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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六章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卧室时,刑怀栩便醒了,她睁开眼瞧见身侧的康誓庭,习惯性要搂他的胳膊往他怀里靠,身体挪动的时候不小心压到小九,小九嗷地叫了一声,刑怀栩猛然清醒,这才意识到这不是一年前。

这是现在。

“不多睡会儿吗?”康誓庭也睁开眼,他轻声开口,看起来整晚没睡,双眼却仍炯炯有神。

受了委屈的小九推推刑怀栩,泫然欲泣往她怀里拱,刑怀栩抱住他,摸摸他的头,亲亲他的脸,呢呢喃喃小声地哄。

康誓庭侧身躺着,一眨不眨看着她们母子,晨曦微薄,让她们的身形都迷离起来,他下意识想去握刑怀栩的手,指尖还未碰到她的皮肤,小九已经念叨着要喝奶了。

刑怀栩迅速起身,胡乱扎着头发往厨房去,空留下想碰碰她的康誓庭与小九大眼瞪小眼。

康誓庭苦笑,把注意力转移到小九身上。

刑怀栩冲完奶粉回来,小九正趴在康誓庭的胸口上说话,中文英语挪威话自由切换毫无逻辑,康誓庭却和他聊得兴致盎然。

刑怀栩把奶瓶递给小九,小九立即滚下康誓庭的肚子,抱着奶瓶坐到一旁专心致志地喝。

“你的电话一直没响过,关机了吗?”刑怀栩穿着睡衣坐在床沿,有几缕乱发垂到胸口,看上去慵懒随性,与他之间毫无芥蒂。

康誓庭多看她两眼,才说:“昨晚见到你之后就关机了。”

“开机吧。”刑怀栩说:“给尤弼然回个信,说我回来了。”

康誓庭却没有动,“我不想告诉她。”

刑怀栩问:“为什么?”

康誓庭嘟哝,“我还不想把你分享给他们。”

刑怀栩微怔,半晌后才站起身,笑道:“就算你不想分享,他们也不会让你独享。起床洗漱吧,今天应该会很忙。”

她朝康誓庭伸出手,想拉他起床,康誓庭握住之后稍一用力反把她拽到床上,拥入怀中。

“我已经分不清楚这究竟是噩梦的结束,还是美梦的开始。”康誓庭紧紧搂住刑怀栩,在她耳旁痛苦倾诉,“栩栩,我再也不要离开你。”

刑怀栩正要开口,一个温乎的奶嘴戳到她的脸颊,她侧头看去,见小九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俩。小九紧接着又用奶嘴戳康誓庭的脸,康誓庭也转过头,下秒和刑怀栩自动分开,各自坐好。

康誓庭一心想独享刑怀栩,可惜事与愿违,一个小时后,酒店房门被砰砰敲响,尤弼然气势汹汹出现,见到刑怀栩是悲,见到小九是喜,见到康誓庭是怒,情感五味交杂,让这位新婚第二天的美女不管不顾先哭为快。

一直跟在尤弼然身后的虞泓川解释说尤弼然昨晚就查到这家酒店,要不是他拦着不让打扰别人夫妻团聚,尤弼然早冲过来了。虞泓川万般无奈,偷偷和康誓庭抱怨尤弼然的真爱必定是刑怀栩,否则昨晚明明是他们的新婚夜,他为何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康誓庭无奈摇头,觉得这世上情敌太多,男女老少都不得不防。

尤弼然哭过之后有了力气,擤着鼻涕质问刑怀栩,“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回来第一天不去参加我的婚礼,跑来酒店和康誓庭睡一屋,你们干什么?小九才两岁,你们急着要二胎啊?”

刑怀栩哭笑不得,也不反驳,由着她发脾气。尤弼然闹了几句后果然消气,抱着小九使劲亲,小九被她的热情征服,欣然接受这位久违的干妈。

酒店送来早餐,刑怀栩和康誓庭在这对新婚夫妇的围观下泰然自若进餐,尤弼然得到刑怀栩再不离开的保证后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刑怀栩不答反问:“刑真栎现在怎么样了?”

康誓庭迅速看她一眼,“最后一次手术后,他变成了植物人,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也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

刑真栎的事故也是尤弼然和虞泓川之间的忌讳,那两人都沉默不语,唯有康誓庭继续说:“夏蔷和嗣枚一直在照顾他,如果真有奇迹出现,他会醒过来的。”

刑怀栩默然点头,垂下的眼眸有遮掩的黯淡,她又问:“嗣枚还好吗?”

“她已经开始工作了。”康誓庭说:“段琥说她过得很充实,也很努力,我见过她几次,精气神都很足,脸色也好。”

“那就好。”刑怀栩说:“下午我想去见段琥,他昨晚如果没喝多,今天应该会去上班。”

“我们也要去!”尤弼然立即响应,手举得高高的,态度坚决,“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不是新娘吗?”康誓庭拒绝,“我和她去就好了。”

“栩栩去见段琥,你不可能和她二人世界的啦!”尤弼然毫不留情戳穿康誓庭,“所以多一两个灯泡有什么关系?最好把全世界都照亮,普天同庆!”

康誓庭看向虞泓川。

“我总不能吃康太太的醋吧。”虞泓川摊手笑道:“太太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这还是康先生你教给我的。”

= = =

秘书通知段琥康先生在贵宾室等他的时候,段琥完全没想过会与刑怀栩重逢,因此当他抱着一叠要请教康誓庭的文件匆匆挤进贵宾室的大门时,他整个人都蒙了。

刑怀栩就那么落落大方站在那儿,毫无离家出走一年的心虚和自责,见到呆若木鸡的弟弟也只是笑着耸了下肩膀,漫不经心唤他的名字,“段琥。”

尤弼然转头和虞泓川小声抱怨,“某些时候,刑怀栩真是全世界最讨打的一个人,偏偏谁都不敢打她。”

虞泓川深有同感,却不好意思附和。

段琥手上文件稀里哗啦落到地上,紧接着他飞奔过去,抱起刑怀栩转了一圈,兴高采烈大喊大叫,“姐!真的是我姐!我姐回来了!”

康誓庭走上前,不满道:“放她下来!”

段琥这才注意到康誓庭怀里抱着的小九,他的眼瞪得更大,迅速放下刑怀栩,“小九!天呐!我的大外甥!我的大宝贝!”

小九完全记不起段琥,被他直扑过来的气势吓得一把搂住康誓庭脖子,掩耳盗铃当没看见。

段琥围着小九转圈,说什么也要抱抱他,小九死活不答应,吊在康誓庭脖子上不理他。

虞泓川捡起散落一地的文件,想交给段琥,段琥看也不看,拉着刑怀栩要叙旧,却一时天南地北不知从何说起。

刑怀栩拍拍他的手,“段叔身体怎么样?”

“他呀!好得很!”段琥想起段和祥,猛拍大腿,“对对对!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今晚大家都去我家吃饭,给我姐接风洗尘!老头要乐坏了!对对对!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尤弼然得意插嘴,“就在我的婚礼上!”

“那我为什么没看见!”段琥疑惑,想起康誓庭和尤弼然前阵子的鬼鬼祟祟,愤怒道:“为什么我没看见!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尤弼然指向康誓庭,“喏,罪魁祸首在那儿,是他把人带走又偷偷摸摸不告诉我们!”

康誓庭举手投降,示意自己冤枉。

“算了!”段琥摆摆手不和亲姐夫计较,高高兴兴去给段和祥报喜。

到了晚上,这行人又热热闹闹移驾到段家,段家的老公寓突然挤进这么多人,到处都是谈话声,到处都是笑闹声,尤其有个小九在,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地逗,笑声差点掀破屋顶。

晚饭前,刑嗣枚也应邀前来,看见刑怀栩同样激动,刑怀栩问起刑真栎的情况,她的说法和康誓庭没有什么不同。

段家从没来过这么多客人,过去一家四口的小餐桌坐不下,又加了好几把凳子,一群人挤挤挨挨却也开开心心吃着饭。

吃饭的时候,段琥随口问刑怀栩什么时候带小九回康家,正在剥虾壳的刑怀栩手指一顿,“我不打算带小九回康家。”

这话出口,桌上气氛顿时尴尬,段和祥在桌下用力踹了段琥一脚,段琥想挽救,却一时哑然。

大家都想起刑园的家破人亡,想起刑怀栩不告而别的原因,各个神情诡异地偷看康誓庭。

康誓庭沉默不语,只抱着小九,仔细给他喂饭。

虞泓川忙打圆场,和段琥一唱一和,把话题转移到段家食铺下一步的发展计划。

从段家出来已是夜里十点,几拨人打算各自上车回家,尤弼然上车前问刑怀栩,“你要一直在那家酒店住下去吗?”

刑怀栩说:“目前没打算搬。”

尤弼然又问:“那你往后有什么计划?”

刑怀栩说:“没有计划。”

尤弼然奇怪道:“你怎么会没有计划呢?你是刑怀栩啊。”

刑怀栩笑着反问:“为什么刑怀栩一定要有计划?”

尤弼然瘪嘴,“好吧,那你想做什么就告诉我,我明天再去找你。”

“尤小姐,有哪位新婚太太像你这样还没回门就到处乱跑?”刑怀栩拉住她的手,低声说:“虞泓川处处为你考虑,你也要替他多着想,你们是夫妻,在你们身后还有两个家庭。”

尤弼然看向不远处安静等她的虞泓川,突然问:“栩栩,你见到我昨晚嫁给他的样子吗?”

“见到了。”刑怀栩笑道:“特别漂亮。”

尤弼然开心地笑了,用力点头后,像个小孩似的蹦蹦跳跳往虞泓川身边跑。

刑怀栩抱着小九坐上康誓庭的车,目光始终看向另一边的尤弼然和虞泓川。

康誓庭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刑怀栩说:“只是想起当初我嫁给你的样子。”

车子驶出古旧的小区,康誓庭问:“回来后有想去的地方吗?”

“有一个地方,”刑怀栩说:“希望你能陪我去。”

= = =

清明已过大半月,刑怀栩才姗姗来迟去看望许珊杉,她买了两束花,其中一束放在墓碑前。

“她以前活着的时候,我其实也没多少话可以告诉她,后来她去世了,我站在这儿能和她说的更少。”刑怀栩对康誓庭说:“她生前抱怨过我是个不坦诚的小孩,也自责我的性格形成有她的原因在,但这都是无法改变的既成事实,抱怨没有用,后悔也没有用。”

康誓庭说:“你愿不愿意坦诚,向谁坦诚都没关系。”

刑怀栩倾向他,笑着歪了下头,“是吗?哪怕那个人不是你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康誓庭与她四目相对,认真道:“我只要你健康就好。”

“健康吗?”刑怀栩下意识摁住自己的心口,苦笑道:“我想起结婚誓词了,不论健康与否都不离不弃,可我还是抛弃过你。”

“没有谁抛弃谁。”康誓庭搂住刑怀栩,让她贴近自己的胸口,“我和你之间,只有彼此扶持。”

他们俩在许珊杉墓前静静依偎良久,等到风起,才一起默默往回走。坡道旁有一整排沿阶种植的矮冬青,刑怀栩走到半路,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康誓庭问她,“看什么?”

刑怀栩说:“这里过去有一株桂花树。”

“这里去年翻修过。”康誓庭说:“可能被移走了。”

刑怀栩点点头,想起那年桂花飘香,刑鉴修折下一朵递给她的模样,他说他气过她,骂过她,但永远不会恨她。

康誓庭也说永远不会生她的气。

这世上最爱她的两个男人,都对她承诺过永远。

离开公墓,他们驱车前往刑家所在的私人墓园,刑家虽然倒闭,墓园的管理却还完善,刑怀栩刚走进大门,就有扫地的大爷认出她,亲切地喊她大小姐。

刑怀栩微笑颔首,在那大爷看不见的地方,有些踯躅。

康誓庭看出她的紧张,想起当初刑鉴修的死引发的一系列灾难,想起刑怀栩不能接受的葬礼,担心地握住她的手。

“没关系。”刑怀栩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平静,“我要看看他葬着的地方,请他原谅我。”

刑鉴修墓碑上的照片并不年轻,却是他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人生最意气风发时候的模样。刑怀栩把另外一束花放在他的墓碑前,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墓碑是冰冷的,没有人能回应她,刑怀栩低下头,脑袋隐隐有些疼。

都过去了。

刑怀栩对自己说。

她终究会有属于自己的家,有她,有康誓庭,有小九。

有爸爸,有妈妈,有孩子。

一切都已结束,一切都待开始。

离开墓园的时候,时间还早,康誓庭问她要不要直接回酒店,刑怀栩想了想,让他把车开到刑园路上。他们一起坐在车里,透过车窗和围墙,远远看向刑园里的绿树和建筑,都没有下车的打算。

就在刑怀栩打算返程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孩走到车旁,俯身敲了敲车窗。

刑怀栩朝窗外一看,就看见刑柚笑靥如花的站在车旁。

“我远远就认出你的车了。”刑柚冲康誓庭未语先笑,看见刑怀栩后有短促的惊慌失措,却马上笑脸相迎,“大姐!你回来了!怎么不进去坐坐?走啊,回家里坐坐啊!”

刑怀栩沉吟不语,康誓庭也没下车的打算,刑柚有些尴尬,正不知所措,刑怀栩却主动道:“好呀,那就回去坐坐。”

康誓庭想阻止刑怀栩,刑怀栩却已经解开安全带。

他们一起下车,刑怀栩近距离看到刑柚,才发现许久未见,刑柚和她记忆里的样子又有了出入。

刑柚过去最像刑嗣枚,如今俏生生站在人前,竟让刑怀栩产生荒唐的熟悉感——她的发型,妆容和衣着,整体风格更像刑怀栩,就连不说话时的一些小表情也极其雷同。

“刑家虽然破产了,但是多亏姐夫帮忙,刑园才没被银行收走,能够让我们这些人继续居住。”

刑柚浑然未觉刑怀栩的冷漠,仍像小时候亲昵挽住她的手,“大伯母和二姐都不回来住了,刑园现在变得很空,格外安静。”

她喋喋不休说着刑怀栩不感兴趣的话题,康誓庭跟在刑怀栩身边,始终留意着刑怀栩的神情。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眉心皱得比谁都紧,神情比谁都忐忑。

刑怀栩离刑园越近,脚步越慢,直走到刑园大门外,便停住脚步不肯再往里迈进一步。

刑柚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了?不进去了吗?”

透过大铁门的栏杆间隙,刑怀栩可以看见刑园熟悉的车道和前花园,她在墓园稍有发作的头疼更加严重,视线也微微模糊起来。

她咬着牙,不想输给自己的心魔。

康誓庭猛地挡到刑怀栩面前,揽住她的肩,低声说:“栩栩,我们离开这里。”

他不由分说带着刑怀栩往回走,刑柚追在他们身后,喊了几声姐姐姐夫都没人理她,等她被形单影只落在空荡荡的刑园路上,康誓庭的车已经调头离开。

= = =

过了几天,尤弼然穿着一身红裙喜气洋洋跑来给刑怀栩作伴,听说他们回过刑园,表情顿时意味深长。

康誓庭去公司,小九正在看电视里的动画片,刑怀栩得了空,让尤弼然有话直说。

尤弼然立即问:“你见到刑柚了吗?”

刑怀栩说:“见到了。”

“你没觉得她很奇怪吗?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假冒伪劣的刑怀栩!”尤弼然忿忿不平,“你没注意到吗?她现在穿的很多衣服,都是你以前穿过的同款。还有一次最可怕的,她给自己化妆,就在这儿,”她凑近刑怀栩,指着她右眼下方,“在这儿点了一颗和你一模一样的痣!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刑怀栩皱眉。

“最叫我生气的是你走了以后,康誓庭替他们保下刑园,结果刑柚三番五次以感激为名去你家找康誓庭啊!我的妈呀!”尤弼然手舞足蹈,夸张道:“她现在在人前都直接改口叫康誓庭大哥的,连姐夫都不喊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问题是你还没死呢,不仅没死,你和康誓庭也没离婚,还是夫妻啊!”

刑怀栩说:“她看到我和康誓庭,喊的是姐夫。”

尤弼然分外轻蔑,“哟,还挺会看人眼色,变得倒快。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丫头阴森森的,怪吓人。”

见刑怀栩不说话,尤弼然担心她误会康誓庭,忙解释道:“不过康誓庭一直没给她机会啦。康誓庭这一年过得并不好,等你回家了你就知道,那个家里你的东西一样没变,全维持着你走的那天的样子。”

“说到你走的那天。”尤弼然长叹道:“那是我过去几年从没见过的康誓庭,和死人只差一口气。那天他一个人在机场坐到天黑,是我和虞泓川赶过去把他带走的,我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他反反复复只会说一句话。”

她看了刑怀栩一眼,说:“他说啊,他把你弄丢了。”

刑怀栩没有说话。

“我们一度担心他会变成第二个你,不过幸好他很快恢复过来。”尤弼然说:“他一直在等你回家,等得很辛苦,也是因为看过他最落魄的样子,我才一直不忍心责怪他。”

刑怀栩说:“谢谢你们陪着他。”

“谢什么啊!这是需要道谢的事情吗?”尤弼然佯装生气推了刑怀栩一下,开始絮絮叨叨教训人,“你也很有问题啊,一声不吭就抱着小九走,一年里音讯全无,好像要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然后你现在又抱着小九突然出现,让康誓庭住在你的房间里,若无其事好像过去那一年完全不存在似的,也不给个解释,幸好对方是康誓庭,全天下最懂你最会包容你的康誓庭,如果换做我,一定被你活活气死接着再活活气死你。”

她边说边蹭到刑怀栩身边,神秘道:“栩栩,你告诉我嘛,这一年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联系我们呢?现在看来,你也不是那么恨康誓庭啊。”

“我当然不恨他。”刑怀栩说。

尤弼然翻白眼道:“那你只是为了报复他爷爷吗?我不懂啊,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啊。”

刑怀栩推开她的脑袋,“不要在这种事上追求格物致知的精神。”

“这种事不打破砂锅问到底,还有什么事值得问啊?”尤弼然不满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告诉我们真相?”

“没有真相。”刑怀栩说:“我只是需要一个人静静。”

“一个人静了一年?”尤弼然显然不信。

刑怀栩没再回答她的问话。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就完结了,希望能在后记里和坚持到最后的大家好好聊聊,我爱你们,谢谢你们。


  ☆、第79章 过去的事


第七十七章过去的事

刑怀栩回来的消息瞒不住,她本人也无意隐瞒,还时常带着小九游荡于段琥和尤弼然的公司,隔三差五也去段家吃饭,她来来往往让小九记熟所有人的脸,却唯独不去康家,哪怕康家的人明里暗里多方游说,她也吃了秤砣铁了心,坚持不见。

赵祈私底下去酒店找过刑怀栩,刑怀栩虽没闭门不见,但当时小九睡着被吵醒发着起床气,除了妈妈谁也不让碰,也着实伤到赵祈的心。

赵祈红着眼离开时问刑怀栩什么时候才能一家团圆,刑怀栩沉默着没有答复。

从那以后,不管是赵祈还是康家的说客都没再出现,刑怀栩知道是康誓庭出面干预了,她想这样也好。

回国后刑怀栩的睡眠一直正常,康誓庭朝九晚五上班外剩余时间永远陪在她身边,他们都理所当然地把酒店套房当成了家,住的时间越长,套房里的生活用品越多,原本空敞的衣柜也堆起一家三口的衣物。

康誓庭从不开口问刑怀栩何时回家,似乎刑怀栩在哪儿,他的家就在哪儿。

盛夏过去的时候,刑怀栩在街上意外碰见了老熟人,一个她并不想再见的人,白实吾。

她那时要带小九去剪头发,小九被理发店的大剪子和吹风机震慑到,抱着妈妈脖子死活不肯让人碰自己脑袋,刑怀栩无可奈何,只能抱着小九离开商场,决定自己回酒店解决。

从百货店买完剪刀出来的时候,她听到马路对面有人在喊自己名字,一抬头,就看见白实吾蹲在对面花坛的青色瓷砖上,笑嘻嘻冲她高高摆手。

白实吾的出现总会让刑怀栩想起许多沾腥带血的记忆,如果可以,她希望人生可以远离这位“死神”。

“栩栩,你又回来啦?”白实吾跳下花坛,横穿马路,朝她走来。他冲刑怀栩笑,头发长长盖在眼睛上,松垮的白色T恤迷彩大裤衩下依然是双旧黑色夹脚凉拖。

时光在白实吾脸上似乎永远凝固,刑怀栩看不出他的具体年纪,总觉得他要么很小,要么很老。

“我刚才就看见你了。”白实吾指着小九笑,“你儿子不肯剪头发对不对?哈哈,和我一样,真可爱。”

刑怀栩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实吾烦恼地揪揪过长的头发,抱怨道:“我出来剪头发啊,可我不喜欢那些人,栩栩,你帮我剪头发吧,像上次那样。”

“如果我不答应呢?”刑怀栩说。

“为什么不答应?”白实吾笑道:“不过是剪个头发,我也帮过你不少忙啊。”他双掌合十举在额前,把刑怀栩当成菩萨拜了拜,“帮帮我吧栩栩!”

刑怀栩无奈道:“你知道我住哪儿吗?”

白实吾笑了笑,迅速报出刑怀栩的酒店房号。

刑怀栩耸肩,知道自己成了架子上的鸭,只得答应。

见她允许,白实吾欢呼一声,兴高采烈跑去路边拦车。

回到酒店后,刑怀栩让白实吾坐在浴室镜子前,她没有技术,便效仿从前,找了个圆盆盖在他头顶,再沿着盆沿一阵咔嚓,头发窸窸窣窣落下,白实吾一动不动坐着,偶尔和旁边好奇打量的小九挤眉弄眼。

等收拾完白实吾,就轮到小九了,小九个小脑袋也小,刑怀栩把他抱到盥洗台上坐着,又担心他摔下来,便让白实吾从旁扶住。

圆盖头的白实吾两手环住小九的肚子,认真叮嘱他,“不要乱动哦,要不然头发要剪坏的。”

小九紧张答应一声,视线跟随刑怀栩的剪刀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白实吾被他逗笑,“栩栩,你儿子好可爱啊。”

小九听到有人夸自己,奶声奶气道了声谢。

白实吾更喜欢他,轻扯刑怀栩衣袖,问她,“栩栩,不是让你帮我给他打一副长命锁做礼物的吗?你打了没?”

说起白实吾的长命锁,刑怀栩立即想起他在网络上给自己看刑銮治被杀照片,血色记忆扑面而来,她的神情顿时黯沉,本来就不暖的眉眼愈发阴冷。

白实吾瞥她一眼,也想起当时状况,他微挑眉,故意询问:“你后来查到雇凶杀刑銮治的人了吗?”

“没兴趣。”刑怀栩目不转睛看着剪刀。

事实上,刑銮治的死不仅没有线索,后期还因刑家一系列变故被搁置,刑怀栩即使想查,也有心无力。

“不管你有没有兴趣,你也查不到。”白实吾嘿嘿笑道:“况且,你们刑家又不止这一起命案。”

刑怀栩放下剪刀,终于正视白实吾,“你指的是刑真栎?”

“他不还活着吗?”白实吾笑道:“没有死人,哪里能叫命案?”

“……我爸爸?”刑怀栩皱眉,“除非你指的是他几年前出车祸,否则……他去世前,我一直陪着他。”

“不是你爸。”白实吾笑道:“我以前就提醒过你啊,是你自己掩耳盗铃,不肯放在心上罢了。”

刑怀栩想起白实吾很早之前那些意有所指的话。

“命案……”刑怀栩一时竟想不起来白实吾究竟在暗示谁。

“也难怪你想不起来,那时候你甚至还没出生嘛。”白实吾捻起一戳落发,在指尖揉了揉,呼地吹散,“你爸爸的弟弟,原本不是有三个吗?”

哐当,刑怀栩的剪刀落到浴室的瓷砖上,惊得小九看向她,弱弱喊了句,“妈妈?”

刑怀栩怔愣半晌,良久才俯身捡回剪刀,“你说的是……我二叔?很早以前就去世的二叔?”

白实吾说:“刑鉴齐,他叫刑鉴齐对吧?”

刑怀栩不由自主握紧剪刀,再没办法心平气和修剪小九的头发。

白实吾歪头看刑怀栩的脸,扑哧一笑,“你想知道真相吗?”

刑怀栩缓缓摇头,“我不想知道。”

“真的?”白实吾摸摸自己头发,“本来想作为剪头发的谢礼告诉你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哦。”

“我并不需要你的谢礼。”刑怀栩苦笑,“白实吾,为什么和你有关的事,都离不开死亡?”

“因为杀人就是我的工作。”白实吾耸肩一笑,“和你们上班跑业务赚钱养家一个道理。”

“胡说八道。”刑怀栩有气无力道:“头发剪完了,你走吧。”

“你真的不想知道吗?”白实吾说:“我觉得这件事还蛮有趣的。”

“可我不认为有趣。”刑怀栩说:“我回来是为了安安静静过日子,不想徒添是非。”

“那好吧,祝你美梦成真。”白实吾洗了手,甩着水珠往外走,刑怀栩听到大门开启又闭合的声音,一阵心烦意乱。

= = =

天快黑的时候,康誓庭来接她们母子去吃晚饭,门一开,小九便咻咻跑过来,指着自己脑袋给康誓庭看。

康誓庭顿时乐了,“你头发怎么变成这样了?”

小九的头发一半长一半短,在他小小脸上晃晃悠悠,他抱住康誓庭一条腿,小声说:“妈妈剪的。”

康誓庭牵住他的手,和他一起往室内走,客厅的落地窗旁,刑怀栩双臂环胸,听到他们的动静,回头问:“要出去吃饭了吗?”

康誓庭问:“想吃什么?”

刑怀栩说:“吃些简单的。”

康誓庭看出她情绪不好,担心道:“怎么了?”

小九拉扯康誓庭的裤子,率先抢答,“来了一个哥哥。”

康誓庭看向刑怀栩,“谁?”

刑怀栩说:“白实吾。”

听到这个名字,康誓庭立即皱眉,“他来干什么?”

小九又说:“剪头发!妈妈给他剪头发!”

康誓庭把小九抱起来,一起走到刑怀栩面前。

刑怀栩摸摸小九的头,对康誓庭说:“他和我说了一件我并不想知道的旧事。”

“关于什么?”康誓庭产生不详的预感。

果然,刑怀栩说:“关于刑家,一个骇人听闻的秘密。”

他们俩在窗前一起沉默,直到康誓庭问刑怀栩,“刑家对你还有什么意义吗?”

刑怀栩摇头,“没有什么意义了。”

“既然如此,能不能就当不知道。”康誓庭说:“不要去听,不要去管,刑家的前尘旧事,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

刑怀栩定定看向康誓庭,眼神有些迷茫。

= = =

刑怀栩自从回来后,有两个人是她一直避而不见的,一个是刑真栎,一个是康老爷子。

刑嗣枚偶尔会谈起刑真栎的病情,说他身体差,又动过几次大手术,尽管有夏蔷和专业护工的照料,还是不可避免的形成感染,大部分时候虽然状况稳定,但谁也不能保证死神已经彻底远离他。说到这些,刑嗣枚常常会按捺不住落泪,她说从来不信神佛的夏蔷也开始依赖神迹,礼佛吃素,比任何人都虔诚。

过去因为许珊杉信佛,夏蔷厌屋及乌,从不正眼看待别人的信仰,可等到她什么都没了,佛却成了她最后的依赖。

尤弼然对此相当不屑一顾,说她还可以求神拜佛,有些人却是真正到了阎罗殿,有去无回。

刑怀栩回来大半年,这年深秋,康家传来噩耗,说康老爷子突发脑中风,被紧急送往医院。本来计划周末带小九去海洋馆的康誓庭接到电话,立即赶去医院。

康誓庭在医院守了两天,再回来已是周一深夜,刑怀栩问情况怎么样,他说老爷子已经醒了,虽没有生命危险,但中风导致偏袒,往后都要在轮椅上度日了,且因年纪太大,必须多留院观察。

康誓庭说,突发疾病对老爷子的心理打击比较大,他大概觉得自己活不长了,一直很沮丧。

往后一个月康老爷子始终在住院疗养,康誓庭公司酒店医院康家来回奔波,相当疲惫,他心里明白老爷子在渴望什么,但他从未向刑怀栩提起。

要去探望康老爷子,是刑怀栩自己做出的决定。

刑怀栩把小九托付给尤弼然,自己孤身前往医院,走近病房的时候,她恰巧遇见出门的赵祈。赵祈见到刑怀栩十分惊喜,却在不见小九后难掩失落,刑怀栩和她聊了两句,赵祈便让她独自进去。

偌大的病房里只有康老爷子和护工在,半靠在病床上的老爷子见到刑怀栩尤为震惊,随即又虚弱地笑,“我想你也该来看我了。”

刑怀栩问:“你现在怎么样?”

“你应该已经听说了,不中用了。”康老爷子试图抬起右手,挣扎半晌却只颤抖地动了几下手指,他放弃努力,对刑怀栩说:“谢谢你来看我,坐。”

护工请刑怀栩坐下,识趣地走到外间查阅老爷子的药单。

康老爷子上下打量刑怀栩,关切问她,“你呢?都好吗?身体……都恢复了吗?”

“都恢复了。”刑怀栩说。

老爷子又问:“小九呢?他也一切都好吗?”

刑怀栩说:“他很好。”

“那就好。”老爷子重重叹气,复又笑道:“那就好。”

他们说完这几句话,似就无话可说,康老爷子想用左手喝水,水杯离得远,刑怀栩替他端来,凑近了帮他喝下。

离得近,老爷子脸上的老人斑十分惹眼,刑怀栩突然想起前几年他的八十大寿,那时她还怀着小九,对未来拥有无限憧憬。

放回水杯后,康老爷子突然问:“栩栩,你还恨我吗?”

刑怀栩摇头又点头,“是你让我恨你的。”

老爷子记起那一天,徐徐点头,“是啊,是我让你恨我的,你那时候那么糟糕,整个人就像要跟随你爸走一样,医生警告我们要二十四小时盯着你,防止你做傻事。”

“我不会自杀。”刑怀栩说。

“你虽然不会自杀,可你的精神崩溃了,你的身体还能活着吗?”因为偏瘫,康老爷子的表情很不协调,“那个时候,你其实最恨你自己,对不对?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心思太重太深,真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别人也很难帮你。其实你应该相信阿庭,你们是夫妻,他能帮你分担很多事。依赖自己的丈夫,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依赖丈夫不可耻,可造成当初那种局面的人,不正是我最信赖的丈夫所信任的家人吗?”刑怀栩平静道:“其实我一直都明白,你当时会那样说,是为了帮我。你想让我恨你,用愤怒来发泄情绪,而不是淹没在无休止的自责自弃里。你也确实成功了,因为我的确恨你。”

“转嫁你的仇恨,分担你的责任,给你提供一个逃避的理由,是当时我能想到的唯一帮你的方法。”康老爷子想笑,嘴角却在抽搐,“我记得你妈妈去世的时候,你也很痛苦,那时候也是对夏蔷的恨给了你继续努力的方向,你需要一个仇人,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当你偷偷带走小九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做对了。”老爷子说:“你开始恨我,带走我的曾孙,伤害我的孙子,你把我加在你身上的伤痛全都还给我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认识的那个栩栩,又活过来了。”

刑怀栩说:“这样就如你所愿了吗?”

“只要你好好的,我孙子和我曾孙就能好好的。”老爷子靠在床头,虚叹一口气,“一个家里,没了母亲,没了妻子,是绝对好不了的。”

刑怀栩说:“那你呢,你后悔过吗?”

康老爷子笑道:“我中过一次风,身体垮了,你能恨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栩栩,看在我们曾经是一家人的份上,不要再伤害你自己,也不要伤害阿庭,你想要的家,你完全可以自己把握住,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做不到?至于后悔的事……”他长出一口气,疲惫道:“人总是要死的,听说只有在临死前才能得知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真希望那时死神告诉我的,和我自己想到的,会是同一件事。”

刑怀栩走出康老爷子病房时,在旁边走廊上瞧见孤独等待的康誓庭。

“你来了。”她说。

康誓庭问:“你还好吗?”

刑怀栩深吸口气,闻到的全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她的脚尖在地上迟疑地晃动两下,“刑真栎也住在这栋楼里吧?我想去看看他。”

她一边说一边往电梯方向走,康誓庭拉住她的手,“为什么想去看他?”

刑怀栩停下脚步,看着走廊上的电梯指示牌,“我应该去看他。”

“应该。”康誓庭说:“既然只是‘应该’,就不是‘必须’。”

他的阻止反而让刑怀栩疑惑,她奇怪道:“你为什么不希望我去看他?”

“我……”康誓庭哑然。

刑怀栩转身往前走,直走到电梯口才停下脚步,自嘲道:“从小到大,这是最让我犹豫不决的一件事。”

“如果犹豫,就不要去。”康誓庭说:“不要勉强自己。”

电梯打开,出入的病人、家属和医护人员聚齐又散开,刑怀栩没有往门里迈,电梯门重新闭合。

她看着金属壁里自己的倒影,用力皱眉,“你知道我为什么犹豫吗?”

康誓庭想去拉她的手,却被甩开。

“尤弼然问我真相,我说没有真相,事实上这就是真相!”刑怀栩说:“你爷爷让我不要伤害自己,不要伤害你,这一年来我也累了,所以我必须去看他,我要亲眼看看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吗?”刑怀栩神情激动,却尽力压低声音,克制情绪,“我一直没向你解释这一年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也从不问我。”

“我有病。”刑怀栩用力指着自己的脑袋,“我的这里,出现了问题。从刑真栎在我眼前跳下大楼那天开始,我就出现了幻觉,我能看见一个小孩,是刑真栎小时候的模样,他会和我说话,只要周围一暗下来,他就会出现。”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吗?”刑怀栩冷冷问康誓庭。

康誓庭看着她,眼底的痛苦和她一样深不见底。

“因为刑真栎的死,我是有责任的,那天我其实有机会救他的!”这是刑怀栩最难以启齿的秘密,是她心底最可怕的黑洞,“那天,我有充足的时间打电话报警,让人安放气垫,做好准备,我也有时间给我爸和夏蔷或者嗣枚打电话,让他们去劝刑真栎。刑真栎从小到大最在乎我爸对他的看法,他也最疼嗣枚最爱他妈妈,如果是他们,一定能让他回心转意,打消自杀的念头。更甚者我也可以和他说话,亲自劝他……可我什么都没做,我放弃所有机会,关掉了我的手机。”

刑怀栩面向康誓庭,拉住他的衣领,“你知道那一刻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想,刑真栎死了才好!”刑怀栩咬牙切齿,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如果没有刑真栎这个人,夏蔷就不会耀武扬威,我爸爸会更加爱我。如果没有刑真栎,夏蔷一定会痛不欲生,她害死了我妈妈,我为什么不让她也尝尝绝望的滋味?我想要刑真栎死,我想他从楼上跳下来,如果是那样,我一定很痛快!”

“我是真的想要他死,结果他真的死了。”刑怀栩哽咽,“然后爸爸也死了。”

康誓庭将她搂进怀里,“刑真栎的事不是你的错,你爸爸的死更不是你的错。”

“如果真的和我无关,那个小孩为什么会出现?”刑怀栩说:“他的出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也是一个极端自私残忍的人,我甚至没有办法向你开口,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你爱的刑怀栩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

“你不是一个可怕的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可怕的人!”康誓庭低下头,让刑怀栩直视自己的眼睛,“那个孩子不是上帝用来惩罚你的,他是你自己创造出来,是你的负疚感,你的良知,你的痛苦用来惩罚你自己的东西!如果你真的是一个可怕的人,你只会过得比任何人都逍遥自在,你连现在的痛苦都体会不到!”

康誓庭摸着她的脸,比任何人都坚定,“你是刑怀栩,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尽管骄傲自负,偶尔懦弱逃避,但你一直都是最好的!”

刑怀栩眨眨眼,有温热的液体悄悄溢出她的眼眶,她更加用力抓紧康誓庭的衣领,将自己的脸埋进去。


  ☆、第80章 新的开始


第七十八章新的开始

刑怀栩敲响刑真栎病房门的前一刻仍在犹豫,但她看了身旁康誓庭一眼,便又鼓足勇气。

“进来。”门里传来的声音似是夏蔷,却又不像。

刑怀栩推门而入,穿过卫生间和门柜,在内室明净窗旁见到夏蔷。

夏蔷正坐在窗下的简陋沙发上看书,她脸上带着眼镜,拿书的手伸得有些远。刑怀栩记得夏蔷还年轻,近两年未见,她竟然已经戴上老花眼镜,举止神态都像换了个人,眼角皱纹横生,双鬓添白,衰老的像场假象。

夏蔷见到刑怀栩,倒没怎么惊讶,她慢慢摘下眼镜,语速也缓的像个老太太,“嗣枚说你早就回来了,我猜你迟早也该来见见我和真栎。”

刑怀栩转向病床上的刑真栎——他安安静静躺在白色被单里,口鼻上罩着氧气机,周身插满导管,露在被子外的肢体瘦到脱形。

自从刑真栎坠楼后,这是刑怀栩第一次在医院见到他,她不自觉皱眉,始终认为床上的病人并非她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刑真栎,倒更像个假人,或是她完全陌生的人。

康誓庭就站在刑怀栩身后,手掌悄悄抵住了她的腰。

夏蔷从沙发上站起来,像是要给他们夫妇让座,康誓庭摆摆手,示意不用。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刑怀栩问。

“对啊,一直这样睡着。”夏蔷说:“我其实挺希望他能像现在这样一直睡下去,永远不要醒过来。”

刑怀栩问:“为什么?”

夏蔷自嘲地笑,嘴角那粒曾让许多男人神魂颠倒的梨涡也像被埋没的枯井,毫无生气,“公司破产就让他接受不了现实,如果他醒过来,发现自己没有了右腿,形如废人,刑鉴修去世,刑家败落,以他的自尊心,他只会觉得生不如死,所以我宁愿他永远这样睡着,至少在他的梦里,刑家说不定一切没变。”

“梦不一定都是美梦。”刑怀栩说。

“既然不是美梦,他为什么不愿醒?”夏蔷反问。

刑怀栩张口结舌,竟不知如何回答。

“我以前自怨自艾,只觉得自己可怜,到现在才明白,真正可怜的不是我,而是在父母的仇恨和自私里成长起来的小孩,尤其那些天性敏感的孩子,像真栎,像刑柘,像你。”夏蔷坐在沙发上,背弓着,这让她看起来更加老态,“人家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为什么如今我知错了,也想悔改了,却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明明还活着,却像被打入无间地狱,永不超生。”夏蔷说着说着,忽然咯咯笑了,“……我要许珊杉备受折磨得活,再凄惨得死……我要她这一生一无所有,所有她想要的,都终将毁灭,所有她厌恶的,都如影随形……哈……哈哈……刑怀栩,你说你要把这些都还到我身上,现在我一败涂地,你彻底赢了。”

“可我赢得并不痛快。”刑怀栩说:“你什么都没得到,我也一直在失去。”

夏蔷紧紧盯着她,半晌后笑着摇头,“你还年轻,刑怀栩,你还年轻,一切都来得及啊。”

刑怀栩轻笑出声,“我没想过到最后,居然要你来开导我。”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夏蔷转向刑真栎,苦笑道:“你看看他,再看看自己,还觉得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吗?”

刑怀栩走近病床,俯身看刑真栎苍白凹陷的脸。

他的眼放松地闭着,如果不是一身病气,确实像是睡着。

刑怀栩想起那个小孩,竟不由自主朝病房的各个角落望去。

康誓庭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夏蔷奇怪道:“你在找什么?”

天花板、墙角、床上、窗下,病房的每个角落里都没有那个小男孩的身影,刑怀栩视线搜寻了两遍,终于笑了,“没事。”

康誓庭担忧地拉住她的手,刑怀栩转身冲他笑,“什么都没有。”

康誓庭松了口气,用力握紧她的手。

夏蔷突然开口,“你当年挑唆我查刑銮治自杀的事,还记得吗?”

刑怀栩一怔,继而点头。

“果然像你说的,刑銮治不是自杀,但杀他的人也绝不是我儿子,”夏蔷说:“而是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是谁?”刑怀栩问。

夏蔷神秘一笑,“我暂时还不想告诉你。”

离开病房的时候,刑怀栩最后看了刑真栎一眼,那张昏迷不醒的成年男人的脸和过去一年阴魂不散的孩子的脸重合起来。

“真栎,再见。”刑怀栩悄声和他道别,“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如果你能醒过来,我们就和好吧,一言为定。”

= = =

南城开始入冬,康誓庭嫌酒店空调制暖不舒适,又见刑怀栩逐渐放下过往,加之小九越长越快,便悄悄兴起带她们母子回家的念头,但他不明说,只在和刑怀栩商量小九幼儿园事宜时旁敲侧击。

刑怀栩对这个话题并不抗拒,却也机智地没给出任何正面回应,这让康誓庭许多时候哭笑不得。

尤弼然充当正义使者也多次来劝刑怀栩回家,“你到底还要在酒店住多久?这里的每样东西都透着股消毒杀菌的味道,一点也不亲切!”

“住到我不想住了为止。”刑怀栩对此的回答千篇一律,“每天都有人收拾打扫,一日三餐送到门口,这边的套房住腻了还可以搬到楼上的主题套房,又在市中心,再方便不过。”

“你要的这些,搬回家里一样可以实现!”尤弼然后来学聪明了,反驳刑怀栩,“难道你真要小九的童年全在酒店里度过吗?你总要给他一些家的记忆吧。”

刑怀栩至此终于改口,表示她会考虑。

这天周末,康誓庭唤醒小九要带他去公园,临出门却遇上有人敲门,他一打开门,扑面就被一大束艳红玫瑰挡住视线,紧接着,他听到王尧的欢快声音从花后传来,“栩栩!我回来了!”

砰!康誓庭重重关上门,震落几片玫瑰花瓣。

小九瞠目结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刑怀栩听到动静,走出来询问:“是谁?”

“无聊的人。”康誓庭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王尧咚咚急切敲门的声音。

“栩栩!你干嘛啊?是我啊!”王尧喊道:“是我啦,不是别人!快开门。”

他敲门的声响太大,小九捂住双耳,看向刑怀栩。

刑怀栩皱眉,“吵到人了。”

感觉这门要被无止尽敲下去,康誓庭只得开门,面无表情看向不速之客。

王尧的笑脸在见到康誓庭后迅速转为惊怒,他甚至难以置信地认真看了眼手表,“现在是早上八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昨晚就住在这里吗?”

康誓庭冷漠道:“关你什么事?”

王尧怒目而视,“怎么不关我的事?”

小九摘下头顶的棒球帽,捏在手里转圈圈,“可是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啊。”

王尧闻言,几个大跨步走到刑怀栩身边,也顾不得将花送给她了,直接拉住她的手,“栩栩,你为什么还和他在一起啊?”

刑怀栩反问,“他是我丈夫,是我儿子的爸爸,我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

王尧一时无言以对,抓耳挠腮,跳脚许久,才说:“可是他对不起你啊!你为什么要原谅他?”

刑怀栩又问:“他哪里对不起我了?”

王尧气道:“他……他……他爷爷让刑家破产,间接害死你爸爸啊!”

刑怀栩平静道:“那是他爷爷。”

王尧又说:“在你最孤独无助的时候,他一次都没有陪在你身边!”

刑怀栩淡然道:“那是我自己走的。”

王尧握住刑怀栩的双肩,前后摇晃,“那他难道就一点错都没有了吗?他如果真的那么在乎你,那么爱你,就应该好好保护你,不让你受一点伤害!”

刑怀栩拨开王尧的手,冷静道:“把自己的人生交托给别人,出了差错就去找那个人要说法,要他负责,那自己的责任呢?一个女人对自己的人生,难道除了托付,就只剩下要说法了吗?”

王尧语塞,“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听到厨房里开水的哨声,刑怀栩边走边说:“水烧开了,你们进来谈,不要吵到别人。”

小九仰头问康誓庭,“还去公园吗?”

康誓庭摸摸他的头,道歉道:“今天不方便了。”

小九深明大义地点头,“好吧,我明白了。”

王尧看着他们父子,脑袋里响起惊雷,原地蹦起往大门外冲,迅速消失在电梯口。

小九探出头,好奇问:“他怎么了?”

身后康誓庭已经拿出手机。

王尧冲到楼下,要订刑怀栩同一楼层的对面套房,一问才知道这一楼层其余套房居然刚刚被人订光了,他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干的。

“康誓庭!”王尧冲回楼上狂敲刑怀栩的门,“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

应门的康誓庭一脸冷漠。

“有本事你把整家酒店都包下来啊!”王尧揪住康誓庭衣领,双眼要冒出火来。

“好啊。”康誓庭刚要拿手机,王尧已经一拳挥到他脸上,康誓庭的背撞到墙壁,这一下把他心里窝着的火也撞出来,他握紧拳头,和气势汹汹的王尧扭打做一团。

看热闹的小九发现大事不妙,立即跑进厨房找刑怀栩。等刑怀栩出来喊停,那两个男人都已挂了彩,各自悻悻然分开。

刑怀栩翻箱倒柜没找到药,打完前台电话出来时,门口已经只剩下康誓庭一个人。

“他呢?”刑怀栩问。

“走了。”康誓庭说。

刑怀栩点点头,拾起客厅地上的玫瑰花束,轻轻放到桌子上。康誓庭从背后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脖颈。

刑怀栩拍拍他的手,轻声问:“还疼吗?”

康誓庭摇头,感觉自己有些委屈。

刑怀栩转身,捧着他的脸亲了下他受伤的唇角,然后贴近他的胸口,紧紧抱住他。

离开的王尧并没有知难而退,他在酒店另一楼层订了房间,每天早出晚归地往刑怀栩这儿跑。刑怀栩问他美国的生意怎么办,他说自己正在休年假,有的是时间。

为了严防死守,康誓庭也请了长假,每天待在家里,王尧烦他透顶,处处和他对着干。

刑怀栩被这两个男人吵得不行,某天趁早逃到尤弼然家,天不黑坚决不回酒店。

没了刑怀栩,康誓庭还得照顾小九,王尧完全帮不上忙,最后只能陪小九组装变形金刚。吃午饭的时候,康誓庭多摆出一副碗筷,来者是客,说要招待王尧。

王尧毫不客气地入座,只吃了两口菜便惊诧地睁大眼。

“好吃就多吃点。”康誓庭边说边给小九夹菜。

“我以前就听说你做菜好吃,没想到这么好吃。”王尧说。

康誓庭不假思索地说:“你又不是第一次吃。”

为了这句话,王尧停下筷子认真回想自己究竟何时吃过康誓庭的饭菜,思前想后,竟然想起那是很多很多年前,那时他和刑怀栩都还在念书,康誓庭已经毕业,他和几个学弟一起跑去学长家蹭吃蹭喝,最后还喝得酩酊大醉。

那个时候,康誓庭还没把钱借给刑怀栩,他和他还是挺要好的朋友。

“靠!”王尧怒捶饭桌,震得对面小九的碗筷一起弹起,“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找你借钱给栩栩!一失足成千古恨!”

正在吃饭的康誓庭扑哧一笑。

“你还笑!”王尧生气道:“在我眼里,你根本配不上栩栩。”

康誓庭说:“在我眼里,你也配不上。”

王尧不满道:“你要是真爱栩栩,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陪在她身边?你知道栩栩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刚出国的那半年,她整晚整晚的失眠,白天也不敢睡,就算能睡着,也马上会被噩梦惊醒,我以为她会崩溃,可她没有,她很积极地配合医生治疗,也很努力自我开解。你知道她一度受幻觉困扰吗?”

康誓庭点头。

“听说她会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王尧皱眉,“那不是很恐怖吗?就像幽灵一样,好像房间里有个鬼,她看得见,我看不见。我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简直无法想象那阵子栩栩是怎么坚持过来的,换做是我,大概会疯掉吧。”

康誓庭沉默。

想起在挪威的那段时间,王尧怅惘叹气,“其实我很明白,那个时候,如果不是我死缠烂打,如果不是她需要有人帮忙照顾小九,她根本不会允许我留在她身边。”

“为了不让你看到她软弱生病的样子,就一个人跑走,等病好了,又马上回到你身边。”王尧沮丧道:“只想让你看到她完好的一面,那些脆弱的可怕的黑暗的,都不想让你看见,说到底,普通女人的那些心思,她也是有的嘛。”

康誓庭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王尧不屑道:“你这个享尽天时地利人和的家伙,你为栩栩努力做过什么?至少我还在挪威陪过她一年呢!”

康誓庭低头笑笑,没有说话。

“你没有呆一年啊。”小九忽然开口,十分认真,“你不是天天都在的啊,爷爷和奶奶才有呆一年。”

王尧愕然。

小九以为他不相信,下意识拉拉康誓庭的衣袖,“是真的。”

康誓庭替小九抹去下巴的米粒,温柔道:“我知道。”

王尧丢了个鸡腿进小九碗里,不高兴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东西!这么快就忘记是谁教你滑冰的啦?”

小九拎起鸡腿,一本正经道:“那也要说真话啊,对不对,爸爸?”

回来这么长时间,小九虽然早习惯康誓庭的存在,也听刑怀栩念叨过几次他是爸爸,但不知为什么他从没开口唤过康誓庭爸爸,因而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爸爸,着实震住了素来冷静的康誓庭。

筷子从碗上落到地上,康誓庭都顾不上捡,只盯着小九。

“小九!”王尧大叫,“你不要喊他爸爸!”

小九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因为……”王尧气道:“你这家伙!在挪威一年我给了你多少好吃好玩的,你都不叫我爸爸!”

康誓庭回过神,也气道:“王尧,你骗个不到两岁的小孩,你要不要脸?”

眼看他们又要打起来,小九忙说:“可我没有被骗啊!”

“那是因为你聪明!而且邱爷爷也……”康誓庭恍然惊觉,戛然而止。

王尧却听清楚了,他指着康誓庭的鼻子,语无伦次半天说不出话来。

康誓庭迅速给小九喂饭,转移他的注意力。

王尧瞪了他半晌,最后颓然坐倒,“康誓庭啊康誓庭……我连我唯一能赢你的地方,其实也输了吗?”

康誓庭看了他一眼,将碗推近,“……趁热吃吧。”

王尧接过那碗,默然半晌,蓦地用力往嘴里扒饭。

康誓庭怕他噎着,又给他盛了碗汤。王尧接过汤碗,叽里咕噜猛灌,一气喝完后抹抹嘴,抓起衣服就走。

当天晚上,刑怀栩回家的时候告诉康誓庭,“王尧回美国了,他似乎很生气,说他知道了一个秘密,但为了报复你,永远不会告诉我。”

康誓庭赶紧呵呵笑着略过这个话题。

= = =

刑怀栩到最后也没回家,而是带着小九回到学院路老屋,继续任性地过日子。

老屋已经被提前修缮,后院的花花草草经过专人打理迅速繁盛起来,小九有次在草丛里逮住一只青蛙,此后尤其喜欢这里。

尤弼然简直头痛,“这里是什么世外桃源吗?你为什么要住回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确实是我的世外桃源。”刑怀栩难得耐心想和尤弼然解释清楚世外桃源的由来,那边尤弼然因为要接虞泓川的电话,把刑怀栩独自扔在后院的藤椅上。

刑怀栩双手叠在脑后,望着后院围墙上还没拆除的铁丝网,以及天边几片浮云,心想不说这是不是世外桃源,至少是她和康誓庭婚姻开始的地方。

那就值得她带小九再回来住一住。

这年刑怀栩的生日也是在老屋度过的。

中午回来的康誓庭提着一盒蛋糕,蛋糕盒上的店铺logo是刑怀栩离开那天要康誓庭去学院路买的那家蛋糕,他说:“生日快乐。”

刑怀栩拆开礼盒,和小九一人挖了一勺偷吃,“我快忘记自己多少岁了。”

康誓庭抓着小九去洗手,不忘回头应道:“反正比我小两岁。”

刑怀栩笑道:“那你几岁?”

康誓庭笑道:“反正比你大两岁。”

到了午后,有人敲门,刑怀栩认出来人是康家的老帮佣周姨。

周姨左右手各提着袋食材,她几年前帮新婚的康誓庭往老屋搬过行李,故地重游,格外感慨地唤了声太太。刑怀栩请她进屋,被拒绝,周姨说食材是康誓庭托她买来的,放下食材便走了。

康誓庭走出来问是谁,刑怀栩指指购物袋,笑了。

康誓庭也笑,挽起衬衫袖子开始做菜。

刑怀栩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想起最开始她住在老屋,这人也经常抽空来帮她做菜,吃饭时还极其耐心地等她挑完食,饭菜凉了也兢兢业业帮她加热。

康誓庭总说刑怀栩是最好的,在刑怀栩眼里,他又何尝不是最好的。

这一年春节,刑怀栩仍然没有回康家,也没去刑家和段家,只带着小九住在老屋里。

结果从年初一开始,老屋便访客不断,先是康炎夫妇推着康老爷子来看宝贝重孙,中午段琥也拖着段和祥过来了,到傍晚,刑嗣枚和尤弼然夫妇似乎闻着饭香也过来蹭饭。

刑怀栩无奈,“这里是深巷陋室,不是某位大长辈的家,也不住着达官贵人富豪显赫,你们这么殷勤地来,我可没压岁钱包给你们。”

尤弼然捧着饭碗笑,“你没红包,我有啊!前年、去年和今年,你的分红我都还没交给你呢。”

正在吃卤味的刑嗣枚被辣得吐舌,“我工作不到一年,都没有年终奖。”

尤弼然说:“让你去段琥或我那儿上班,你自己不去。”

刑嗣枚不好意思道:“我想靠自己嘛。”

段和祥递了杯凉水过来,笑道:“嗣枚啊,工作不要太辛苦。”

刑嗣枚甜甜应了声好,笑眯眯的十分可爱。

“一样是刑家小姐,为什么你要自己出来工作,刑柚却做了包租婆?”提起另一位刑小姐,尤弼然猛翻白眼,十分不满。

刑怀栩不解,“包租婆?”

尤弼然冷嘲热讽道:“就是包租婆啊,她把刑园当成私人会所承租出去,拍电影的,办展览的,光是收租都够她变成小富婆的了。那可是刑园啊,当年拿过建筑艺术奖的刑园。”她越说越生气,转头问刑嗣枚,“你妈现在灰心丧气也就算了,连你都不争一下,刑园不就成刑柚一个人的了吗?”

刑嗣枚笑道:“算了,她要就拿去,都是身外之物。”

“什么身外之物!”尤弼然说:“这点你可别学刑怀栩,刑怀栩能视金钱如粪土,那是因为她能赚钱,你呢?嗣枚啊,听我的劝,回去把刑园拿回来!”

刑怀栩立即道:“你别怂恿她去做些什么。”

段琥正好路过,听到和刑嗣枚相关,随口问:“你们要她干什么?”

刑怀栩指着尤弼然就笑,“这个人要把嗣枚往火坑里推。”

“什么?”段琥马上挺起胸膛,把刑嗣枚挡在身后,“不许!不准!不可以!”

刑嗣枚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哭笑不得道:“放心啦,我不会的,我现在只希望大家都平安健康,就可以了!”


  ☆、


第七十九章最后一次

刑怀栩大隐隐于市,老屋就像一位虚怀若谷的长者,张开怀抱,把她和小九温柔地容纳其中,丝毫不受外界纷争困扰。`很长一段时间里,刑怀栩唯一要操心的只有小九读幼儿园的事。

小九幼年便变迁过数回成长环境,因此面对全新的幼儿园和陌生的老师同学,他非但不抗拒,还以自己天性里的热情迅速感染周遭,飞快成长为幼儿园里的新代人气王。

幼儿园老师在给刑怀栩的反馈函里总会认认真真地感谢小九,说他善良热心开朗活泼,还富有正义感和责任心,小小年纪便帮忙照顾其他小朋友,有他在的地方,就连烦恼都会消失不见。

“有没有这么夸张?”尤弼然看见反馈函后虽然感动但也忍不住质疑人性,“这位老师不会看上小九爸爸了吧?我听说他每回去接小九都被一群萝莉包围,真的假的?”

“小九的魅力并不比他爸爸少。”刑怀栩替儿子鸣不平。

“人家说三岁看老,小九要真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当真要变成无敌阳光美少年啊!”尤弼然抓住刑怀栩左看右看,百思不得其解,“你和康誓庭明明都和阳光热情这样的形容词相距甚远,勉强算闷骚,你们这样的父母,到底是怎么生出小九这样的小孩?”她眉毛一挑,笑道:“该不会是医院抱错孩子了吧?”

康誓庭听到这话,从书房走出来,笑道:“你见过抱错还长得这么像的小孩吗?”

小九蹿得快,过去只是眉眼像刑怀栩,不知何时起,就连眼下的泪痣都悄悄冒了出来,唯一不同的是,刑怀栩的泪痣在右眼下,他的在左眼下。

康誓庭感慨,都说长着泪痣的人应该爱哭,结果这对母子,一个坚强,一个乐观,都和眼泪没什么缘分。

刑怀栩把小九幼儿园的每一张奖状和反馈函都仔细收在抽屉里,这举动落在尤弼然眼里,惹得她忽然也想要个孩子。

可惜刑怀栩的孩子还没怀上,这年秋天的某个深夜,又有一位熟人离开。

当天晚上,刑嗣枚哭着打来电话,说医院通知她刑真栎肾脏衰竭加上感染,在午夜三点四十分的时候确认死亡。

刑怀栩握着听筒半晌没有出声,电话里刑嗣枚哭着挂断电话,康誓庭从刑怀栩手里取走听筒,把她搂进怀里。

刑真栎的葬礼并不隆重,他的棺木和墓穴早在出事当时就已备下,后来刑鉴修猝死,那口棺木便先给刑鉴修用了,直到现在,他躺在崭新的棺材里,似乎也已做好准备前往新的世界。

等到刑真栎的头七结束后,夏蔷去找刑怀栩告别,她说她要离开这里了。

刑怀栩问:“你要去哪里?”

“去庙里,只有那里是我的去处了。”夏蔷说:“其实我也想过自杀,然后请你遵守约定把我葬到别处,可事到临头还是惜命怕死。”她自嘲地笑,“我到现在都不能想象真栎是怎么跨出那一步的。”

刑怀栩说:“不要死,活着吧,你死了,嗣枚会很伤心的。”

“嗣枚……我最疼爱的女儿,最后竟然和许珊杉的儿子好上了……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许珊杉一直都是被爱着的。”夏蔷笑道:“嗣枚也会一直被爱,她会很幸福。”

夏蔷离开几天后,刑嗣枚带了一个密封的信封去找刑怀栩,“这是我妈妈临走前交给我的,让我等她离开后再交给你。”

刑怀栩边拆边问:“什么东西?”

刑嗣枚说:“不知道,妈妈特意交代过这是给你的,说是三叔的遗物,还说能不能给我看要经过你的允许。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已经快要拆开的信封在刑怀栩手里重新被折起,刑嗣枚见她这举动,更加好奇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刑怀栩笑道:“你没有偷看过?”

“呃……”刑嗣枚挠挠脸,不好意思道:“我对着光偷偷看过,好像是一封信,又像是一张照片。”

刑怀栩收起信封,完全没有要拆的意思。

刑嗣枚疑惑道:“你真的不看?”

刑怀栩笃定道:“不看。”

刑嗣枚等了半晌,见她态度坚决,知道自己好奇心得不到满足,便告辞离开了。

等刑嗣枚一走,康誓庭问刑怀栩,“你是真的不想看,还是不想在刑嗣枚面前看?”

“我预感看了这里面的东西,现在的太平日子就会消失不见。”刑怀栩重新拿出信封,毫不犹豫地拆开,“看还是要看的,但应不应该让嗣枚看到,我却没有把握。”

她捏开信封口,果然从里头抽出一张旧照片。

= = =

尤弼然听说刑怀栩有事和自己商量,风风火火赶来老屋,刚见面眼前就被塞了张照片。

照片很旧,估计有二三十年历史,拍摄的内容是在草木茂盛的河岸,两个不知为何事起了争执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揪住了另一个的衣领,怒不可遏,下一秒似乎就要以拳相向。

尤弼然盯着照片辨认许久,指着其中似乎要被打的年轻人,不太确定道:“栩栩,这个人是不是你三叔刑銮治?年轻时候的,看上去才十几岁?”

书房里,刑怀栩和康誓庭难得都是一脸严肃,尤弼然被吓着,皱眉问:“怎么了?难道不是刑銮治?我看着挺像的啊,就是这张脸嘛。”

“确实是这张脸。”刑怀栩说:“但他不是三叔。”

尤弼然想了许久,恍然大悟,“这是你四叔?他们是双胞胎,你怎么认出来的?”

刑怀栩说:“虽然是双胞胎,但他们性格南辕北辙,尤其三叔骄纵跋扈,哪有这副忍辱负重等着挨打的表情。”

刑怀栩深以为然,点头之后又问:“那另外这个人是谁?”

她问到了问题的关键,刑怀栩沉默不语,她便转头看康誓庭。

康誓庭回答道:“他是刑鉴齐。”

“刑鉴齐?”尤弼然瞪大眼,虽然知道了对方身份,却没觉察出不妥,“栩栩,他是你二叔?那个英年早逝的二叔?”

刑怀栩默然点头。

“原来你二叔长这样啊。”尤弼然感慨,“挺好看的,看上去也挺健壮的,像个聪明人,说实话,你们刑家的基因挺好的,生出来的小孩虽然脾气都不好,但智商都不差,外貌也是……”

康誓庭见她离题万里,敲敲书桌,把一份复印件移向她。

那是一份旧报纸的复印件,尤弼然俯身细看,期间数度眨眼,一分钟后抬起头,连那张照片都不敢拿了,只一个劲猛搓自己双臂,“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谁都知道刑家老二英年早逝,但具体如何没的,刑怀栩这一代其实并不清楚,只大概知道一开始以为是失踪,后来尸体在河里被发现,才确认是溺亡。

康誓庭让尤弼然看的旧报纸复印件里就是当初事件的相关报道,里头提到的刑鉴齐失踪和被打捞回来时的衣着特征和刑怀栩给她看的旧照片里一模一样。

加上照片是在河边拍摄的,尤弼然已经联想到那张照片的性质了,但她有些发憷,下意识想拒绝那个可能性,“年龄对的上吗?或者只是恰巧穿了同一套衣服呢?”

“三十几年前发生的案件了,现在可能也查不到什么证据,当年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察要么去世,要么退休,但是当初写报道的记者还找得到。”康誓庭指指旧报纸上的记者署名,说:“那记者笃定这起案件有内情,他坚持刑鉴齐当初尸检查出不是单纯的溺水,除去溺水死亡外,他的头部曾遭到撞击,有明显的伤口。警方也倾向于他是被人打伤昏迷后丢入水中,可公布真相后这些证据又全都消失了。”

刑怀栩问:“那我四叔呢?有他的线索吗?”

“在所有相关取证里都没有你四叔的踪影。”康誓庭看向被扔在桌上的照片,“目前为止,除了那张照片,谁也没把你四叔和你二叔的死联系在一起。”

“等等……你们等等……”尤弼然头疼道:“如果你二叔死前真的是和你四叔在一起,看这照片,他们俩好像还打起来了……那……那……自己二哥溺水,弟弟难道会见死不救吗?”

“不是见死不救。”康誓庭纠正道:“现在怀疑的是谋杀。”

尤弼然瞠目结舌,感觉自己三观正在被刷新,“不会吧……弟弟真的会杀哥哥吗?如果杀了,当时怎么什么都没查出来……”

“是我爷爷。”沉默良久的刑怀栩冷冷说:“不要忘记还有我爷爷在。”

“那位记者也说,他本想好好报道这起案子,却被多方面施压,最后只以普通的溺水事故草草了结了。”康誓庭说:“儿子死亡,为什么不去彻查案情?还变相掩盖真相,除非……”

“除非这件事还牵扯了另外一个儿子。”刑怀栩说:“以我爷爷的价值观来衡量,既然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就不能赔上另一个儿子,哪怕这儿子就是凶手。”

“你四叔真的会杀你二叔吗?”尤弼然犹自难以置信,“他们那时候才几岁?不都还只是小孩吗?”

刑怀栩瞥她一眼,轻声说:“你被刑家人关起来放火烧的时候,也只是个孩子。”

只这一句话,尤弼然立即接受了现实。

康誓庭说:“这张照片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张照片会是刑銮治的遗物?难道拍照的人是他?”

尤弼然扶额哀叹,“如果真是他拍的,老二打老四,老四杀老二,老三目睹全过程还偷拍照……难怪天要亡刑家了,这是天理难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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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的案件,即使出现关键性证据,也已过了最长的追诉时效,刑怀栩对几十年前的真相其实没多少兴趣,她重视的是夏蔷将这张照片交给她的意义。

之一大概是和刑怀栩当初唆使她调查刑銮治之死有关,之二如今刑园交到刑銮平父女手里,刑嗣枚又是毫无野心的,夏蔷大概是想拿这张照片给女儿的未来做个保障。

刑嗣枚将来和刑銮平无冲突还好,若有冲突,这起陈年旧案就是刑嗣枚的武器。按照刑嗣枚的无争以及刑銮平的低调,刑怀栩原本猜测他们双方近几年应该可以相安无事,却没预料矛盾来得如此之快。

事情起因是刑柚要刑嗣枚签署刑园财产的分割协议,刑嗣枚来问刑怀栩的意见,刑怀栩颇感诧异,表示自己完全没收到消息。

刑嗣枚便明白对方是挑软柿子捏,隐隐有些不高兴,当即回绝了刑柚。

没过几天,刑嗣枚又告诉刑怀栩,说刑柚没和任何人商量,私自动工改建刑园。

“你很在乎刑园吗?”刑怀栩问刑嗣枚:“如果是钱的问题,倒可以和刑柚好好谈谈,如果不是钱的问题,你更需要和她好好谈谈。”

刑嗣枚考虑良久,迷茫道:“我也说不清楚,那个地方对我而言一直都是家,可即便是家,它也承载了太多我不愿意接受的东西,因此我不想回去,可听说刑柚要改造它,我又舍不得,就好像自己的东西被肆意践踏了。”她问刑怀栩,“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刑怀栩说:“很正常的想法。”

“是吗?”没有被刑怀栩反驳,刑嗣枚像是得到鼓励,踯躅片刻后下定决心,“我想我还是和四叔谈谈吧,毕竟那是刑园啊。”

“不要和四叔谈!”刑怀栩当即反对,但也觉得自己太突兀,便又加了一句,“你可以和刑柚谈。”

“可是四叔是刑柚的爸爸啊。”形嗣枚说:“这种事,难道不该找长辈谈吗?刑柚能对刑园做主,必然也是经过四叔同意的。”

刑怀栩竟无言以对,她抚了下额头,只能道:“这样吧,我去和四叔谈。”

“我自己可以解决的。”刑嗣枚忙道:“我知道你已经决定不再管这些杂事,现在的生活也很平静,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如果让段琥知道了,他也会怪我的。”

“没关系,正好我也有些问题想问四叔。”刑怀栩说:“就当做是最后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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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怀栩和康誓庭去刑园见刑鉴平的那天是周末,因为刚下过雨,天空阴沉路面湿滑,大门里没有人值班,车子从前园开进主楼的路上瞧不见一个人。

刑怀栩提醒康誓庭,“四叔住在副楼。”

康誓庭绕过主楼,沿着车道开到副楼大门前。刑园副楼相比主楼的富丽堂皇更显清雅,楼内陈设多以书画古物为主,康誓庭跟着刑怀栩走上二楼,停在刑銮平的书房前。

“四叔。”刑怀栩在门外轻声道:“我们来了。”

门从里打开,刑銮平站在他们面前,微笑道:“外面雨停了吗?”

“停了。”刑怀栩说。

“那就好。”刑銮平说:“刑柚出去的时候没带伞,我担心她回来的时候淋到雨。”

刑銮平把他们俩让进书房,开门见山道:“你们来是为了刑园改建的事吗?真奇怪啊,我以为刑园变成什么样,栩栩你都不会再关心了,还是说,即便是你,也不能舍弃这块奶酪?”

“奶酪吗?”刑怀栩说:“我爸看重一生的刑园,到最后竟然也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块奶酪。”

刑銮平平静道:“迂腐不化,就算是黄金也会变成石头。”

刑怀栩问:“刑企没了,就剩下这座刑园,所以你打算今后就靠刑园生活吗?就算是金矿,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那我该怎么办呢?”刑銮平从座位上微微倾过身,“我不像你,有天赋的才华和能力,也不像你爸爸和真栎,从小生长在刑家的商业大楼里,接受企业家该有的培养,我更没有嗣枚那样的运气,我甚至不如刑銮治,就连走出刑园的日子这几十年都屈指可数,我长在刑园困在刑园最后也必将死在刑园,我不靠它,我还能靠谁呢?”

“更何况,我还有一个女儿要养。”他的视线从刑怀栩扫到康誓庭,意有所指道:“尽管她一心想成为你,可我们都知道她有多平庸,这辈子也不可能成为你。”

“我过去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不上班也不出门,就算在刑园,也总是一个人。”刑怀栩说:“我问过爸爸,他也不是很清楚。”

“他当然不清楚,只有当我威胁到刑家了,他才有可能关注到我。”刑銮平忽然笑道:“说到这,我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为这么一件小事来找我。栩栩,你会来,应该带来了其他东西吧?”

刑怀栩看向康誓庭,康誓庭点点头。

“我确实带来一样东西。”刑怀栩从包里掏出那张旧照片,展示在刑銮平面前,“这个东西,是你的吗?”

刑銮平看到那张照片,反倒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我到处找不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就猜最后要落到你手上,果不其然。”他顿了一下,继续说:“照片不是我的,是刑銮治的。”

夏蔷也说照片是刑銮治的遗物,看来这是真的。

刑銮平突然又说:“但那照片,本来是我的。”

“什么意思?”刑怀栩问。

“既然你们会拿着这张照片来问我,以前的事,多多少少也都知道了吧。”刑銮平说:“隔了三十多年,事情真相如何还会有人关心吗?毕竟三十多年前,也未必有人关心。”

“所以,真的是你杀了二叔?”刑怀栩问他。

“嗯,我当时很生气,控制不住情绪,用石头从后面砸晕了他,然后把他丢进河里。”刑銮平说这话神情很平静,似乎只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回家后我什么也没说,几天后尸体浮出水面,他们才找到他。”

“你……”康誓庭皱眉,“你是应激性杀人,还是蓄谋已久?”

刑銮平笑道:“都三十年了,追究这个有意义吗?”

康誓庭说:“有。”

刑銮平沉吟道:“……我都快忘记这件事了,事到如今,我只记得自己当时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然后呢?”刑怀栩问。

“然后?你应该猜得到啊。”刑銮平说:“你爷爷不想搭上另外一个儿子以及刑家的名声,虽然没有把我交出去,但也惩罚我,不让我接手刑家任何生意,还不允许我随意出刑园的门。等他去世后,大哥虽然不清楚真相,但也依旧贯彻这道命令,不让我接触生意,毕竟名正言顺少了个和他竞争家产的人。”

刑怀栩又问:“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二哥去世一年后,有人寄了这张照片过来,但他认错了照片里的人,把原本要寄给我的照片寄给了刑銮治。”刑銮平说。

“寄给你?”刑怀栩疑惑,“难道……”

“没错。”刑銮平说:“这张照片是用来勒索的证据,拍照片的人是当时正巧也在河边的一个摄影爱好者,他目睹了事情经过,等到二哥的死被以普通溺亡处理后,就明白咱们家有机可趁。”

“以三叔的性格,”刑怀栩说:“绝不会老老实实把照片交给你。”

“你三叔贪婪自私惯了,”刑銮平冷笑道:“他拿钱买了这张照片后,改用这件事要挟我,让我服从他,这辈子唯他马首是瞻,不能和他争夺我自己应得的权利。他死后,我哪都找不到这张照片,没想到是被夏蔷拿走,夏蔷又交给了你。”

刑怀栩想起夏蔷曾说刑銮治在监狱里信誓旦旦计划着出狱后的生活,在那种环境下还能帮他的人,也只有受威胁的刑銮平了。

“所以,三叔用这件事要挟你救他出狱。”刑銮治的死亡真相也呼之欲出,刑怀栩冷漠道:“因此,买凶杀三叔的那个人,是你,不是刑真栎。”

刑銮平说:“刑鉴齐的案子早过了时效,就算是刑銮治的死,也没有半点证据。栩栩,你定不了我的罪。”

刑怀栩收起照片,面无表情道:“要不要定你的罪能不能定你的罪不是你和我决定的。”

从刑园出来的路上,刑怀栩一直沉默,等到车子驶出刑园路,她才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嗣枚开口。”

康誓庭问她,“你确定要把这些都告诉嗣枚?”

“别的不提,三叔再怎么说也是她的亲生父亲,他也确实从小疼嗣枚,嗣枚嘴上不说,心里对他是有感情的。”刑怀栩说:“既然刑柘不在,要不要让四叔为三叔的死负责,就只有她能决定了。”

“如果她要把刑銮平绳之以法,你就会帮她,是不是?”康誓庭轻嗤一口气,“夏蔷把照片交给你,既能让你照顾嗣枚,又能让你帮刑銮治翻案,她其实早算准了吧,毕竟别说一张照片,只要给你一个人名,你最后也能知道真相。”

“白实吾早告诉我了,是我不想知道而已。夏蔷把照片给我,分明是逼我。”刑怀栩想了想,虚叹一声,“算了,偶尔被算计一次,其实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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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刑怀栩在面对刑嗣枚这事上彻底犯难了,她甚至对刑嗣枚的接受程度都毫无把握,几经犹豫后,她终于痛下决心,选了个黄道吉日,约刑嗣枚长谈,并把照片交给她。

刑嗣枚的震惊可想而知,她几次不由自主询问事情真假,刑怀栩都一一耐心解释。

最后,刑怀栩让刑嗣枚想清楚,这件事的后续处理究竟要怎么办。

刑嗣枚回家的时候还挺冷静,表示会认真思考这件事,结果不出两天,段琥打来电话,声音十分焦急,说嗣枚中午出门前说要去找刑柚,可大半天过去了,他打她手机一直关机,他已经在去刑园的路上了。

“她去找刑柚?”刑怀栩大惊道:“她怎么会去找刑柚!”

段琥也从刑嗣枚口里听说了刑家上代的事,“她说她想让刑柚劝她爸爸自首!”

刑怀栩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和康誓庭飞快往刑园赶。他们到达刑园外时,段琥的车正停在路边。

“没人开门!”段琥气喘吁吁踹门卫室的门,“一个人都没有!”

“栩栩,你下车。”康誓庭沉声说。

刑怀栩一边解安全带一边问:“你想干什么?”

康誓庭说:“我把门撞开,你去段琥车上。”

“你……”刑怀栩停下动作,“太危险了!”

“不过是道门,正面撞上去的话连安全气囊都不会启动。”康誓庭说:“别浪费时间,也别说什么要陪我的傻话,乖,去段琥的车上坐着。”

他很少用这种毫无商量余地的语气和刑怀栩说话,刑怀栩虽觉得不妥,还是下车往段琥那辆车跑。等她跑到段琥车旁,康誓庭也倒车完毕,接着一鼓作气朝刑园大门撞去。

一声巨响,高大的铁门被撞开,生活不是动作片,刑怀栩和段琥一时都有些傻眼。

刑柚住在副楼,康誓庭和段琥都目标明确要往副楼开,唯独刑怀栩在经过主楼时着急地让他们停下来。

“所有窗户都是关着的,只有嗣枚房间的窗户开着,她们应该在嗣枚房间!”刑怀栩说完率先往楼里跑。

刑怀栩在这栋楼里生活了二十年,除去她自己的房间和书房,这栋楼里有太多属于她的禁区,尤其是夏蔷母子三人的房间,是她过去二十年被明令禁止靠近的地方,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这个家里,拼尽全力往那个方向跑。

刑怀栩跑在最前面带路,等她要推门时却被康誓庭一把拉到身后,紧随其后的段琥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改推为踹,微微闭合的门一踹就开,一把刀也从侧面猛扎过来。

那刀是普通的水果刀,被刑柚紧紧握在手里,刀口向下,刀尖向上,刀刃上还有新鲜的血迹。

“刑柚!嗣枚呢?嗣枚呢?”段琥看到血,想起没有音讯的刑嗣枚,吓得魂飞魄散,“你把嗣枚怎么样了?”

暗藏的刀没有刺中任何人,刑柚瞧见刑怀栩,不管不顾又朝她刺去。

康誓庭把刑怀栩挡在身后,怒道:“刑柚!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我好不容易变成现在的样子,你们为什么要来破坏我的人生?”刑柚满面激愤,大嚷大叫,“我爸做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会像刑嗣枚,被一个声名狼藉的父亲拖累自己的未来!我是刑家的千金小姐!我不会让任何人改变这个事实!你们要举报我爸,就是要毁掉我!我不会妥协的!不就是杀人吗?只要杀了你们,这一切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刑怀栩也惦记着刑嗣枚,想把刑柚往走廊外引,露出房间门,好让段琥进去找人。

刑柚的注意力全在刑怀栩身上,“刑怀栩!全世界我最讨厌你!”

刑怀栩趁机问她,“你讨厌我什么?”

“我讨厌你的一切!”刑柚骂道:“讨厌你从小到大的自信从容!讨厌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的好成绩!更讨厌你的长相!”她看向始终护着刑怀栩的康誓庭,举刀的手气得颤抖,“还有康誓庭!明明是我先喜欢他的!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喜欢他!为什么你要嫁给他?你既然走了,又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全世界都围着你转!为什么什么好处都让你得了!为什么!这不公平!”

她嘶吼出声,歇斯底里状若疯狂。

刑怀栩一路后退,引导刑柚一路向前,在她身后,段琥果然找准时机跑进房间。

很快,房间里传来段琥的撕心大叫,“嗣枚!”

他的叫声太惨烈,就连刑柚都愣了一秒,康誓庭迅速上前夺刀。男人和女人的力量悬殊,刀子落在地上,被刑怀栩一脚踢到楼下,康誓庭也抓住刑柚胳膊,将她压趴在地上。

刑怀栩冲进卧室,就见刑嗣枚躺在地上,腹部全是血,段琥正手忙脚乱拿衣服给她摁压止血。刑怀栩来的路上已经报警,这时忙叫救护车。

刑嗣枚的意识还很清醒,她带血的脸上全是泪,“姐……”

刑怀栩跪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别怕,咱们家附近就有医院,救护车五分钟内就能赶到。”

刑嗣枚摇摇头,哭得更伤心,“刑柚什么都告诉我了……她说……她说我哥哥……她说哥哥当时已经不想自杀了,他正准备从窗户上下来的……是她……是刑柚把他推下楼的……是她……”她越说越哭,越哭越伤心,抓着刑怀栩的五指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刑怀栩坐倒在地,整个人都怔住。

刑真栎出事后,因为有那通和尤弼然的电话作证,没人怀疑过他的自杀,更没人试图在那栋几近废弃的刑企大厦里找到些什么。

刑嗣枚哭得更加大声,抽抽噎噎道:“她还说……哥哥出事后,你把爸爸藏起来,是她把度假村的消息透露给媒体……是她让媒体找到爸爸……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的……为什么……为什么……”

楼下响起纷乱的脚步声,是警察赶来了。

康誓庭要把刑柚交给警察,刑柚忽然挣扎着跌进门,嚎啕大哭着爬向刑怀栩,“姐!姐!你不要把我交给警察好不好!姐!大姐!二姐!你们救救我!我以后再也不会犯错了!姐!你不是最疼我吗?从小到大你不是最疼我吗?姐!”

她想努力抓住刑怀栩的脚,可惜手臂无论怎么向前伸,都碰不到那个人,这种泄气的感觉太熟悉——高高在上的刑怀栩,默默无闻的刑柚。

刑柚的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

几个警察上楼带走了刑柚,还有几个警察赶去副楼逮捕刑銮平,刑柚哭喊了什么刑怀栩再也听不见。紧接着救护车赶来,白色的身影们忙忙碌碌带走刑嗣枚,段琥也跟着离开。

这个纷乱的世界,再一次只剩下刑怀栩……吗?

“栩栩。”

刑怀栩抬起头。

康誓庭将外套披在她身上,并试图将她搀扶起来,“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刑怀栩站起身,握紧康誓庭的手,“你呢?有没有哪里受伤?”

康誓庭摇头。

“那就好……”刑怀栩由衷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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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医院病房里,刑怀栩边削苹果边对刑嗣枚说。

刑嗣枚正搂着小九读童话书,闻言抬头,“什么事?”

刑怀栩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刑嗣枚,“我想卖掉刑园。”

“卖掉刑园?”刑嗣枚咬了口苹果,避开伤口让小九下床。

刑怀栩说:“你是我身边仅剩下的刑家人了,这件事需要你的同意。”

刑嗣枚认真想了想,“卖掉也好,那个地方是时候改头换面了。”

刑怀栩笑道:“卖掉之后,一笔寄给三婶和刑柘,一笔捐给你妈在的寺庙,剩下的钱咱们平分了吧。那钱可不少,你想怎么用?”

刑嗣枚也笑,“我不知道啊,换做从前的我,可能第一件事就是买条漂亮的裙子吧。你呢,你要怎么用?”

刑怀栩说:“本来没想好,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去买条漂亮的裙子吧,当做生日礼物。”

“对啊,你的生日要到了。”刑嗣枚笑道:“小九,你妈妈生日要到了,你有准备礼物吗?”

小九从卫生间洗了手出来,正要向妈妈讨苹果吃,冷不防被问倒,眨着眼一时有些心虚,但他很快又说:“我知道爸爸准备了礼物!”

“什么礼物?”段琥推门而入,手里抱着一大束香槟玫瑰,在他身后,康誓庭也提着一袋水果。

小九扑向康誓庭,认真汇报道:“爸爸,妈妈要过生日了!”

康誓庭摸摸他的头,笑道:“我知道呀。”

小九又问:“为什么我每年都要过生日,妈妈每年也要过生日?我过生日是长大,妈妈也要长大吗?妈妈已经够大了,不要再长了好不好?”

刑嗣枚抱着玫瑰花,冲刑怀栩偷笑。

“这样啊。”康誓庭蹲下身,和小九平视,他认真思考半晌后,笑道:“妈妈已经是大人了,不会再长大了。”

“那为什么还要过生日?”小九皱眉。

段琥也笑出声,等着看康誓庭如何哄孩子。

康誓庭却不疾不徐地说:“其实妈妈不过生日的,是爸爸坚持要给她过。”

小九果然又问:“为什么?”

康誓庭笑道:“因为妈妈每过一次生日,就证明爸爸又在她身边陪她度过一年,爸爸想一直一直陪在妈妈身边,一年又一年,直到小九长大,直到爸爸老得再端不动蛋糕,妈妈老得再吹不灭蜡烛,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小九似懂非懂点点头,小大人似的通情达理,“那就过吧,每年都过,我也陪妈妈一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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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园的出售花了刑怀栩一点时间,等一切手续办妥,她当真和刑嗣枚手挽手逛了一天街,买回一堆未必会穿的漂亮裙子。

这年结束的时候,刑怀栩在偏离市区的地方买了一栋小房子,双层楼,独门独户带小院,除去他们一家三口的卧室和书房,还有两间客房供友人来访。

老屋再一次被腾空,离开的时候,小九认认真真和那道绊过他无数回的门槛道别。

这年春节,康老爷子再次中风晕倒,这是他第二次中风,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醒来后神志不清,连话都说不清楚。

刑怀栩带着小九去看他,老爷子迷茫中握紧她的手,喃喃说了声对不起。

将近九十高龄的康老爷子在二次中风后又支撑了半年才离世,三个月后,康炎带赵祈环游世界,第一站选在了挪威。

机场送完行后,康誓庭感慨道:“时间过得好快,你也要三十岁了。”

刑怀栩不以为然,“三十岁又怎样?”

“连你都三十岁了,”康誓庭牵着她的手往机场停车场去,周围往来全是行色匆匆的人,“栩栩,你二十岁嫁给我,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刑怀栩轻笑,“十年了啊……这十年,我就像只做了一场梦,又像过完一辈子。”

“以后还有很多个十年。”康誓庭揽住她,又顺势摸摸她的头,“你三十岁那天,我们再办一次婚礼吧,一个场地小一点的,人少一些的,随心所欲,没有算计和纷争,简简单单的婚礼。参加婚礼的都是我们最亲近的人,让尤弼然做伴娘,她大概会从头哭到尾,哭得妆也花了,说不定还会在给我们递戒指的时候因为激动崴到脚。婚礼不请司仪,就让段叔和我爸当主持人,一文一武一静一动。花童有现成的小九,丢捧花的时候你要记得扔中嗣枚,因为段琥一直着急要和她结婚,可嗣枚说要以事业为重。”

刑怀栩听他兴致勃勃畅想婚礼细节,忍不住笑。

康誓庭也笑,却让她不要笑,还要她一起想。

“我倒是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刑怀栩笑道:“你妈妈姓赵,好巧,我在挪威也认识一位姓赵的朋友。”

康誓庭微顿,下意识朝机场外的晴天望去,“是吗?真巧。”

刑怀栩笑道:“是啊,真巧。”

康誓庭挠挠鼻子,“无巧不成书嘛。”

刑怀栩笑道:“比起巧合,我更喜欢命中注定的东西。”

康誓庭低头问她,“什么是命中注定的东西?”

“很多,比如候鸟南迁,冬去春来,地球公转自转……”刑怀栩轻扯他的领带,将他拉得更低下头,好让她稍一仰头,便能吻住他,“以及,我一定会嫁给你。”

————————————《此婚是我结》正文完结于2016年4月16日晚上8:23

作者有话要说:  后记

最开始写栩栩的故事时,我的初衷就是写一个女孩的十年成长,她的成长需要付出很多代价,有些是值得的,有些是不值得的,有索取必然有付出,保护或许也会酿造伤害,得到的同时往往也意味着失去。

在我看来,“关系”是现实生活中人与人悲剧的源头,混乱才是生活最真实的一面,所以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曾产生过“避世”的想法,在最烦恼痛苦混乱的时候,想避开一切人和事。

就像猫在生病受伤时会躲起来。

可事实上,避世只能慰藉一时的灵魂,真正可以拯救受伤的人的,也只有人。

很多人不理解栩栩的很多做法,可在我看来,她所作出的所有决定都是基于“她是刑怀栩”,栩栩是不完美的,这个故事里没有人是完美的,他们会说错话做错事,会执迷不悟,会痛改前非,人都是会变的,粗浅点就是变好或变坏。可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这些不完美,才有这十年人生供你阅读。

我用三十多万字写了一个不那么愉快的故事,越到后期我也越害怕,怕你们不接受,怕我自己失望,可这就是我想写的故事。

刑怀栩说过的话里,有一段是我最认可的。她说:“他们每个人都是真实且复杂的,而我们和他们的关系只会更真实更复杂,越亲近偏袒的人之间的相处越做不到非黑即白,现实生活不是网络上消遣用的帖子,说一句你对我不仁就别怪我不义,然后把爱恨情仇理得清清楚楚,现实生活里我们都是被感情捆绑的俗人,能六亲不认的是铁人,能六大皆空的是高僧,都不是你我。”

共勉。

最后说一件我自己的事。

大三那年,我爸因病去世,我在医院陪他度过最后两天,然后和我姐一起坐救护车将我爸送回家,这之前为保证我爸不会在医院或救护车上咽气,医生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

回到家没一会儿,我爸就去世了,我妈当时已经没有精力应付其他,爸爸的全部后事都交到我和我姐头上,我们俩连哭的时间都没有,拿着我从我同学那儿借来的最后一万现金,开始操办各项琐事。

头七之后我回到学校,开始了长达半年以上的连续失眠和噩梦。我做的那些梦基本相似,梦的开始我爸总会以各种合理的方式活下来,然后他会告诉我现实世界里他的去世才是一个梦,梦里,包括我去世的爷爷奶奶,我们一家人都生活在一起,那种幸福的感觉相当真切,可是当我在梦里习惯了这种幸福感后,活过来的我爸又会以各种光怪陆离的方式再去世一次,接着就是无穷尽的葬礼,梦的最后从来都是一口棺材,然后就是我的哭声。

这个梦持续了很久很久,那段时间,只要我睡着,我就会做这样的梦,醒来的时候,没有哪次是不哭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那段时间很迷茫很焦虑很痛苦,但很奇怪的,关于噩梦的事我谁也没有告诉,没有告诉任何一个朋友,没有告诉妈妈,也没有告诉姐姐。

最难熬的时候,也不过是希望自己可以从这个世界消失。

就这样过了几年,大概是前年吧,我姐有天忽然很高兴地告诉我她梦到了我爸,那是一个很棒的梦,美好到她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想和我分享。

然后她问我有没有梦到过我爸。

那个瞬间,我突然就被刺激到了,我把我藏了几年的噩梦告诉她,我说我也想做一个关于爸爸的美梦,可我没办法,我总是做相同的噩梦,我说着说着开始哭,我姐就跟着我一起哭。

我忘记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我姐在我身边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人生痛苦的事情那么多,总会有人出现替你分担,倘若没有,只依靠自己也未必不能坚持到底。

每个故事的最后,我总说希望你们健康快乐,这次加一句,希望你们坚强。

谢谢你们陪刑怀栩走到最后,谢谢你们看完这个故事,谢谢你们听我唠叨,下个故事再见。

花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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