀栩跟在他身后,问他为什么提前过来。
“公事处理好了,剩下的就是我的私人时间。”王尧说:“更何况,你的生日要到了,我当然要提前过来准备。”
刑怀栩将手插在衣兜里,风刮着她的外套和围巾,猎猎作响,“我不想过生日。”
“为什么不过?”王尧说:“这是咱们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意义重大。”
刑怀栩顿住脚步,神情在夜色里可见的冷漠,“王尧,我没有和你在一起。”
“那就不过生日,当我来度假,你招待我,好不好?”王尧对刑怀栩的否定置若罔闻,只说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北欧的极夜,我一直很感兴趣。”
刑怀栩无奈,加快脚步往家走,“医生什么时候来?”
“过几天。”王尧追上她,问了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你自己不会无端吃螃蟹,你为什么明知道不能吃还要吃?”
“一时冲动。”刑怀栩说。
王尧踟蹰又问:“那……你过敏的时候,身边有人陪着吗?”
刑怀栩点点头,“有。”
王尧问:“是谁?”
刑怀栩说:“当然是那个让我冲动吃螃蟹的人。”
= = =
挪威入冬后,刑怀栩的生日也到了,既然她不想过,王尧便不声张,只在当天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请刑怀栩和小九吃。
当地食材不丰富,王尧的厨艺也不娴熟,但刑怀栩不讲究,该吃吃该喝喝,嚼一嚼,吞下肚,当成一道工序执行。
她已经戒掉了吃饭挑食的毛病,也不会拖拖拉拉等到饭菜凉,往往二十分钟吃完一顿饭,干干净净。
她改掉了相当多习惯,比如不再看书,不关心时事,比如学会做饭,还能有效率整理房间,她可以照顾好小九,也可以照顾好门口的欧石楠。
她的生活十分简单,远离故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思虑,没有忧愁,连睡眠都重新回归她。
吃完饭,王尧给小九洗澡,又哄他睡着,才蹑手蹑脚去餐厅找刑怀栩。
刑怀栩在擦碗,听到他的声音,头也没回。
“栩栩。”王尧坐在餐桌旁,紧张地握紧水杯,“这半年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刑怀栩说:“很清净。”
王尧无意识舔了下嘴唇,有些焦灼,“我问的是,这半年,你、小九和我,这样的生活,你觉得怎么样?”
刑怀栩停下手中动作,转过身,背靠水槽,严肃道:“王尧,你并不在我一开始的计划内,这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当初是我威逼利诱李闻屿得到你的行踪,是我死缠烂打追着你不放,我都知道!”王尧举手投降,“可这有什么关系?只要现在的生活是你满意的,就足够了,事实证明,我可以照顾好你和小九!”
刑怀栩摇头,“这房子是我租的,当地保姆是我雇的,医生是我找的,小九是我带的,就连赵奶奶邱爷爷也是我认识的。”她摊摊手,有些哭笑不得,“除了在国内不方便,托李闻屿帮小九办护照订机票送我离开外,我没有请第二个人‘照顾’过我。”
王尧脸微微红,嘟哝道:“你找李闻屿帮忙都不找我帮忙。”
“不管是你还是尤弼然,只要你们有动静,别人不说,有一个人一定能察觉。”刑怀栩说:“我唯独没想到你出国这些年,和李闻屿的交情倒不浅,他竟然肯把我的行踪泄露给你。”
“我和他不打不相识嘛。”王尧越说越没底气,“他一开始独立创业,我不也帮了他大忙吗?”
刑怀栩轻哼一声,转身继续擦碗。
身后静了片刻,刑怀栩不解,正要回头,却见一枚钻戒递到了她眼前。
“你妈妈去世的时候我不能回国,刑家倒闭我也帮不上忙,你爸爸出事的时候我更不能陪着你,栩栩,我知道和你相比,我不聪明,没毅力没才华,唯一有的那点钱你也从不稀罕。可是在你最孤独脆弱的时候,是我陪在你身边,这个异国他乡,这个漫长黑夜,是我陪着你。”王尧忐忑地咽了下喉咙,“嫁给我吧,栩栩,我可以给你完整的家,哪怕你要在这个地方住上一辈子,我都可以陪着你。”
“王尧,你理智点。”刑怀栩说:“首先,我不会在这里住一辈子,我终究要回去。其次,我没有离婚,很早以前我就告诉过你,我这辈子只结一次婚。”
“你上次告诉我你这辈子只结一次婚的时候,你还爱着康誓庭。”王尧不屈不挠道:“可你现在还爱他吗?你怎么可能还爱他?是他爷爷害死了你爸爸,他也是帮凶,你会带着小九走,不也是报复康家的一种手段吗?你已经在恨他们了,你怎么可能还爱他?”
刑怀栩深吸一口气,丢下擦碗布,转身和王尧面对面,“我为什么不能继续爱他?”
厨房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刑怀栩脸上,让她原本乌黑的瞳仁更加明亮,也让她说出口的话更加态度分明,“如果你仍旧不能摆正你的位置,我能让康誓庭找不着我,也能让你找不着我。王尧,我说到做到。”
= = =
医生来的那天,盖罗大雪纷飞,天地昏沉。
王尧早早抱走小九,留刑怀栩和医生独处。
医生和刑怀栩聊了近来的睡眠问题后,正色问她,“你还有再看见那个小孩吗?”
刑怀栩认真回忆,最后坦然道:“上次你离开后,我还见过他一次。”
“清楚吗?”医生是个严谨的英国男人,一边提问一边迅速做笔记。
刑怀栩摇头,“他出现的时间很短,我没有看清他,他也没有和我说话,”她顿住几秒,才接着说:“他已经很久没和我说话了。”
“这是好现象,你正在逐渐摆脱他。”医生肯定地说:“你正在康复,栩栩。”
刑怀栩微笑,“我知道。”
医生拉开大门的时候,外头的雪还没有停,刑怀栩要送他去路上打车,被医生拒绝了。他从黑色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礼盒,递给刑怀栩,笑道:“前几天是你的生日,这是礼物。”
刑怀栩打开盒子,发现里头是枚欧石楠胸针,她笑了,“很漂亮,谢谢你。”
医生指指门口被白雪覆盖的花丛,“我看你很喜欢这些花,但我并不希望你被它们包围。”
刑怀栩问:“为什么?”
“因为欧石楠代表了孤独。”医生说:“我建议你在接下来的几个月离开挪威,这里的冬夜太压抑,太寒冷,不适合你这样生着病的亚洲女性。”
“我不会离开挪威。”刑怀栩把胸针别在胸口上,“只有不被漫长黑夜压垮,我才能对未来心怀希望,才能回到生养我的那个地方。”
“家?”医生问。
刑怀栩莞尔一笑,不置可否。
☆、第77章 小九乖乖
第七十五章小九乖乖
盖罗是滑雪胜地,每年冬天都有各地的滑雪爱好者云集,往日宁静小镇也因此热闹起来。赵奶奶想给刑怀栩置办一副滑雪工具,教她滑雪,可刑怀栩素来不喜欢运动,每次都婉言谢绝。
赵奶奶便将目标转向王尧,一老一少时常结伴去山上滑雪,回来后也会在门口的冰地上带小九溜冰玩。每当这时,刑怀栩便陪邱爷爷在厨房喝茶。邱爷爷的茶都是难得好茶,他用的那把宜兴紫砂壶刑怀栩过去在佳士得的产品名录上见过,只不过物主从不当作一回事,她也只当有眼不识泰山,给什么喝什么。
这日在等水开的时间里,邱爷爷随手翻阅一本旧图册,刑怀栩瞥了一眼,问他:“你喜欢极光?”
“你赵奶奶喜欢。”邱爷爷翻过那本极光图册,将书封上的摄影师名字展现给刑怀栩,“这是她年轻时候拍的照片。”
刑怀栩扫了赵奶奶大名一眼,微微一笑,垂眸喝茶。
邱爷爷也笑,“栩栩,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一见如故吗?”
“我每次看见你,都像看见年轻时候的她。”邱爷爷粗糙的手指抚过图册上赵奶奶的名字,笑道:“我太太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一家企业的管理者了,她非常优秀,可是真正优秀的人越难顺心如意,因为优秀的人必然肩负着更沉重的负担,小到个人情感家庭和谐,大到事业运营社会责任。我想,你我身边,这样的人应该很多。”
刑怀栩沉默且认真地听着,没有言语。
“你们这样的女性都太聪明,懂得自强不息,却也无形中习惯自我伤害。”邱爷爷顿了下,忽然问她:“你为什么再也不看书了呢?”
“书……”刑怀栩呢喃一声,不知从何答起。她想起年少时刑鉴修送给她的书,想起被赶到老屋时康誓庭替她整理的书架,想起从不离手的那些纸页和铅字。
书,过去是她的力量,是她的武器,是她的消遣,是她的自由,也是她的大半世界。
如今,她已将近一年没再碰过书。
邱爷爷把那本图册推向刑怀栩,“你喜欢极光吗?”
刑怀栩摇头,“不喜欢。”
邱爷爷问:“为什么?”
刑怀栩说:“我不喜欢一切看似美丽却异常短暂的东西。”
“是吗?可我很喜欢。”邱爷爷笑道:“在我看来,这世上最美丽最短暂的东西就是我和我太太在一起的人生,美丽到少一秒是暴殄,短暂到多一秒都是恩赐。”
“越追寻极光的人越懂得珍惜时光短暂。栩栩,”邱爷爷轻声唤刑怀栩的小名,“你的极光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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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罗小镇的游客来了又走,刑怀栩的头发长了又剪。
等到小九的两岁生日到来,赵奶奶收起她的滑雪服,既欣慰又怅惘。
因为这一年冬天即将结束。
医生最后一次来盖罗时,和刑怀栩郑重拥抱告别,他说如果不是医患关系先入为主,他一定会追求刑怀栩。
这让王尧很嫉妒,一整天闷闷不乐,可最叫他惊慌的是,他得到了国内的消息——尤弼然和虞泓川要结婚了。
这对新人的喜讯像蝗灾一样铺天盖地,王尧知道自己瞒不住,也知道刑怀栩有自己的门路。
果不其然,几天后,刑怀栩说要带小九回国参加尤弼然的婚礼。
王尧气得跳脚,却没办法阻止她——他想干脆绑架刑怀栩母子算了,可只要一想到刑怀栩最开始来到挪威的状态,他所有的恶劣想法都立即烟消云散。
刑怀栩脾气太硬,他不敢拿她的命赌,这个人要是没了,这世上就不会再有第二个刑怀栩。于是他气过之后只能沮丧妥协,替刑怀栩母子办理回国手续,接着私底下偷偷也给自己订了张机票。
刑怀栩离开盖罗小镇那天,赵奶奶搂着小九哭了一场,邱爷爷拍着她的背,竟不知不觉也红了眼眶。他说到他这个年纪最怕分别,因为前一秒的生离就有可能变成下一秒的死别。
车子驶出小镇公路,积雪消融的山坡上盛开出大片大片粉色的欧石楠,小九趴在车窗往外看,高兴道:“妈妈的花!”
刑怀栩也朝那些生机勃勃的山坡望去,漫山遍野嫣粉的小花,让她想起几年前她送给康誓庭的合欢花,同时想起的还有他的承诺。
合家安好,一世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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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弼然和虞泓川的婚礼堪称盛大隆重,两个从商的人,也非豪门世家,却请遍新闻媒体,生怕喜讯不能传到地球每一个角落。
婚礼前,本该等在休息室的新娘却拎起婚纱四处找康誓庭,化妆师和造型师追了她一路,终于在酒店电梯前追着尤弼然和康誓庭。
“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你确定她会出现吗?”尤弼然质问康誓庭的口气相当不善,“她今晚要是不出现,我就……我就……”她盯着康誓庭那张脸,愤愤皱眉半天却说不出真正威胁的话,最后只能甩手跺脚,气得闭上嘴。
穿着笔挺深色西装的康誓庭面无表情道:“她会来的,这是你的婚礼,是她一手促成的姻缘,她一定会来。”
他从容不迫言之凿凿,急躁的尤弼然不自觉就又信了,“那……如果她来,你一定要留住她,不要再让她离开了。”
“好。”康誓庭平静答应,电梯打开,他跨进门内,伸手去摁楼层。
“康誓庭!”本来转身要走的尤弼然忽的拦住电梯门。
康誓庭抬起头,对上尤弼然的脸,神情淡淡的,毫无波澜,只有眸色里隐隐亮着光,灯火阑珊一样。
尤弼然一刹那以为自己看见了久违的刑怀栩,不由自主松开手,往后退开一步。
电梯门缓缓合上,下行,尤弼然格外垂头丧气。
这场婚礼虞泓川甚费苦心,不仅仅是为了配合康誓庭造势,他本来也想给尤弼然最好的。
夫妻一世白头,这是最好的开端。
等到宾客全部入席,工作人员就要关闭大门等待新郎新娘入场,场上骤暗,尤弼然挽着虞泓川的手臂,左顾右盼,却始终没看见刑怀栩的身影。
不仅没看见刑怀栩,她连康誓庭都瞧不见了。
“不要让我失望啊。”她低声自言自语,暗中握了握拳,还是有信心。
毕竟康誓庭是最了解刑怀栩的人,他说她会来,她就一定会出现。
大厅里司仪请他们入场,音乐声响,厚重的大门被推开,耀眼的灯光打向尤弼然,她有一瞬间的晃眼,却马上昂头挺胸,和虞泓川一起,迎着黑暗里人群的注视,朝光的尽头坚定走去。
宴厅里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刑怀栩抱着小九静静而站,一眨不眨目送尤弼然和她的新郎走向司仪。
确定尤弼然没在红毯上出差错后,刑怀栩笑了笑,抱着小九往外走。
沿着宴厅一路往酒店花园去,小九有些困,缩在刑怀栩怀里几乎要睡着,刑怀栩摇了几次摇不醒他,只得加快脚步,可她一快,便注意到身后也有脚步加快。
就这样沉默地往前走,直走到花园风车甬道里,她才蓦地停住脚步,坦荡转过身。
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康誓庭静静站在灯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刑怀栩看不清他的神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她只知道他没有变。
不知过去多久,刑怀栩成为最先开口说话的人,“你打算一直站在那儿吗?”
康誓庭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下,才慢慢走向刑怀栩,“你过得好吗?”
刑怀栩微笑道:“挺好的,你呢?”
康誓庭说:“还好。”
他们的对话很平常,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唏嘘感伤亦或热切激动,至少表面看上去如此。
“为什么不多留一会儿?”康誓庭说:“尤弼然没看见你,会生气的。”
“她是新娘,是这场婚礼的主角,我不想抢她的风头。”她眼波轻转,笑道:“更何况,我就算这么低调,你不也能找到我吗?”
刑怀栩一在婚礼上出现,康誓庭便发现她了,她也没有改变,即使抱着他们的儿子站在黑暗处,也耀眼的像钻石。
小九被二人的交谈声吵醒,不满地搂紧刑怀栩的脖子,嘟嘟哝哝喊了声妈妈。
这声稚气的妈妈像雷一样打在康誓庭心底,他目不转睛盯向小九,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不由自主握了握。
刑怀栩轻声哄了小九两句,等他再度入睡后,毫无预兆走近康誓庭,不由分说要把小孩往他手里送。康誓庭下意识伸手接过小九,小九睡得迷糊,躺进另一个陌生怀抱,也只是不习惯地挪了挪,没有睁开眼。
相比小九的从容,康誓庭却有些紧张,他低头仔细观察小九的睡脸,孩子的成长总是惊人,一年未见,曾经的婴儿已经长开,眉眼像妈妈,鼻梁和嘴巴却像爸爸,头发软软的,手脚小小的。
康誓庭抱着小九,和刑怀栩相对而站,两个大人都不再说话,南国的春夜温暖宜人,偶尔有阵阵凉风吹过,转起甬道里几千只彩色的风车,不远处的酒店大楼里有欢快的《核桃夹子组曲》传来,良辰美景,佳偶天成。
= = =
康誓庭小心翼翼地把小九放在酒店的大床上,小九身上穿着订制的儿童西服,白色衬衣外还系着浅蓝色领结,康誓庭低头看看自己的浅蓝色领带,微微笑。
刑怀栩俯身替小九换衣服,脱掉小西装后指挥康誓庭去衣柜里取小九的睡衣。康誓庭听话地拉开柜门,在稀稀拉拉没几件衣服的柜子里快速找到刑怀栩要的。
他抽空环视四周,发现即使是下榻的酒店套房,到了夜间,也是井井有条。
康誓庭的脑袋里冒出一个细小的声音,并不愉悦地告诉自己——她已经学会收拾房间了。
换上舒适睡衣的小九在床上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刑怀栩直起身捶了捶腰,也想换掉身上的裙子,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往后够拉链,手臂弯了半天也没找着链头,正想松手歇歇的时候,一只手从后摁住她的肩膀,同时间,她背后的拉链已经被拉下一小段距离。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刑怀栩低声道谢,拎了睡衣去洗澡。
等刑怀栩洗完澡回到卧室,就见康誓庭坐在床沿低着头,一眨不眨盯着小九看。
“他长大了。”知道刑怀栩就站在那儿,康誓庭轻声说:“你把他带走的时候,他刚刚一岁。人真的不能把话说满,那时候我以为可以一点一滴看着他长大,所以根本不需要想象他两三年后的样子。”他低低笑了一声,满满自嘲。
“你怎么不问我当初为什么走?”刑怀栩问他。
“你在报复。把别人最想要的东西夺走,是你一贯的报复手段。”康誓庭说:“你恨我爷爷的所作所为,因此带走他最喜欢的小九。”
刑怀栩默然。
康誓庭抬起头看她,“还有别的理由吗?”
刑怀栩却垂下头,“没有了。”
入夜后便有些凉,康誓庭担心小九着凉,拉来旁边的儿童毯给他遮盖肚子,可小九却忽然醒了,且莫名其妙开始哭。
康誓庭顿时手足无措,皱眉看向刑怀栩。
“他肚子饿了。”刑怀栩说:“我去泡奶。”
她一走,小九哭得更大声,康誓庭想哄他,想像小时候那样抱他起来走动,谁知手刚碰向小九,小九就抗拒地转身避开,手脚并用要往床下爬,同时害怕地喊妈妈。
康誓庭担心他摔跤,忙伸手去护。小九不管不顾地爬到床沿,却被床身高度吓到,犹豫着不敢下去。
“我抱你去找妈妈。”康誓庭始终伸着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亲切无害。
小九泪眼婆娑看着他许久,最后慑于床高,犹犹豫豫地也伸出手。
康誓庭心头一热,将他抱起来,父子俩一起往厨房去。
温开水是事先准备好的,刑怀栩熟练的试温度,然后加奶粉,搅拌后又往手上倒了两滴,这才转身递给小九。
小九已经不哭了,接过奶瓶乖乖抱在手里,一边吸一边好奇地看着康誓庭。
刑怀栩被他的小模样逗笑,问他:“你在看谁?”
小九果然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康誓庭的鼻子。
他的手指软软的,喝奶时候的神情和小时候并无二致,康誓庭抱着他,闻着他身上幼稚的奶香,心里空缺一年的某个角落被慢慢重新填充。
刑怀栩捏住小九的手指,又问:“他是谁?”
小九乖巧摇头,还抽空脱离奶瓶答了声不知道。
刑怀栩凑近小九,一本正经道:“他是你爸爸。”
小九配合地瞪大眼,似乎下一秒就要喊爸爸。
康誓庭心口急跳,视线瞧见刑怀栩瞥他的神情,忽然明白自己是被刑怀栩拿儿子撩拨了,一时不知该气该笑。
刑怀栩却笑了,歪头看向康誓庭,“你今晚还有其他事吗?”
康誓庭摇头。
“既然没其他事,那就留下来吧。”刑怀栩伸了个懒腰,伸手要去接小九,“你现在可以去洗澡了,穿着这身衣服,不累吗?”
康誓庭却抱着儿子后退一步。
刑怀栩斜睨他,“我既然上你的钩回来了,就没有再离开的打算,放心吧。”
康誓庭踟蹰再三,最后还是不撒手。
刑怀栩哭笑不得,“我保证不离开你的视线,这样总可以吧?”
协商到最后,刑怀栩果然抱着小九和康誓庭一起进了浴室,酒店浴室干湿分区,齐胸高的磨砂玻璃合上后,康誓庭能清清楚楚看见外头的刑怀栩。
浴室里水汽氤氲,刑怀栩抱着小九站在镜子前,拿手在泛雾的镜面上画画逗他玩儿,她的画还是一样丑,画的小人眼歪嘴斜,让康誓庭想起那年在老屋,她给他画的肖像。
他想至少刑怀栩此刻的心情是好的。
康誓庭以最快速度洗完澡,才发现酒店里没自己的睡衣,他正犹豫,外头刑怀栩敲敲门,递来一套崭新的睡衣,上面还叠着条男士内裤。
康誓庭接过衣服换上,隔着玻璃门问她:“给我准备的?”
“我有第二个丈夫吗?”刑怀栩抱着小九往外走,准备哄他睡觉。
康誓庭擦干头发走进卧室时,发现刑怀栩正把柜子里多余的被子抱出来叠在床的四周,他疑惑问她,“这是干什么?”
刑怀栩头也不抬道:“我怕小九半夜掉下去。”
康誓庭噗嗤一笑,想想又觉这是个严肃的问题,便去帮忙加固障碍物,叠被子的时候,他的手压到刑怀栩的手背,刑怀栩抬头瞥了他一眼。
康誓庭被这眼看得,竟微微红了脸,随即又按捺不住吐槽自己。
刑怀栩二十岁嫁给他,小九如今都两岁了,他碰上刑怀栩的瞬间,却还像怀春少年般不可自抑地心跳加速。
他想这辈子他都赢不过刑怀栩了。
“躺下吧。”刑怀栩说。
康誓庭乖乖躺到床侧,坐在床中央的小九好奇地看着他,满脸纳闷。
弄好被子,刑怀栩也躺下来。
小九看看康誓庭,又看看刑怀栩,在没搞清楚状况前,理所当然地爬到妈妈身边坐好。康誓庭将手伸给他,小朋友思考半天,才勉强握住他的食指。
刑怀栩侧过身,看向康誓庭,“你想我吗?”
“想。”康誓庭也侧身面对她,慢慢开口,“每天都在想,天亮的时候想和你说早安,天黑的时候想替你把每一盏灯打开,夜里想你,白天也想你,想你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开心,打算什么时候原谅我,然后带着儿子回来看我。”
刑怀栩点点头,声音有些喑哑,“我也想你,很想你。”
康誓庭长长叹了口气,很想抱住刑怀栩。
刑怀栩问他,“我不告而别,离开一年,你不生我的气吗?”
康誓庭将另一只手伸向刑怀栩,蹭了蹭她柔软的脸颊,“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他的声音很低,像压着一整座山,沉甸甸的。
小九突然爬到康誓庭身边,伸手盖住他的眼睛。
康誓庭不明所以,问他怎么了?
小九转头看向刑怀栩,见她在笑,才敢说:“妈妈是这样的。”
“什么?”康誓庭又问。
小九缩回手,张开手掌盖住自己的眼睛,认真重复道:“妈妈,是这样的。”
随后,他指了指康誓庭眼角的湿润。
康誓庭愣住。
小九又摸摸康誓庭的头,是一种孩子气的温柔,嘴里同时蹦出一句挪威话,意思是叫康誓庭不要哭。
康誓庭失笑,也摸摸小九的头,轻轻应了声,“好。”
☆、第78章 没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