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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熊猫没眼圈)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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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婚是我结

作者:花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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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栩栩其人


第一章栩栩其人

刑怀栩从右侧偏门步入华严三圣佛殿。

殿内昏暗,不可见朝阳。

刑怀栩烧了三炷香,举于额前作揖,依次插入香炉后再行顶礼,寺庙里少见如此年轻却佛礼周到的弟子,一位老比丘冲她微微颔首,刑怀栩谢过之后,步入佛殿内门。

小门后是一方窄窄天井,靠墙的青石长凳上翘腿坐着个尤弼然,丰胸长腿小白脸,浓妆艳抹,穿金戴银,嘴里高高叼着一根烟。

刑怀栩和她一比,孱弱素白,像个未发育的小小姑娘。

见到刑怀栩,尤弼然哟呵笑了,“气色不错,不枉我千里迢迢雪中送炭。”

刑怀栩面无表情摘下女人的烟,摁熄在脚下的水沟里,“佛门净地,别这么放肆。”

“作为香客里最壕气冲天的那位,佛主也会宽待的。”尤弼然伸手要捏刑怀栩的脸,被对方毫不客气打掉,且力道不小,尤弼然有些哀怨,“我说你,今年十八了没?成年人打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十九。”刑怀栩斜睨她,“差几天二十。”

“真无趣。”尤弼然递来一张□□,“你不是说你爸手术,你又在这荒山野岭搞课题,老婊会趁机冻结你所有银行账户吗?这是五十万,密码是我生日,你先留着,以防万一。”

刑怀栩接过□□,揣进口袋,顺便看眼手表,清晨六点五十五,很冷。

尤弼然见她看时间,下意识也看表,“来接你的人快到了。老婊等了这么多年,终于逮着机会对付你,你打算怎么做?”

“一个刚从云端跌下来的千金小姐,总得扑棱身泥,灰头土脸,他们才高兴。”刑怀栩将长发撩到耳后,露出一侧小小的洁白耳垂,“他们想痛打落水狗,我就不能翻身太快,否则真斩草除根,还要连累到你。”

狡兔三窟,尤弼然恰是刑怀栩最大的那口窟。

刑怀栩正暗自祈祷智商平平的尤弼然别被逮住,谁想尤弼然诶嘿一声,忽然猛拍她的背,拍得她两条笔挺小瘦腿直接□□水沟,踩出一脚污水。

“……”刑怀栩默念阿弥陀佛,清心静神。

“你和我之间还谈连累?刑怀栩!老娘这条命都是你的!”尤弼然说到动情处,愈发用力拍打刑怀栩单薄的脊梁骨。

刑怀栩被拍得差点扑进水沟成落水狗,忙侧身挡住她的手,为防她再情难自禁,甚至用力握了握,“我要走了。”

知道刑怀栩不能久留,尤弼然垂下手,掸掸紧身短裤,“那我从后门走。”

她走出没两步,忽地转头认真道:“栩栩,你爸会好起来的,别担心。”说完大概觉得不好意思,又故意龇牙咧嘴,像只面部神经不太正常的漂亮猴子。

“别抽那么多烟。”刑怀栩嫌弃,“牙都黄了。”

===

刑怀栩跨出大殿,刚迈下台阶,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迎面跑上来,面红耳赤,急得仿佛天要坍塌,“栩栩!你怎么跑这里面来了?让我好找!”

“我睡不着,早早来拜菩萨。”刑怀栩眉目低垂,眼睫的暗影盖住了眸里的光,“请菩萨保佑我爸平安无事。”

青年听刑怀栩这样讲,一颗心顷刻惨遭雷击火燎石砸铁穿,疼得他忙慌慌抱住刑怀栩,连声安慰,“刑伯伯没事的,你别害怕。家里没及时通知你,也是怕你一个人在山上胡思乱想。我天没亮就从医院赶来,那时你爸已经脱离危险,你放心。”

刑怀栩被青年抱着,鼻孔堵在他的短皮夹外套上,呼吸不畅,有些缺氧,于是她挣了挣,仰头吸进新鲜空气时也看到寺庙檐角后的无垠晴空。

她想起刚到寺里做佛学文化宣传专题第一天,父亲夜里给她打电话,叮嘱她山顶昼夜温差大,注意保暖。

当时也是这样的蓝天,浮云如絮,万里晴好。

结果第二天,父亲的车就在高速路与人相撞,同行的司机和助手当场死亡,父亲生死未明。

“王尧,”刑怀栩拍拍青年的背,轻声道:“你快勒死我了。”

“你当时在山上,刑家一片混乱,夏姨才没顾上你。”名叫王尧的青年松开怀抱,体贴地解释当时情形,“你爸当时被送进最近的医院抢救,后来又转到市里专家会诊,先后进行了两场脑部大手术,等他被送进icu,我也才得到消息,赶来接你。”

王尧口中的夏姨是刑家大太太夏蔷,刑怀栩是刑家长女,但夏蔷并非刑怀栩的生母。

她是刑怀栩的后妈,也是尤弼然口中的老婊。

父亲的情况刑怀栩第一时间便由尤弼然告知,从他事故到下手术台,将近一天时间,夏蔷据说不离医院寸步,人人都说刑太太也像死过一遍般。

刑怀栩心想,但愿她是真的顾不上我。

古庙很大,刑怀栩领着王尧绕过后墙,穿廊历庑,来到大雄宝殿,又从石砌林道往下走。

在花庭甬道旁,王尧偷看刑怀栩,轻声说:“栩栩,我不想瞒你,医生说车祸导致你爸脑部受创严重,二次手术后依然有小血块压迫神经,看血块能不能自行被吸收,不行的话估计得再手术,但谁也不能保证你爸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承受新手术风险,因此都在等。医院那边还是比较乐观的,所以你别太担心……”

王尧说的这些,刑怀栩都已得知,因此不算有用信息,全被她自动过滤,成了远方的光,和耳旁的风。

清晨的薄阳洒在刑怀栩平静年轻的脸上,淡淡笼上一层亮光,衬得她双眸愈发黑亮如珠,王尧离她很近,近到稍不留神就被她右眼下的泪痣迷住了心。

他想起不久前公共美术课老师投映的几张古代仕女工笔画,他当时睡得迷糊,一睁眼差点以为见到了自家栩栩。

标准鹅蛋脸,高鼻梁,和眼角微微上扬的丹凤眼。

刑怀栩不是时下最流行的美人模样,因为年纪轻,脸颊还有些婴儿肥。王尧过去常怂恿刑怀栩穿汉服让他拍照,可惜从未如愿。刑怀栩才大三,却总有忙不完的事。

王尧的车就停在寺外,一辆蓝宝石色的porsche,是他母亲送他的二十岁生日礼物,王尧一开始开着新奇,后来就没怎么放在心上,有时候磕了碰着,他都不以为意。

刑怀栩上山时坐的是学校安排的大巴,那是全组师生的唯一交通工具,因此哪怕刑怀栩再急,也只能老老实实等到第二天王尧开上三小时蛇形山路,来崇山峻岭间接她回家。

“栩栩,昨晚给你打了电话后你是不是整晚没睡,要不要睡会儿?”路上,王尧劝她,“快到了我叫你。”

“不睡了。”刑怀栩淡声回答,“下山之后还有回市区的路,你如果累了,换我来开。”

王尧在崎岖的山路上抽空瞄了刑怀栩一眼,小声道:“栩栩,没事的,等你爸康复,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王尧和刑怀栩青梅竹马,自认对她的过往人生了如指掌,因此说出这话时,也是不大有底气的。

刑怀栩不置可否,紧了紧安全带,闭目养神。

===

临近中午的时候,王尧终于将刑怀栩送到医院。

icu病房外只留守了三个人,除了刑怀栩的四叔外,余下两位都是父亲的下属。

刑怀栩隔着玻璃窗只能瞧见父亲的侧脸,他面无血色,身上插满导管,受伤最严重的脑袋被小心翼翼保护起来。

王尧在后头与四叔小声争辩,想让刑怀栩进去看望父亲,四叔不答应,说重症监护室一天只让一个人进一次,还要全面消毒,今天已经进不去了,让刑怀栩试试明天。

刑怀栩回头看向四叔,后者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刑怀栩再去看旁边两位下属,其中一位神情漠然,另一位正掩嘴低声讲电话,发现刑怀栩在看自己,不自然地转避身体,躲了躲。

王尧还想再争,刑怀栩摁住他的手,“王尧,你该回家了。”

“我……”王尧刚开口,手机铃响,正是王家催他回家。王尧尴尬又担心地看向刑怀栩。

刑怀栩微笑,“放心。”

王尧想送送刑怀栩,却见她转身再次走近玻璃窗,双手紧贴其上,仔细认真地看向窗户里的父亲。

四叔在旁边打圆场,“看把栩栩吓的,你爸走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好好看他,现在先回家吧。”

刑怀栩闭上眼,深吸口气,终于点点头。

王尧被催回了家,送刑怀栩回家的任务便交给方才打电话的那位下属。医院回刑园的路并不远,车子停在刑园主楼大门前,刑怀栩下车,走上台阶,却发现下属的车还停在那儿,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刑怀栩忽然笑了。

大门由内打开,露出慧嫂的瘦长脸,她边笑边接过刑怀栩的包,“大小姐回来了。”

刑怀栩微笑,绕过宽敞明亮的玄关,直直站在富丽堂皇的大厅中央。

夏蔷就坐在大厅沙发上,因为天生丽质且保养得宜,不管远观近看,这位刑太太都是风韵犹存的美人,颦笑皆有风情,举止总合教养,谈吐更具学识,是老一辈人眼里最符合“大家闺秀”的人物。

“去医院见过你爸爸了吗?”夏蔷柔声问刑怀栩。

“见过了。”

“好。”夏蔷点头,“再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二十岁到底与众不同些,我送你一份大礼,如何?”

“不敢。”

“不过是套房子。”夏蔷笑起来脸颊酒窝深深,可见年轻时候甜美风姿,“离你学校很近,求学之路不易,天时地利人和,能帮的,我一定帮。”

刑怀栩暗中叹气。

她多希望承王尧吉言,让夏蔷当真无暇关注她。

夏蔷像是累了,伸手揉揉额角,再不看刑怀栩,“你的行李已经送过去了,现在过去,应该来得及在天黑前收拾出一间卧室。”

===

刑怀栩被慧嫂送出大门时,等待的下属慌忙摁熄半支烟,挥散烟味,替刑怀栩拉开车门。

刑怀栩坐进车内,边摁手机边问,“知道地址吗?”

“知道。”下属上车,偷偷从后视镜里打量这位新落难的豪门弃女。

“那就开车吧。”刑怀栩始终没抬头,声音也无波澜,静的像初秋的风,有点凉而已,“开快点,我饿了。”


  ☆、第2章 豪门弃女


第二章豪门弃女

夏蔷安置刑怀栩的房子在学院路官部巷两百米的深处,平房,两居室,厨房外有个杂草丛生的天井,遍布青苔。房子朝向不好,加之左右都被高楼阻隔,光照极差,正午时分也昏昏然。室内不开灯更暗,除去蛇鼠,似也幽居了不少魑魅魍魉。

进门的小厅堂里堆着几十个纸箱,全是刑怀栩在刑园的私物,她略一翻拣,发现夏蔷做事当真一丝不苟,就连她扔在抽屉里用剩的两根铅笔都被整整齐齐送了出来。

房里全是霉潮气味,靠内的墙脚甚至爬上绿色霉斑,刑怀栩四处溜达一圈,出门打电话,托人联系电工,说厨房的灯绳让她不小心扯断了。

十分钟后,电工提着工具箱来了,刑怀栩请他里里外外查一遍电路,电工很认真,临走前蹲在门槛里给刑怀栩写收据,“小姐,你这房子不安全,晚上睡觉可得锁紧门窗。”

刑怀栩微笑,接过收据,扫了眼背后的小字——“监控在大门对面的电线杆上,屋里无。”

刑怀栩心想夏蔷总算还有些道德底线,知道不能往年轻姑娘的房里装针孔摄像,便冲电工笑,“谢谢你,慢走。”

电工提起工具箱,想起尤弼然的吩咐,又说:“我就住在前边,刑小姐有事直接找我。”

刑怀栩漫不经心点头,转身进屋,却被门槛绊得踉跄两步。她索性坐在门槛上,两手托住脸颊,望着废墟一样的新家和堆叠的行李,漫漫出神。

正寻思要找家政服务,手机忽然收到连串短信,全是银行信息,提醒她的三张信用卡已全被主卡持有人申请注销和止付,仅有的一张储蓄卡平时只拿来缴学费,从没存过什么钱。

如此算算,理论上,刑怀栩只剩身上八百现金可用。

刑怀栩在口袋里摸到尤弼然给她的银|行|卡,骤然倍感自己英明神武睿智,很想拿面镜子好好自我欣赏一番。

可惜财不可外露,她如今只是个穷光蛋,家政服务已然消费不起,只能进屋自己扫地铺床,亲力亲为,勉强睡上一觉。

再睁眼已是入夜,刑怀栩叫了外卖,边等边四处借钱,往日交好的亲朋大多受过意,支支吾吾掏不出钱,几位同龄小友很愿为她打抱不平,却也有心无力——在钱财一事上,他们都还只是家中米虫,根本没有话语权。

刑怀栩在电话里像模像样叹息几声,心系的却是她久等不至的外卖。

她太饿了,饿得都没力气演好这出苦情戏。

又等了半小时,外卖小哥终于敲响大门,刑怀栩一溜小跑冲出去,接了食盒就要走,却见黑漆漆的巷子里有个男人正摸黑看各家门牌。

男人用手机照明,白光自下而上照亮他的脸,再年轻英俊的五官,都扭曲出百鬼出行的阴森气。

“……”刑怀栩揉揉眼,“王尧?”

白光一颤,男人快步走上前,果然是王尧,“我听说你从刑家搬出来了。”

刑怀栩让他进屋,把食盒放在厅堂的老方桌上,开始专心致志往外挑胡萝卜粒。

王尧探头一看,皱眉,“你晚饭就吃这个?况且这都几点了?你才吃饭!”

刑怀栩头也不抬,挑完胡萝卜又挑青豆。

“栩栩,如果你爸身体健康,夏姨一定不敢这样对你。”王尧坐到刑怀栩身边,忿忿不平,“她这次太过分了!我听说她断绝了你的一切经济来源,还不许别人帮你。她过去再讨厌你,台面上至少不苛待,没想到你爸刚出事,她就这样做,真是让人心寒。”

刑怀栩闷声不响地吃饭,间或用塑料勺喝口排骨炖罐汤,吐出来的骨头细细碎碎。

王尧无趣,起身四处走动,回来后脸都气白了,“夏姨把你从刑家赶出来,就给你找了这么个住处?”

“能挡风遮雨,能锁门闭室。”刑怀栩说:“还是学区房,房价可观。”

王尧气得跳脚,“栩栩,我出钱给你换个地方住吧。”话刚出口,他便颓唐坐回原处,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虽然开着两百万的跑车,能真正自由支配的余钱却并不太多。

说起钱,王尧记起自己的来意,“栩栩,你是不是缺钱?我听说你正四处借钱。”

揣着尤弼然给的五十万,刑怀栩并不缺钱,只不过那钱不在明处,又不能扫了夏蔷的兴致,总得摆出些凤凰变麻雀的谱,哄始作俑者高兴高兴。

可王尧把这事当真了,他掏出一沓钱,推到刑怀栩面前,“栩栩,你也知道我妈管我很严,这是我能凑到的全部现金。”

刑怀栩看着那沓钱,终于放下筷子,神情很为难,仿佛王尧推过来的不是钱,而是泰山。

“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着急借钱,也知道这些钱肯定不够,你就当零花,先用着。”王尧说:“我也找到肯借你钱的人了,是今年刚从咱们学校毕业的学长,他大二就创办自己的投资公司,公司有个大学生创业基金,专门回馈母校学生。他听说是借钱给你,很爽快,一点没推脱。”

“康誓庭?”刑怀栩光听描述便知道对方身份,“经管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本来可以保研,被他自己拒绝了的那位。”

“对,就是他。”

刑怀栩将大拇指抵在门牙上,下意识想咬指甲,“他借我钱,是私人借债还是以创业基金的名义?”

“让他借你二十万,他还能和你算投资回报率?要不是夏姨太过分,你堂堂刑家大小姐能落魄到要他这二十万?”王尧一面气自己必须假借人手才能帮助刑怀栩,一面气夏蔷欺人太甚。

刑怀栩却根本没留心他在说什么,只啃着指甲,眉头紧锁。

王尧以为刑怀栩担心往后还债,拍着胸脯承诺,“栩栩,这钱我帮你还。”

刑怀栩瞥了王尧一眼,心想尤弼然已是智商平平,王尧竟比她还差些,属于智商缺憾,需后天多吃核桃,补脑。

于是她做出决定,“好吧,我向他借二十万。借来炒股,做短线。”

王尧的脸瞬间垮塌,“短线炒股没那么好做的,你现在资金不足,一不小心被套,岂不是雪上加霜?”

“总不能坐吃山空。二十万可以做小本买卖,但要让生意运转至盈利,时间周期太长,我没时间。”

王尧还想劝,催他回家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刑怀栩重新拿起筷子埋头吃饭,没有要送王尧的意思。

王尧自我安慰,“好在你这儿离学校近,我平时下课都能来找你。”想到将来可以和刑怀栩独处一室,他便暗自开心,可再看清这破屋陋室,又是愁云惨雾,连带未来都渺茫起来。

“等你爸康复了,夏姨肯定得接你回家!”王尧临出门时这样说。

“前后十几个小时的大脑手术,我爸就算康复了,也不可能再主持大局。从今往后,夏姨就是刑家的一家之主,全世界都看得清楚明白,就你愿意做瞎子。”刑怀栩坐在高高的破木方桌旁,屁股下的长板凳不太结实,一动便发出嘎吱声响,她没有回头,只道:“路上黑,再见。”

王尧怔愣稍许,沉默地迈出门槛,替她关好门。

===

接连四日,不管早中晚,刑怀栩都被堵在医院高级护理层的护士站外,不被允许进入。

左边的保镖和右边的护士皆是满脸歉意地请她回去,理由千篇一律,只说刑先生不能见客。

“大小姐,您别为难我们了。”保镖是父亲旧日下属,面对刑怀栩分外局促不安,“没有太太的允许,您是见不到刑先生的。”

刑怀栩不再为难,只轻声问:“那你们能告诉我,我爸现在是什么情况?手术恢复得好不好?血块消失了没有?他醒了吗?意识如何?”

保镖和护士面面相觑,讷讷不敢言。

刑怀栩对夏蔷的绝情早有预料,却没想到在自己乖顺听话的情况下,她依然冷酷至此,不留分毫情面。

拐角的电梯门打开,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漂亮女孩,见到刑怀栩,那女孩喜上眉梢,飞快奔来,“大姐!”

刑怀栩放开身侧紧握的拳头,冰山似的脸稍有松动,“刑柚。”

刑柚是刑怀栩四叔的独女,今年十六,小脸大眼,热情体贴从不与人为难,如今见状也发起脾气,怒气冲天,“他们不让你进去,我带你进去!大伯病了,你去见他是天经地义的事,凭什么不让?”

保镖铁塔似的身形挡在刑柚面前。

刑柚怒极,使劲推保镖,保镖却纹丝不动,气得她眼眶通红,“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刑怀栩只得将小妹拉回来,低声道:“我不进去了。”

刑柚一听,扑进刑怀栩怀中恸哭失声,仿佛被赶出刑家,遭受父女生离的是她,“这太不公平了!”

刑怀栩不擅长安慰人,见刑柚渐有水漫金山的势头,干脆捂住她的嘴,“别哭了。”

刑柚眨眨朦胧泪眼,当真不哭了。

刑怀栩把她拉到一旁,“你和我说说他的情况。”

“大伯昨天醒了,一开始还好,后面大概是疼,发疯发狂要扯鼻管,他力气特别大,三个护工才把他压住,他们把他绑在床上,他不能动,就转头去看我们每个人。他的气管不是被切开了吗?”刑柚说着说着又哭出声,“他根本发不出声音,一激动,切开的气管里会有红色的血点溅出来……姐,大伯太可怜了,你应该去看看他,见到你他一定能舒服点。大伯母已经把你赶走了,为什么还要阻止你去见大伯?”

“脆弱无助的时候,谁陪在身边,谁就会成为重要的人,就像雏鸟认母一样。”刑怀栩解释,语调淡然,眼神却很冷,“爸爸伤的是脑,记忆有没有受损很难说,夏姨是想趁此机会重新洗牌。”

刑柚瞪大眼,“你是说,大伯母不想让大伯记起你?即使记起来,也要让他对你失望,从此不再看重你?”

“人如果真能那么容易被掌握,就不是人了。”既然见不着父亲,刑怀栩便不久留,她从刑柚湿漉漉的手掌里抽回手,拿纸巾一一擦干,打算离开。

“本来想拿去你学校送给你的。”刑柚赶紧从包里摸出一枚璀璨的天鹅胸针,递给刑怀栩,红着眼笑,“姐姐,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从今往后,平安顺利。”


  ☆、第3章 生日快乐


第三章生日快乐

医院高级护理层的病房都是里外隔间的套房结构,夏蔷坐在外间沙发上看报纸,刚翻过一页,便见慧嫂悄无声息走进来,怀里抱着束刚从刑园送来的红玫瑰。

“走了?”夏蔷问。

“大小姐先走的。”慧嫂答:“三小姐哭了一阵,也走了。”

夏蔷轻笑,“她倒是听话,不让进就走,从不费事。”

慧嫂垂首,“大小姐一向听话。”

“她也就看起来老实。”夏蔷收起报纸,让慧嫂把花抱过来,浓艳的花瓣抚到她的脸,沁香扑鼻,“王夫人刚刚告诉我,刑怀栩借到钱了。”

慧嫂有些诧异,“太太不是嘱咐过,谁都不许借她钱吗?”

“总有那么一两家是和我没交情的。”夏蔷捏了片花瓣,因为真心觉得好笑,脸颊的酒窝愈发深了,“听说她好不容易借到钱,不想着精打细算过日子,反而妄想炒股一夜暴富,真是狗急跳墙丑态百出,她怎么不干脆去赌?”

“大小姐可从没炒过股。”慧嫂轻声说:“这样看来,大小姐的日子大概真不好过,都急成这样了。”

“刑怀栩是什么人,能被这点亏绊住?受苦是假,示弱才是真。”夏蔷冲慧嫂笑,“咱家这位大小姐是想顺我的意,把自己弄得难看点,好哄我开心,让我心慈手软,别和她较劲。她越是韬光养晦,我越讨厌她。”

“可她如今没家底,二十万对普通人家不是小数目,她若真亏了,拿什么去还?”慧嫂迟疑,“太太打算怎么做?”

“刑怀栩这种小孩,若是生养在别人家,非龙即凤。”夏蔷回头往病房内间看去,答非所问,她捻落几片花瓣,指尖压出淡淡花汁,“确实可惜了。”

===

刑怀栩离开医院后,没有直接回学院路,而是打车去了母亲家。

母亲家在县区,她十多年前和县中学的政治老师再婚,后生有一子,一家三口住着套七十平米的老公寓,柴米油盐,生活简单。

刑怀栩到的时候天已将黑,她刚要摁门铃,防盗门便从里打开,继父段和祥身戴围裙手举锅铲,笑起来满脸褶子,“你妈妈在窗户那儿看见你了!快进来!坐车累吧?桌上给你泡了茶,热的,去喝两口暖暖。”

刑怀栩走进屋,正俯身换鞋,就见母亲许珊杉从室内走出来,笑容欢喜,“栩栩,生日快乐!”

“姐!生日快乐!”段琥从隔壁厨房捧菜而出,他是个大男孩,面貌承袭了父母优点,秀气文质,偏行事浮皮潦草,最爱说笑,“姐,今年的生日愿望你就许觅得有情郎,嫁得如意君,怎么样?正好我也缺个姐夫。”

“生日愿望不能贪心,”刑怀栩一本正经,“发财就好。”

客厅的灯明亮如昼,清清楚楚照亮许珊杉瘦削的脸,她的脖子上有几道红痕,说是发痒被自己抓的。刑怀栩找来指甲钳,在开饭前替她剪指甲,又仔细锉圆每片指甲。

许珊杉一言不发,始终笑看刑怀栩。

段和祥让大家洗手吃饭,段琥趁机凑过来,低声偷问刑怀栩,“姐,医院还没消息吗?”

刑怀栩摇头,“咱们俩都配不上,外人更不好找。”

段琥沮丧,“妈妈身上痒,是不是并发症?中毒性瘙痒感。”

段和祥和许珊杉已经各自入座,正招呼两个孩子吃饭,刑怀栩卷起衣袖,任水冲刷掌心,冷得有些刺骨,“别急,会有办法的。”

许珊杉几年前查出尿毒症,这些年虽积极治疗,身体仍旧每况日下。刚查出病症那两年,医生说比起透析,肾移植才是最好治疗方法,可刑怀栩和段琥竟然都配型不成功,只能登记档案,边透析边等待肾脏匹配从而移植。

疾病和等待都是煎熬,可许珊杉从未为此烦恼,她的忧愁只在两个孩子身上。

一顿饭,许珊杉不停偷瞧刑怀栩脸色,刑怀栩猜她大概听说了自己近况,正是想问又不敢问。段和祥更是老实人,见妻子不问,更不敢多言。

唯有段琥脱口而出,“姐,听说你被赶出刑家了?正好,你来家里住,我把房间让给你,我睡客厅。”

刑怀栩抬眼看他,“我走了,我爸怎么办。”

“也是。”段琥点头,“他是疼你的。”

段和祥赶紧给儿子添饭,堵住他的嘴。

饭后吃蛋糕,段琥坚持让刑怀栩许愿,去追求伟大的爱情。

刑怀栩捻捻手指,意思是钱来即可。

结果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闪现提示短信,点开一看,居然是银行到账提示。

康誓庭的二十万,说来就来,简直像串通好一般,是个吉兆。

===

刑怀栩说要拿二十万短线炒股,居然真就翘掉两星期的课,整日宅在家中紧盯大盘走势,像模像样,快进快出。

王尧心里发慌,每日下午必来学院路老房蹲点看刑怀栩的股票。他以为刑怀栩胸有成竹进股市,至少不会亏,可等他看清刑怀栩随心所欲的交易做派后,他的心理建设完全崩塌了。

两星期,刑怀栩的二十万被茫茫股海蒸发掉十万,死无全尸。

“刑!怀!栩!”又一个阳光灿烂的交易日结束了,王尧却疯了,他摇晃刑怀栩的双肩,摇得刑怀栩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恍惚以为见到了身披霞光的上帝。

王尧冲刑怀栩咆哮完,松开手苦口婆心地劝,“栩栩,你还有十万,快收手吧!”

刑怀栩想想亏了十万,大概值得夏蔷莞尔,便压下电脑,爽快道:“好。”

王尧掏心掏肺劝了十多天,均不见成效,这时得偿所愿,反倒难以置信,“真的?”

“真的。”刑怀栩认真点头,转身去吃王尧带来的熏鸭腿。那腿熏得极硬,又极香,刑怀栩戴着手套吃得斯文,浑然看不出半点落魄。

王尧觉得刑怀栩堕落了,却不忍心苛责她,最后跺跺脚,恨铁不成钢地走了。

等王尧一走,刑怀栩扯着鸭腿施施然走进厨房,穿过暗暗的门洞,走进早冬明媚的天井里。

尤弼然不知从哪弄来一截蜡烛,正蹲在水沟边上,拿烛油烫沟壁上的一只黑色水蛭。这样冷的天,她的大衣下依然□□双腿,不要命地炫耀青春。

刑怀栩蹲到她身边,看了会儿烤水蛭,啃着鸭腿发表评论,“幼稚。”

“王尧走了?”尤弼然瞧见刑怀栩的鸭腿,“给我来口。”

刑怀栩将鸭腿递到她嘴边,“亏十万,把他气走了。”

尤弼然嗤之以鼻,“他要是知道你的底牌,不得吓死?”

刑怀栩仰头望向被天井圈起的小小四方天,想象自己变成寓言里的小青蛙,“我这么笨,又一无是处,不知道明天夏蔷肯不肯让我见到爸爸。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尤弼然咬下一块鸭腿肉,吧唧吧唧边嚼边说,“谁知道呢,女人心,海底针。要不你去和她说,你对刑家的财产毫无兴趣,对她的两个孩子不会构成任何威胁,只想要爸爸。”她呸地吐出一块骨头,冷嘲热讽,“也得她肯信啊。”

刑怀栩怅惘。

“要我说,你对老婊太委曲求全,她现在这么嚣张,全是被你惯的。”尤弼然坚信刑怀栩落得如今田地,全是咎由自取,不值同情。

刑怀栩叹气,“谁让她是我爸的妻子,我总得让着点。”

“呵。”尤弼然笑,“我真想劝老婊回头是岸。”

刑怀栩忽地站起身,鸭腿骨差点打中尤弼然的脸,“上回让你查康誓庭,有结果了吗?”

尤弼然搓搓脸颊,“四柱配合极好而又行好运,且格局纯一,无克破,而行运能得身财两平,主富贵双显。”

刑怀栩瞠目,“你查他八字做什么?”

“那没得查了。”尤弼然摊手,“挺好一青年,品貌端正,家庭幸福,事业有成,前途无量。”

刑怀栩转身就走。

尤弼然忙道:“去哪?”

刑怀栩说:“找笔,写合同,我要解聘你。”

尤弼然大呼冤枉,“那你要我查他什么嘛?自己又说不清楚!”

刑怀栩皱眉,沉默半晌后,漠然道:“我就是要查他。”

尤弼然叹气,“好好好,我这就去查他祖宗十八代。”她边说边走到天井墙边,那儿立着架竹梯,她翻过墙头,灰溜溜消失在刑怀栩视线里。

===

十万块换成现金扔进河里,至少也得一声响。

刑怀栩又等了几天,终于听见这声响。

日历刚翻到十二月的午后,刑怀栩在家门口见到一个多月前送她来学院路的那位下属。

“大小姐。”下属彬彬有礼地递上一份请帖,恭敬道:“先生出院了,太太要在家里办晚宴,请你务必出席。”

刑怀栩接过那薄薄请帖,忽然有些后悔,感觉自己这十万,有点砸得太响了。


  ☆、第4章 初次见面


第四章初次见面

刑柚放学值日,因此当她按图索骥找来官部巷时天已黑透,巷子里没有路灯,她战战兢兢走了一路,生怕背后忽然蹿出……

一只手搭上刑柚的肩,刑柚咿呀尖叫,直接拎包砸向身后人。

刑怀栩被砸得嗷嗷叫,两个姑娘在漆黑的深巷里一起鬼哭狼嚎,直到刑柚认出自家大姐,才颤颤巍巍停止攻击,“姐?”

刑怀栩捂着脑袋,用手电筒照亮自家大门,刑柚仰头瞧见那红漆斑驳的老门和黑黢幽深的厅堂,不太愿意踏足,“姐,你住这儿不怕吗?”

刑怀栩走上台阶,指引道:“进来的时候小心门槛……”

话未说完,她自己先被绊得趔趄。

刑柚小心翼翼跨过门槛,等刑怀栩拉亮厅堂里的灯,这才松口气。

刑怀栩记着小妹要赶回家吃晚饭,将方桌上的书籍纸页全扫到一旁,“把名单给我。”

刑柚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到桌面上,“我从大伯母桌上偷抄来的,喏,全是晚宴那天的宾客名单。”

她亲昵地抱住刑怀栩的胳膊,“姐,你要这些名单干什么啊?当天去家里看看,不就全知道了吗?”

“当天知道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刑怀栩紧盯名单,口中解释着,“爸爸出事,夏姨将我赶出刑家,别说刑园,连医院都不许我进,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如今却突然请我回家参加晚宴,于情不合。”

“我以为晚宴那么正式的场合,大伯母顾及颜面,必须让你在场。”刑柚瘪嘴,“家丑不可外扬,大伯母才不会落人话柄。”

“如果是为颜面,她可以搪塞敷衍。如果是为示威,她不会选如此正式的场合让我回家。”

刑柚郁闷,“那我就不知道了。”

刑怀栩淡然作答,“我名义上始终是刑家长女,比起费力驱逐我,正视我的身份,争取我这个身份的效益最大化,不是更有利可图吗?”

“所以……大伯母想通过这场晚宴,利用你做些什么?”刑柚惊讶,“我以为她顶多想通过晚宴对外宣告大伯身体状况良好,稳定军心来着。”

“名单里的客人,不是爸爸的朋友就是他未来的敌人,敲山震虎的目的也是有的。”刑怀栩笑道:“这样看来,爸爸恢复的确实不错。”

刑柚却担心刑怀栩,“大伯母究竟想对你做什么?”

刑怀栩反问她,“我已经二十岁,很快就会大学毕业,她从不让我接触商业管理,我全身上下除了那点刑家大小姐的虚名,还有什么值得贡献给刑家家,贡献给她的?”

刑柚恍然大悟,“她要给你相亲?联姻!”

“相亲还有个‘相’字,相互看看,你情我愿。”刑怀栩无奈,“用在夏姨这儿,叫指婚更妥帖。”

“你确定?”刑柚难以置信,“你才刚刚二十岁啊!”

“本来不确定,但看了这份名单就确定了。”刑怀栩拿笔圈出名单中几个人名。

刑柚瞠目结舌,发现自己一个也不认识,“所以她要给你指婚的人就是他们?”

刑怀栩点头,“全是身家背景优秀的适婚青年,更重要的是,这些家庭虽不全与夏姨交好,但皆有迹可循。”

刑柚想问刑怀栩为何这样清楚夏蔷的人脉,但她识趣地保持沉默,一如既往。

刑怀栩圈出的男青年共有五人,她以手支额,笔尖在这些名字里来回点戳,点兵点将般。刑柚正要问,却见刑怀栩在其中一个人名上猛力一戳,满意道:“就他了。”

刑柚低头看,“康誓庭?他就是那个指婚对象?”

“不,”刑怀栩轻笑,“他是最不可能成为指婚对象的那个人。”

===

康誓庭的投资公司位于中央商务区某栋商业大楼,刑怀栩为了来见他,特地穿了件稍暗的chloé密织缩绒绉纱羊毛短大衣,更是从她小山似的行李中翻出最贵的高跟鞋,再挎上fendi限量包,全副武装,低调优雅,最重要的是,她把钱穿在了身上。

如此这般,刑怀栩哪怕没事先预约,也一路直上康誓庭公司贵宾接待室,所遇诸人,无不礼待。

接待的下属说康先生在开会,请刑怀栩稍等,这一等便等了四十五分钟,好在刑怀栩相当有耐心,让她等,她便从包里翻出巴掌大的外文书,饶有兴致阅读,连眉头都不蹙一下。

下属来请刑怀栩的时候,刑怀栩恰恰翻完最后一页,她微笑起身,往康誓庭的办公室去。

刑怀栩并非初见康誓庭,他们虽然相差两级,又在不同学院,但二者都算得上风云人物,家庭背景相仿,即便不相交,也算相知。

刑怀栩印象中的康誓庭诚如尤弼然所言,品貌端正,家庭幸福,事业有成,前途无量,若非康誓庭此次无端借她二十万,她一定不改初衷。

刑怀栩在来之前,已经将二十五万转入康誓庭账户,因此康誓庭见到她,第一句话便似笑非笑,“你多还我五万?”

康誓庭只大刑怀栩两岁,在创业有成的大军中实属异类——他太年轻,也太好看,哪怕穿着英国古老裁缝店的定制西装,坐在黑沉沉的办公桌后,也鲜嫩俊朗的像个时装模特,而非企业老板。

“五万是利息,感谢康先生雪中送炭。”刑怀栩边答话边打量康誓庭,感觉对方眼是眼鼻是鼻,连脸部轮廓都实打实地赏心悦目,但也因英俊的过于正派,反倒让人记不住特征,唯独不动声色的模样像藏了十万束刀光剑影,让刑怀栩记在心头。

康誓庭也在审视刑怀栩,若非她眼下那粒褐色小痣,得出的结论必然半斤八两,“我听说刑小姐前阵炒股,亏了不少。”

“是亏了。”刑怀栩轻描淡写道:“这几天又赚回来了。”

她可以两星期亏掉十万,自然也能两星期翻倍捞回,夏蔷过去不肯让她学商,也属远见卓识,知道刑怀栩的天赋绝非儿戏,只可惜她咄咄逼人,反逼得刑怀栩从小就有危机意识,凡事自学,也能成才。

但刑怀栩终归是懒的,短线炒股太消耗精力,她的极限也就这半个月,再多交易两日,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我可从未向你催过款。”康誓庭对刑怀栩的股海沉浮没多少兴趣,淡淡笑意里始终透着点明目张胆的探究,“这么急着还钱,不会是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吧?”

还钱当然只是见康誓庭的借口,刑怀栩畅快吐气,喜欢和聪明人交谈,“我确实还想请康先生帮个忙。”

康誓庭俯身,手臂交叠撑在桌面上,笑起来双眼微弯,有种圆润的狡黠,十分讨巧,“愿闻其详。”

“下星期刑家的晚宴,康先生也受到邀请了吧?”

康誓庭略一思忖,记起这件事,“是。”

刑怀栩直接道明来意,“到时我想请康先生作为我的男伴一起出席,可以吗?”

康誓庭沉吟片刻,笑道:“刑小姐愿意做我的女伴,这是我的荣幸,但刑小姐的男伴,恐怕也不是平白无故就能做的。”

刑怀栩故意忽视康誓庭对其中缘由的窥探,以公事商讨的口吻说:“自然不能让康先生白白帮忙。我们学校生物系有位老师,她选取了自然界生命活力和繁殖能力特别强的高温好氧复合微生物菌种,打算通过生化处理,尝试降解餐厨垃圾。据我所知,她的几次试验都相当成功。”

康誓庭听出其中含义,起了兴趣,“她降解出来的垃圾呢?”

“在高温高速发酵后,餐厨垃圾中不稳定的有机质会得到完全降解和转化,变为较稳定的腐殖质,最终降解出水蒸气、二氧化碳和有机肥原料。”

“零污染吗?”康誓庭问。

刑怀栩笃定点头。

康誓庭双目炯亮,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刑怀栩说:“这位老师尽管明白其中的意义与前景,却不擅经营和推广,我认为康先生会是她的最好合作伙伴。”

“你把她介绍给我,算是我帮你忙的好处?”康誓庭笑道:“我帮你忙,或许根本不要什么好处。”

“康先生好意,我却不敢贪心。”比起康誓庭好看的笑容,同样好看的刑怀栩却笑得不那么好看,“有来有往,互惠互利,才能确保长期良性合作。”

康誓庭盯着刑怀栩,噗嗤一笑。

秘书恰好进来送茶,康誓庭只瞥一眼茶盘,笑道:“我最近上火,喝的是苦丁茶,她们太粗心了,居然给客人也泡了一样的茶。”他眼神示意,让秘书重新泡茶。

“不用了。”刑怀栩挽留秘书,亲自接过那杯茶,“苦丁茶可明目益智,喝喝也无妨。”

康誓庭扬眉,似有所指,“那刑小姐近来可要多喝,毕竟这玩意益智。”

刑怀栩难得不甘示弱,“康先生看起来也没少喝,益智么。”

===

刑怀栩走出商业大楼,冬天的风又烈又干,吹在脸上刺刺的疼,她给尤弼然打电话,居然有了脾气,很不高兴,“叫你不好好查康誓庭的底细!”

尤弼然愕然,“怎么了?我在做指甲呢!”

刑怀栩紧紧大衣,高跟鞋踩在地上,虎虎生威,“他果然对我有企图。”

“啥?”尤弼然拔高嗓门,“他想上你?”

“……”刑怀栩翻白眼,“别人都碍于夏蔷面子不敢借我钱的时候,他却慷慨相助,他是个成熟的商人,商人精明重利,如果不是看中我的某方面条件,他不会公然和夏蔷作对。”

尤弼然哦了一声,表示理解,“夏蔷的敌人就是咱们的朋友嘛。”

刑怀栩不认同,“但他在暗我在明,我不喜欢。”

尤弼然漫不经心道:“那就把他拽到明处嘛。”

“我已经这么做了。”刑怀栩挂断电话,望向身后高楼。

她总觉得,康誓庭一定也在这栋楼的某扇窗户后,像潜伏的猎豹,紧紧盯住她。


  ☆、第5章 刑园晚宴


第五章刑园晚宴

刑家的晚宴定在周六,康誓庭按照约定,傍晚五点来学院路接刑怀栩。巷子深,他仰头找了许久,终于找到地址上的门牌,也在古旧的木门里瞧见一袭长裙的刑怀栩。

刑怀栩似乎正在犯难,嘴角下瘪,微启的门牙啃住拇指指甲,一点点的咬。

康誓庭注意到她的手,手指纤细白净,指甲却参差难看,甲缘变形,像被狗啃过。康誓庭暗笑,猜测刑怀栩啃指甲的毛病绝非朝夕。

“不走吗?”康誓庭倚在门口问。

刑怀栩拎拎裙角,“车子开不进来,咱们得走出去。”

她穿了条tadashishoji乔其纱太阳褶镂空珠链长裙,白色女神款,温婉典雅秀丽,四千块的裙子,属保守打扮,绝不出彩,符合她如今在刑家人眼里的定位。

她不争强好胜,随遇而安,但也做不到众目睽睽托着及地长裙穿越两百米长巷,成为街坊邻里的新奇玩意。

刑怀栩的脸皮时厚时薄,有她自己的划分依据。

康誓庭瞧出她的为难,望望门外天色,笑道:“我们等天黑再走吧。”

厅堂里仍旧堆满纸箱,搬来两个月,刑怀栩不过拆了几箱衣服一箱书,其余纹丝不动。尤弼然不能出入正门,自己也是个懒的,嘴里嫌弃两句转头就忘。王尧倒真心想替刑怀栩整理,可他这样的世家公子别说整理,连搬个书箱都嫌脏,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康誓庭四下打量,对刑怀栩安之若素的本领颇为佩服,见唯有一把长板凳可以坐,便自觉搬来坐下,静待天黑。

刑怀栩无所事事,披好大衣也到他身旁坐下。

长板凳就摆在厅堂正中位置,正对大门,门外是渐渐昏沉的傍晚陋巷,门内是老旧堂屋下并肩而坐的盛装男女,男的西装三件套搭配领结,皮鞋锃亮,女的白裙纤腰长发轻挽,妆容清雅。

屋里没开灯,全凭门口照进来的薄薄日光,他们俩又都面无表情,像极了古时封建家庭包办婚姻后的夫妻,一言一语,全烂在心底。

康誓庭看看身旁刑怀栩,觉得这画面有趣,忽然喜欢上这破败老屋,忍不住笑。

刑怀栩奇怪,“笑什么?”

康誓庭笑问:“刑小姐,你有很喜欢或很讨厌的东西吗?”

刑怀栩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便老老实实摇头。

“我猜也没有。”康誓庭笑,却不说为什么。

刑怀栩望着门外暗光,“我虽然没有很喜欢的东西,却有很想得到的东西。”

康誓庭感兴趣道:“是什么?”

刑怀栩抿嘴一笑,“肾,人的肾。”边说边不怀好意瞄着康誓庭的腹腔,真欲将他开膛破肚似的。

等门外天光全然昏沉,刑怀栩和康誓庭才一起走出大门,巷子里没有路灯,全凭两侧人家灯光借映,刑怀栩拎起裙子刚要走,康誓庭朝她伸出手,“你鞋高,这儿不好走。”

刑怀栩并不扭捏,扶住他的手臂,二人并肩往外走。

巷子窄又长,两侧飘来荡去全是饭菜香,既有夫妻咿咿呀呀说闲话,又有父母呼喝小儿吃饭,偶尔传来一两声大笑,间或还有一两句吵嘴。这本是寻常景象,却因为身旁走着个刑怀栩,让康誓庭倍感新奇。

弯翘的弦月追着他们往前走,及至走到街上,二人上了车,康誓庭还绷不住脸,直想笑。刑怀栩一脸古怪地看着他,十分坦然的脑袋里着实摸不透康誓庭的笑点。

刑园里已经停了许多车,刑怀栩和康誓庭自然而然成了压轴宾客,侍者为他们开门,接过二人大衣,刑怀栩将手伸进康誓庭臂弯,并不熟悉的二人身体默契贴合,步调一致,转眼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刑家本就金碧辉煌,为了晚宴更里外捣腾不少,任何人进门都会下意识赞声气派,再夸句费心,接着才心内腹诽,暗骂刑家挥霍,将来树倒墙塌如何如何。

晚宴还未正式开始,客人们手执鸡尾酒杯,在大厅相谈甚欢,见到携手进场的康誓庭和刑怀栩,竟不约而同静声几秒,各自相看,随即欢笑,重又言笑晏晏。

夏蔷一直在等刑怀栩,她今晚盛装打扮,一条rolland高级定制鱼尾长裙把她衬托的像个高不可攀的女王,得尽赞誉,可自从刑怀栩进门,她本来愉悦的心便沉入谷底,再没丁点惬意。

或许这就是天生仇家,这些年,无论刑怀栩如何听话如何落魄,夏蔷依旧防着她,厌着她,甚至想摧毁她。

刑怀栩扫了一圈,没看见父亲刑鉴修,却看见夏蔷的两个宝贝孩子——刑真栎和刑嗣枚兄妹。

刑真栎只比刑怀栩小几个月,哈佛商学院学子,大概刚回国,时差没倒好,神情倦怠,正懒懒的坐在沙发上。刑嗣枚是位小美女,一见刑怀栩进来,便把王尧拉到客厅角落,她眼神时不时偷瞄刑怀栩,被抓个正着后,气得脸微红。

刑家其他亲戚也都在,但没人上前与刑怀栩说话。

刑怀栩想找刑柚,刑柚也想给她一个惊喜,便悄悄在她身后躲好,哪知康誓庭警觉回头,一把将小姑娘拎起,眨眼笑道:“刑小姐。”

这声刑小姐也把刑怀栩唤过身,刑柚忙挽住刑怀栩手臂,将她悄悄拉离,偷偷问:“他就是康誓庭?”

刑怀栩点头。

刑柚好奇地偷看康誓庭,见康誓庭也在看她,白净的脸顿时绯红,窘迫地躲到刑怀栩身后。

康誓庭瞧得有趣,正巧有个年轻人来拍刑柚的肩,嘴里却唤,“嗣枚。”

刑柚吓一跳,尴尬摆手,“我不是嗣枚,二姐在那边和尧哥说话呢。”

年轻人也怔住,局促离开,嘴里念念叨叨,说刑家姐妹怎么长那么像。

刑柚还想和刑怀栩多处会儿,她父亲却找上来,将她带走,紧接着,刑家三叔也来和康誓庭攀谈,说介绍几位叔伯,就把康誓庭支走了。

落单的刑怀栩并不着急,知道再往下,来的便该是夏蔷相中的好女婿。

果不其然,李闻屿天衣无缝来到刑怀栩身边,红着脸向她自我介绍。

刑怀栩状若不识,认认真真与李闻屿交谈,听说他是学建筑的,便从四大家的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聊到日本安藤忠雄,又说起国内张永和。李闻屿本只是遵照命令来和女人搭讪聊天,已准备好一肚子时尚名牌和潮流动向,结果竟被刑怀栩挑起兴致,口若悬河相见恨晚。

刑怀栩来得晚,晚宴即将开始,李闻屿识相返回家人身旁,留刑怀栩耳根清净。

因为刑鉴修的身体状况,他只在晚宴前下楼略一露面,便再上楼休息。

厅内众人朝二楼望去,正见夏蔷母女搀扶着刑鉴修缓慢步下台阶,一级一级朝众人走来。

刑鉴修一代儒商,诚信经营,根基厚实,出事前一直是本地商会的会长,他今年才四十五岁,是壮年派中难得德高望重的人物,如今却因为脑部重创手术,整个人骤然陷入暮年苍茫的状态,叫人唏嘘。

刑鉴修身体还行,说话却极不利索,只能由夏蔷代为感激宾客。

刑怀栩两月未见父亲,拨开人群,很想上前仔细看看他。

刑鉴修的脑袋因为缺了块头骨,不可避免地向下塌陷,夏蔷给他戴了顶软帽,让眼神迷惘的刑鉴修更显柔弱无助——周围全是他认识的人,他记得他们的脸,却分不清楚谁是谁,更想不起名字。

再差几步,刑怀栩便能走出人群,一个高瘦身影却挡在她面前。

是刑真栎。

“姐。”刑真栎眼下有睡不足的暗影,更显出他面貌柔秀的特征,阴沉沉的,没好气色,“爸从睁眼就没见过你,他根本想不起你,你就别过去了。”他边说边捏紧刑怀栩的胳膊,不让她往前靠,“妈说了,只要你老老实实,过几天就让你回家。”

刑怀栩根本不相信夏蔷,也不愿配合了,她用力挣扎,却挣不开大弟弟的禁锢。

刑真栎的手像铁骨一般,攥得刑怀栩生疼。

女人天生赢不过男人的,只有强悍的身体和力量。

就在他俩暗中僵持中,夏蔷已经结束致辞,要带刑鉴修离开了。

突然,一只手从后环住刑怀栩的腰,刑怀栩愕然低头,却见刑真栎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已被另一只手擒住隔开。

同时,一股温暖的力道从背后支撑住她,推着她朝前走。

刑怀栩来不及回头,耳旁已听见康誓庭沉稳自然的呼唤,“刑伯伯!”

已经踏上台阶的刑鉴修和夏蔷同时回头。

刑真栎犹然想抓刑怀栩的手,康誓庭故意挡住他,顺手将刑怀栩推到别处,刑怀栩也机灵,迅速蹿出人群,站在众人视线里。

“刑伯伯,我爷爷让我代为转告,说今晚不能亲自过来看望,改日一定登门拜访。”康誓庭一本正经给自己加戏,哪怕对方此时根本无暇理会他。

刑鉴修的视线从刑怀栩出现那一刻便紧紧盯住她,双目圆睁,里头惊喜悲欢惧怕怜伤已经沸腾腾熬出一锅粥,他长大嘴,想说些什么,可受损的左脑却阻碍了他,让他半天只吐出一个字,“栩……”

最后,他干脆放弃语言,直接朝刑怀栩伸手。

他一直记着自己有个女儿,顶顶的漂亮聪慧好脾气,可他只要一提女儿,夏蔷便说嗣枚如何,嗣枚也确实美丽可爱,生病期间总陪着他,亲力亲为,是个好女儿。

医生说他术后记忆紊乱是常态,他也以为是自己记岔了,将嗣枚和别人家姑娘混作一谈。况且偌大个刑家,从没人向他提起另有一个女儿,他有时心存疑虑,试图在家找点蛛丝马迹,也无半分踪迹。

他以为,他真记错了。


  ☆、第6章 君子小人


第六章君子小人

刑怀栩走出几步,握住刑鉴修的手,轻声唤他,“爸。”

刑鉴修上下打量刑怀栩,记忆里模糊的影像与现实重合,他喜不自胜,又隐隐不安,便下意识拉紧刑怀栩的手,不肯松开。

夏蔷脸色难看,碍于厅里几十双眼睛都盯着他们,只能大方微笑,让刑怀栩和自己一起送刑鉴修上楼。

刑怀栩知道她是不愿让自己和刑鉴修独处,也不点破,只扶稳刑鉴修,慢慢往楼上去。

父女俩久违的亲近叫人喟叹,刑鉴修似是懂得刑怀栩的沉默,把长女的手握得越发牢。

刑鉴修的卧室在二楼左侧,刑怀栩照顾着让他躺到床上,又给他盖好被子,便坐到床沿,静静观察刑鉴修的模样。

这段时间,她对刑鉴修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在医院时自有医生为她通风报信,回刑家后更有刑柚传递消息,但所有“知道”都比不上亲眼所见的震慑人心。

刑鉴修瘦脱了一圈,尤其当他摘掉软帽,露出伤痕累累的凹陷脑袋时,刑怀栩这样冷感的人,都忍不住红了眼。

那脑袋就像一个破损的脏网球,实在触目惊心。

“还疼吗?”刑怀栩想去看他手术刀口,又不太敢看。

刑鉴修指指自己脑袋,确认了她的问题后,无奈苦笑,“有时点点,一下子痛,很痛。”

刑怀栩听明白,安抚道:“以后就好了,一定会好的。”

刑鉴修再次握住刑怀栩的手,兴致勃勃牵着她的手指去摸他的手背。

他的手很粗糙,尤其手背上青色血管突浮,刑怀栩小时候总喜欢压他的青筋玩,一边压一边模仿医院护士扎针,有时候还拿胶布贴住,假装扎好针。

医生说刑鉴修的记忆还很混乱,刑柚也说刑鉴修刚醒那阵简直六亲不认,一痛就发疯,连三叔都挨了他几拳。刑怀栩不知道刑鉴修那缝缝补补的脑袋里此时在想什么,也不清楚他究竟是把自己当成十岁小女孩还是二十岁大姑娘,但是,管他呢,他清清楚楚记着她,并且丝毫不为她的失踪而生气。

刑怀栩特别开心,开心地想趴在刑鉴修背上,给他涂张小画像。

见她笑,刑鉴修也笑,还想抱抱她,可刑怀栩长大了,不像小时候轻松一抱便能坐上他膝头。

对记忆与现实的障碍无法处理,刑鉴修变得手足无措。

一直冷眼旁观的夏蔷走过来,俯身握住丈夫的手,柔声安抚哄劝,刑鉴修无疑最信任妻子,很快恢复镇定。

楼下的晚宴还需要夏蔷主持,夏蔷不能久留,面对刑鉴修的恳求,她大度留下刑怀栩,独自离开。

很快有护士进房给刑鉴修挂药,刑鉴修躺了没会儿,便眯眼入睡,刑怀栩听着楼下觥筹交错,后又歌舞升平,再看刑鉴修安详平静的睡容,恍惚隔世。

她想起许珊杉,想起段和祥,又想起夏蔷,上辈人的爱恨离愁究竟如何,她是不在意的,她只希望爸爸妈妈至少身体健康。

就只是身体健康而已。

到了夜里十点,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夏蔷浑身酒气地回到卧室,瞅了刑怀栩一眼,自顾坐到梳妆台前卸首饰。

刑怀栩识趣起身,向夏蔷告辞。

她一路下楼,大厅里慧嫂正指挥佣人打扫,瞧见形单影只的刑怀栩,无人敢上前搭话。

刑怀栩有些心不在焉,直直步出刑家主宅,被户外寒风一刮,全身激颤,这才想起大衣落在门厅里,她想回去取,谁料大门已紧紧落锁,玄关处的灯紧随其后灭了。

刑怀栩心生厌恶,没耐心再去敲门,便抱住□□的双臂,低头快步往外走。

十二月的夜,刑怀栩冻的牙齿咯咯作响,她从前便觉刑园的路太长,今夜尤甚,几乎要把她五脏六腑全都冻坏。她越走越佝偻,好不容易穿出刑家大门,正想埋头冲出去拦车,一件大衣从天而降,忽地将她包裹起来,温暖的叫人迷惑。

那是一件男士大衣,长长的下摆没过她的膝盖,衣领的呢料上残存主人的气息,刑怀栩下意识缩缩脖子,感觉刚刚一直紧攥的心脏有了重新跳动的余地。

刑怀栩后知后觉抬头看大衣的主人。

康誓庭也正低头看她,四目相对,刑怀栩右眼下那滴泪痣感性到不真实。

刑怀栩眨眼,似是情理之中,又似预料之外,“你还在?”

康誓庭暗笑月色撩人,开口揶揄她,“这世上最活受罪的人,永远都是最拉不下脸的那个。”

刑怀栩将半张脸埋进大衣,仍然觉得冷,哆哆嗦嗦地抖。

刑园外唯有康誓庭的车孤零零停在远处,康誓庭将刑怀栩扶进车内,又从后座拉过一条围巾,替她围上。

车内暖气充足,刑怀栩冷热交替,狂打数个喷嚏后,泪眼朦胧看向康誓庭,“谢谢你等我。”

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并不常见,康誓庭边开车边笑,“要不要带你去吃点东西,你在楼上有吃东西吗?”

刑怀栩摇摇头,并不觉得饿。她暖和过来后,好奇看向康誓庭的侧脸,“怎么不问问今晚的事?”

康誓庭笑了,“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没什么好问的。”

“眼见未必为实,我觉得你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刑怀栩嘀咕。

康誓庭忍俊不禁,见刑怀栩态度认真,便道:“好吧,那请刑小姐向我解释一下,今晚这场相亲会我扮演了怎样一个角色?或者我可以理解成,在那满桌子的青年才俊当中,你率先选择了我,便代表你要嫁也只嫁我康誓庭?”

知道他已看出端倪,刑怀栩瞪眼扞卫立场,“咱们同校,我又住在学校附近,师兄接师妹一程,没必要上升到个人婚姻问题。”

康誓庭笑,不和她争,又问:“你爸出事后,你被赶出刑家的谣言是真的?”

“是真的。”刑怀栩说:“这是两个月来,我第一次见到我爸,这也是我明知今晚有诈,还一定请你送我来的原因。”

康誓庭心里暗笑哪是送你那么简单,自己分明被她当盾又当枪,顺便烙了个同伙标签,别人父母往后再想打刑怀栩主意,还得衡量康家态度。

这刑怀栩,简直就是一副行走的人肉算盘,敲敲打打,但凡与她相关的事,皆精打细算,令人发指。

刑怀栩这会儿也确实暗暗盘算康誓庭,认为这家伙在明知被利用后仍然平和从容,若非真君子,必是真小人。

旁人听到刑家对刑怀栩的冷酷,至少都要安慰两句,康誓庭却始终沉默,直到车子驶进学院路,他才再开口,“巷子黑,我送你进去。”

刑怀栩贪恋康誓庭的外套,便下车与他一起回家。深夜的巷子有段路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好不容易走回老屋门口,康誓庭却注意到隔壁二楼窗后有个男人正暗中窥视他们。

“这儿不适合你这样的年轻女孩独居。”康誓庭低声道:“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犯不着搭上自己的安全。”

刑怀栩拉亮屋里的灯,随便披上一件外套,“你认为点到为止的事,其实远远不够。今晚谢谢你。”

康誓庭从她手上接回自己大衣,衣服内侧尚留刑怀栩的体温和香气,淡淡侵袭他的指尖,“检查好门窗,改天再见。”

===

晚宴过后,刑园的大门为刑怀栩敞开了一道缝,夏蔷的禁栩令不再那么严苛,偶尔天气晴好,刑怀栩也能陪刑鉴修在花园里走走。

刑怀栩深知好景不长,因此格外珍惜那点时光。

果然,没几天,刑怀栩便被慧嫂请到了花厅,夏蔷独自等在那儿,室内花香隐隐,刑怀栩揉揉鼻子,有些不适。

夏蔷对刑怀栩私下从不客套,“你觉得李闻屿如何?”

刑怀栩想起这位李家小少爷,知道不是坏人,却非能人。

“李闻屿对你印象很好,”夏蔷讥笑,“你若嫁给他,正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我还太小,连大学都没毕业,这时候谈婚论嫁,太早了。”刑怀栩淡淡拒绝。

夏蔷冷笑,“法律既然允许二十岁结婚,你就不算太早。”

“时代不同了。”刑怀栩的拒绝就像一团柔软的棉花,油盐不进。

“你爸受伤,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刑家,李家和你爸是商场老友,但终究不如亲戚靠谱。”夏蔷顿了顿,哂笑道:“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刑家大小姐吗?你再聪明,再优秀,终归也只是个小女孩,想无忧无虑做你的公主梦,你也得睡得起你的公主床。刑怀栩,只要你听话,往后刑家和李家都会是你的后盾,你还是公主。”

“我虽然小,但也已经二十岁了。”刑怀栩神情平静,“二十岁还做着公主美梦,未免不合时宜,况且,这世上的公主千千万万,总有那么几个,是愿意跳下公主床,去踩踩荆棘的。”


  ☆、第7章 惟吾德馨


第七章惟吾德馨

康誓庭在生工学院实验室里找到刑怀栩介绍的秦老师后,道明来意,意外发现这位老师十分配合,半点防备也无。

康誓庭与秦老师达成初步口头协议后,表示将由专业评估小组来与她确认后续合作,秦老师笑着送他出实验大楼,康誓庭按捺不住好奇,问她为什么这么信任自己。

秦老师笑容神秘,轻声道:“你不是栩栩的朋友吗?”

康誓庭愕然,想不到自己的商业名声还比不上刑怀栩这样一个未涉世的女学生。

正值学校中午放学,放眼望去,满校道全是乌压压着急往食堂赶的学生,康誓庭往过道旁让让,看着这些只比自己小几岁的学生,再次想起刑怀栩。

他很早以前就听说过刑怀栩的大名,校外,她是刑家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大小姐,校内,她是校学生会宣传部部长,统筹了好几次学校大活动,有能力,有美貌,焉不成名。

刑鉴修还在位时,曾多次当众夸奖刑怀栩,说虎父无犬女,只不过刑怀栩为人低调,年纪又小,况且还是个女孩,便没引起外界多大关注。

更多人看重的是刑真栎,他毕竟是刑鉴修唯一的儿子。

既然想起刑怀栩,康誓庭决定去看看她。

康誓庭在汹涌鲜活的人群里坚定不移逆向而行,冬天的劲风能吹裂人皮,康誓庭却阔步昂首,一身c□□i的暗蓝西装像长在他身上,比日光还惹眼,引得不少学弟妹纷纷瞩目。

附近有人小声议论,“那不是康誓庭学长吗?”

“对啊对啊,是他!他回学校了吗?”

“真人比照片还好看啊!”

康誓庭心想,自己在母校也挺有名,不比刑怀栩差嘛。

===

“你在家吗?”康誓庭给刑怀栩打电话。

“……”刑怀栩应道:“不好意思,我不在家。”

康誓庭笑,“可你家灯亮着。”

不出两分钟,刑怀栩打开房门,探头看向门外康誓庭,有些尴尬,“康先生。”

康誓庭站在老屋房檐下,一手插着裤兜,一手指指门内,笑容满面,坚信刑怀栩不会当面过河拆桥。

刑怀栩侧过身,不太情愿地请他入内。

康誓庭跨过门槛,等刑怀栩重新锁好大门,这才注意到刑怀栩的外衣上全是灰尘,视线掠过厅堂里乱糟糟的纸箱堆,他挑眉询问:“在找东西?”

“在找一本书。”刑怀栩抹了下鼻尖,留下一道黑灰。

康誓庭笑,“你若真要在这儿长住,是该好好收拾。”

上回过来是入夜,也没机会到处看看,如今是正午,康誓庭征询过刑怀栩后,四处参观,得出结论,“挺卫生的。”

是挺卫生的,因为王尧最终忍无可忍,找了家政服务,先把所有墙全部粉刷,后又大肆整改天井,本来也想替刑怀栩把行李收拾妥当,结果他的义举被刑嗣枚揭发,王夫人当即喝令儿子回家,不许他再插手刑怀栩的私事。

如果不是要找书,刑怀栩大概真能把所有行李放置一年。

屋里两间房,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书房,书房里已经装好空书架,康誓庭打量书堆过后,开始脱西装外套。

“不用你帮忙。”刑怀栩戒备地盯着他。

“我今天和秦老师谈过了,这确实是笔好生意。就当是为答谢你,有来有往,互惠互利才能良性合作,这可是你说的。”康誓庭卷起衬衫衣袖,俯身利落抱起书箱,大步往书房走去,“你进来整理书架就行。”

刑怀栩只能跟过去,在他的指挥下一本本往格子间塞书。

书房里的书架全是定做款,从墙脚直上墙顶,饶是如此,也满满塞了三面墙才堪堪整理完大部分的书。

康誓庭衣服全脏,后背也为汗水浸湿,索性盘腿坐在书房地上,环顾四周,“这些书,你全都看过?”

“记性不好,有些看过也忘了。”刑怀栩同样疲倦不堪,刚想学康誓庭席地而坐,就被对方叫停。

“地上凉,你别坐。”康誓庭随手扯过几层纸箱皮,垫在一起,这才示意刑怀栩坐下。

对面卧室房门大开,康誓庭刚才便发现里头也有一堆书,摇头苦笑,“刑小姐当真博览群书,佩服。”

刑怀栩将手搭在梯架上,脸上的汗与灰尘凝在一处,像只灰脸猫,“很多书都是我爸送给我的,他总说比起富养,女孩要多读书,要比男孩读更多的书,博文明理知是非,将来才不会受欺负。”

康誓庭赞许点头,“刑伯伯是对的。”

书箱里有几个相片摆台,其中有张照片是刑怀栩身穿白衬衣黑半裙,领口系着窄细黑缎蝴蝶结,刑鉴修和她相依而站,父女俩恬淡微笑的模样如出一辙。

康誓庭对那照片起了兴趣,“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刑怀栩探头一瞥,答道:“我刚入学那年,作为新生代表在校迎新大会上讲话。”

康誓庭略一回想,笑了。

刑怀栩实在摸不透这人笑点,“你笑什么?”

康誓庭指着照片,笑道:“那年的老生代表是我。”

刑怀栩惊诧片刻,笃定摇头,“不是你,是另一位学长,他当时就坐在我身边。”

“本来是我。”康誓庭笑道:“可惜我当时忙着赚钱,不肯去浪费时间,否则当初坐在你身边的人就是我了。”

刑怀栩眼珠乌亮,没有回应。

“我饿了。”康誓庭站起身,低头自我审视一番后,苦笑,“这个模样也不好意思出门吃饭,你这儿有吃的吗?随便什么都行,我真饿了。”

刑怀栩的厨房形同虚设,她拉开冰箱,苦恼道:“只有两个鸡蛋。要不然我给你叫外卖?”

“不用。”康誓庭说:“那就炒两个蛋吃,垫垫肚子。”

刑怀栩见他是真饿了,提议道:“中午外卖剩了碗米饭,我没碰过,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做蛋炒饭。”

厨房里没有抽油烟机,康誓庭从刑怀栩手里接过米饭,叮嘱道:“你去外头坐一会。”

刑怀栩搬来一张马扎,就坐在厨房和天井的过道里,好奇地看着康誓庭,“你会做饭?”

康誓庭熟练打蛋,开始热油锅,“刚创业的时候,我就住在公司里,外卖吃腻了就自己动手做。”他反问刑怀栩,“你不会做饭?”

刑怀栩坦荡摇头,“做饭对我而言,和让你上台演讲一样,纯属浪费时间。”

康誓庭被自己说过的话反咬一口,哭笑不得,“真看不出来你挺记仇。”

刑怀栩摇头,认真道:“我不记仇。”

康誓庭笑,“好吧,爱抬杠?”

刑怀栩沉默,终结这个话题。

康誓庭回头看她,见她这样一个明如春光,色如春花的女孩静静坐在冷冰冰的冬日里,忽然心生感慨,有种暴殄天物的怅然,又有种慧眼识珠的自得。

几分钟后,热腾腾的蛋炒饭出锅,康誓庭端着盘子,走近刑怀栩,蹲下身,让她看圆盘上鲜黄晶莹的饭粒,笑问:“香不香?”

板凳上的刑怀栩乖乖凑鼻细闻,眉间微蹙,公正评判,“和学校食堂大师傅差不多的手艺。”

“你说的是你们文学院的食堂,还是我们经管学院的食堂?”康誓庭笑。

刑怀栩抬眼看他,“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离得挺近,侧面天井里的阳光又正正好,照在刑怀栩灰猫似的脸蛋上,仍是难得清静的漂亮。

清静。

这是康誓庭觉得最适合刑怀栩的词,不论美貌与智慧,还是性格,她都清静不张扬,却也绝不柔软。

不一定要赢,但一定不能输。

康誓庭笑而不语,起身便走,“一起吃点吧,咱们可搬了挺久的书。”

刑怀栩想拒绝,可是闻着渐飘渐远的饭香味,身体和灵魂都不由自主跟着走。

===

临近年底,学校各院新一轮新年晚会热烈筹办中,刑怀栩作为校宣传部部长,除去正常课业外,也多了不少学生工作,课后往往要在校办公大楼开会,时常忙到天黑才回家。

这天难得学生会负责老师请假,刑怀栩可早些回家,她刚从校办楼出来,便迎面碰见熟人——李闻屿。

李闻屿比刑怀栩大四岁,先前一直在英国念书,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休学回国,至今也没再出国的风声,他做人平平淡淡,行事平平淡淡,连风评都平平淡淡,是个标准的富家小公子,毫无特色。

李闻屿的银白色宾利就停在校办楼前的梧桐校道上,不是新款,但也足够引人注目,尤其后车盖还高高打开,露出满车箱的火红玫瑰和夸张心形氢气球。

刑怀栩下意识后退,视线所及全是洪水猛兽,只想离那甚嚣尘上的可怕浪漫越远越好。

从夏蔷找刑怀栩谈话起,她便知道李闻屿会尝试追求自己,但她绝想不到,李闻屿追起人来,会这样……惊悚。


  ☆、第8章 争风吃醋


第八章争风吃醋

李闻屿冲刑怀栩笑,三分腼腆,三分得意,还有四分期待,“你喜欢吗?”

梧桐校道上已经驻足不少看热闹的学生,刑怀栩的出场,宛若油锅里落进一滴水,现场顿时爆炸。

“那不是刑怀栩吗?”

“是来追刑怀栩的!文学院的高岭之花啊!”

“学姐不会答应吧?那男的看上去一点都不配啊!”

刑怀栩瞧见有不少好事之人正在拍照,顿时皱眉,“我不喜欢引人注意。”

李闻屿没从刑怀栩这儿得到预想中的热烈回应,也尴尬起来,“这不是哗众取宠,我只是想给你惊喜,也是种弥补,一个多月前是你生日,我虽然错过了,也该有所表示。”他从身后递来一个方形绒盒,讨好地笑,“这是我从英国带回来的项链,送给你。”

他似是怕刑怀栩不满意,直接打开绒盒,结果里头璀璨的钻石一露面,围观群众都以为这是李闻屿当众求婚,纷纷起哄。

路人越来越多,刑怀栩在校办楼前被示爱求婚的消息不胫而走,就连附近食堂打饭的阿姨都跑出来看热闹。

刑怀栩摁摁额角,不肯接礼物,“李先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谈谈。”

李闻屿显然也为四周眼睛和摄像头所惧,“你想去哪?我去开车。”

刑怀栩来不及回答,人群外平地炸雷般响起一声爆喝,“李闻屿!你给我离她远点!”

刑怀栩和李闻屿同时回头,就见王尧如同被激怒的公牛直冲而来,二话不说便给了李闻屿斯文脸蛋一拳,李闻屿骤然被掀翻在地,还来不及反抗,王尧又骑到他身上,拳头不停,咒骂也不停。

“主意打到栩栩身上了!你他妈吃了雄心豹子胆啊?就你这熊样,给她提鞋都不配!我让你来!我让你来!”

李闻屿挨了半身拳头,终于醒悟,扭住王尧脖子和他双双滚进草坪。

示爱变成武斗,校办楼里有几名男老师冲出来,将王尧和李闻屿分开。

老师们发怒,驱散围观学生,将王李二人和刑怀栩一起叫进校办楼,各自关了一间办公室询问缘由。

缘由无外四个字,争风吃醋。

王尧和刑怀栩都是在校生,并且都有富贵背景,老师很是头疼,幸好知道刑怀栩是明白人,又是学生干部,便先将她口头批评一顿,让她自己出面解决问题。

刑怀栩求之不得,让老师们看紧王尧,自己去找李闻屿说话。

隔着半条走廊,李闻屿正在办公室里龇牙咧嘴检查伤口,听到门开的声音,惊弓之鸟般抬头,看清是刑怀栩后,明显松了口气,眼神暗含抱怨,“王尧是怎么回事?他疯了吗?见人就打?”

刑怀栩拉把椅子坐到李闻屿对面,先将项链盒子还给他,又粗略审视了他的伤口后,说道:“咱们不谈王尧,就说说你。”

“我?”李闻屿犹然不满,“我又没做错什么,有什么好说的。”

刑怀栩并不理会他的语气,“你父亲去世多少年,你还记得吗?”

李闻屿愕然,虽不解刑怀栩问这话的原因,仍是答道:“八年了。”

刑怀栩点头道:“你父亲英年早逝,你母亲懦弱无能,这八年,你舅舅以扶持妹妹为由侵占你家家业,到如今,你父亲当初拼命建设的公司到底还姓不姓李,你其实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李闻屿恼羞成怒道:“你别挑拨离间!我舅舅很照顾我,我舅妈也很疼爱我,如果不是他们,我和我妈这些年怎么可能吃穿不愁,早在我爸去世的时候,我们公司就破产了!我舅舅是个开明的长辈,他如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和我妈,他也保证等我一完成学业就让我进公司,就连婚事,”他微微胀红脸,不太能直视刑怀栩双眼,“他们也真心替我找了个好对象,不是吗?”

“你这些年确实吃穿不愁,半点风雨都没经历,以至被养得鼠目寸光,还感恩戴德。”刑怀栩未等李闻屿发怒,继续说:“你表哥去年娶了香港富商的独生女,不仅如此,你这位表嫂还是哈佛商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婚前有自己独立运营的产业,能力不凡。不管智慧、能力还是财势地位,你表嫂可谓百里挑一,你舅舅为你表哥这门婚事三番五次亲去香港,甚至不惜推掉重要生意。可是轮到你头上时,他们为你安排了谁,我?”

李闻屿红着脸争辩,“你是刑家大小姐,我和你也是门当户对啊!”

刑怀栩轻笑,“你是被捏在外戚手里的李家小少爷,我是空有其名的刑家大小姐,确实是门当户对。”

李闻屿张口结舌,有心要和她辩辩,却不知如何应答。

“我家如今状况怎样,你心里应该也有数。”刑怀栩又说:“咱们都是商贾家庭出身,如果连我有几斤几两你都算不出来,我和你今天也没谈下去的必要了。”

李闻屿也有自己的想法,“我在见你之前也四处打听过你,和你谈过之后更知道你不是庸脂俗粉,如果你这么不愿和我结婚,那天晚上在你家,你大可不必理会我,为什么……”

他想问刑怀栩为什么还要与自己畅谈,让他对她刮目相看,并有所期待。

“如果我那晚表现得不聪明,今天我又有什么立场来和你说这些话?”刑怀栩轻声道:“一个傻女人说的话,你会认真考虑吗?”

李闻屿再次瞠目。

如果刑怀栩表现平庸,他还是会遵照长辈指示来追求她,但他已经蔑视她,她往后说的话便都将失去商量余地——人与人之间的第一印象,往往决定了许多事。

“可是……”李闻屿讷讷道:“你能想到这些,不正证明了你很聪明吗?我还是可以和你结婚……”

“聪明女孩那么多,你选我,还不是因为我姓刑?”刑怀栩打断他的话,却没有咄咄逼人,她很温和,从始至终都以商量口吻交谈,耐心十足。

李闻屿无法反驳,反而偷看刑怀栩脸色,“有人说你被赶出刑家,可刑太太专门向我否认过,那天晚上,你们看起来也不像不和……”

刑怀栩笑道:“你没了父亲,我多了后妈,明明是在自己家,却十年如一日的寄人篱下,你说荒唐不荒唐?”

这话听起来云淡风轻,却重重打在李闻屿心上,他变得沉默。

“我与你结婚,对你我都百害无一利。你娶了个昂贵的花瓶回家,你舅舅赚得美名,你却得不到任何实质性帮助,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到时你这哑巴亏连冤都无处伸。我嫁给你,夏蔷可名正言顺赶我出刑家,既能换得你舅舅这位盟友,还能借你舅妈的手看管我。”刑怀栩说:“这是明面上的勾当,至于他们私底下还有什么互惠往来,你也是李家一份子,为什么不自己去查查看?”

李闻屿嘴唇紧抿,神情严肃,“你说的这些,都没有证据。”

“是没有证据。”刑怀栩叹气,“但你已经信了,不是吗?”

李闻屿默不作声。

刑怀栩站起身,最后说:“刑家我是回不去了,更不会傻到指望你们李家。李先生,命是父母给的,路却可以自己选,更何况,你也没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听话,否则你又何必找尽理由留在国内,至今不肯回英国。”

她看也不看李闻屿,径直走出办公室,刚想下楼,却在楼梯口遇见一个近来走动过于密切的人。

“康先生?”刑怀栩诧异。

康誓庭镇定自若地笑,“是我。”

“你怎么来了?”刑怀栩四下看看,没见到任何人。

“王尧打电话给我,说你遇上麻烦,请我来接你。”康誓庭笑道:“王家早早派人接走了大少爷,他却担心你,坚持认为我是五好校友,可以来给你说情。”

刑怀栩根本不担心王尧,因为深知王家底子厚,但她想不到王尧会找来康誓庭。

说实话,她并不愿意和康誓庭深交。

她走下楼梯没两步,回头见康誓庭笑容诡谲,脑袋里嗡铛作响,下意识问:“你来多久了?”

康誓庭笑,“看着你进去的。”

刑怀栩产生不好预感,“你全都听见了?”

康誓庭仍是笑,“我躲在门后,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

偷听这么不入流的事他都能堂而皇之说出口,刑怀栩反而无话可说,干脆加快脚步离开。

“别人家的家长里短,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康誓庭追上来,与她平行。

刑怀栩沉默,下楼后为避免多事,从校办楼后侧绕路离开,那儿隔着长长围墙,路窄且阴,鲜有人经过。

刑怀栩走得飞快,康誓庭始终跟在她身后,“李闻屿呢?”

“他自己能回去。”

“你不去吃晚饭吗?”

“回家叫外卖。”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回家。”

“刑小姐……”康誓庭唤她,见她毫无反应,索性伸手拉住她,将她拽得一踉跄,差点跌进他胸膛。

刑怀栩吃惊不小,瞪向康誓庭。

康誓庭举起双手投降,无奈道:“我只是想让你慢点走,我保证不问任何你不方便回答的问题,更不会吃了你,所以你不用怕我。”

刑怀栩避开他的视线,嘟哝,“我没有怕你。”

“是吗?”康誓庭俯下身,逼近刑怀栩的眼睛,微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刑怀栩瞪着他,虎虎生威,没有退缩。

康誓庭噗嗤一笑,毫无预兆拍拍刑怀栩脑袋,笑道:“不怕我就好,饿不饿?我带你吃好吃的。”


  ☆、第9章 圣诞游戏


第九章圣诞游戏

康誓庭跟了刑怀栩一路,到底没能成功约上一顿饭,刑怀栩回家后以不方便为由拒绝接待康誓庭,他连门槛都未迈进,便灰溜溜计划打道回府。

走下老屋门口台阶时,趁着天色尚明,康誓庭仰头望向隔壁二楼窗户。

那窗户窗帘紧闭,瞧不出端倪,康誓庭想起晚宴那晚偷窥刑怀栩的男人,心里隐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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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尧和李闻屿在学校里大打出手的事在往后挺长时间里成为热点新闻,对这二位身家背景的讨论一定程度上造成了王李两家的矛盾,但子辈私人矛盾从未上升到父辈利益冲突,尤其夏蔷亲自出面调解,两家家长索性不打不相识,一个星期后迅速签订合作协议,直接气绿王尧的脸。

王尧在家大闹,指责他们粉饰太平,被王夫人关了禁闭,对外声称病假。

李闻屿破了皮相,也好些天没再打扰刑怀栩。

老屋没有地暖,又四面透风不见阳光,这个冬天,刑怀栩注定挨冻——她成天裹着被子不下床,在屋里要穿三层袜子,尤弼然笑她像熊,没有年轻人的体能和魄力。

刑怀栩缩在床上,柔软温暖的被褥将她层层淹没,只露出两只乌亮丹凤眼,眼尾微挑,眼下带痣,“刑真栎要在学校里办圣诞舞会。”

“他既然回国了,自然要折腾尽兴了,才肯再出去。”尤弼然冷笑,谈起刑真栎,往日嬉皮笑脸尽收,连眼角拖长的黑色眼线都是冷的,“老婊的儿子,最像他妈了。”

刑怀栩对此无意见可表。

尤弼然今天穿了条短裙,套在prada小山羊皮过膝长靴里的两条大长腿跨在刑怀栩的老旧书桌上,尖尖鞋跟旁开着包台湾微热山丘的凤梨酥,“要不是你拦着,我几年前就找人揍他了!揍的连老婊都认不出来!”

刑真栎和刑怀栩作为同岁姐弟,一直是同班同学,直到大学才分开——刑真栎读的是经管学院,刑怀栩却被文学院录取,并且一年后,刑真栎转去美国念商学院。

刑真栎在国内虽只念完大一,他在经管学院却是无人不知,要开舞会的消息一走漏,响应者无数。

“栩栩,”尤弼然忽地问她,“如果李闻屿想不开,你真要嫁给他吗?”

刑怀栩捏起一块凤梨酥,一手翻书,并未抬头,“你照我说的,去接触他了吗?”

尤弼然爬到刑怀栩床上,“能管用吗?我看他也不是太聪明。”

“既非太智慧,也非太愚笨,聪明的刚刚好,也迟钝的刚刚好。”刑怀栩斜睨尤弼然,心想你也好意思怪别人不聪明。

尤弼然没读懂刑怀栩心声,往床上翻来滚去地撒泼,“啊啊!不管,反正老婊到时要强迫你,我就绑架刑真栎,让她换人!”

“换我是假,绑架刑真栎是真。”

尤弼然滚得更厉害。

刑怀栩被她震落满手凤梨酥,借着抖被子,将她推下床。

尤弼然摔得四脚朝天,站起身忿忿不平道:“让你在床上吃甜点,晚上老鼠就上床了!”

刑怀栩抹抹嘴,蛮不在乎。

尤弼然心想刑怀栩这懒怠德行若被揭发,追求者大概要损兵折将近半,便嘿嘿地笑,决定明早就去粘贴大字报,戳穿她!

见尤弼然鬼鬼祟祟要走,刑怀栩唤住她,“康誓庭的事呢?”

尤弼然回头,傻眼,“他不是已经上了你的贼船吗?还有什么事?”

“……”刑怀栩默然,挥手赶她,“让你家厨子多给你做点鱼头汤吧。”

===

刑真栎说要办圣诞舞会,当真就在经管学院的小花园里搭起舞台,灯光音响大屏幕齐齐送来,据说还请来两组有名的乐队和一位当红民谣歌手。

为此,整个学校都沸腾了,但是除特别邀请的学生外,外院学生一概不得入场,引得别院学生怨声载道,又羡慕不已。

毫无疑问,刑家众兄弟姐妹全被邀请,和刑真栎交好的几位名门少爷小姐,也同乐来了。

圣诞当晚,消失多日的王尧带着眼角淤青出现,他眼皮微肿,整个人没太大精神,蔫蔫的。舞会一开始,他便挤开人群来到刑怀栩身边,不由分说先道歉,“栩栩,对不起。”

刑怀栩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王尧心情很不好,“一开始他们说李闻屿是你相亲对象,我还不信,后来夏姨亲口说要让你嫁给姓李的,我……栩栩,你千万别答应,再等等我,我一定想办法说服我爸妈,让他们同意咱们俩家的婚事。”

刑怀栩仍是摇头,“夏姨和你妈情同姐妹,咱们两家本来就有婚约,你忘了吗?”

王尧脸色顿时煞白。

“我不会嫁给李闻屿的。”刑怀栩冲他笑,“你也不要再为了这件事和家里闹脾气,平白自己受苦,何必呢?”

王尧苍白的神情间浮上一抹喜色,“真的吗?”

刑怀栩答道:“真的。”

王尧喜不自胜,有种冲动想抱抱刑怀栩,可他克制住了,只反复搓搓手,笑得像个孩子。

刑怀栩和王尧自出生便相识,除去刑鉴修,他是陪伴自己最久的人,是刑园里最后的一点光亮和温柔,刑怀栩喜欢这个大男孩,也愿意看见他快乐。

“王尧!”隔开几米,刑嗣枚远远喊王尧。

王尧皱眉,看了刑怀栩一眼,朝刑嗣枚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圣诞舞会在户外,哪怕四周竖着挡风的屏障,刑怀栩还是觉得冷,她环抱胳膊,正打算转身寻个安静位置捂捂手,却一眼瞧见了康誓庭。

康誓庭是被刑柚领来的,双目如炬,也在看她。

康誓庭换下他的西装革履,黑色夹克牛仔裤的扮相将他从往日商人的身份里剥离,彻底融入本该就属于他的圈子——不得不承认,康誓庭过于有为,以至时常让人忽略他的年轻,事实上,他也才二十二岁,与他同龄的男人,大部分还在校园厮混,被称之为男孩。

刑柚和刑怀栩打过招呼后,就被朋友叫走,她还小,最喜欢这热闹非凡的场合,整晚眉开眼笑。

“你怎么来了?”刑怀栩问康誓庭。

“我是你弟弟的同门师兄。”康誓庭揶揄道。

刑怀栩点点头,埋首往避风处走。康誓庭跟着她,她也不反对,两个人一起站在人群外,满眼欢声笑语,五光十色。

刑怀栩忽然道:“你是异类。”

康誓庭挑眉笑道:“什么异类?”

刑怀栩朝不远处以刑真栎为首的富贵二代们示意,“他们和我们一样,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这个年龄的年轻人一般都在接受密集精英教育。他们的父母都不会太老,四五十岁,是最稳定的壮年派,即使要让小辈实践,也都是小打小闹。可你不一样,你从创业开始便自力更生,你有成熟的产业和运作模式,并放弃系统教育而潜心钻研商业,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从小跑得快且脱颖而出的那位,总不能就叫异类吧?”康誓庭笑。

刑怀栩瘪嘴,“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贤也,不受之人,且为众人。”

康誓庭哭笑不得,“我不是方仲永。”

刑怀栩耸耸肩膀。

康誓庭见机道:“既然这样,我也有一个疑问。”

刑怀栩说:“你问。”

“刑园晚宴那天,你如果找王尧帮你,他家世好,对你又死心塌地,你为什么不考虑他?”

刑怀栩看向远处正和刑嗣枚说话的王尧,严肃摇头,“他不行。”

“因为他是刑太太认定的准女婿?”康誓庭故意问:“还是你不信任他?”

“不是不信任。”刑怀栩蹙眉道:“王夫人和夏姨多年挚交胜似姐妹,刑王两家本又交好,放在现代,指腹为婚虽然只是个玩笑话,但王尧和嗣枚就是这样的关系。我如果找王尧帮忙,王尧必定竭力帮我,可他并不能真正帮我什么,只会更加激怒夏姨,激怒王家,陷我不利,于他无益。”

她顿了顿,补充道:“王尧不算特别聪明,能力也有限,他若想过好这一生,还是得仰仗他父母。既然他真心对我好,我更不应该拖他入苦海。”

康誓庭了然,“你对他也算尽心。”

刑怀栩沉默。

康誓庭又说:“其实你并不想和刑太太为敌。”

“我从不想与任何人为敌。”刑怀栩苦笑,“奈何。”

“奈何。”康誓庭也笑。

他们俩始终站在人群外,偶尔说两句话,大部分时间一起沉默,刑怀栩很有耐心,也习惯沉默寡言,但她没想到康誓庭也能如此“入乡随俗”——他可是嫌十分钟演讲都浪费时间的人。

舞会最后有场花园寻宝活动,参与者两两分组,在整个经管学院内寻找宝藏。

因为是自由组队,主持人刚刚宣布完游戏规则,王尧已经小跑过来,主动邀请刑怀栩和自己一组。

随即赶来的刑嗣枚气红了脸,又不想和别人分组,眼巴巴站在几步外,气鼓鼓瞪着王尧。

刑怀栩和康誓庭对视一眼,对王尧异口同声道:“我们俩一组。”

王尧惊圆了眼,想起前些天种种,脑袋里炸雷般响起防火防盗防师兄这句箴言,视线在他们俩之间来回移动,十分狐疑,“你们俩……不行,不能让你们一组!”

那边,刑嗣枚搬来大哥刑真栎做救兵,刑真栎不比王尧年长,却比王尧有话语权,他搂住王尧肩膀,将他带到刑嗣枚身边,不由分说宣布他们俩一组,又哥俩好地在王尧肩膀上轻轻揍一拳,当众让他照顾好自己妹妹。

王尧频频回头看向刑怀栩,嘴巴张张合合,想说的话总被刑真栎笑嘻嘻打断。

王尧和刑嗣枚被一群人众星拱月地送走,那热闹场景仿若新婚,无比贴合地应证了刑怀栩半小时前说过的话。

康誓庭去看刑怀栩,忽然挺想笑。

“要笑就笑吧。”刑怀栩耸耸肩,无谓道:“我算是摸准你的笑点了。”


  ☆、第10章 何为代价


第十章何为代价

主持人宣布游戏开始,聚集在舞台下的学生便俩俩退散,热情洋溢地寻起宝来。

康誓庭朝刑怀栩伸出手,笑道:“刑小姐,合作愉快。”

刑怀栩看向四周,犹豫片刻,最终将手递给康誓庭,嘴上却不让步,公事公办道:“不管最后找到了什么,都五五分成。”

康誓庭忍俊不禁,牵着刑怀栩开始游戏。

分好队的学生已经四散,朝经管学院各角落摸索而去。为增加游戏难度,也为增进青年男女的友谊,刑真栎一个响指令下,花园里的舞台灯和周围教学楼的照明灯悉数熄灭。

除去月光,再无指路明灯,众人哗然,情绪却更加高涨,纷纷亮起手机,用心寻宝。

康誓庭是经管学院的毕业生,对这儿的建筑地势比刑怀栩了解,便领着她往教学楼去,刑怀栩不熟悉花园里的小径通路,数次被花坛和花枝阻拦,还被台阶绊住。

康誓庭想起学院路老屋那高高门槛,打趣道:“头脑发达,四肢简单。”

“我在校运会的长跑里得过奖。”刑怀栩不甘示弱。

康誓庭想不起来是否曾在校运会上见过刑怀栩身影,略感可惜,“我应该早点认识你。”

天寒地冻,刑怀栩缩在大衣里缓慢移动,旁边飞奔而过的男同学撞上她肩膀,撞得她差点滚落台阶,幸好康誓庭眼疾手快护住她。

花园通道太窄,康誓庭不放心,只好让刑怀栩走在前头,他紧随其后一步,两臂前伸虚扶,随时准备接住她。

可走了没几步,康誓庭又忍不住笑,“刑小姐,两岁的小孩都比你走得快,你再这样,咱俩一件宝物都抢不到。”

刑怀栩依旧我行我素,慢腾腾移动,像只千年老王八,“太冷了,我不喜欢。”

话音刚落,康誓庭的围巾已经缠上她脖子,刑怀栩怔愣转身,却迎面撞进康誓庭怀抱。

康誓庭的身体总是暖烘烘像座火炉,这让刑怀栩羡慕不已,她仰头面无表情看了会儿康誓庭,忽然踮脚出手,将自己冰冷的手掌贴到他的脖颈处,恶作剧地眨眼。

康誓庭被冻得缩起脖子,肩膀上抬,顺势夹住刑怀栩的手。

他龇牙咧嘴嘶嘶抽气,刑怀栩开心起来,语气也变得欢快轻扬,“小孩子玩的游戏,你这么热衷干什么?”

康誓庭缩头缩脑地笑,“此言差矣,小孩子的游戏才最有趣,我为什么不能热衷?”

刑怀栩轻哼一声,抽回自己变暖和的手,紧紧揣在口袋里,步伐加快,三步并作两步。

走出几米,见康誓庭未跟上,刑怀栩唤道:“快点啊,走那么慢。”

康誓庭哑然失笑,几步追上她,与她并肩同行。

两个人走进教学楼,一楼内庭里已经有无数人在翻翻找找,康誓庭低头在刑怀栩耳边低语,“这里人多,好东西轮不到我们,咱们上楼去找。”

他说话时,嘴唇轻微擦过刑怀栩耳朵,刑怀栩偏头躲避,总觉得半边耳朵都红了,又痒又热。她正暗自嘟哝,没来得及拒绝,康誓庭已经将她拉进黑暗的楼道,摸着扶手一步步往上走。

二三两楼都有人,康誓庭索性拉着刑怀栩去了空荡荡的七楼,他侧耳静听片刻,确定这层楼还没被寻宝者攻占,才满意道:“咱们就从这儿找起。”

楼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刑怀栩又是初来乍到,撞了几次墙后索性抱住康誓庭手臂,任他领路。

康誓庭拖曳个活人走了几步,累赘的不行,哭笑不得道:“这样天亮也找不着。”说完,他将手抽出,搭上刑怀栩肩膀,揽着她往前走。

刑怀栩愕然,忽地想起那日在刑家晚宴上,康誓庭比这时更用力搂住自己,将她半推半护送到父亲面前。

刑怀栩不得不承认,康誓庭既聪明,又擅识人观色,对状况的把握也很及时,并且,他的脾气还挺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经过的每间教室都黑黢黢伸手不见五指,康誓庭推开其中一扇门,问刑怀栩要不要进来,刑怀栩立即摇头。

她倒不怕黑,但也不愿意磕磕碰碰再撞到什么东西。

“那我进去找找,你在外面等我。”康誓庭边说边往里走,走出两步又退回来,扶着刑怀栩肩膀让她靠门站,嘱咐道:“就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刑怀栩乖乖点头。

康誓庭摸摸她脑袋,转身走进教室。

刑怀栩在教室门口等了会儿,楼道方向传来脚步声,她刚想提醒教室里的康誓庭,却忽然听到楼道那儿脚步声停止,转而响起王尧不耐烦的声音,“你干嘛?还能不能好好玩游戏了?”

和王尧一组的是刑嗣枚,刑怀栩毫不犹豫,躲进教室。

刑嗣枚和王尧一起走出楼道,沿着走廊走过来。

“王尧,你给我说清楚!”刑嗣枚听上去也没好心性,“你为什么要替大姐打架?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为了她争风吃醋还受伤,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王尧冷哼,“全世界早都知道我喜欢你姐姐了,是你和你妈一直一厢情愿自作主张。”

“你说什么?”刑嗣枚气极,嗓门倏地拔高,几乎破音,“王尧,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怎么给脸不要脸了?”王尧气不过,“嗣枚,我又不是头天认识你,你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乖乖女,为什么你妈让你将来嫁给我,你就答应了?你不应该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把你们刑家吵得天翻地覆,去拼死追求你的自由爱情吗?难不成你真喜欢我?当真要嫁给我?”

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刑怀栩藏身的教室外。

刑怀栩见教室里康誓庭已经灭了灯,知道他玩心起,又打算偷听人家讲话,心内暗诽,骂他臭不要脸。

王尧等了会儿没等到刑嗣枚回应,夸张道:“不是吧?你真喜欢我?”

刑嗣枚勃然大怒,“滚,我又没瞎!”

王尧这才笑道:“对嘛!听哥哥一句劝,回家和你妈好好谈谈,让她别在我妈耳边吹风了,咱俩不合适!”

刑嗣枚似是转身要走,脚步重重,承载了不少怨气。王尧将她拉回来,“你走了任务怎么办?都找到这儿了!走,进去看看。”

刑怀栩听见,正要往门后躲,一只手拉住她,将她往旁边柜子里扯。刑怀栩认出那是康誓庭,忙不迭爬进他指示的柜子。

那是一个大立柜,长度刚刚好容下屈膝的他们俩,宽度却够窄,两个大人一起挤进去,几乎脸贴着脸,鼻息相闻,热的叫人发烫。

康誓庭悄无声息关上柜门,缝隙里,王尧刚好踏进教室,“这层楼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啊。”

刑嗣枚厌烦道:“都在楼下找呢,总得一层层上来。”

王尧也知道自己惹刑嗣枚不高兴了,想转移她注意力,便鬼鬼祟祟道:“嗣枚,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刑嗣枚侧耳倾听,“没有啊。”

教室里安静片刻,王尧突然大叫,“哇啊!”

刑嗣枚被吓一跳,破口大骂,“王尧你这个疯子!”

王尧笑嘻嘻拉着刑嗣枚走了,立柜里,刑怀栩伸手要推柜门,康誓庭却马上拉回她的手,将她紧紧抱住,同时在她耳边低语,“嘘,没走。”

果不其然,很快,王尧的声音在门口重新蹿出来,“奇怪,我刚刚真的听到有声音。”

刑嗣枚害怕了,催他快走,王尧这才嘟嘟哝哝,真的走了。

康誓庭又等了稍许,确定王尧和刑嗣枚已经离开,这才推开柜门踏出去,转身又牵住刑怀栩的手,将她扶下来。

王尧和刑嗣枚的出现泯灭掉刑怀栩难得的兴致,她低头整理衣领,重新变得沉默寡言。

康誓庭在黑暗里感受她的情绪,低声道:“咱们错开时间再下去,别让他们怀疑。”

刑怀栩点头,随口道:“你找到宝物了吗?你怎么这么热衷这个游戏?”

康誓庭背靠桌椅,轻笑道:“我爸是独子,我也是独子,大家族里兄弟姐妹的游戏我从未参与过,偶尔这样玩玩,我觉得很有趣。”

刑怀栩漠然,显然并不认可他的话。

“刑小姐,”康誓庭毫无预兆开口道:“总有一天,你和你的兄弟姐妹会站到对立面,你们处在棋盘两端,你如果不想输,就只能赢。”

教室里漆黑一片,不知从哪灌进冬风,冷飕飕钻进刑怀栩脖子,她紧紧盯住对面康誓庭的眼——那是黑暗里的两点光,幽深,无解。

“你会需要帮手。”康誓庭伸出手,准确握住刑怀栩的手腕,“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记着,我喜欢游戏,我会成为你最好的搭档。”

学院花园的方向忽然传来爆炸似的欢呼声,紧接着,舞台的炫丽光束在黑暗中爆射、旋转、绽放,七彩灯光骤然映亮教室,也照亮刑怀栩视线里的康誓庭。

“代价呢?”刑怀栩一动不动,轻声询问,“你站在我这边的代价呢?”

“代价吗?”康誓庭握住刑怀栩手腕的手微用力,总是笑着的五官渐渐沉下去,凝结出刑怀栩从未见过的冷漠与肃然,以及她过去偶尔会在刑鉴修脸上瞧见的不堪重负与渴望逃离。

刑怀栩想抽回手,却被康誓庭握得更紧,她莫名其妙开始慌张,最后奋力一挣,从康誓庭的禁锢中脱离,逃跑般奔出教室。

她跑得很快,凭借远处舞台灯光迅速跑进楼梯间,楼梯间是封闭的,一踏入门内便重归黑暗,她脚下一怔,刚想摸索扶手,后颈忽地发凉,她下意识想回头,背上却忽然多出一双手,对她重重一推。


  ☆、第11章 长笛女神


第十一章长笛女神

刑怀栩毫无防备滚下楼梯,咚咚咚咚,屁股胳膊肩膀重重撞在坚硬的台阶上,天旋地转没完没了,最后一下,她的脑门磕着阶角,疼得她眼白一翻,几乎就要晕倒过去。

刑怀栩平时乖乖顺顺很听话,脾气涌上来却是神鬼莫测,连自身体能都能突破。她摸到扶手栏杆,在黑暗里摇摇晃晃想站起身,憋着口气也要爬回去,看清楚究竟是谁趁机暗算自己。

刑怀栩很生气,也很痛,因为痛,更生气。

楼道大门照进一束光,是康誓庭用手机照明追了过来,他第一眼没看见刑怀栩,以为她已经跑下楼,可等他看清楼梯拐弯处扭曲歪趴着的刑怀栩,登时倒抽一口气,“刑小姐!”

康誓庭冲下来想扶刑怀栩,又怕她伤到不该动弹的位置,一时着急,“有没有哪里痛?你别乱动!我马上找医生来!”

刑怀栩将手伸向他,有阵子感到胸闷气短,尾椎骨也疼,但她能动,还能气哼哼催促,“我没事……去……去追……有人推我!”

说完,她还推了康誓庭一把,因为恼火,被撞的脑门更疼,嘴里嘀嘀咕咕,全是气死我之类的话。

康誓庭说她记仇,她还不承认。

刑怀栩说自己是被人故意推下楼的,这事便十分严重,康誓庭站起身,望向上方诡谲的黑暗,确实想追出去找到下手的人,可他又不敢放刑怀栩独处在黑暗里——他不过离开她几分钟,她就出了事,这让康誓庭自责,也深感不安。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康誓庭将刑怀栩全身上下照了一遍,发现并无明显外伤后,这才小心翼翼尝试扶她起身。

刑怀栩仍有些晕眩,她艰难站起身,浑身疼得像要散架。

康誓庭瞧见她额头已经高高充血肿胀,谨慎碰了碰,刑怀栩马上吸气避开,冲他怒目而视。

“我马上送你去医院。”康誓庭俯身将刑怀栩的四肢都捏过一遍,确定没骨折脱臼后,张开双臂,“我抱你下去。”

刑怀栩想了想,伸手环住康誓庭脖子,并默默垫了下脚尖。

康誓庭将她拦腰抱起,稳稳下楼。

内庭里的学生都已撤回花园舞台,康誓庭抱着刑怀栩走出空荡荡的教学楼,迎面碰见刑柘。

刑柘是刑怀栩三叔的儿子,今年十八岁,是经管学院大一的新生,圆脸大眼薄嘴唇,本该是开朗活泼的面貌,却因为阴郁孤僻的性格,而显出沉暗的气色。他见到刑怀栩被康誓庭抱出来的古怪模样,却什么也不问,只一如往常淡淡打招呼,“大姐,康先生。”

刑怀栩有些尴尬,让康誓庭放自己站好,才道:“你要走了吗?不等其他人一起回家吗?”

刑柘摇摇头,“大哥早带着几个女生走了。嗣枚更愿意和尧哥一起。刑柚不知跑哪了,她自己能回家。”

刑怀栩点点头,寒暄到此为止,她已无话可说。

刑柘借着路灯瞧见刑怀栩凄惨的额头,仍是不发一语,转身就走。

刑怀栩拉拉康誓庭的衣袖,示意也可以走了,前方刑柘却忽然回头道:“大姐,你从家里搬出去,未必不是好事,往后能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说完,这瘦弱的圆脸少年径直离开,再没驻足。

熟悉经管学院地形的康誓庭避开人群,带着刑怀栩悄无声息去往最近的医院。

圣诞夜的医院急诊里,值班医生将刑怀栩翻来覆去检查一通,确定刑怀栩没有脑震荡的症状后,才笑着恭喜康誓庭,“你女朋友福大命大,挺好!”

“因为穿得多。”康誓庭也笑,“厚,耐摔。”

“……”刑怀栩作势往外走,“那我回去再摔两趟。”

康誓庭忙将她拉回来,赔着笑脸哄。

两个人领了外伤药回家,已是午夜,康誓庭以为刑怀栩疗伤为由强行进屋。他从冰箱撬落几块碎冰,拿毛巾裹好后给刑怀栩冷敷。

刑怀栩坐在长板凳上,又困又累又疼,眯着眼想打盹,却总被额头上的冰冷刺激醒,她便不耐烦,扭头不肯再敷,“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康誓庭见她确实无大碍,便起身在老屋里四处检查,把所有门窗一律关严实了,才提着外套离开。

站在老屋门口的巷子里,他朝隔壁二楼望了一眼,见窗后无灯,才大步走出巷外。

刑怀栩等康誓庭走远了,才走回厨房,将阻挡天井的木门重新打开。

尤弼然等在寒冬冷夜里,冻得直跳脚,“走了吗?”

“走了。”刑怀栩侧身让她进屋。

尤弼然一张口,嘴里全是呵出的白气,“我查了,经管学院今晚的监控从舞会一开始就全关了,学校那边说是刑真栎吩咐的。”

寻宝开始便是黑灯瞎火,又有一群学生一窝蜂涌进教学楼,即使有监控,也找不出真正下手的人。

刑怀栩想不出这人行凶的目的。

杀她?一层楼梯而已,摔死人的几率未免太小。

吓她?这种方式未免过于凶残。

尤弼然盯着刑怀栩肿胀的额头,平日的嬉笑胡闹全都敛去,“康誓庭当时离你最近,会不会是他?”

“我一开始也怀疑他。”刑怀栩说:“但是后来他抱了我一路,力量不像,手也不像。”

尤弼然心想难怪你愿意让他一路抱下楼,我还以为你摔懵后灵魂出窍了呢。

“不管是恶作剧还是其他,夏蔷那边都替我盯紧些。”刑怀栩想起在教学楼下偶遇的刑柘,心烦意乱道:“我担心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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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怀栩第二天是被隔壁的嘈杂声闹醒的,她披好外衣,将毛茸茸的兜帽戴上,几乎遮住半张脸,这才走到门外查看动静。

清晨的小巷里有几个男人正在搬运家具,站在巷边指挥的一位中年妇女瞧见刑怀栩,高高兴兴凑过来,热情笑道:“你好,我是新搬来的,就住你家隔壁。”

刑怀栩点点头,神情有些漠然,像是没睡醒。

中年妇女却不受影响,指着人群中一个矮壮男人笑道:“那是我老公!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多照应!”说着,她变戏法似的递来两个热包子,“吃吧,刚买回来的。”

那矮壮男人也瞧见刑怀栩,远远微笑致意。

刑怀栩接过包子,往自己左右邻居各看一眼,转身进屋。她关好大门后,随手将那俩包子扔进垃圾桶,看也不看。

到了午后,康誓庭特地拎了个食盒来看望刑怀栩。

一晚未见,刑怀栩脑门上的包虽然消了些肿,可原先的青淤被药水染成紫红,看上去更加狰狞恐怖,加上她素来的面无表情,既让人同情,又叫人畏惧,着实哭笑不得。

康誓庭担心自己被扫地出门,小心谨慎避开雷区,抱着刑怀栩脑袋瞅了几眼后,就让她洗手吃饭。

刑怀栩心情恶劣,不想吃饭,戴着顶爱斯基摩人的大毛帽,在老屋里走来走去,最后不知从哪翻出根长笛,坐在门槛上对着落日余晖呜呜试了几个音。

康誓庭起先以为自己即将受到艺术的熏陶,便倚门而站,自上而下看着刑怀栩。

巷子里往来的邻居都忍不住驻足期待,就连隔壁刚搬来的中年夫妇都探出门,好奇地望过来。

长巷老屋,残阳红霞,美人执笛,当是美景——倘若刑怀栩没有开始演奏。

康誓庭在音乐会上听过不少长笛独奏或伴奏,笛声悠扬婉转,明亮细腻,以至他以为从刑怀栩口中吹出的笛声必然也是美的,绝没预想过,长笛这样优雅孤俏的乐器到了刑怀栩手里,也有化作杀人凶器,魔音穿脑的时候。

刑怀栩胡乱吹奏,毫无韵律,起先几位被她气质与架势吸引来的邻居在惨不忍闻后纷纷堵住耳朵,四处逃散,可刑怀栩岿然不动,犹然雕塑一样坐在门槛上,吹她骇人听闻的笛声。

巷子里的小孩指着刑怀栩哈哈大笑。

刑怀栩吹得更大声,音调全在高处,十分刺耳。

康誓庭碰碰她肩膀,试图劝她,“刑……”

刑怀栩猛地转身,将笛子凑近康誓庭耳朵,重重吹了几声。

康誓庭揉揉耳朵,下定决心掌控局面,便摩拳擦掌,趁刑怀栩没注意,绕到她身后,俯身将坐着的她直接“端”起。

刑怀栩瞠目结舌,一时忘了吹笛。

门外小孩们见这俩大人有趣,笑得更加放肆,康誓庭端着刑怀栩转了个身,用脚踢合大门,趁着刑怀栩还未反应过来,快速将她放到厅堂方桌后坐下。

刑怀栩莫名其妙被位移,一对丹凤眼瞪得溜圆。

“别生气了。”康誓庭没收那杆魔笛,将一双筷子塞进刑怀栩手中,“乖,吃饭。”

刑怀栩拿好筷子,看看眼前美食,想想也确实没什么好生气的,便专心致志开始挑菜、吃饭。

康誓庭坐在她对面,越看刑怀栩越觉这人古怪的有趣,可爱又可气。

一个小怪胎。

康誓庭愉快地给她下定义。

康誓庭成了刑怀栩家的常客,他也自觉,回回都提着大号保温饭盒过来,和刑怀栩一起吃完饭,便又提着饭盒走,偶尔也会多留片刻,翻翻刑怀栩看过的书,聊聊她感兴趣的话题。

他们很有默契,都绝口不提圣诞那晚在教室里的话。

如此几天后,刑怀栩的额头渐渐消肿,上头的淤痕不再触目惊心,看着也精神许多。


  ☆、第12章 大山深处


第十二章大山深处

圣诞过后没几天便是各学院的新年晚会,整个校园着实热闹一阵后,师生们终于迎来元旦假期。

可刑怀栩的假期并没有来——校志愿协会和校宣传部共同策划了元旦送温暖活动,刑怀栩作为学生代表,需领队去邻市山上给贫困生送过冬衣服和文具。

这天天未亮,刑怀栩便起床洗漱,黎明前的寒冬简直能冻死人,刑怀栩里三层外三层裹好自己,这才来到校门口集合。

志愿者协会的会长在另一边清点志愿者,两位领队各自确认无误后,学校租借的大巴缓缓停到校门口,准备出发。

队员们上车坐定,刑怀栩询问带队老师,“公司代表还没来吗?”

“今年冬天比较冷,听说那边山顶下大雪了,公司昨晚临时调了批棉被过来,打算一起运进山送给孤寡老人,这会儿可能耽误了。”老师边解释边打电话,却见路口拐进一辆黑色landrover,后头跟着辆东风小货车。

“来了!”老师忙迎上去。

刑怀栩站在原地,待看清从车上下来的人,忍不住勾勾唇角,似笑非笑。

康誓庭穿着件coach军绿迷彩的羊羔绒夹克,看上去温暖宜人,让刑怀栩不禁对他温热的后颈想入非非。

送温暖的物资赞助由志愿者协会统筹,刑怀栩当真不知道这批货是康誓庭捐的。

“昨晚下半夜才着急拉来的棉被,一共六十五床,另外还有三百双棉鞋,一百件棉袄,大人小孩的都有。”康誓庭将货单递给老师,远远瞥了刑怀栩一眼,笑容配上那双定海神针般的通天长腿一起食用,风味更佳。

刑怀栩轻哼一声,径直上车。

这都是临时订单,加上原定的学生文具书籍和生活用品,满满两车,全是康誓庭每年固定捐赠,且从来只记母校的名。

带队老师感谢了康誓庭一番,宣布车队出发。

邻市山区全是盘山公路,一圈叠绕一圈,斗折蛇行,几乎要把整车人绕吐。直到中午,车队终于在山村村口停下来,穿着灰棉袄的村长站在皑皑白雪里拼命挥手,满脸喜色。

刑怀栩以为这就到了,哪知村长上了他们大巴,站在司机身旁开始指挥进村的路。

这一开,又是一个多小时。

终于到达山村仅有的一座小学,志愿者们全都精疲力尽,带队老师让他们拿出自带的面包牛奶饮料,先填饱肚子。

志愿者们聚在一起,赶紧吃东西,可没过多久,他们便发现周围聚集了一群孩子,全都眼巴巴望向他们手里的面包。

有个女志愿者撕掉一块肉松芝士面包,递给旁边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小孩怯怯接过,转身飞跑开。

其他志愿者见状,也纷纷分出自己的食物,小孩们起先还怕生,后来尝到甜头,都朝他们伸长了手。

校长忙上来阻拦,让志愿者们自己吃,说小孩们都吃过午饭了。

有人问小孩午饭吃了什么,那小孩低头吮着手指,小声说吃的一个土豆。

刑怀栩独自站在车边喝水,康誓庭走到她身边,轻声询问,“吃得饱吗?”

“问我还是问他们?”刑怀栩拧紧矿泉水瓶,淡声道:“这世上总有人在为生存愁苦,也总有人在挥霍生命。”

康誓庭看向那些孩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刑怀栩偏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吃过午饭,大学生志愿者和康誓庭带来的人一起往小学院里卸货,刑怀栩则带着另一队志愿者,和村长挨家挨户给老人送棉被,做生活记录。

积了雪的山路不好走,村长却是如履平地,刑怀栩渐渐跟不上,喘着粗气有些晕,就在她不慎踉跄时,身后一只手托了下她的腰,刑怀栩视线一花,抱着的棉被就被人提走了。

刑怀栩回头,看见康誓庭,她张张嘴,喉咙干涩,只讷讷说了声,“谢谢。”

康誓庭轻轻松松扛起棉被,腾出手去牵刑怀栩,“别摔着。”

刑怀栩握住他的手,默默跟上。

因为临时增加了不少物资,等全部派发登记结束,天已入夜,山上温差大,一入夜竟又下起小雪,村长怕夜间山路不安全,不让车队离开,他把自己一家老小全赶到亲戚家,腾出空家给志愿者过夜。

村长家有两间屋子,正好男女分开。

晚上九点,雪停了,同屋的女孩都挤在被窝里取暖,刑怀栩想上厕所,独自走出房间。

院子里没有灯,连月光也无半分。刑怀栩用手电筒四处照了照,回想着厕所的方位。

隔壁屋门嘎达一声响,康誓庭也举着把手电,见到刑怀栩,他笑道:“上厕所?正好,同去。”

离村长家最近的厕所在院门外左拐五十米的村道上,是个露天公厕,刑怀栩并不愿意和康誓庭同行。

“王尧说你常去寺庙拜佛,你不怕鬼?”康誓庭被拒绝,忍不住问她,“我以为信神的人,也都相信有鬼。”

“心中有佛的人,一定心中有鬼吗?”刑怀栩反问。

康誓庭又说:“上回黑夜里我没跟着你,你就栽了跟头,这回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了。”

“可我要上厕所。”刑怀栩心想那么小的露天公厕,又是夜深人静,万一水声大点,康誓庭不得一清二楚全听见?

那样的情景太可怕,比暗夜里的魔鬼还可怕,有时候,脸确实比命重要。

康誓庭见她坚决,便说:“那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你如果出了什么事,大叫就行,我听得见。”

刑怀栩本来不怕,却被他说得心虚,她清清喉咙,举着手电筒大步走出院门,沿着村道飞快前进。

战战兢兢且匆匆忙忙上完厕所后,刑怀栩返回村道,来路前后并非伸手不见五指,恰恰能瞧见些暗影,可就是这些恍惚虚无的轮廓反增添可怕情境,刑怀栩耳边刮着风,开始发憷。

就在她准备往回跑时,村道前后五六户人家居然依次亮起灯。

灯是亮黄色的灯泡光,在这样的寒夜里堪称温暖。

刑怀栩抬起头,前方村道上,康誓庭双手插在衣兜里,笑吟吟朝她走来,“虽然很好奇你害怕的模样,可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走吧,我送你回去。”

刑怀栩一路小跑到他身旁,她穿着厚厚长长的羽绒服,跑起来像只直立行走的大企鹅,“是你让他们打开灯的?”

“你不让我跟去,我只好涎着脸皮挨家挨户求人家开灯了。”康誓庭促狭笑道:“怕了吧?叫你逞强。”

刑怀栩轻哼一声,脸上带着笑。

康誓庭伸手去拉刑怀栩的手,“热的手,证明我是人不是鬼。”

刑怀栩不反抗,由他牵了会儿,冷不丁冒出一句,“没洗手呢。”

康誓庭马上摆出嫌弃嘴脸,赶紧松手。刑怀栩得了自由,反而垫脚要把双手往他衣领里探,康誓庭转身就跑,刑怀栩追他进院子,却被雪层绊倒,噗嗤一声栽进雪里。

已经逃到天边的康誓庭麻溜跑回来,拎小鸡似的拎起刑怀栩。

刑怀栩脸上沾了不少雪,康誓庭替她擦,边擦边笑她笨手笨脚,刑怀栩趁机抓了捧雪抹在康誓庭脸上。

“有难同当。”她笑得开心,露出珍珠似的一口小白牙。

康誓庭很喜欢这四个字,他用指头点落刑怀栩睫毛上的碎雪,笑道:“好。”

===

第二天天亮,村长送来几笼馒头,刑怀栩等人填饱肚子,整装离开。

还是那段弯弯曲曲的蛇形山路,刑怀栩坐在最前排,从大巴前窗玻璃望出去,能见到康誓庭驾驶的那辆黑色landrover。

刑怀栩忽然想起尤弼然对康誓庭的评价——品貌端正,家庭幸福,事业有成,前途无量——听上去多么的正直高洁。

车队在中午回到学校大门,老师清点过人数后,就让学生们解散。康誓庭本想和刑怀栩一起回老屋,可接近年底,公司的事纷繁复杂,他和刑怀栩打过招呼,离开了。

康誓庭忙,刑怀栩也忙。

元旦假期结束,很快迎来考试周。刑怀栩平日从不好好上课,全靠最后这段时间抱佛脚,该背的背,该学的学,日子到了进考场,再出来,寒假也就来了。

寒假第一天,段和祥便开着他的小货车来接刑怀栩回家。许珊杉从未和刑怀栩一起过年,今时不同往日,也不知道该为女儿高兴还是难过,便整日念叨除夕夜的饭菜,想一展身手。

待到段琥也放假,刑怀栩便干脆住在了段家,段琥把床让给姐姐,自己跑去睡沙发,天天偷看美剧到半夜,白天去补习班便昏昏沉沉打瞌睡,被段和祥一顿教训。

刑怀栩要给段琥补习英语,段琥刚质疑她的能力,又被段和祥骂。

“栩栩可是高二就达到a-levelaaa的,当年雅思成绩7.5,要不是因为夏蔷阻挠,她怎么可能屈居在国内大学念个普普通通的文学院?”段和祥过去是高中政治老师,和许珊杉结婚后为提高生活水平,学人经商开了家小超市,老实了几十年,视野开阔后听说了更多刑家的事,对夏蔷为人极其不齿。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许珊杉在旁听见,怕刑怀栩伤心,拼命使眼色。

“姐,你这么厉害,你是天才吗?”段琥赞叹,“简直就是‘别人家的小孩’嘛!”

“我不是天才。”刑怀栩说:“我只是比旁人拥有更多机会,也更珍惜机会。学进脑袋里的东西,别人至少抢不走。”

她顿了顿,轻敲段琥脑袋,“读书使人明智。”

寒假很短,没几日便是除夕,一年到头,许珊杉的气色也就这几日看着精神,她本想亲自下厨,段和祥不让,还揶揄地问她知不知道家中盐罐的位置。

许珊杉居然真答不上来。

段和祥开心地笑,一面系围裙一面呼喝儿子来帮忙。

段琥咬着半块巧克力走过来,将剩下半块塞进刑怀栩嘴里,“我同学带给我的,说是美国货,好吃不?”

刑怀栩从小到大吃遍世界各地的巧克力,却从没吃过这种从别人嘴里分出来的。

她在刑家有四个弟妹,真栎和嗣枚与她为敌,刑柘孤僻,刑柚可怜。

从没人把食物分给她,连她自己也只知道施与,不懂分享。

这是刑怀栩在段家吃的第一顿年夜饭,不是最好吃的,却是最热闹的。段和祥总是说些老掉牙的笑话,段琥听不下去,也开始讲笑话,却差点讲出个黄色笑话,幸好他及时刹车,还在桌下撞刑怀栩的脚,让她帮忙掩饰。

刑怀栩不会掩饰,索性站起身,双手捧杯,恭恭敬敬给段和祥敬酒。

她感激段和祥十年如一日爱护她妈妈,也感激他真心照顾自己,还感激他养出个段琥,小小一个段家,哪怕磨难重重,也从未缺失过欢声和笑语。

一杯酒下肚,她怀揣十万分的敬,最后却只说了声,“谢谢段叔。”

饭后,刑怀栩和段琥下楼篝火放烟花。段琥读的是本地高中,在学校里颇有人缘,住在附近的同学都跑来找他,一群小孩聚在楼下空地里同时点燃多处烟花。

一时间,火树银花,红灯明火,旧年将过,新年未至,不知是愁还是喜。

段琥和同学不知跑去哪里,刑怀栩看了会儿篝火,手机收到信息,让她去外头街上。

刑怀栩走出街道,不远的位置停着辆不惹眼的大众汽车,她坐上副驾驶,对驾驶座上的尤弼然笑道:“新年快乐。”

尤弼然受宠若惊,喜道:“太吉利了!总觉我明年要发大财了!”

刑怀栩抬起胳膊,好奇地闻身上的烟火味。

尤弼然递来一个大红包,“喏!压岁钱!请老天爷保佑我们栩栩小公主长命百岁财盛不衰!”

刑怀栩掂掂那红包,“千里送红包,真慷慨。”

“反正花的是你的钱。”尤弼然笑着笑着,正色道:“刑园那边说夏蔷这几天就会有动静。”

刑怀栩点头,也觉该是时候了。

许珊杉还在等刑怀栩,她不能久留,正要下车,却见尤弼然忽地凑近,粘着假睫毛的眼一顿闪烁,戏谑道:“我刚刚瞧见段琥了,这小孩越长越好看,果然和你一个妈。”

刑怀栩把尤弼然那脑袋推得远远,“你还是去找刑真栎吧。”

尤弼然如吞了苍蝇,恨不得将刑怀栩一脚踹出去。


  ☆、第13章 嫁与不嫁


第十三章嫁与不嫁

刑怀栩本打算在段家一直住到开学前,谁知元宵当天早上,夏蔷忽然打来电话让她回刑园,理由是刑鉴修想她。

刑园是一处很大的私宅,因为太大,有时就像一位大腹便便的女巨人,她生养刑怀栩二十年,让她从不缺席任何一顿家宴,对于那张无边无际的华丽餐桌她毫不留恋,唯独思念坐在正首位置的父亲。

许珊杉的身边有段家父子,那是她的家,却不是刑怀栩的家,刑怀栩的家只剩下刑园一处,别无选择。

刑怀栩收拾行李,直接回了刑园。

刑园张灯结彩,放眼望去全是过节的热闹装饰,除去刑真栎早早飞回美国,余下的刑家人也难得真心实意高兴一回。

晚上元宵节的饭菜更是丰盛,刑怀栩本想按规矩坐回自己的席位,夏蔷却将她安排到刑鉴修的右手边。

刑鉴修脖子上切开的气管如今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昭示着曾经的垂危。他的左脑仍然凹陷,据说年后就要回医院复查,如果各项指标良好,就可以进行颅骨修复术。

刑鉴修已经可以开口说话,虽远远达不到过去水准,但简单的交谈已不再是难事。

刑柚私底下告诉刑怀栩,说刑鉴修变得很没安全感,暴躁易怒,一点小事就要生气。医生说难以控制情绪也是后遗症一种,嘱咐全家多劝慰,千万不可让他过于激动,为此,刑柚她们在面对刑鉴修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拍到狮子屁股,酿成大祸。

刑怀栩对此还无太大感受,因为刑鉴修自从见到她便总笑容满面,整晚拉着她的手不让离开,夏蔷也一反常态没找借口送走刑怀栩,反倒吩咐佣人把刑怀栩以前的房间收拾干净,让她留在刑园过夜。

知道刑怀栩能过夜,刑柚开心坏了,抱着枕头便想来找她,却被父亲斥责不懂事,最后悻悻离开。

到了晚上九点半,刑鉴修该睡觉了,夏蔷让刑怀栩回房,自己一并跟过去。

这是有话要说,刑怀栩回到熟悉的卧室,请夏蔷在靠窗的小茶桌旁坐下。

她的卧房空空荡荡,家具却还如初——几套桌椅,大概不值得夏蔷心烦。

刑怀栩还在环顾四周,夏蔷已经开门见山道:“栩栩,咱们家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刑怀栩很想问她指的是哪方面情况,然后看看她花容失色的脸,但这想法转瞬即逝,她一如往常垂眉顺眼道:“我一个学生,只知道读书做活动,能知道什么?”

夏蔷的嘴角不自觉上扬,露出一个讥讽的暗笑,但她的语气却充满惋惜和无奈,“你爸爸出事前在谈的那个收购案,你总该知道吧?”

刑怀栩点头。

“刑家的核心产业是食品制造和连锁商贸,你爸要收购的cr公司,是澳大利亚最大的原糖制造企业,这次收购势在必得,否则将大大影响刑家今后的外部拓展。本来一切都已谈妥,双方也签好意向性协议,只等你爸回来后正式公开消息。”夏蔷沉沉叹气,“可是后来的事你也看到了,你爸受了重伤,咱们的老对头又趁机拱价,也要收购cr。”

夏蔷说的和刑怀栩目前了解到的差不多——本来十拿九稳的收购,因为横生枝节,导致刑家不得不陷入价格竞赛。

钱,成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李闻屿最近有约你见面吗?”夏蔷忽然问道。

刑怀已经知道下文,只定定看着夏蔷。

“只要你和李闻屿订婚,李家和我们就是亲戚,我们两家企业会建立战略投资与合作伙伴关系,李家的银行就会全面施予援手。”夏蔷一派道貌岸然,“这是目前唯一能救刑家的办法了。”

刑怀栩一点也不相信这会是唯一能救刑家的办法,刑家经营多年,人脉广,交情深,多了不敢奢望,真要找一两个雪中送炭的朋友绝不至于无望,和李家联手,不过是目前最有利于夏蔷的办法罢了。

把刑怀栩当成一张牌,以最正大光明的方式打出刑家的牌桌,不仅打得漂亮,还能以更远的线控制住这张牌的走向,顺便和财力雄厚的李家建交,甚至于,嫁掉刑怀栩,也能断绝王尧的念头,对王家都有了交代,如此一箭三雕,夏蔷何乐不为?

至于李家,大概也是看重刑家的根基——天底下上哪再去找位像刑怀栩这般的小媳妇,背后家族与李家□□者结为盟友,却绝不会也没能力护着李姓继承者的?

如此好梦,刑怀栩都不忍心唤醒他们。

“栩栩,我过去怎么对你,你可以和我计较,但别和刑家的未来斗气。”夏蔷露出伤感表情,“希望你能站在刑家的立场考虑考虑,毕竟,你是刑家大小姐啊。”

关乎终身大事,刑怀栩十分为难,“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考虑。”

夏蔷深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临走前竟破天荒握了握刑怀栩的手,“那你考虑,这几天就住在家里,哪也别去了。”

夏蔷让刑怀栩住在家里,刑怀栩便再出不了刑园的大门。

她清晨吃过早饭会去主卧看望刑鉴修,给他读今天的报纸,教他重新识字,中午会小憩片刻,下午看看书练练字,偶尔上上网,关注的也都只是娱乐八卦,到了晚上,她会陪刑鉴修看会儿电视,接着送他回房休息,自己便也可以睡觉。

康誓庭给她打过电话,问她是不是还在许珊杉那儿,问她什么时候回学院路,他家厨子学了道新菜谱,他想带给她尝尝。

刑怀栩想起康家大师傅的好手艺,喉间微动,差点决心翻墙偷溜出刑园,好会会康誓庭——的菜。

她不馋,也不贪,可不知怎的就是惦记上了康誓庭每回带来的菜,热的冷的香的辣的蒸的炒的炸的,那些菜总能把她牢牢粘在饭桌前,专心致志挑出葱挑出豆子挑出萝卜挑出任何她看不顺眼的,然后一口一口地吃饭。

她吃饭极慢,很多时候饭菜凉了她还在有条不紊地吃,康誓庭拿她没办法,就往学院路老房添了台微波炉,每回刑怀栩吃饭,他都要坐在旁边,也不催,就等她饭菜凉了拿去加热,热好了继续让她吃,再凉再热。

于是刑怀栩花在吃饭上的时间更长了。

她对此也曾苦恼过,总觉这属于康誓庭的诡计——他来找她的借口无非就是送饭,饭吃得久,他理所当然留得久。

刑怀栩告诉康誓庭自己在刑园,本不想说,后又忍不住告诉他,“李家在求亲呢。”

康誓庭沉默稍许,问她,“嫁吗?”

“还没决定呢。”刑怀栩轻松挂断电话,决定这段时间再不接康誓庭电话。

她把日子过得平静舒坦,好像过去小半年里,夏蔷对她的冷酷与驱逐都不复存在。刑家佣人总在背后指指点点,一会儿笑大小姐傻,一会儿又替她可怜。

刑鉴修被蒙在鼓里,刑嗣枚对她视而不见,刑柘神龙见首不见尾。

最先忍耐不住的人是刑柚,“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厚颜无耻的人!大姐,你别答应,千万别答应!这都什么年代了,婚姻讲究自由,我不信她当真能强迫你!耗,咱们就跟她耗!”

刑怀栩并不激动,“爸爸酝酿公司转型多年,收购案是他心血,但凡我对爸爸有点良心,就绝不会坐视不理,真要耗起来,我未必耗得过她。”

“可你不能就这样屈服啊!”刑柚着急,“你难不成真要嫁给那个姓李的?”

卧房门外闪过慧嫂窥探的衣角,刑怀栩笑而不语。

===

四天后,刑怀栩找到夏蔷,答应和李闻屿订婚。

夏蔷十分高兴,直夸刑怀栩体贴孝顺,又领着她亲自去和刑鉴修开口,“母女”俩很有默契,对婚约背后隐情绝口不提,刑鉴修虽惊讶,但破败的大脑经不起深思,认为只要是刑怀栩自己情愿的,就是她喜欢的。

很快,李闻屿便在舅舅一家的带领下,登门拜访。

刑柚躲在刑怀栩卧室,看她悠然自得套上一件朱红色刺绣小礼服,气得不肯替她拉拉链,“哪有这么着急的?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不成?无耻!”

刑怀栩劝了几声,见哄不住这位气鼓鼓的小妹,便反手自己拉好拉链,叮嘱刑柚留在房间不要下楼。

刑柚气得不理她,自己扑到床上,小声啜泣。

刑怀栩无奈,拍拍她屁股,独自下楼。

大厅里,李闻屿夹在舅舅舅母表哥表嫂中间,偶尔开口,大部分时间总是沉默。比起两个月前相见,他瘦了许多,脸有些白,神情疲惫,眼神却坚毅明亮。

见到刑怀栩下楼,他起身迎上去,背对众人,他的眼皮因为严肃微微抽动,“刑小姐。”

“李先生。”刑怀栩抬起手,微笑,“别紧张。”

李闻屿连忙牵住她的手,深呼吸。

刑怀栩与他相视片刻,确定他已恢复平和,才冲他眨眼,眼中始终晕染笑意,明媚姣好。

李闻屿微微颔首,他牵着她,两个人一起面向客厅诸人,同时微笑,是无与伦比的谦和与婉约,还藏了点人人得以窥见的,恰到好处的妥协与接纳。


  ☆、第14章 弱子逆袭


第十四章弱子逆袭

李刑两家都是富商,家庭内部虽已定下婚约,隔天却还要开记者会昭告天下——毕竟他们不是寻常订婚,订婚的追加条件可是两家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刑怀栩坐在酒店房间的梳妆台后,化妆师正在给她描眼线,她眼眸下垂,余光瞥见夏蔷走了进来。

夏蔷穿了套很干练的armani黑西装,阔腿裤气势惊人,她脸上本没什么表情,却在刑怀栩抬眼看她后露出甜蜜笑容,“准备好了吗?”

“她化得很认真。”刑怀栩轻笑,故意没理会夏蔷话里的真意。

夏蔷也无所谓,她和刑怀栩同住一个屋檐下,斗智斗勇十多年,她虽然总是赢,却从没哪次赢得像现在这么痛快。

人人都夸刑怀栩聪明,可是再聪明又如何,还不是被她牵着走,注定嫁给一个不爱又无能的人,从此人生无望。

下午三点,夏蔷领着刑怀栩下楼,在招待厅前遇到李家舅妈,舅妈正和助理说话,声色严峻,口气很不友善。

夏蔷和李家舅妈打招呼,那舅妈转瞬换了脸色,温和亲睦的像是多年挚交。

刑怀栩百无聊赖,脑袋里又在盘算康誓庭说的好菜。

等她们入场后,记者会便可正式开始。

因为是财经界的记者会,夏蔷和李家舅舅分别就两家未来合作方向发言,并当场签订合作协议,李家也承诺为刑家跨国收购案鼎力相助。

最后一份合同签署完毕后,夏蔷面带喜色地公布刑怀栩与李闻屿的订婚喜讯,现场记者大概也都提前得到风声,并不惊愕,预备好的问题一个个抛了上来。

有质疑刑怀栩年纪小的,有直接逼问这是不是经济联姻。

夏蔷面对疑问,从容解释刑怀栩提前订婚,是受此次刑鉴修车祸影响,念及父亲身体状况,作为长女提前完婚,也是不想父亲留有遗憾。

她说到苦情处,在台面上紧紧握住刑怀栩的手,伤感垂泪,万分不舍。

刑怀栩反握夏蔷的手,微笑表示刑家父慈母贤子孝,自己将来哪怕不住家里,家里的大门也一定为她打开,无论何时她想回家,刑家都会欢迎她。

夏蔷忙说这是一定的。

现场闪光灯频频闪烁,气氛正是融洽时,一直沉默的李闻屿忽然站起身。

作为这场联姻的男主角,所有记者都将镜头对准他。

李闻屿一开口,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便轻咳两声,正色道:“借此机会,我也想宣布一个好消息。”

李家舅舅舅妈惊讶地看向自家这位平日闷声不响的大外甥,都摸不透他有什么好消息要宣布。

夏蔷忽然皱眉,在台下猛拽李家舅妈一把,想让她阻止李闻屿往下说话。

刑怀栩始终垂着脑袋,视线瞥见她们俩的小动作,心中暗笑。

雏鸟翅膀硬了,再想折断,就没那么简单了。

“诸位都知道,李家这些年全靠我舅舅辛苦支撑,公司里他劳苦功高,家庭里舅母也是含辛茹苦,过去我只知道格物致知,在他们的关怀照顾下始终没能真正长大……”李闻屿说了通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终于转入正题,“两个月前,我已成功收购中顺建筑安装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并且,在公司全体同僚的努力下,我们已正式签下本市汉岭金融商务中心a2地块项目。”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汉岭金融商务中心a2地块项目是这阵子竞争最惨烈的建筑项目,建筑面积超过36万平方米,是本市半年内最大的工程项目。

居然被中顺夺标。

那可是价值十亿元的项目啊。

记者们的注意力已经全被这消息转移,不顾主持人阻拦,纷纷抢着提问。

“怎么可能……”李家舅舅仰头看着身旁的李闻屿,只觉难以置信。他虽然知道李闻屿读的是建筑专业,但他盯得紧,从没让他在建筑行业里得过半分荣誉,更别提……

能承包那么大的建筑项目,中顺公司非得达到一级资质标准,公司净资产不会低于亿元,李闻屿说是自己收购,他哪里来的钱?想要夺标成功,他又是哪里来的关系?

李家舅舅根本无法相信自己养出来的家猫能有这般能耐,他扶着桌沿想站起身,双腿微软,一时竟然站不起来。

有了钱,有了势,李闻屿想拿回本就属于他的李家,再不是登天之难。

焦点之中的李闻屿耐心回答完多个提问后,最先的紧张已不复存在,他压压手,示意场内安静后,静静转向刑怀栩。

“栩栩,”李闻屿喊她的小名,亲切又伤感,喜悦又无奈,“我的事业刚刚起步,我不想分心,很抱歉,我暂时不能娶你,也不愿耽误你的未来,所以这个婚约,还是取消为宜。”

全场愕然,随即再度沸腾。

===

为躲避记者围追堵截,夏蔷和刑怀栩暂时留在酒店房间,对外宣称已经离开。

从李闻屿单方面悔婚开始,夏蔷的脸色再没好过,她眉头紧皱,始终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她的手机不停响动,似乎有成千上万的人急于向她打探今天发生的一切。

刑怀栩的手机则毫无动静,她忍不住怀疑,暗想自己是否太没人缘,出了这样大的事,居然没有一人联系她。

两个女人面对面不发一语地坐到天黑,直到夏蔷的助理敲门进来,说楼下记者已经散了,可以返回刑园。

夏蔷站起身,终于开口,“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你爸爸,免得他生气伤身。”

“嗯。”

话已出口,再往后的交谈便容易许多,夏蔷问她:“李闻屿的事,你真的毫不知情?”

刑怀栩摇头,“你知道的,自从他和王尧打了一架,我就再没见过他。”

夏蔷眉间有阴霾——她知道刑怀栩没有说谎,她和李闻屿从那以后确实没再接触过。

可这件事真和刑怀栩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夏蔷不相信。

她永远有着十万分的笃定去怀疑刑怀栩。

刑怀栩面对夏蔷刀风剑雨的眼神,只默默驻足原地,神情永远乖顺服帖,像只任人揉搓的白毛兔子。

“算了。”夏蔷最受不了刑怀栩这软硬不吃的态度,忿忿道:“至少李家要给的钱,他们赖不掉。”

===

开学前一天,刑怀栩与刑鉴修告别,离开刑园,回到学院路的老房子里。

结果不到半小时,康誓庭便不请自来,很有节奏地敲响她家房门。

他又穿回肃正的黑西装,阔肩长腿,是个英俊的年轻商人。

“……”刑怀栩打开一条门缝,在门缝里上下打量康誓庭后,失望地瘪嘴,“菜呢?”

康誓庭拍拍额头,他来得急,竟然忘记刑怀栩最看重的东西。他趴在门缝前笑,“你想吃什么?”

刑怀栩思索片刻,想不出自己想吃什么,便重新关上门,落锁,不放康誓庭进去。

康誓庭吃了闭门羹,便走出官部巷,去学院路上买了包热腾腾的糖炒板栗,回来重新敲门。

还是一条门缝,刑怀栩锲而不舍地问,“菜呢?”

康誓庭亮出栗子。

大门吱呀打开了。

半月未见,康誓庭对刑怀栩充满期待,也充满不安,可他知道,刑怀栩最终没让他失望。

他来的路上满心急切,等到了她面前,却只剩下欢喜,“幸好。”

刑怀栩斜睨他,“幸好?”

“幸好你还是刑小姐。”康誓庭笑,“而不是什么李太太。”

“原来你对李太太意见这么大,”刑怀栩漫不经心道:“我先前可没看出来。”

康誓庭心想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成了李太太,只要刑怀栩还是刑小姐,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谁的太太,”刑怀栩说:“我是刑怀栩。”

康誓庭笑道:“你为什么从不喊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又不好听。”刑怀栩嘀咕,“听起来像治腹泻的药。”

康誓庭哭笑不得,为了名誉极力辩驳,“是起誓的庭院,是我父母为了纪念他们的婚礼起的名字,那也是他们的初吻所在。”

“想要见证爱情的吻,比起婚礼的庭院,不如去机场车站转转。”刑怀栩说:“生离比相守难忘多了。”

康誓庭哑口无言,自我安慰道:“只要不是□□就好。”

刑怀栩知道康誓庭不会只为聊聊名字而来,她坐到厅堂方桌旁,从袋子里抓出一粒糖烤板栗,短短的指甲沿着裂缝一点点剥开,再送进嘴里。

康誓庭坐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拿过纸袋,轻轻松松剥开,一粒粒搁到她面前。

他剥,她吃。

等到盘里的香黄板栗堆成小山,康誓庭终于提问,“李闻屿既无人脉也无资金,怎么就能在短短两个月里融资成功,先收购,后夺标?”

刑怀栩往嘴里塞板栗,腮帮子鼓囊囊,“我怎么知道。”

“他好歹差点是你未婚夫,你对他这么漠不关心……”康誓庭凑近她,“莫非是为了王尧?”

刑怀栩瞥他一眼,眼神明确——神经病。

康誓庭无视她的鄙夷,笑道:“我已经查过了,私下里帮李闻屿牵线的人是王尧,王家爷爷过去是省领导,各部门里多少门生学子,不看佛面看僧面,谁都得给王小少爷一点薄面。”他虚叹一口气,“谁能想到,这两位前不久大打出手的情敌,居然也有暗地里合作的一天。”

刑怀栩神色不变,只专心吃她的甜板栗。

“单凭王尧,李闻屿也成不了气候。”康誓庭又说:“最重要的是钱,李闻屿的钱,究竟哪里来的。”

刑怀栩舔舔手指,看向康誓庭,“钱这种东西最好查了,来龙去脉,藏不住的。”

“也是,摆在明面上的钱,自然查得出。”康誓庭也挑了粒板栗,扔进嘴里,慢慢地嚼,“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国内身价最高的女富豪,尤弼然。”


  ☆、第15章 诚不欺我


第十五章诚不欺我

老屋里光线昏暗,置身其中,总有恍如隔世的错觉。

刑怀栩吃板栗,吃着吃着便啃上指甲,“尤弼然?那个隐形女富豪?”

康誓庭笑道:“李闻屿说自己收购了中顺,事实上出钱的人是尤弼然,李闻屿也不过是别人花钱雇来的执行总裁。”

“她为什么愿意给李闻屿投钱?”刑怀栩的嘴唇被大拇指指甲撑开一道小口,这让她看起来有些憨。

“不是投钱,是投资。”康誓庭盯着刑怀栩笑,“这位尤小姐精打细算,可是投资界的翘楚。中顺建筑虽然是老资历硬实力,但终究比不上几位皇家背景新秀,在几次政府的大项目里毫无立锥之地,弄得这些年灰头土脸,股价早没当初意气风发了。尤弼然这时候买下中顺,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中规中矩的行动,弄不好可是要赔本的。”

“可她不知上哪找来李闻屿,李闻屿默默无名,找他做什么?”康誓庭顿了顿,冲刑怀栩挑眉微笑,“谁能想到,李闻屿竟然能牵出王尧,有了王尧,中顺一口气拿下汉岭那块地,单凭这笔生意,中顺扬眉吐气,尤弼然当初投进去的钱,已经翻倍了。”

刑怀栩听到这,十分受用,真心诚意赞美道:“真聪明。”

康誓庭噗嗤笑了,“这件事里,尤弼然赚到了钱,李闻屿拥有自己事业,王尧阻挠了刑李两家联姻,还有最后一位受益者。”

刑怀栩点点头,“我暂时也不用嫁给李闻屿了。”

“何止是暂时。”康誓庭笑道:“李闻屿当着全国媒体的面毁你婚约,往后几年,任何人家想娶你刑怀栩,都得先过媒体这一关,包括夏蔷。”

“那挺好。”刑怀栩反问,“你怎么不多关心我的名声?女孩子被当众悔婚,损失惨重啊。”

康誓庭笑道:“你在乎你的名声吗?”

刑怀栩想想自己确实是不大在意的,便又去吃板栗。

康誓庭见她悠然自得,打趣道:“如果不是那天听到你劝李闻屿的话,我也以为这事只是王尧为你出头,加上李闻屿时来运转。”

“难道不是吗?”刑怀栩木然。

“这是一出各谋其利的好戏,是好戏就必然有好剧本。”康誓庭笑道:“就不知道编剧是哪位神仙。”

“编剧么,自然是幕后工作者。”刑怀栩搓搓手指,吩咐道:“你多剥点,我晚上当零食。”

不管康誓庭说什么,刑怀栩始终一副“关我屁事”和“关你屁事”的姿态,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康誓庭最终战败,重新替她剥板栗。

他停止试探,刑怀栩乐得轻松,看得出她是真的心情好,居然从书房翻出一个画架,支在康誓庭侧面,一本正经说要给康誓庭画肖像。

康誓庭得到荣宠,立即挺直腰背,“这幅画的名字叫做《剥板栗的男人》。”

刑怀栩对画作名字毫无兴趣,她埋头创作,时而蹙眉,时而微笑,专注的无与伦比。

半个多小时后,康誓庭边吃边往画架后探头,这一瞥,差点没□□涩的板栗活活噎死。

刑怀栩的画纸上哪有人影,她画的那坨玩意,连外星人都嫌弃。

康誓庭捶胸顿足地没收了刑怀栩的画笔,决定把这笔和那魔笛锁到一处,再也别见天日。

===

新学期到来,沉静许久的校园重返喧嚣。

气温依然冻人,阳光却渐渐温暖,照得人也春光明媚,心情开朗。

李闻屿的公然悔婚把一起经济联姻弄成娱乐新闻,托他的福,刑李两家都得到过多关注,在外界的监视下,曾公开表示和刑怀栩关系和睦的夏蔷哪怕不满,也不能再将继女拒之门外。

刑怀栩得以时常出入刑家陪伴刑鉴修。

大概因为天气好,刑鉴修康复的更快,前不久还如约回医院进行了颅骨修复手术,如今脑袋上除去两条大蜈蚣,从正面看已瞧不出缺陷。

刑鉴修的语言能力已恢复大半,只不过忘性变得很大,脾气也有些古怪,除去最亲近的家人,对谁都竭力提防,尤其害怕坐车,甚至连电视上出现车都难以忍受。

医生说这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只能通过心理治疗慢慢恢复。

刑李两家的婚约是被李闻屿单方面撕毁,责任全在李家,夏蔷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哪怕李家舅舅自顾不暇,也能逼迫他们按时将钱送到位,在刑家收购澳大利亚糖厂一事上力挽狂澜,最终获胜。

这是刑家在刑鉴修出事后获得的重大成功,夏蔷不仅打消外界对刑家的疑虑,她的地位也在公司真正得到认可。

尤弼然对此极端忿恨,认为刑怀栩一开始不应该助纣为虐,帮她拿到李家的合作。

刑怀栩不以为然,只说收购成功是把双刃剑,后期如何还未知,让尤弼然稍安勿躁,更何况,刑家家业是刑鉴修一生心血,刑怀栩也不希望刑家毁在刑鉴修这一代。

李闻屿和刑怀栩的婚事告吹后,王尧有阵子没出现,刑怀栩想过主动联系他,又担心自己身份敏感,给他惹祸。

事实证明,她不联系王尧是对的,因为这一次,王尧被王母关了禁闭,手机也被没收,连学校开学都没去报道。

王家是典型政商结合,家业积累到王尧父母这一代已趋鼎盛,王母心重,担心盛极而衰,故而对王尧管束严格,可王尧事事听话,唯独在刑怀栩的事情上执拗不退,王母知道铁腕无用,便改曲线救国,对王尧这回的所作所为睁只眼闭只眼,等李闻屿那事成了,她才跳出来和王尧秋后算账。

王尧自知理亏,王母又帮他掩盖了自己和李闻屿勾结的痕迹,对王母今后的所有要求,他势必妥协。

王母对儿子只有一个要求——去和刑嗣枚培养感情。

夏蔷和王母多年好友,是心照不宣的盟友和亲家,两位母亲约定时间,将两个小孩一起带去吃饭。

他们约在北湖公园的私人会馆,王母和王尧先到,王尧满脸不情愿,王母起先还有耐心哄儿子,到后来越听越生气,骂他道:“什么也别说了!有我在一天,刑怀栩就进不了我王家的门!除非你也别姓王了,否则这事免谈。”

王尧见母亲生气,悻悻不讲话,以至夏蔷带着刑嗣枚进来时,他都未好脸相迎。

夏蔷撞见他的大冷脸,心想你这臭小子搅黄我的大事我都没和你生气,你倒先怨怼起我了。

刑嗣枚今天穿了条浅蓝色刺绣连衣裙,搭着她白秀的小瓜子脸,特别清新靓丽,王母也算抱着刑嗣枚长大的,一见面便将她拉到身旁坐下,喜欢得不行。

王尧暗中哼哧,尤为厌烦。

两轮菜上来后,王母笑眯眯和刑嗣枚开玩笑,说了诸如女儿长大要嫁人,小枚和自己做了婆媳,那一定亲如母女。

王尧喝了几杯酒,口中微热,心里不高兴,居然不受控制地冷哼出声。

这一哼,王母和夏蔷的脸当即耷拉,刑嗣枚也握紧拳头,强忍着不骂人。

“不好好吃饭就给我出去!”王母重重搁下筷子。

王尧也撕破脸,“我本来就不想来!你再喜欢嗣枚,可我不喜欢有什么用?娶老婆的人是我又不是你!”

“嗣枚哪儿不好了?”王母骂他,“让她嫁给你委屈的是她,你个小兔崽子成天就知道玩,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了?”王尧梗直了脖子,酒劲上头,口不择言,“都是刑家的女儿,只不过有的人的妈被赶走了,有的人的妈留下来了!”

当着夏蔷的面说这话简直要命,王母转身怒甩儿子耳光,喝道:“闭嘴!”

“你就是找一万个刑嗣枚来,我也只娶刑怀栩一个!”王尧勃然大怒,撞开椅子气冲冲走出包间,但他忘记自己还在禁闭期间,刚踏出会馆大门,王家的保镖和司机已经冲向他,将他带回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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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怀栩下课后抱着书往大门走,其他同学都朝校内食堂去,这让她在人群中显得形单影只,十分惹眼。

康誓庭从校宾馆出来,一眼瞧见刑怀栩,他瞧得认真,身旁朋友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促狭笑道:“好漂亮的学妹!”

康誓庭转身,作势要挖他眼睛,朋友笑着避开,自觉道:“那我有事先走,改天一起吃饭。”

康誓庭点点头,等朋友上车走了,本想直接去找刑怀栩,可转念想想,又绕道一大圈,绕到刑怀栩身后,隔着几步距离,跟着她慢悠悠往前走。

刑怀栩左手抱书,耳朵里塞着糖果色耳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她的长发扎在脑后,走起路来轻微摇晃,像个不谙世事却聪明伶俐的少女。

刑怀栩是个节奏很慢的人,说话慢,吃饭慢,走路也慢,就这样一个慢吞吞闲云野鹤似的女孩子,却总是走在别人前头。

康誓庭想起刑怀栩那满屋子的书,他算不清刑怀栩在那些书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他坚信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也知道知识确实就是力量。

起码在刑怀栩这儿,她所学到的一切,都正在转换为她的力量。

康誓庭一路跟随刑怀栩,离开校门后,两个人沿着学院路旁的商铺朝前走,沿街的玻璃橱窗里映过刑怀栩平静的侧脸,又映出康誓庭微笑的侧脸,一前一后,橱窗里的小熊憨憨傻笑,旁边的小狐狸狡猾地眯起眼。

甜点店门口的黑白小猫趴在台阶上洗脸,刑怀栩路过时它仰头好奇地看,等康誓庭路过时,它迅雷不及掩耳要去扑他的裤子,康誓庭吓一跳,又怕被前方刑怀栩发现,便低头冲小猫摆手嘘声,不自觉地笑。

小猫似懂非懂,和他一起看向渐渐走远的刑怀栩。

阳春明媚,学院路的柳絮随风而动,洋洋洒洒乘着光落到刑怀栩头上,康誓庭忽然按捺不住,他快走几步,一时想去牵刑怀栩的手,一时又想抱住她,想看她微笑的模样,又想看她惊慌的模样,还想看她把笛子吹成鬼哭狼嚎的模样。

他离她近了,指尖即将碰到她的手指时,刑怀栩察觉到身后有人,正要转身。

康誓庭堪堪改变方向,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臂。

刑怀栩看见康誓庭,怔愣片刻,忽地笑了,“你今天来得好早。”

康誓庭一开始没想明白,等记起现在正是午饭时间,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要抓住一个女人,就要率先抓住她的胃。

古人诚不欺我。


  ☆、第16章 良性婚姻


第十六章良性婚姻

学院路转官部巷有家花店正在转卖促销,康誓庭试图转移刑怀栩的注意力,问她道:“有没有喜欢的,我们买些花草去你家天井里放着。”

刑怀栩心里对花花草草是毫无感情的,但见康誓庭兴致勃勃,便随意道:“好。”

康誓庭果真去店里挑选,因为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最后几乎把整家店的植物都包下,请他们送到刑怀栩的老屋里。

刑怀栩自己先拎了盆白瓷珍珠吊兰往家走,正走进厅堂打算随便挂挂时,高高的门槛外风一般蹿进一个人,几步奔到刑怀栩面前站定。

刑怀栩愕然,没想到会在老屋里见到刑嗣枚,见她神色不善,更是不解。

她不记得自己最近是否得罪过这位刑二小姐。

刑嗣枚脸白且嫩,一生气就脸红,见到刑怀栩,她劈头盖脸地骂,“刑怀栩!我招你惹你了?凭什么王尧要为你甩我脸色?什么叫一千个刑嗣枚都比不上一个刑怀栩!我都要气死了!”

刑怀栩愕然,“王尧怎么你了?”

刑嗣枚气得满屋乱转,没头苍蝇似的,边跺脚边嚷嚷,“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她一连串吼了几嗓子后,眼眶红了,却倔强地深呼吸,“我才不会为了你们掉眼泪呢!哼!”

刑怀栩猜测是王尧给刑嗣枚难堪,□□是自己。她有些为难,感觉自己实在没立场去宽慰刑嗣枚,便暗暗挪了张长板凳到刑嗣枚身后,小声道:“坐。”

刑嗣枚一屁股坐下,却因为坐得太靠边,板凳高高翘起,刑怀栩吓得扑过去压住另一头,这才没让刑嗣枚摔烂屁股。

刑嗣枚惊魂未定,怔怔地看向刑怀栩,刑怀栩上半身还压在板凳上,也是讷讷。

两姐妹沉默对视几秒,刑嗣枚尴尬道:“……谢谢大姐。”

刑怀栩哭笑不得,等刑嗣枚坐稳了,才站起身捶捶腰,也有几分尴尬。

刑嗣枚安静下来,偷偷环视四周,眉头很快皱起,她虽然不喜欢刑怀栩,但从没想过刑怀栩从刑家搬出来后会沦落至此。

康誓庭抱着小盆袖珍椰子走进来时,见到刑嗣枚,惊奇道:“二小姐?”

刑嗣枚见到康誓庭,忙站起身,“康先生。”

这两姐妹身份本就特殊,往日在公众场合能避则避,康誓庭没想到能在刑怀栩家见着刑嗣枚,好奇道:“来找你大姐有事吗?”

刑嗣枚的目光从康誓庭进门起便在他与刑怀栩之间来回转,她想起几个月前的家宴,刑怀栩便和康誓庭出双入对,后来的圣诞舞会他们俩也整晚在一起,让人好一阵猜疑,忙试探问道:“康先生,你和我大姐是什么关系?”

康誓庭瞥了刑怀栩一眼,见她神色淡淡,便自然道:“当然是朋友关系。”

刑嗣枚再看他手里的绿植,又回头看刑怀栩正在摆弄的那盆吊兰,狐疑道:“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吗?”

康誓庭故意没否认,只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刑嗣枚将他的信息自行消化,忽地靠近康誓庭,急切道:“你们既然是男女朋友,你为什么不娶我大姐回家?”

像刑王李康这样人家的孩子,一旦联姻,家族势力纠缠,便少有机会离婚,刑嗣枚心想只要嫁掉刑怀栩,王尧便会对她死心,到时,她也不用窝在这老旧破败的丑房子里受苦,难道不是一举两得?

她神采奕奕地看向康誓庭,康誓庭竟也不负她望,不假思索道:“好啊。”

“诶?”刑怀栩意识到玩笑过火,忙拨开刑嗣枚,冲康誓庭咬牙低声道:“别瞎起哄!”

康誓庭笑道:“可是我……”

“闭嘴!”

康誓庭还要说:“我……”

刑怀栩拿手捂住他的嘴。

康誓庭笑了,乖乖闭嘴,两只眼却始终盯着刑怀栩,笑眯眯的。

刑嗣枚见他们俩相处和谐,再想起自己和王尧,更感索然无味。

花店店主用辆独轮板车推来了十多盆花草,正停在老屋大门口,后头还有几个人帮忙搬运大盆子,巷子里吆五喝六好不热闹,刑嗣枚见状匆匆告辞,走出几步后又折回来,张口想和刑怀栩说什么,却碍于周围人多嘈杂,最终只是动动嘴唇,什么也没说。

花店里还有许多鲜花,店主附赠了花瓶,替刑怀栩一一插好后,叮嘱道:“这些花还能开好几天,你只要给它们换水就行。”

刑怀栩没想到短短二十分钟,她这晦暗的老屋便被花草包围,等花店员工悉数离开,她把大门一关,走到后院天井,在满地花草里一一犹疑审视,最后审视到了康誓庭身上,后知后觉道:“它们是你买来的,你要对它们的生死负责。”

正在思忖花架位置的康誓庭却发现了角落里的竹梯,奇怪道:“这是你的吗?”

那梯子是尤弼然为方便爬墙头搁在这儿的,刑怀栩有心替老友瞒住,谁知康誓庭随即说道:“你要是不用,我可以把它改造成花架,把那些小玩意摆上来,就不会占位置了。”

比起尤弼然的竹梯,刑怀栩显然对康誓庭的花架更感兴趣,“那你做给我看看。”

康誓庭笑道:“今天不行,没有工具。”

大中午的,他们俩站在天井里,脚边花花草草摆了一地,日光盛而不骄,照在这方方正正的小天地里,温暖干净的叫人悸动。

刑怀栩从不养花弄草,更不接近宠物,对那些需费心神照料的小生命只远观不亵玩,但她也不会给自己上纲上线,花么,能活最好,活不了,至少也该怒放出美。

而美,就应该得到欣赏。

康誓庭的视线一直追随在刑怀栩身上,他静静看了许久,突然道:“我刚刚不是起哄,如果现在要让我和你结婚,我会答应。”

刑怀栩从一盆矮株小向日葵里抬起头,定定看了他片刻,认真道:“我不是你的游戏,婚姻更不是游戏的一部分。”

“婚姻当然不是游戏。”康誓庭说:“婚姻应该是建立在感情基础上的良性投资。”

他把婚姻定性成投资,换做感性至上的女孩,估计已经暴跳如雷,可刑怀栩很平静,似乎并不反对。

婚姻只依赖感情不宜久远,婚姻只重投资同样是死胡同。

刑怀栩终于彻底明白康誓庭对自己的那点企图是什么了。

他始终站在她身边,观察她的性格,审核她的能力,以此判断她值不值得被投资——显然,李闻屿的事让他做出了决定。

刑怀栩并不生气,毕竟她从一开始便知道康誓庭的身份。

他是一个投资者,并且是一个成功的投资者。

“现在就往我身上投资,风险很大。”刑怀栩淡淡提醒,“毕竟我的嫁妆不丰厚。”

“可现在是最好时机。”康誓庭说:“你如今是珠玉蒙尘,并且也需要我的帮助。”

“你怕等我发光,竞价者太多,你就买不下我了?”

“不,我不怕竞争。”康誓庭轻声道:“我只怕到时候,你连出价的机会都不留给别人。”

刑怀栩微微侧头,不置可否。

康誓庭笃定道:“我虽然不确定你背后都有谁,但我肯定,以你目前的能耐,是不可能正面挑战刑家的,更别提刑家牵连之广,这也是你为什么至今韬光养晦的原因。”

刑怀栩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但她又问:“你自己也说,良性婚姻的基础是感情,我和你,谈何爱情?”

“爱情是两个相似的天性在无限感觉中和谐的交融。”

刑怀栩挑眉,“你还读别林斯基?”

“就这一句。”康誓庭道。

刑怀栩笑了。

康誓庭笑道:“别不承认,咱们是同一种人,咱们有相似的天性。”

刑怀栩点点头,又摇摇头,“正因为咱们是同一种人,所以做伙伴可以,结婚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还憧憬着爱情,像一个真正二十岁的女孩那样憧憬爱情。”刑怀栩说:“如果连爱都能拿来盘算价值,我岂非真成了一无所有的傻瓜?”

康誓庭沉吟良久,点头道:“有道理。”

“你说的也有道理。”刑怀栩一本正经道:“我向你保证,等到有一天我连这点坚持都守不住了,我一定第一个考虑你,毕竟咱们有合作基础。”

康誓庭失笑,同时有些失落,像是失恋一般。

刑怀栩静默一阵后,问他,“你伤心了吗?”

康誓庭双臂环胸,淡定摇头,“我只是提出一个建议,建议被拒绝很正常。”

刑怀栩点点头,眼神闪烁后,忍不住道:“那就放下你的手,双臂环胸,是典型的自我保护。”

康誓庭哑然。

“……”

“……”

刑怀栩清清喉咙,“谢谢你的花。”

康誓庭摸摸鼻子,“不客气。”


  ☆、第17章 度日如年


第十七章度日如年

刑怀栩捧了本书坐在天井里看,看着看着便忍不住瞄向墙上的竹梯。

正在做瑜伽的尤弼然在逮住她第数回走神后,忍不住问:“那梯子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刑怀栩合上书,眼神瞟向尤弼然,“我把这梯子做成花架吧?”

“花架?”尤弼然诧异,随即看向满地花草,“直接去买个花架回来多好,非得自己做,闲的蛋疼。”

刑怀栩心想买来的确实比做的好,又省时省力,可这念头刚起,她嘴上已经说道:“还是自己做吧。”

尤弼然放下高高翘起的腿,穿上拖鞋,走近刑怀栩,虎视眈眈道:“你变了。”

刑怀栩后仰避开,“什么变了?”

“能买来的现成东西非要自己做,你倒是去给我洗个碗扫个地啊。”尤弼然夸张道:“是懒猪就别想当快马,瞎折腾。”

刑怀栩默默站起身,返回卧室,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拎着管长笛了。

尤弼然花容变色,后退一步道:“骂你是猪你至于精神攻击吗?”

刑怀栩没理会她,独自坐回板凳上,开始吹奏。

尤弼然已经堵住双耳,摆出视死如归的表情,可等刑怀栩的音乐一出来,她就震惊地松开了手。

刑怀栩吹的是《梁祝》,笛音悠扬,情声哀转,恨不得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一曲终结,尤弼然已经退到厨房最角落。

刑怀栩站起身,面无表情看向她。

“……栩栩……我看出来了,你心情不好,相当不好,极度不好……”尤弼然惊恐道:“发生啥事了?”

刑怀栩的视线转向墙角的竹梯,漠然道:“这梯子,一个星期前就应该变成花架了。”

说要给她做花架的那个人,已经一个星期没出现了。

尤弼然心想死也得死得明白,放胆问道:“那这花架,和梁山伯祝英台又有什么关系?”

刑怀栩默然良久,忽然把长笛扔给尤弼然,气哼哼道:“不好好读书,就知道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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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份,官部巷围墙后的大面三角梅竞相开放,红紫斑斓,绿叶葱茏,刑怀栩每天按时上学放学,好好念书之余,数数日子,发现康誓庭已经有小半月没联系过她。

刑怀栩越想越觉得无趣,总腹诽康誓庭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尤其见着后院的花草,更坚定此人缺乏责任心,抛弃义务,不坚持,没恒心,实乃缺德。

没办法,刑怀栩只好买回一本植物图鉴,一一弄清楚自家花草品种后,开始科学照顾与管理。

等到康誓庭再次出现在老屋门口,刑怀栩的脸几乎沉入马里亚纳海沟。

“半个月不出现,”刑怀栩恶声恶气,“现在还来干什么?”

康誓庭大吃一惊,“哪来的半个月?明明才五天。”

见刑怀栩满脸狐疑,他拉出她的手,掰着她的手指一天天的数。

“五天!”康誓庭痛心疾首地看着刑怀栩,“我不在五天,你就把日子过傻了?还是说,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他说到后头,已是满眼笑容,年轻英俊的面庞上还有点自得与自喜。

刑怀栩静默稍许,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

康誓庭不开玩笑了,他拉拉刑怀栩的手,笑道:“我请你吃晚饭。”

刑怀栩抬起下巴,倨傲道:“吃什么?”

康誓庭实在很想拿手指挠挠她清高白滑的下巴,“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刑怀栩转转眼珠子,对吃的并无特殊要求,便坐上康誓庭的车,让他选店。

康誓庭将她带到某家私房菜馆里,菜上得很快,其中有一道蟹膏松仁饭,康誓庭帮刑怀栩装了一小碗。刑怀栩盯着碗里鲜黄的蟹膏,想了想,将蟹膏仔细挑出,只吃了点米饭。

她挑食已成常态,康誓庭并未在意,等两人吃饱喝足离开,已是夜里八点。

回家路上,刑怀栩开始不舒服,她先是肚子疼,随后脸越来越白,并猛拍车门要下去。

康誓庭将车停在路边,刑怀栩抓了件外套滚下车,将外套扔到地上,自己扶着车身跪倒,开始呕吐。

她吐得天昏地暗,直到把今天一整天的食物全吐光,又吐了一阵酸水后,才渐渐止住吐,身体软软地往下倒。

康誓庭忙托住她,拿纸替她擦嘴,又去旁边便利店买两瓶水,还拿了个塑料袋回来。

刑怀栩全吐在外套上,康誓庭拎起外套四个角,麻利裹好塞进塑料袋,去找垃圾桶。刑怀栩漱了口,用水冲干净地面,等康誓庭回来,又给他洗了手。

康誓庭将刑怀栩扶回车上,发现她的脸滚烫,脖子上已经起了一片红疹,他担心是食物中毒,一边送刑怀栩去医院,一边给饭馆打电话,详细询问菜单。

进了医院急诊,竟然又遇见圣诞夜的值班医生,医生对康誓庭和刑怀栩这二位印象深刻,一通检查后,给出结论——食物过敏。

“你这样不行。”医生边开药单边谴责康誓庭,“上回让女朋友滚楼梯,这回让她食物过敏,小伙子,你再这样粗心大意,我可要劝分不劝和咯!”

康誓庭见刑怀栩蔫成黄花菜,真心实意自我批评,“我的错。”

医生又转向刑怀栩,瞅了眼她已经蔓延到脸上的红疹,关心道:“以后不敢吃螃蟹了哦!你过敏挺严重的。往年秋天,总有不少管不住嘴的,吃螃蟹吃到肾衰竭,你可不敢这样。”

刑怀栩裹着康誓庭的外套,乖巧点头,一张脸白成纸,上头红疹骇人。

去注射室挂点滴时,康誓庭问刑怀栩,“你知道自己不能吃螃蟹?”

刑怀栩躺在病床上,眼神有些空,“从我记事起,我爸妈就禁止我碰螃蟹,我从来没试过,不知道过敏得这么厉害。”她瘪瘪嘴,心有不甘,“看来我挑得还不够认真。”

注射室里还有其他病人,康誓庭小声教训,“明知道会过敏,怎么还敢碰?作死!”

“我从来没吃过螃蟹,真香。”刑怀栩叹气,咂咂嘴,甚为惋惜,“结果我只吃了几粒有螃蟹味道的米。”

她的言下之意大有早知会进医院不如多吃几口,康誓庭哭笑不得,“我以前以为你理性至上,最近发现,你其实很讲感情,情绪化,会冲动。”

刑怀栩看着他,忽地笑了。

“笑什么?”

刑怀栩狡黠道:“你不也一样?明明还未完全了解我,就敢和我提婚姻?就不怕我是母螳螂?”

母螳螂可是会在□□中吃掉公螳螂的。

康誓庭笑而不语,无可反驳。

刑怀栩挪挪身体,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你那天一定是受刺激了,所以后来花五天时间纠正自己的冲动。”

康誓庭摸摸她胳膊,那儿因为注射变得很凉,他想给她找点热水,抬头去看刑怀栩时,她正定定盯着他。

她的眼睛乌黑明亮,眼尾微微飞扬,眼下小痣像被点了魔法,总引得旁人目不转睛。

康誓庭鬼使神差摸上她那颗小痣,笑道:“是被刺激了,被那天的云和风,被橱窗里的影子,被捣乱的小猫,被飘扬的柳絮。”

他说得很轻很淡,仿佛真有十里春风拂面而过。

刑怀栩怔怔听着,感受到他指腹摩挲眼角的温柔与珍视。

可康誓庭忽地压沉声音,模仿起《动物世界》里赵忠祥的语调说道:“毕竟……春天来了,又到了动物们□□的季节。”

刑怀栩傻眼,情境全被破坏,抓起旁边记药板就去敲他脑袋。

康誓庭边笑边躲,最后怕伤到刑怀栩,举手投降。

两个人吵吵闹闹,护士在门口探头,他们立即安静,相互看着,满眼满脸藏不住的笑。

过了片刻,刑怀栩的手机响了,是许珊杉。

许珊杉的电话纯粹是日常寒暄,从今天吃了什么到衣服有没有穿够别贪凉,再到夜里睡觉记得关好门窗明早起床一定要吃早饭。刑怀栩不想让许珊杉担心,过敏的事只字不提,可就在这通电话即将平静结束时,护士小姐过来给刑怀栩换药瓶,她很大声地核对姓名,“是刑怀栩吗?你还有两瓶药没挂。”

许珊杉听见了,立即质问刑怀栩的位置。

刑怀栩无奈交代了事情经过。

许珊杉清楚刑怀栩的处境,担心她深夜一个人在医院受委屈,毫不犹豫要赶过来陪她。

刑怀栩急忙阻止,劝说无效后干脆把手机塞给康誓庭,要他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人。

康誓庭落落大方自我介绍,“阿姨您好,我是康誓庭……是的,我陪着她……嗯,放心,没大碍……挂完药我会送她回家……好。”

通话结束,康誓庭将手机递给刑怀栩。

刑怀栩揶揄道:“我妈没打算吃掉你吧?”

“当然不会。”康誓庭笑得狡黠,还冲刑怀栩眨眼,“她很亲切、温柔、和蔼,并且很好客。”

刑怀栩心生不祥预感。

康誓庭嘿嘿笑道:“她邀请我去家里吃饭,等你病好就去。”


  ☆、第18章 刑园旧事


第十八章刑园旧事

天气越来越暖和,刑怀栩自认过敏有碍市容,请假几天再出门时,街上行人连长袖春衫都换下,改穿夏天短袖了。

她等红疹消退,先去刑园看望刑鉴修,刑鉴修为了刑嗣枚高考的事颇为头疼,她的成绩中规中矩,要想申请国外好大学是无望了,只能先留在国内,找机会再送出去。

刑怀栩想起段琥,他比刑嗣枚小一岁,今年也要高考,许珊杉同样担心他的成绩,有心想让他和刑怀栩念同一所大学,又怕分数线太高。

可怜天下父母心,刑怀栩看看父亲又想想母亲,庆幸自己足够聪明,从小到大绝不让人操心,可这种彻底的放心下又有种淡淡的失落。

从刑园出来,康誓庭的车已经停在外头,刑怀栩径直坐上车,边系安全带边问:“你高考的时候,父母担心过吗?”

“我爸把市面上能找到的辅导书全买给我,这算不算一种担心?”康誓庭看眼刑怀栩,见她表情淡淡的,便转移话题道:“后面的礼物,你帮我看看送什么合适。”

刑怀栩闻言转头,见后排堆满精致贵重的礼品袋,微微皱眉,“你把这些全送了,我妈会有负担。”

“所以让你帮忙挑一个。”康誓庭笑道:“挑最合适的。”

刑怀栩扫视一遍,认真道:“那条爱马仕丝巾给我妈,那个按摩仪给我段叔。”

“那你弟弟呢?”

刑怀栩反问:“小孩子要什么见面礼?”

康誓庭失笑,“你才大你弟弟几岁?”

“大一分钟都是大。”刑怀栩又昂起她的小下巴,怪骄矜的,让人想去捏捏她的脸。

两个人驱车来到段家已接近中午,刑怀栩领康誓庭走进楼房,上到四楼后就见许珊杉已经敞开大门等在楼道,段琥在她身后探头探脑,一会儿冲刑怀栩笑,一会儿好奇打量康誓庭。

许珊杉化了淡妆,两腮打过胭脂,却仍旧掩盖不住病体颓势,尤其天气转暖,她穿得少,人显得更加单薄,纸片似的。

康誓庭被请进屋,他忙送上礼物,就连段琥也送了小玩意儿,不会过于贵重,也不便宜。

许珊杉一阵推辞,说他太客气。

段和祥在做饭,戴着围裙抽空来了趟客厅,和康誓庭说笑两句又进厨房忙。段家沙发窄,段琥紧挨着刑怀栩坐,见她半天掰不开一粒开心果,便抓了一捧替她一粒粒地掰,刑怀栩显然对弟弟的照顾习以为常,吃得欢快。

康誓庭瞥了他们姐弟一眼,和许珊杉聊天时笑容更盛。

等许珊杉话题结束,段琥见缝插针问道:“康大哥的名字我很耳熟,是不是就是之前借姐二十万的那个好人?”

“二十万?”许珊杉惊道:“为什么要借这么多钱?借钱干什么?”

段琥快嘴道:“姐那时候突然被刑家赶出来,身无分文,可惨了,又担心妈妈你的身体,所以找人借二十万备着,那时谁都不敢借,就这位康大哥雪中送炭,说借就借,而且还不要利息,也不让还!”

刑怀栩斜睨他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段琥往嘴里扔果子,笑道:“嘿嘿,尧哥和我说的!”

许珊杉很了解女儿,知道康誓庭若不是地位特殊,绝不是能在她生病时陪护一侧的人,她邀请康誓庭来家中吃饭,也是存了看看康誓庭的心,却没想到康誓庭和刑怀栩还有这样一段因缘,心里顿时纠结,一方面希望女儿和这位康先生从始至终都能保持平等地位,一方面又希望对方能成为女儿遮风蔽日的大树,荫蔽着她。

其次,许珊杉本想借此机会好好问问前两月新闻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订婚事件,想弄清楚那李闻屿又是何方神圣,可对面坐着个康誓庭,许珊杉多看他两眼就觉得,什么李闻屿叶良辰赵日天的,都已经没有盘问的必要了。

一个门当户对条件优异的男人,在你深夜生病时照顾你,在你困难时无偿帮助你,放在恋爱与婚姻里,便只剩下最终极的一个问题。

女儿究竟喜不喜欢他。

反正要说这男的对女儿没想法许妈妈是不信的,打死也不信。

许珊杉几次逮着机会想探探刑怀栩的口风,都被巧妙避开,她也泄了气,知道只要刑怀栩不松口,她是打听不到什么了。

这样一想,又觉得康誓庭愈发看着顺眼。

段和祥的厨艺素来精湛,一顿午饭让康誓庭赞不绝口。康誓庭能言善道,教养极好,也给段家人留下好印象,相谈甚欢。

吃过饭,又坐了会儿,康誓庭和刑怀栩一起返回市区。

路上,康誓庭问刑怀栩,“刑家不要你,你为什么不回你妈妈这儿?段家父子对你很好。刑家那点名头,对你似乎也没多大吸引力。”

“段叔确实是好人,但我爸爸也不是坏人。”吃饱喝足,刑怀栩歪在位置上犯懒想睡,“我不能在我爸爸出事的时候抛弃他。”

“刑真栎和你同岁,在大学之前,你们看起来接受同样教育,可现在呢,他在美国哈佛商学院接受最好教育,你只能读一个和你家族企业毫无瓜葛的文学院。”康誓庭说:“你被限制教育的时候,你爸爸可还没出事。”

这算是刑怀栩一处痛脚,她不喜欢别人提起,可就算被提起,她也可以云淡风轻似在谈别人的事,“我爸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处理感情问题时,永远懦弱。”

“我听说过,”康誓庭说:“因为你和刑真栎只差四个月,外界传得很难听。”

刑怀栩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陈年旧事她本不愿提,但她刚刚享用过一顿美好的午餐,心情正好,和康誓庭讲讲也无妨,“我妈是工人家庭出身,没吃过大苦也没享过大福,她和我爸当年两情相悦,因为门第观念,也被严肃阻拦过,但是年轻人嘛,任何一点阻挠都是火上浇油,他们俩私定终身,我爸瞒着我爷爷偷偷和我妈领证结婚,生米煮成熟饭,我妈便进了刑家的门。”

康誓庭点头,“后来为什么又离婚了呢?”

“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刑怀栩微微眯起眼,“他们的婚姻是激情产物,等一切阻碍消失,细水长流的生活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矛盾便显现出来。两个从小接受不同教育的男女,对钱,对家族,对自尊,对生活的理解都是不同的,甚至截然相反。我妈根本融入不了刑家,也融入不了刑家背后的那个社会,等所谓刑家真正成了酷刑之家,我妈主动提出离婚,而且很坚持。”

“他们曾经有过深情厚谊,他们的结合是建立在爱情基础上,可这些都敌不过门第家族。离婚后,我爸心灰意冷,接受爷爷安排迎娶夏姨。夏姨在蜜月旅行时怀上孩子,这让我爷爷更坚信夏姨才是我爸的良配。我爸是长子,后头三个弟弟都未娶妻生子,夏姨肚子里的这位无疑就是长房长孙,是刑家第一个孩子。”

康誓庭已经知道结局。

“可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我妈妈发现自己也怀着孩子,四个月了。她当初被自尊驱使,倔强地选择净身出户,扬言不拿刑家一分一毫,最后却发现她的无知有可能饿死这个孩子。”刑怀栩轻轻叹气,“她刚离婚,无业,有孕,又不敢回娘家,最后像条丧家犬般找刑家帮忙。我爸把她安排在刑园的副楼里,夏姨气疯了,认为我妈厚颜无耻。”

她絮絮叨叨往下说,梦呓一般,“我成了刑家出生的第一个小孩,我爸给我取名怀栩,因为我妈叫许珊杉,名字里有个木头。我是长孙女,刑家往后的孩子都必须跟着我行木字辈,这其实很不像话,别说夏姨生气,连我三婶四婶也不高兴。夏姨给自己两个孩子取名真栎和嗣枚,意思便是他们俩兄妹才是刑家真正的子嗣。”

“我的出生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因为我和真栎月份差距小,在外人口中,夏姨成了插足我爸妈婚姻的小三,还说我妈是被她赶出刑园的,其实都是无稽之谈,没有谁存心破坏谁的感情,可人们就喜欢这种刺激有趣的谈资,真相如何,他们根本不关心。事实上,是我妈妈的年少无知毁了夏姨的名誉,也是我的存在威胁到她子女的地位与财产,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本是天之骄女,却处处活在我妈的阴影里。”

“所以你过去处处让着她?”康誓庭苦笑,“你倒是通情达理,处处替她说话。”

“这只是关于我妈妈的部分,就算你去问我妈,她告诉你的也是这些,因为是事实。做错了事,藏着捂着,错误不会消失,说不定还会愈演愈烈,倒不如坦诚以对,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确实如此。”康誓庭应道。

刑怀栩侧头看向康誓庭,轻笑道:“我爸的两次婚姻,一次完全建立在感情基础上,一次完全考虑投资前景,结果都很惨淡,还造下不少孽,因此我完全认同你的观点,婚姻应该是建立在感情基础上的良性投资。”

“多谢赞同。”康誓庭心想认同有什么用,你还不是大义凛然拒绝了我,但他嘴上却说:“关于夏蔷,你也别让得太过分,别忘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非善类,小心为上。”

“当然,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错误负责,她也不例外。”刑怀栩耸肩,重新闭上眼,想在大好春光里好好睡上一觉,“我可以不赢,但也不能输。”


  ☆、第19章 我的渴求


第十九章我的渴求

春末闷潮,老屋里没空调,刑怀栩在等人装空调的间隙里,只能坐在阴凉处吃冰淇淋,边指挥康誓庭给天井里的花草浇水施肥。

天气热,康誓庭也耐不住西装,往刑怀栩这儿来的时候总是t恤牛仔裤打扮,青春的好像隔壁校园里的在校生,还是最炙手可热的学长类人物。

“你的冰淇淋要化了。”刑怀栩提醒他。

康誓庭擦擦额头的汗,“我戴着手套呢,都是土和药。”

刑怀栩看看那很快要融化的冰淇淋杯,搁下自己的,走到康誓庭身边,拿小勺舀了戳到他嘴边。

这待遇简直感天动地,康誓庭受宠若惊含住勺子,感觉天上烈烈的太阳全落到刑怀栩眼里,光芒万丈。

刑怀栩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康誓庭含进嘴里,冻得张大嘴。

“我昨晚见到两只老鼠。”刑怀栩说:“一只大的,一只小的。”

康誓庭吞下冰淇淋,呼出的气都带上凉意,“不怕吗?”

“它们又不咬我。”刑怀栩蛮不在乎,“对我没恶意的东西,我为什么要怕?”

“等到它们对你心存恶意,就已经猝不及防了。”

刑怀栩不置可否,三两下掏空康誓庭的冰淇淋,转身却发现自己那杯已经融化成白泥,她瘪瘪嘴,洗干净手,自己去书房看书。

午后深巷里的时光总是懒洋洋,刑怀栩翻完半本小说,忽然听到康誓庭在天井外喊她名字,她走出去,没见着人,“你在哪儿?”

“这儿!”康誓庭喊,“墙外头。”

刑怀栩这才发现原先的梯子被靠到墙上,她心里咯噔,也爬上竹梯,趴在墙头往外看。

“这里居然有条这么窄的小巷,熟悉地形的人很容易摸进来。”康誓庭已经翻到墙外,正站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里仰头看刑怀栩,“这墙不高,也没半点防护措施,太不安全了,如果你一定要住在这儿,至少该加固。”

刑怀栩一时竟想不到拒绝的借口,讷讷问,“怎么加固?”

康誓庭摸着下巴略作思忖,最后呵呵笑了。

两天后,尤弼然在墙外破口大骂,“哪个龟孙子往墙上插玻璃?防贼防到老娘头上了!真他妈的#¥%&*……”

“你小点声。”刑怀栩深更半夜站在竹梯上,握着个小锤把前天刚凝固好的玻璃碎片一点点敲掉,感觉自己特傻气,个人形象受到极大损害,耳朵里全是尤弼然的跳脚叫骂和康誓庭信誓旦旦防火防盗。

她总不能说这墙不能糊,因为正门被夏蔷安了监控,后院只能留给尤弼然爬墙头。

尤弼然等在羊肠巷里,边抽烟边骂刑怀栩,“你就是重色轻友!”

刑怀栩懒得反驳,咚咚咚,一片片敲掉玻璃,敲出一小块缺口后,颇有成就感,“够不够?不够我再敲。”

“嘿!”尤弼然哭笑不得,“你还敲上.瘾了!”

结果第二日白天,康誓庭过来一看,哟呵吹了声口哨,“果然有贼,胆子真大,敢敲玻璃。”

刑怀栩以为他又要补回玻璃渣,吓得连连摆手,心想半夜再敲一回玻璃就真没脸见尤弼然了。

“敲都敲了,”刑怀栩正义凛然道:“说明没用。”

“是没用。”康誓庭摸着下巴,这回嘿嘿笑了。

“……”两天后,尤弼然看着墙头拉长的电线,简直无语凝噎,“栩栩……这是传说中的……电网吗?”她用木棍好奇捅了捅,“这玩意不是违.法的吗?”

刑怀栩蹲在墙内揪揪拔草,生平头一回感觉做人有困难,很是忧愁。

在康誓庭的好心阻挠下,尤弼然舍近求远,决定买下老屋隔壁的房子,到时哐哐砸个小门,暗通款曲,谁想这一查,发现隔壁房子几个月前易主,如今住着的中年夫妇也是来路不明。

刑怀栩对此安之若素,尤弼然瞧出端倪,问她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搬来那天就觉得不对劲。”刑怀栩说:“说是老夫妻,神情举止却没几分真正的亲昵,无儿无女,无亲无友,无业有钱。”

尤弼然沉下脸,“是夏蔷吗?要不要赶他们走?”

“不用。”刑怀栩摇头,“既来之,则安之。”

===

天越来越热,雨季席卷全城,刑怀栩在老屋里瞧了许多天的雨景,去年秋天新刷的墙根渐渐又露出新苔的踪迹,偶尔有两只避雨的青蛙从天井跳进厨房,刑怀栩懒得驱赶,任由它们满屋子乱跳。

所幸,高考那两日,天放晴了。

段琥的考点比较远,许珊杉本想亲自送段琥去考试,结果当天早上发起高烧,段和祥要照顾她,父母俩情急下打电话给刑怀栩,托她接送段琥高考。

于是懒怠成性的刑怀栩便出发了,一路把段琥送到考场大门,并亲自检查随行物品,确保万无一失。

段琥啼笑皆非,“我都十七了!”

“等你十八岁再谈。”刑怀栩让他进考点,去找认识的同学聊聊天。

“姐,天热,你快回去吧。”段琥赖在校门口不走。

“我等开考的铃声响了就回去。”

段琥笑道:“你们真把我当小孩了,不就是高考吗?有什么大不了,瞧你们小题大做的样子。”

刑怀栩见他鬓角有汗,抽了纸巾替他擦,“高考确实没什么大不了,但它至少是你人生第一道分水岭。你要觉得不好意思,走进去后就当我不在,你要觉得紧张害怕,就想想姐姐在外面。”她耸耸肩,又露出那副骄矜傲慢的神情,“你知道的,有姐姐在,你考好考坏都没关系。”

段琥噗嗤一笑,他个子高,站在刑怀栩身前替她挡住大半日光,“我才不要当你的寄生虫。”

刑怀栩也笑。

段琥转身走进校门,最后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冲刑怀栩挥手,让她回家。

他并不害怕高考,可当他正经历这件事时,知道最亲近的家人就陪在身边,这种感觉,很安全。

刑怀栩等到开考的铃声响起,才离开校门口,打车去了医院。

许珊杉近两年发烧成了常态,这是极危险的信号,可在没有匹配□□的情况下,她只能通过透析维持肾脏运转,维持生命。

刑怀栩在人前从不气馁,她陪了许珊杉两小时,又打车回学校,等待段琥出考场。

连续两天,刑怀栩晒红了脸,许珊杉康复出院,段琥试后对答案估分,发现自己考得还不错,段家心满意足之余,又着手查资料,准备填志愿。

等到刑怀栩也应付完期末考,暑假便真正来了。

刑怀栩怕冷又怕热,冬天裹成熊,夏天恨不得往头上背个移动空调,康誓庭怕她宅在家里吹成冰棍,很想带她出去走走,奈何秦老师的项目开始运转,他也忙得有几天顾不上刑怀栩。

这天中午挺闷,刑怀栩正歪在床上看书,手机忽然震动,她瞥眼来电,忽地弹起身坐直,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屏住了。

电话是省医院器官捐献办公室打来的,打电话的刘医生火急火燎,努力压低声音,“刑小姐,这事我实在没办法了!上星期送来个车祸重伤的年轻人,抢救后脑死亡,他的肾和你妈妈配型成功了,我们办公室派人去做家属的思想工作,红十字会的也在帮忙劝,家属本来都已经同意签字了,结果他爸爸临时反悔,态度十分坚决!这年轻人生命体征很不稳定!你快……”

电话那边突然有人喊了声刘医生,电话戛然挂断,刑怀栩骤然跳起,穿了双夹趾拖鞋便匆匆往外跑,边跑边给尤弼然打电话,“快!医院那儿有□□了!家属不同意捐!尤弼然!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求他们捐肾!快!”她抖得厉害,声音都不在调子上。

尤弼然知道事关重大,答应之后迅速挂断电话。

刑怀栩跑到学院路,拦车报了医院名字,司机一听说在省会,以为刑怀栩开玩笑,刑怀栩从钱包里抓出七百块钱,一股脑塞给司机。

司机立即开车。

刑怀栩紧紧攥着手机,从这里去省会医院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这一个半小时对刑怀栩简直是种煎熬,她坐在位置上,牙齿咯咯啃咬指甲,啃得很用力,几乎要把手指头都啃下来。

刑怀栩始终被不祥预感笼罩,她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地说,不会成功的,不会成功的,不会成功的,只要是你真心渴求的,就一定不会如你所愿。

天渐渐阴沉起来,出租车停在省医院大门口,刑怀栩下了车就往住院大楼跑,可她刚进自动门,就被刘医生拦住了。

刘医生满脸愧疚与惶恐,“刑小姐,来不及了,病人已经宣告死亡,遗体也被家属带走了。”

刑怀栩狂跳一路的心突然静止,全身血液冷凝,这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不住。

刘医生忙扶住刑怀栩,将她拉到住院大楼外的一侧花坛后,“刑小姐,我……”

刑怀栩一把拽住刘医生白袍衣领,咬牙切齿地骂,“我这些年给你的钱够你下辈子衣食无忧了!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啊?”

她的脸白惨惨,上头全是汗,往日懒散轻慢的姿态全消失不见,像急红眼的兔子,逮谁咬谁。

刘医生不敢碰刑怀栩,沮丧辩白道:“我们和他父母谈话的时候一切顺利,我以为不会有问题,就想遵照保密条例,按照正常手续走,可谁知道他们拖延几天后居然临时变卦!”他说到后头也是脸色铁青,知道大错已铸。

后面的话,刑怀栩已经听不清了,她脑袋里乱哄哄只反复回响刘医生的一句话。

他的肾和你妈妈配型成功了,本来已经同意了。

许珊杉等了四年才等来这个配型成功的肾,只要手术成功,她就能逐渐恢复健康,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没有希望的漫长等待她都熬过来了,现在却因为昙花一现的希望,身心似被揉烂扯碎压扁。

痛不欲生。

刘医生三十多岁的壮年男人,面对愤怒的刑怀栩竟大气也不敢出。

刑怀栩忍了又忍,最后握紧拳头,沉声问:“死者现在在哪?”


  ☆、第20章 阎王索债


第二十章阎王索债

她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问,“死者现在在哪?”

“刑小姐……你不可以去找死者家属,这是违反医院条例的!”刘医生紧张到结巴,“人人人已经死了,遗体也被带走了,已经没没有希望了!咱们再等等,下一次我一定能帮你妈妈……”

刑怀栩生冷重复道:“在哪?”

刘医生汗津津的后背蹿上一股凉意,“他……听说是直接拉到火葬场,连家都不回……”

刑怀栩转身就走,她气势汹汹,走到路边想拦车,一辆不起眼的本田轿车停到她身边,车门打开,驾驶座上的陌生男人朝她递出一部手机。

刑怀栩接过手机,电话那头是尤弼然,“栩栩,刘医生已经告诉你了吗?”

刑怀栩疲惫地点头,意识到尤弼然看不见自己动作,便闷闷嗯了一声。

尤弼然的声音很轻,也很小心,生怕刺到刑怀栩,“这事有古怪,我的人马上就到火葬场了,他们会弄清楚来龙去脉。你先回家,老影会送你。”

“告诉我那家人的地址。”刑怀栩说:“我要去看看。”

尤弼然犹豫道:“栩栩,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处理,你……”

刑怀栩压抑的怒火顷刻爆发,她对着电话大吼道:“地址!”

尤弼然沉默几秒,知道拦不住刑怀栩,便报出地址。

刑怀栩却不想听,直接将手机扔给司机老影,自己坐进副驾驶座,低头系安全带。她拿出自己手机,发现上头有六个尤弼然的未接来电,中间还有一个康誓庭的。

她忽然想起康誓庭说的——等到它们对你心存恶意,就已经猝不及防了。

天边响起一阵闷雷,路上行人匆匆加快脚步。

老影关上车窗,说:“要下大雨了。”

按照地址,他们很快来到一处老旧小区,门口的老年保安不让外来车辆进入,刑怀栩只得下车步行。刚才还阴沉沉的天空这会儿开始落雨,雨如豆粒,噼里啪啦往下砸,刑怀栩隔着雨帘,一路抬头找7号楼。

小区树木高耸浓荫,她找不到楼号标示,跑向一边的中老年活动中心问路,可还未进门,便听到里头传来麻将声与谈笑声。

“老熊家到底在干什么?儿子死了也不出殡?听说这两天还急着搬家,是不是中了邪?”

“哎!中什么邪?人家那是拿儿子换了八百万,急着跑呢!”

“什么八百万?”

“我也是听说的,老熊之前不是答应医院的捐献提议吗?说是假的,是为了拖时间,等他儿子一死就把尸体送去火化,只要这么做,就有人给他八百万!”

“真的假的?”

“殡仪馆老周说的,说老熊和他商量好的!你看他家这两天不也搬空了吗?也不知道究竟在搞什么……”

刑怀栩站在活动中心门外,背靠着墙,老影撑伞找过来,将正在通话的手机递给刑怀栩。

刑怀栩瞥眼手机屏幕上的“尤老板”,直接挂断。

老影有些无措。

刑怀栩拨开他的伞,大步往外走。

老影追上来,仓促给她遮雨——尤老板叮嘱过,这小姑娘很重要,半点事也不能有。

刑怀栩让老影打开车,自己坐进去,抹了把湿寒的脸,面无表情吩咐道:“送我回市,回刑园。”

===

回去的路上,雷越响,天越暗,雨越大,下高速的时候几块冰雹砸在车窗上,吓得老影以为要飞来横祸,可刑怀栩从始至终都不吭一声,她的脸色和窗外天色接近——是狂风暴雨的末日景象。

老影把车停在瓢泼大雨的刑园外,想下车给刑怀栩撑伞,刑怀栩却让他离开,老影犹豫,刑怀栩直接道:“我姓刑,这是我家。”

她说话的神情很严肃认真,嘴角却带着笑,被大雨一冲,惨戚戚的,像在哭。

老影不放心,目送刑怀栩走进刑园,他才边往回驶边给尤弼然打电话。

刑怀栩落汤鸡似的走进刑园主楼时,大厅沙发里正在打牌的刑柚和刑嗣枚都吓了一跳,刑柘不知为何也在,他撩起眼皮看了刑怀栩一眼,颇为惊异,却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大姐!你怎么这个时候回家?怎么淋成这样?”刑柚第一个走上来,“慧嫂!给大小姐拿一条干毛巾!”她见刑怀栩神色不对,想去拉她的手,“怎么了?”

刑怀栩没有接纳她的好意,周身寒气逼人,被雨水泡得发亮的眼里□□裸亮着刀,“夏蔷呢?”

刑怀栩是明面上最守规矩的晚辈,人前恭谨温良,从未喊过夏蔷的全名,冷冰冰,寒森森,恨不得抽筋销骨般。

刑柚被她的凶气吓得后退一步,不知所措地转向刑嗣枚。

刑嗣枚也懵了,微微张着口,傻呆呆的。

“果然是没娘教的小杂种。”刑真栎从二楼走出来,他穿了套全白的休闲服,头发吹过,精神抖擞,若非眼神过于阴戾,嘴角讥笑过于轻浮,其实也称得上翩翩公子玉树临风,“谁告诉你你可以直呼长辈名讳了?”

刑柚很怕刑真栎,见他出现,忙上前劝刑怀栩,暗含警告,“大姐,大哥早上刚回来,大伯又去了医院,你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好不好?”

刑怀栩的两只脚却像生了根,无论如何也不肯挪步。

刑柚还想劝,二楼主卧大门打开,夏蔷裹着件丝绸睡袍站出来,身形窈窕,姿态雍容,她轻声笑道:“大小姐舟车劳顿,又淋了雨,至少该让她把话说完。”

刑怀栩攥紧拳头,电光火石间已经全然明白,“你在医院里插了人?”

“你能贿.赂刘医生,我就能把整个器.官捐献办公室买下来。”夏蔷微笑,“你这黄毛丫头都能伸进触角的地方,能有什么铜墙铁壁?”

刑怀栩的头发衣服正簌簌往下淌水,她开始觉得冷,冷到身体不自觉打颤,“你故意让熊家人拖延时间,让全办公室的人演戏,为的就是麻痹刘医生,最后临阵倒戈,出其不意,让我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贪钱的人哪个不爱利?刘医生拿了你的钱,还心存侥幸,办事这样不牢靠,是你识人不清。”

“所以你就拿钱收买熊家人,半点机会也不给我留下。”

“你想出钱和他们买,我出钱不许他们卖,同样是买卖,无非看谁先入市,先拔得头筹。”夏蔷颇为惋惜,“啧,刑怀栩,看看你这狼狈的模样,原来你这么输不起。”

“你就这么恨她吗?她知道自己错了,生下我后就退得干干净净,遵守承诺二十年从未见过我爸。我也是,我从未和你争过什么,你想给真栎和嗣枚的,我一分也不会拿,我可以放弃继承权……”刑怀栩一面说一面走上楼梯,她迎着夏蔷,一张发白的脸皱成一团,眼下小痣像凝固的泪,“你为什么还要置她于死地?她等了四年才等来这颗肾,她没有下一个四年可以等了……”

夏蔷和她四目相对,即使居高临下,在那种目光凝视下,竟也微微骇然的想要躲闪。

刑怀栩站到了夏蔷身前,旁观的刑真栎这时冲过来,,一把推开刑怀栩,“你疯了吗?滚远点!”

若不是刑怀栩及时抓住扶手,她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她冷冷地笑,“你妈妈想要害死我妈妈,她在杀人,发疯的人是她。”

啪!

刑真栎狠狠一巴掌甩在刑怀栩脸上,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你和你妈都是惺惺作态的贱人!滚出去!”

那耳光太响,一楼的刑柚和刑嗣枚都吓住了。

刑怀栩捂着脸,重新看向夏蔷,“我只问你这一次,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样?”夏蔷笑了,笑得两颊酒窝深深,又甜又苦,又香又臭,“我要许珊杉备受折磨得活,再凄惨得死!我要你这一生一无所有,所有你想要的,都终将毁灭,所有你厌恶的,都会如影随形!”

刑怀栩嘴唇紧抿,脖子的线条像紧绷的弦,她双目圆睁,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冲,想抓住夏蔷——没有任何具体目的,她就是想抓住夏蔷。

夏蔷仓皇后退,刑真栎拦住刑怀栩,同时一脚踹上她的肚子,直接将她踹下楼梯。

刑怀栩天旋地转滚下楼梯,脑袋梆梆敲在台阶上,疼得要命,她恍恍惚惚爬起来,眼冒金星看向楼梯上扭曲的母子,脑袋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又滚了回楼梯。

可惜这回她运气不佳,还没站稳,头上已经有血流下来,热热的烫着她的眼。

刑柚尖叫,跑过来扶住刑怀栩,大哭着质问刑真栎,“你怎么能这么做!大伯呢?谁去找大伯!”

“我只是想保护我妈妈而已。”刑真栎慢慢往下走,盯住刑怀栩红色的脸,笑道:“谁让她先动手呢?”

“哥!”刑嗣枚跑过去,拉住刑真栎的手,“她毕竟是大姐!是你姐姐!”她又去看夏蔷,想让夏蔷阻止刑真栎。

谁想夏蔷却说:“刑家知书达理最讲规矩,刑怀栩大逆不道在前,就别怪我教她重新做人!真栎,去后院折一条树枝来,要最细韧的。”

刑家向来自诩名门,在教育子女上从未动过粗,刑怀栩也没想过夏蔷如今得势,当真敢当众施刑,体罚前妻的长女。

主楼的门窗关得严实,就连窗帘都是两三层捂着,刑柚想出去找叔婶们求救,却连门都打不开。

刑真栎手脚很快,冒雨去院里折来一根摘去叶片的细长树枝,又细又长,韧劲十足,抽在人身上最疼。

夏蔷拉出刑怀栩的手臂,树枝裹着风直接抽在她细嫩的手臂内侧,白皙的皮肉马上浮出血痕,红胀得吓人。

刑怀栩吃痛要躲,刑真栎抓住她,两只手铁钳一样,并高声呼喝,让慧嫂和另一位大嫂过来压住刑怀栩。

刑怀栩被压跪在地,两只手高高扯出,夏蔷的树枝一次次抽在她的手臂上,疼得她身上冷雨未干,又重新冒出密密叠叠的热汗。

夏蔷没有留情,刑怀栩的手臂很快就被抽得血肉模糊,她淋了雨,刚从楼梯上滚下来,又受到这种折磨,意识渐渐支撑不住,恍恍惚惚飘飘渺渺,几乎要晕过去。

刑柚知道夏蔷发了狠,又急又恨,却不敢扑过去硬拦——那树枝太韧了,挥在空中总伴随喝喝的风声。

倒是刑嗣枚,从一开始就去拉刑真栎,拉不过亲哥哥,又去拦夏蔷,“妈!妈!别打了!大姐知错了!你别打她了!”

夏蔷推开她,“这个家里只有大哥,没有大姐!”

刑嗣枚摔了一跤,干脆扑过去抱住刑怀栩,把她挡在身下,不让夏蔷再动手。

夏蔷气急,让刑真栎去拉开刑嗣枚,刑嗣枚不肯,直骂哥哥和妈妈都糊涂了。

僵持间,主楼大门突然由外打开,康誓庭大步跨进来,他也是浑身湿漉,见到被刑嗣枚压着的刑怀栩,他一把掀开刑嗣枚,要去扶已经奄奄一息的刑怀栩。


  ☆、第21章 所谓家族


第二十一章所谓家族

康誓庭一把掀开刑嗣枚,刑嗣枚猝不及防,在地上滚了一圈,但也不支声,只自己尴尬站起来,躲到刑真栎身后去。

所有人都在看康誓庭,唯独夏蔷的目光对准了大厅里的另一人。

黄淑玲四十多岁,因为身材发福,脸庞浑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态。她站在门厅前,远远迎着夏蔷的视线,只似笑非笑地昂着头,看戏一般。

刑柚站得离大门近,见到黄淑玲,弱弱喊了声,“三婶。”

刑三太太黄淑玲的手里拎着串钥匙,说话的腔调挺厉害,合着一双斜来扫去的白眼,看谁都不舒坦,“大白天锁着门,不知道的以为这主楼里又闹起什么肮脏事,叫人耻笑。大嫂,栩栩就算不是你的亲骨肉,你也不该把她打成这样,就不怕大哥回来找你麻烦?还是说咱们老刑家的小孩都活该被你姓夏的打吗?”

夏蔷还握着那截树枝,如今局面被撞破,她倒处变不惊,只将沾血的刑具递给慧嫂,又接过毛巾擦干净手,这才转向康誓庭,冷冷问道:“康先生这算不请自来?”

黄淑玲被无视,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刑怀栩趴在地上,两只手臂皮开肉绽,触目惊心。康誓庭将她抱进怀里,这才发现她半边脸已经被血染红。

“刑太太!”康誓庭强抑怒火,咬牙道:“你连子女都下手这么狠,你还是人吗?”

夏蔷最重脸面,被别姓晚辈当众斥责,登时恼怒,“我教育刑家的孩子,和你姓康的有什么关系?”

“你这是暴力伤害,是刑事犯罪!”

“你……”夏蔷被呛,却无处辩驳。她看向伤痕累累的刑怀栩,心里的气退去大半,也开始后怕。

康誓庭担心刑怀栩的伤,不愿与夏蔷理论,只低头轻声对刑怀栩说:“坚持下,我带你去医院。”

刑怀栩还保有意识,她往康誓庭怀里缩了缩,小声嘟哝,“疼。”

她很疼,全身上下,五脏六腑,都疼。

这声小小的疼是对康誓庭内心千军万马的踩踏,他深吸一口气,控制好情绪,将她小心抱起,大步往外走。

外头下着大雨,刑柚从门厅柜子里抽出一把伞,遮在康誓庭和刑怀栩头上,送他们俩出去。

“康哥,我劝过大姐了,但是她不听……”刑柚一路小跑追着康誓庭,哭哭叨叨,也是吓坏了。

刑园门房屋檐下,刑柘不知何时站到那儿,他木然地看着康誓庭三人走近,双手插在裤兜里,安静的像面墙。

康誓庭路过他时,仓促感谢,“谢谢你让刑三太太来接我。”

刑柘看向刑怀栩,漠然道:“我让她不要回来的。”

康誓庭的车停在刑园外,刑柚自告奋勇要一起去医院,刑柘却挡住她,不让她跟,康誓庭向他二人匆匆道别,带着刑怀栩扬长而去。

===

刑怀栩这次不走运,额头缝了六针,手臂也被重重裹起,还因为脑震荡,被迫住院。

她的伤人为痕迹明显,医生私底下询问要不要报警,被刑怀栩拒绝了。

她已经没有精力应付任何人,她此时只想见到许珊杉,可这模样太狼狈,只会吓到她。

送来医院的时候,她和康誓庭两个人都浑身湿透,刑怀栩入院后护士帮她换了病号服,还拿毛巾替她勉强擦干头发,康誓庭就没这待遇,只得等家里送来干净衣服,才去卫生间换上。

泡了许久的冷雨,这两人相对而坐的时候都有些鼻塞。

康家送来保温的姜茶,康誓庭捧着茶杯一口口地喝,热气氤氲间,他看见刑怀栩死气沉沉的脸,以及被新啃坏的手指甲。

他放下茶杯,去牵她的手,他动作温柔,她也没有抗拒。

“我妈说我小时候也爱咬手指,后来她往我手指上涂辣椒,我就再没咬过手指。”康誓庭轻轻揉捏她的手指,不太愿意看她缠满绷带的手臂,“我不想往你手指上抹辣椒水,所以你能自己改掉这习惯吗?”

“如果往我手指抹辣椒,我会疼死的。”刑怀栩低头看着自己十指,发现上面有许多细小的伤口——全是被她自己啃出来的,新鲜的,粉色的伤,“不过疼一疼,印象大概更深刻。”

和她难看的十指一比,康誓庭手指纤长指甲圆润,是两只很好看的手。

“我的手很丑。”刑怀栩低声说。

“是没你的脸好看。”康誓庭小心翼翼开着玩笑。

刑怀栩没有笑,她反复看着自己的手,忽然道:“如果我在看到那两只老鼠时就把它们赶走,它们就不会在我家偷吃捣乱了。”

“除非你把它们杀死。”康誓庭轻声道:“否则它们会循着气味找回来,偷吃、捣乱、产崽、筑窝,永无宁日。”

刑怀栩看向他,沉默。

康誓庭耸肩,“在别人眼里,你也是只老鼠,他们并没有对你手下留情。”

注射剂滴入软管,顺着冰凉的针头扎进刑怀栩的血管,她想起许珊杉每回去医院透析时都不让她和段琥跟着,身体血液被导入机器再回流身体的过程像个荒诞的恐怖片,许珊杉自己不敢看,也不敢让两个孩子瞧见。

“……本来已经找到和我妈匹配的肾了,”刑怀栩低声阐述今天事情经过,她有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恨,只能和眼前这个男人说,“但是夏蔷毁了那个肾,她故意给我一线希望,再当着我的面摧毁。”

康誓庭想安慰她肾移植还会有机会,但他已经亲眼见过许珊杉,这样骗人骗己的谎言他不想拿来伤害刑怀栩,也不想成全自己的伪善。

许珊杉的身体太差,谁都不敢请她再等四年。

刑怀栩比谁都清楚她母亲的状况,因此夏蔷给的一线生机才那么残忍,才逼得素来冷静的刑怀栩发疯。

她没什么真正珍重的,世上最喜欢的人,只有爸爸和妈妈。

康誓庭沉吟良久,“你错估了夏蔷的实力和底线,她不仅仅是夏蔷,她的背后是刑夏两家,她不仅仅恨你们,还想置你们于死地。你在被情绪主导后更失去基本判断力,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去控诉夏蔷,只能是羊入虎口。”

“再厉害的羊,终究只是羊。”他叹气,“这次是你输了。”

刑怀栩垂着脑袋,她如今一身伤痕坐在医院的病床上,还搭上许珊杉活下去的希望,任谁都看得清楚她是输了,惨败而输。

“今天如果不是刑柘找黄淑玲给我开门,我还得在门外多耽误时间,你是刑家的人,刑园的主人却是夏蔷,她有诸多名目可以把你收拾得半死不活。”康誓庭看她,“再有下次,我未必还能及时救你。”

他在说话的时候,左手掌包住了右拳,下意识去揉右拳骨上的擦伤——那拳头揍在刑园门卫的脸上,换来自己身上另外两拳。

他想告诉刑怀栩下次别再犯险,他会担心,会害怕,会急得心脏狂跳血压上升脑袋缺氧,可话说出口,却成了“我未必还能及时救你。”

他们俩各自默然,康家的周姨这时送来食盒,往小桌上摆齐,全是精致清淡的好菜,康誓庭才注意到已经傍晚六点,窗外却仍是亮晃晃的天光白日。

周姨坐到床沿,理所当然要给刑怀栩喂饭,刑怀栩不适地后退,眼神向康誓庭求助。

康誓庭忙摁住周姨的肩,从她手里抽走筷子,“我们自己吃,你先回去吧。”

饭菜都是双份的,周姨走后,康誓庭坐在刑怀栩对面,并没有把筷子递给她,而是低头问:“哪些不想吃?我来挑。”

刑怀栩扫了眼菜式,哼哼唧唧,“黄瓜丁,葱姜蒜,萝卜丝和海带。”

康誓庭轻笑,埋首仔细为她挑菜。

刑怀栩看着他,忍不住问,“你不是希望我改掉坏习惯吗?”

“你也知道挑食是坏习惯吗?”康誓庭反问。

刑怀栩不吭声,微微瘪嘴。

康誓庭笑道:“如果你在思考或紧张的时候非得咬手指,那就咬我的手指。从我认识你那天起,你就是这个样子,我不需要你改变什么,我只希望你不要伤害自己,也不要让别人有机可趁伤害你,明白吗?”

刑怀栩坐在床上,两只手搁在腿上,像世上最听话的学生,乖巧点头,“明白。”

康誓庭被她的模样逗笑,本来想摸摸她的脑袋,但想起她的金贵脑袋此刻碰不了,便改为捏住她脸颊。

刑怀栩懂事后再没被人捏过脸,这会儿已经懵了,上下瞪着康誓庭,感觉不是他疯了,就是自己傻了。

康誓庭在刑怀栩发怒前松开手,低头又挑了会儿菜,才把饭菜挪到她面前。

刑怀栩却不抬手,“手疼。”

康誓庭拿勺子喂她吃饭,自然而然,毫不扭捏。

刑怀栩边吃边问:“是谁通知你来刑园找我的?”

“我说是刑柘你信吗?”

“不信。时间对不上,人也对不上。”刑怀栩说:“刑柘可以帮你开门,却不会通知你来刑园救我,他的情分是有限度的。”

康誓庭笑而不语。

刑怀栩对此心知肚明,能通知康誓庭赶去刑园救她的人只能是尤弼然,经过这件事,尤弼然必然藏不住,可如今也绝非暴露的好时机。

一顿饭在康誓庭自己吃一口,再喂刑怀栩一口的节奏里缓慢结束,他收拾碗筷,又检查了下药剂滴速,让刑怀栩躺下休息。

刑怀栩躺下后,眼神却始终粘在康誓庭背上,康誓庭被她看了许久,最终无可奈何回到床边,“你有话要说?”

刑怀栩说:“是你有话要说。”

康誓庭摇头,“我虽然有话要说,但我不想显得趁人之危。”

刑怀栩定定看着他,窗外夜色暗沉,霓虹渐起,她眼里的光也黯黯消退,成了夜幕上不见轮廓的云。

“好吧。”康誓庭败下阵来,“我问你,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我不会错第二次。”刑怀栩沉下脸,“这一次,我要赢。”

“想想可行性。”康誓庭说:“她是母,你是女,她有刑家撑腰,你却孑然一身,一旦你向她开战,这就不只是你和她两个人的私怨,段家和刑家首当其冲沦陷,再往后,还会有王家和夏家,别说人力势力,就算比砸钱,你都扔不赢他们。”

“你不是喜欢玩游戏吗?”刑怀栩看向康誓庭,“如果我们不谈婚姻,只谈交易,你愿意站在我这边吗?”

“如果我们不谈婚姻,只谈交易,抛开我们所有人的背景,我是康誓庭,你是刑怀栩,我怎么可能不站在你这边?”康誓庭说:“可你想要的只是康誓庭,还是整个康家?”

刑怀栩无言以对。

“康家想帮你,也得师出有名。”康誓庭替她说道:“维系家族力量的,除去血脉,就是婚姻。”


  ☆、第22章 探望者众


第二十二章探望者众

刑怀栩沉默不语。

“所以我才说,我不想趁人之危。”康誓庭站起身,笑得有些无奈,“本来想留下来陪你的,但我现在不适合呆在这儿。我明早再来看你,等会儿周姨会来照顾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她。”

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他故意开玩笑,“她有些啰嗦,但人很好,不会嫌你烦。”

刑怀栩依然缄默。

康誓庭无可奈何,走出几步后迅速折返,摸摸刑怀栩的头发,俯身轻轻抱住她。

刑怀栩将下巴搁在他肩上,鼻尖闻着他发梢的迷离水气,不由自主眨了下眼睛。

康誓庭离开后没多久,周姨果然来了,她据说是康母婚嫁带进来的老阿姨,有些年纪,性格温软絮絮叨叨,总叮嘱她早些睡,到了夜里还醒来几次帮刑怀栩掖被角。

刑怀栩每回都闭着眼装睡,实则清醒了一整夜。

她在仔细衡量自己如今的力量。

在胡润研究院去年发布的女富豪榜上,尤弼然以130亿元的财富成为非二代的最年轻女富豪,加上今年年初和李闻屿的合作,尤弼然的身价还在涨,算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可这些资产放到刑王李康这样的家族面前充其量也不过有一搏机会。

刑王夏是牢不可破的关系,李家正在分裂,至于康家……

跳开婚姻去谈家族,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第二天一早,康誓庭赶在医生查房前来探望刑怀栩,便匆匆赶去上班,周姨与他熟识,追在他身后嘱咐他吃早餐。

到了十点,王尧满脸怒容出现在病房门口,拉扯着门外尴尬的刑嗣枚。

刑嗣枚抗拒无效,被王尧推进病房,与病床上的刑怀栩僵硬对视。

“说呀!”王尧气哼哼推了刑嗣枚一把。

刑嗣枚趔趄一步,不高兴地瞪着他,“你干嘛呀?”

王尧气道:“道歉啊!你们把人伤成这样,难道不该道歉吗?”

刑嗣枚出于愧疚和担心把这事告诉王尧,想让他打听刑怀栩的伤势,可不是为了被他当着刑怀栩的面羞辱的,“干嘛冲我发火?又不是我愿意的!”

“你还有理了!”王尧拧住刑嗣枚胳膊就要教训,刑嗣枚趁机踩他的脚。

五厘米高的短靴鞋跟踩着脚趾头的滋味可不好受,王尧惨呼后退,提着脚要追刑嗣枚。

刑怀栩被他们吵得头疼,“别闹了。”

那俩人都停下动作,各自看向刑怀栩。

刑怀栩对王尧说:“我有话要和嗣枚说,你先出去。”

王尧最听刑怀栩的话,即使心有不忿,也乖乖出门。

房里只剩两姐妹,刑嗣枚略扭捏,不太敢看刑怀栩的脸。

“家里怎么样?”刑怀栩轻声问。

刑嗣枚讷然道:“还好……”

“没人把这事告诉爸爸吧?”

“没……”

“那就好。”

刑嗣枚飞快扫眼刑怀栩的伤手,抖着气音小声道:“……对不起,大姐。”

刑怀栩不想拂她的善意,但也不接受她的道歉,“嗣枚,你妈妈说你没有大姐,只有大哥。”

刑嗣枚以为刑怀栩在挖苦自己,脸马上胀得通红。

“你坐过来。”刑怀栩拍拍身侧的病床,又俯身从床头抽屉里取出钱包。

刑嗣枚有点害怕刑怀栩报复,半天才谨慎挪到她身边坐下。

刑怀栩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个黄色扁平布袋护身符,上面有观音菩萨字样,她将护身符递给刑嗣枚,问她:“还记得吗?”

刑嗣枚点头,“记得。”

那年刑怀栩十岁,许珊杉给她求了护身符佩戴,回家被刑嗣枚瞧见,小姑娘哭闹着也要一个,夏蔷是无信仰之人,知道许珊杉笃信佛法,当场沉脸,足足七天不和刑嗣枚说话。

刑嗣枚吓坏了,这辈子再不敢讨大姐的东西。

“拿着,送给你。”

刑怀栩松开手,护身符落到刑嗣枚掌心,她像被烫着一般,满脸惊惶,“为什么给我?这是你的!”

刑怀栩轻声道:“我不会原谅你妈妈,所以这是我对你的歉意。嗣枚,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你姐姐,我不会照顾你,体谅你,但我希望你平安。”

刑嗣枚傻睁着眼,半晌不知该说什么,表情渐渐难过起来。

刑怀栩看着她,“你和我本来就不亲,划不划清界限其实也没所谓。”

刑嗣枚捏揉着护身符的角,不知该说什么。

王尧在外敲门,不耐烦地打断她们,“你们聊完没有?聊完我进来了!”

刑嗣枚仓促握紧护身符,收进包里。王尧进来就见她在藏东西,也不点破,只问刑怀栩,“栩栩,你的伤,医生怎么说的?严重吗?要不今晚我留下来陪你吧,你这情况,没人不方便。”

一听王尧想留夜,刑嗣枚当即不高兴地翻脸,“你不许留!要留我留!”

王尧倍感荒唐,“你留下来只会给栩栩添堵!回家去!”

刑嗣枚跺脚,“反正你不许留!我出钱给她找护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像话!”

“我喜欢她!”王尧故意挑衅,“我留下来照顾她是天经地义!”

刑嗣枚发怒,尖酸道:“人家又不喜欢你!”

“管她喜不喜欢我,我喜欢她就行。”王尧抬起下巴,鼻孔比天高。

刑嗣枚还要争,刑怀栩已经闷头躲进被窝里,踹着脚骂,“都出去!吵死人!”

刑嗣枚抱住王尧胳膊把他往外拖,王尧拗不过她,终于离开病房。

刑怀栩在被窝里闷了许久,闷到差点睡着,迷迷糊糊扯翻被面,却被近在咫尺的人脸吓到骇然。

尤弼然俯低身,声音全从牙缝里挤出来,“活该!让你不听话!自作孽不可活!怎么不干脆打死你算了!再有下次,我才不打电话给康誓庭求助,让你在刑园里吃吃苦!”

她骂骂咧咧,手却撩起刑怀栩刘海,看她额头上的纱布,情不自禁放柔语调,“缝了六针,疼不疼?”

刑怀栩老实点头,“疼。”

尤弼然翻白眼,气得还要骂,刑怀栩却朝她伸出手,“东西呢?”

“你要这个干什么?”尤弼然从包里提出一个小塑料瓶,“辣椒水,照你要求的,浓度可高了。”她又从包里掏出一罐喷雾,“你要防狼吗?我觉得这个更好用……”

刑怀栩从床上下来,拎过辣椒水往浴室走。她把整瓶水全倒在洗手池里,接着将十根手指浸泡进去。

辣椒水碰到手指头的伤口,疼得她倒吸凉气。

尤弼然跟进来,瞧见她手指的伤,惊道:“你脑子摔坏了?”

刑怀栩深呼吸,手指已经辣得麻木,她垂下脑袋,像在自言自语,“没人教我从小改掉坏习惯,我得自己学会。”

学会再也不伤害自己,学会再也不给别人可趁之机伤害自己。

病房外溜进一个陌生男人,小声提醒,“尤老板,那个阿姨上楼了。”

尤弼然忙把刑怀栩两只手捞出来,拿毛巾捂好,又推她去病床上坐下,才飞快道:“康誓庭那奶妈子来了,我走了!其他事你都别管,我在外面都能处理好。栩栩,不管你想做什么,信我。”

刑怀栩擦干净手,凉凉的手握住尤弼然的食指,捏了捏。

周姨是提着午餐来的,她刚刚照顾刑怀栩吃过午饭,康誓庭和刑柚也一起出现了。

接二连三的探访,刑怀栩忽然挺怀念上次过敏深夜挂吊瓶,当时身边只有康誓庭,陪她说话陪她笑,无忧无扰,无愁无恨。

刑柚带了束花,插到床头后就坐在旁边吃周姨削的水果,刑怀栩和她说了会儿话,显出困意,刑柚便乖巧起身,主动要走。

她站在病房门口,说要走,眼睛却看着康誓庭,不明白刑怀栩要睡觉,康誓庭为什么那么不识趣。

“没眼力”的康誓庭让周姨送刑柚下楼,自己丝毫不打算离开。

病房里最终只剩他们俩,安安静静。

刑怀栩睁开原本困倦的眼,目光平静,“婚姻之所以能维系家族,因为它是真实有效的承诺。倘若我和你结婚,我和你必然成为真正的夫妻,不是朋友,不是同伴,而是夫妻。作为利益共同体,我能问问你看上了我什么吗?”

康誓庭不答反问,“你怎么看待康家?”

“一个曾经显赫,却正在没落的家族。”刑怀栩一针见血。

“我要重振康家。”康誓庭看向刑怀栩,“一个优秀的妻子,就是我最大的投资。”

刑怀栩微微眯起眼,“你觉得我能胜任?”

“你是最好的。”康誓庭笃定。

刑怀栩点头,“好。”

康誓庭尽管知道刑怀栩经过一夜深思熟虑,得出的结论必会慎重,却还是被这轻飘飘的一声好震慑住,忍不住问:“你确定?”

刑怀栩看着康誓庭,严肃道:“不管咱们现在感情如何,忠贞都必须是婚姻的前提。”

康誓庭不假思索道:“必然。”

两个人突然一起陷入沉默,都不知道接着该说什么,直到刑怀栩呢喃了一句,“婚姻是建立在感情基础上的良性投资……”

康誓庭直勾勾盯住她,“你还憧憬爱情吗?”

“别人可以为爱忠贞。”刑怀栩认真道:“我可以为忠贞放弃爱。”

康誓庭哭笑不得,揉揉她的头发,“别这么严肃。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要让夏蔷身败名裂,从此再无立足之地。”她说这话的时候毫不迟疑,漂亮的脸上一片肃杀。

康誓庭点头,“好。”

他和刑怀栩各自说了一个“好”,两个字比起所有契约都更行之有效,也更叫人信服。


  ☆、第23章 康家媳妇


第二十三章康家媳妇

刑怀栩在第四天时坚持出院,康誓庭一大早便来接她。

室外阳光大好,隐约还能听见都市清晨交融的车流与鸟啼,刑怀栩和住院部的医生护士道过别,康家的司机已经等在楼下。

“去刑园。”刑怀栩上车即交代。

康誓庭转向她,并不赞同,“不急于一时。”

刑怀栩瞥他一眼,“我不是去算账的。”

康誓庭挑眉。

“我去拿证件。”刑怀栩在病房睡上四天,筋骨都软了,靠在位置上连眼都不想抬,“否则怎么登记结婚。”

康誓庭闻言,竟然愕然。

刑怀栩等了会儿,见车子毫无反应,有些不耐烦地皱眉。康誓庭忙给司机使眼色,下秒又暗搓搓笑了。

“笑什么?”刑怀栩睁开一只眼,模样古怪地盯着康誓庭。

康誓庭轻笑摇头,“咱们俩都是早婚。”

“成名要趁早。”刑怀栩闭上眼,阴阳怪气道:“结婚也趁早。”

康誓庭拉过她的手,捏住她右手无名指不放。

刑怀栩再度睁眼,“干什么?”

“在想要给你买个什么样的戒指。”康誓庭捏着她的手,反反复复看。

“戴个巨大铆钉的,能当暗器用。”刑怀栩又眯起眼,过会儿打了个哈欠,眼角有泪,困的。

等车停到刑园外,康誓庭不让刑怀栩马上下车,他说还要等人。

刑怀栩问等谁,康誓庭笑而不语,等了约莫二十分钟,一辆rolls-加长版徐徐驶进刑园路,停在大铁门前。

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一位中年男人,五十上下,形态发福,笑容可掬,他穿着量体剪裁的墨色西装,浅蓝的窄领带上夹着枚亮闪闪的镶钻领夹。

刑怀栩急忙下车,站在车旁冲那男人笑,“康伯伯。”

康誓庭单手支在车顶,也笑道:“爸。”

康炎几步走近刑怀栩,笑得开朗,“日头晒,咱们先把今天的事解决了,往后有话慢慢说。”他清咳一声,对对面康誓庭摆手,“走吧,进去。”

说罢,他大步走回自己车上,烈日底下转身冲刑怀栩竖起大拇指,咧嘴一笑,鼓励她,去吧。

刑怀栩坐回车内,他们的车紧跟在那辆rolls-后,驶入刑园大门。

车子停在主楼正门前,刑怀栩下车,正要主动过去迎接前辆车的康炎,谁知车门打开,一位两鬓斑白的老爷爷拄着拐杖率先下车。

随后,康炎也牵着一位女人下车,并朗笑着向刑怀栩介绍,“我父亲,我太太。”

刑怀栩猜到康家有人会来,却没想到他们倾巢出动。这些人她全都认识,却也全都没接触,她有些局促地望向康誓庭,以眼求助。

康誓庭正扶着康老爷子缓步前行,收到眼波讯号,抬头冲她眨了下眼,笑吟吟地让她到自己身边来。

刑怀栩忙一阵小跑溜到康誓庭身边,对康老爷子笑道:“爷爷,您好,我是栩栩。”

康老爷子哈哈笑道:“你好啊,栩栩。来,你扶着我。”

除去腿脚不方便,他看上去神采奕奕,精神矍铄。

康誓庭闻言退开,只让刑怀栩一人扶着老人家。

主楼大门也在此时打开,刑鉴修和夏蔷并肩站在门后,脸上各自都是打小练起的笑,沉稳干练,如迎春风。

刑鉴修瞧见老爷子身旁的刑怀栩时吃惊不小,但他没有多问,只热切地招呼客人。夏蔷对刑怀栩的出现似有预料,视线交汇时绝口不提前几天的事。

趁刑鉴修夫妇去和康炎夫妇问好时,康老爷子轻拍刑怀栩的手背,低声笑道:“我来给你撑腰,别怕。”

刑怀栩心中有感,默默点头。

一行人步入客厅,慧嫂已经布置了茶水和甜点,等他们入座,便开始泡茶。

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金镶玉,但绝非刑家款待贵宾的好茶,刑怀栩只瞥一眼,就知道夏蔷这是在使下马威。

刑鉴修如今伤势大好,气色不错,但从思维灵敏和谈吐水平来看,还是显逊旁人的。他从刑怀栩进屋便好奇她为什么大热天穿着长袖衬衣,本来想问,却几次被席间谈话打断,最后也忘在脑后。

刑怀栩不仅穿着长袖,就连头发都落下来遮住额头的伤。

闲聊几句后,康炎进入正题,“鉴修老弟,我今天来,是想向你讨一门亲事!哈哈哈!”

康炎中年发胖,肚子虚浮,眯着眼爽然大笑的模样既真诚又喜庆,谁见到都忍不住先跟着笑。

刑鉴修便是笑了会儿,才指着刑怀栩问:“是阿庭和栩栩吗?”

康誓庭的母亲姓赵名祈,穿了条l的天蓝色无袖连衣裙,和丈夫康炎的领带遥相呼应。她也是家族千金出身,远嫁到康家后养尊处优,论风韵和夏蔷不相上下,只不过夏蔷笑起来甜,赵祈却胜在眼儿俏。每回夏蔷想发表意见,赵祈总能恰到好处打断她,十分亲切地谈论起刑怀栩的好,好似她们已经深交十年,知行知意一般。

那边,康炎口若悬河,已经带领迟钝的刑鉴修从“门当户对”展望到“幸福人生”,如今的刑鉴修完全不是敌手,最基本的反驳都要组织半天,又急又气,哭笑不得。

夏蔷最先摆脱赵祈,笑着拒绝,“栩栩刚刚二十岁,还这么小,还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吧。”

“不小了。”康炎也笑,“我记得过年那会儿,刑太太不还要将她嫁给李闻屿吗?”

夏蔷一时哑然。

“李家是没那个福分了。”康炎笑道:“我可不敢再等,免得栩栩这么好的女孩再被人欺负。”

他意有所指,夏蔷只当耳旁风,“李闻屿虽然悔婚,但也没说不娶啊,我们和李家……”

沉默许久的康老爷子忽然开口,“夏蔷,李家能给栩栩的,我们康家未必给不起,更何况,栩栩和我孙子是两情相悦,我们总不能乱点鸳鸯谱,毁人良缘吧。”他不由夏蔷多说,转向刑鉴修,“鉴修,婚姻大事还应该有孩子自己决定,你问问栩栩,听听她的想法。”

康老爷子和刑家爷爷曾合作过生意,若非两家都无女儿,早就结成姻亲,因此刑鉴修和夏蔷对外都很顾全康老爷子,给足颜面。

刑鉴修看向刑怀栩。

“康……”夏蔷还要说话,康老爷子摆摆手,笑得分外慈祥,“让她们父女自己谈去,咱们这儿再聊聊别的事。”

刑怀栩也机灵,起身便扶着刑鉴修上楼,落下夏蔷一人被康家四口包围,进退不得。

进到二楼书房,刑鉴修坐到小沙发上长舒口气,捶着大腿苦笑道:“康炎那张嘴,我真是……说不过啊。”

刑怀栩坐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没了滔滔不绝的康炎,刑鉴修慢条斯理说道:“康家是不错的人家,康老爷子和我交好,我过去时常在他耳边提起你,也算知根知底。就是康炎夫妇……”

刑怀栩问:“他们怎么了?”

刑鉴修斟酌道:“人是好人……就像今天,你也看到了……怎么说呢,他们夫妇都比较浮夸,稳不住,康老爷子打下来的江山,到他们手上,也败得差不多了。”

他见刑怀栩面露思索,马上道:“不过他们人都挺好,没那么多复杂的事,好相处。”

说到后头,他忽然握住刑怀栩手臂,五指抓住她的伤口,疼得她皱眉,却不敢出声。

“栩栩,你告诉我,你当真要嫁给康誓庭?”刑鉴修也在皱眉,“这回他们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上回李闻屿……”

“李闻屿只是一个误会。”刑怀栩轻描淡写,“过去也就过去了。”

刑鉴修哦了一声,陷入沉思,也松开了刑怀栩的手。

刑怀栩偷偷缩回手,脸上露出笑,“爸,我要嫁给康誓庭。”

刑鉴修紧紧盯住刑怀栩,半晌恻然,“我以前时常想,如果当初把你交给你妈妈,你会不会过得更好……爸爸出事了,很多事都力不从心,不能好好照顾你长大,对不起。”

在刑怀栩记忆里,刑鉴修一直是个伟岸儒雅的男人,顶天立地,一呼百应,哪怕生活里有诸多沮丧与苟且,他也从来没倾斜过,可如今他并拢双腿坐在刑怀栩身边,红着眼,弓着背,发丝微白,嘟嘟哝哝说着过往的对不起。

刑怀栩感觉有阵风刮进了心口,回旋撕扯,逼着她长大,逼着她眼睁睁目睹曾经的巨人可怜地垮塌。

她很抗拒这种真相,便站起身,背转过去,对着白色的墙深呼吸。

身后,刑鉴修似乎也站起身,但他没有靠近刑怀栩,一阵声响后,他轻声唤,“栩栩。”

刑怀栩转身,笑着走近他。

刑鉴修递出一本户口簿,“我知道你想要这个,拿着吧。”

刑怀栩接过那暗红色小本,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他对我很好,给我做饭,帮我养花,陪我读书,我遇到挫折的时候他会陪着我,我有危险的时候他都能及时赶到,他知道我很多事,会包容我,会逗我开心,他很聪明,偶尔也会犯傻……”

她再说不下去,因为喉咙憋得疼,眼睛也疼。

刑鉴修抱住刑怀栩,摸摸她披肩的长发,想笑,开口却不由自主哽咽了,“……那些事……爸爸也想好好替你做到啊……”

===

父女俩一起回到大厅时,夏蔷一眼瞧见刑怀栩捏着的户口簿,惊得倏然而立,“鉴修,这太仓促了,你怎么能……”

康家四口也看见刑怀栩,都按捺着情绪,不再多说。

刑鉴修揉揉鼻梁,疲倦道:“夏蔷啊,我这条命是捡来的,还能活到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有生之年能亲眼看着孩子成家,哪怕只这一个,死了也瞑目。”

从他口中说出的死格外沉重,饶是夏蔷,居然也一时不可辩驳。

刑鉴修疲惫至极,也没耐心再应酬康家人,只道:“我不太舒服,今天就这样吧。”

康老爷子率先起身,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刑鉴修身前,拍着他的肩膀承诺道:“栩栩进了我康家,这辈子都不会再受欺负,我保证。”

刑鉴修苦笑,“这话不应该是阿庭来说吗?”

康炎立即推出康誓庭,要他表态,可刑鉴修又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说的话我不信,我只信我女儿。我以前看你挺顺眼,今天怎么看怎么讨厌,你快走吧。”

话虽如此,康誓庭还是走上前,郑重道:“您放心。”

目送康家离开,夏蔷犹然愤怒,“这一家三代全是笑面虎!天底下哪有这样嫁女儿的?这算什么?半点规矩都没有!你也是,栩栩年纪小不懂事,你也糊涂了吗?至少该为她的将来打算……”

“打算什么?”刑鉴修冷冷反问,“再找个李闻屿那样的人家把她打发了吗?我可还没死呢!”

夏蔷怔住。

刑鉴修脑袋里一股股力量较劲似的疼,他想发火,头上伤疤处却疼得他冷汗直冒,他手脚骤软,险些站不住,幸而夏蔷及时扶住他。

“怎么了?”夏蔷紧张道:“哪儿不舒服?我找医生来!”

刑鉴修搭着她的肩勉强站直,视线还是一阵发虚,熔浆蔓延的脑袋里忽然冒出一句话,很熟悉,又很陌生。

“嫁女……女心……”

夏蔷听不清楚,“你说什么?”

刑鉴修晃晃脑袋,那句话渐渐清晰起来,是一句诗。

嫁女莫望高,女心愿所宜。

愿所宜。

===

刑怀栩拿到户口本,为防夜长梦多,当天下午就和康誓庭去登记。

恰巧遇上个良辰吉日,婚姻登记处里坐着不少人。刑怀栩和康誓庭并排而坐,她手里捧着本书,他低头看股票,彼此无言,半天没说过一句话。

登记处拖地的保洁阿姨从大厅那头拖到这头,路过康誓庭和刑怀栩脚下时,二者都自觉抬腿避

让,保洁阿姨反反复复偷瞄了他们许多眼,最后忍不住好奇问:“你们俩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康誓庭问:“走错什么地方了?”

保洁阿姨犹豫片刻,眼神瞟向对面厅,小声道:“对面才是离婚登记处。”

康誓庭和刑怀栩对视一眼,刑怀栩直接举高书遮脸,无颜以对。

康誓庭只得答复热心阿姨,“……我们没走错,谢谢你。”

保洁阿姨登时红脸,匆匆拎了水桶溜之大吉。

刑怀栩听到身后有对年轻夫妻在笑,视线从书里偷偷下移,拿脚撞撞康誓庭,不高兴地瘪嘴。

康誓庭只得收起电脑,折了张登记处的优生海报,凑近刑怀栩替她扇风,“热不热?”

刑怀栩摇头,“你靠近才热。”

“那不行,离你远了人家又让咱们去离婚。”康誓庭环顾四周,见周围全是亲亲密密的小爱人,便挨得离她更近,边笑边说:“古代男女双方婚嫁要写婚帖,但没有官方证书,这结婚证放在古代,或许该叫婚牒。”

“结婚证绑定了男女双方,就是希望他们从此能履行契约精神。”刑怀栩的视线寸步不离书本,嘴里冷飕飕说道:“爱情本来是树上的苹果,一旦结婚,这颗苹果便被摘下,看起来你完整拥有了苹果,可实际上,这个苹果已经在迈向死亡,不管你将它放进怀里还是冰箱,它终归要腐烂。”

康誓庭举手投降,“好好好!我离你远点,也请你别再破坏我对婚姻的向往了好吗?”

刑怀栩的脸躲在书后悄悄地笑,有些得意。

康誓庭讨了没趣,独自走出大厅,刑怀栩暗暗瞥了他一眼,继续安静看书。

没多久,一瓶冰饮自上而下出现在刑怀栩鼻尖前,冷气笼住她小小的鼻头,她抬头去看康誓庭,四目相对,他冲她笑道:“热不热?”

刑怀栩心里藏着掖着的那些小情绪忽然就像气球里往外漏的气,咻咻咻,四散奔逃,消失无踪。她先是抿嘴浅浅地笑,最后越笑越开朗,终于放下书接过饮料,却没拧开。

康誓庭替她拧开饮料盖,笑道:“手无开瓶之力。”

刑怀栩狡黠地笑,“夫妻齐心,其利断金,开个瓶算什么。”

康誓庭也笑,笑过之后发现她微微汗湿的额头,轻声抱怨,“早知道要等这么久,就明早再来,你的伤还没好,这么热,发炎怎么办?”

刑怀栩眼珠转了转,笑道:“你爸的名字听着像消炎药。”

康誓庭想起她过去挤兑自己姓名,啼笑皆非。

又等了会儿,俩人好不容易领到证,都热得赶紧躲回车上。送刑怀栩回家路上,康誓庭问:“既然咱们结婚了,你要不要搬到我那儿?”

想起尤弼然,刑怀栩为难道:“搬来搬去麻烦,过段时间再说。”

康誓庭并不勉强,“不搬也行。今晚去我家吃顿饭吧,家里都盼着你来。”

刑怀栩是个对婚姻有觉悟的人,她望向窗外,“在最近的商场停,我去买些礼物。”

康誓庭笑道:“你这算亡羊补牢吗?”

刑怀栩嗤之以鼻,“谁知道你会全家出动?”

“这种事还是由长辈来提比较合适。”康誓庭笑道:“分工明确,才能事半功倍。”

===

康家别墅没有刑园大,但胜在精巧之处见古章,因而显得格外清雅,很有意趣。

康家三位长辈今早与刑怀栩临时会师,都没正式自我介绍,傍晚再见到板上钉钉的自家小儿媳,都乐开了花,整晚笑得合不拢嘴。

刑怀栩没想到康家人如此看重自己,一时狐疑,一时又受宠若惊,但与他们相处久了,她便很快看出门道。

诚如外界所言,康炎夫妇在经商一事上确实没什么能力,夫妻俩的生活哲学都偏向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快意红尘,精打细算的能耐匮乏,更别提未雨绸缪高瞻远瞩。

康家如何落败,只要瞧这俩夫妻就明白——他们这辈子只适合做对快活的“富二代”。

想想康誓庭,刑怀栩突然明白他所谓振兴康家的负担,究竟有多沉。

康老爷子心情好,晚饭都多加了碗米饭,他最喜欢刑怀栩,见到她,仿佛就见到了康家的未来,“栩栩,你是要住这个家,还是住阿庭的公寓?”

康誓庭忙给刑怀栩找借口,说她还要上学,住学院路方便。

晚上,康誓庭送刑怀栩回去,康老爷子送到门口,临走前还探进车窗,揪着康誓庭衣服道:“栩栩要上学,是该住学院路。读书最费精力,可辛苦了。这样,你以后也别回来,就住学院路,给你老婆陪读!你的行李我明早就让人送过去。”

老爷子发话,康誓庭和刑怀栩当下都不多言,一笑而过。

直到车子驶进外头大路,康誓庭才说:“咱们结婚的细节,我没和他们详说。”

刑怀栩点头,“我也有所保留。”

隔了会儿,康誓庭又说:“看出来了吗?我爷爷很喜欢你。他过去总听你爸讲起你,说你如何聪明能干。”

“我猜他没少怂恿你来追我。”刑怀栩靠在位置上笑,窗外霓虹扫过她的脸,秀丽可爱,骄傲气人。

车子开进学院路,康誓庭照旧陪她穿越长巷回家,隔壁屋檐下的灯没关,亮堂堂照出一段路。

“我爷爷不让我回家,我今晚可以留在这里过夜吗?”康誓庭站在台阶下,双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上抬,笑起来的模样和刑怀栩初次见他时一样英俊好看,却也透出更多的亲昵与温柔,“我可以睡书房。”

刑怀栩静静看了他几秒,摇头道:“不方便,附近有很多酒店,再不济,学校宾馆一定还有空房。”

康誓庭早猜到这结果,并不太失望,他叮嘱刑怀栩检查门窗,又约好第二天见面时间,离开前,在刑怀栩额头上落下轻吻。

“夫妻四吻原则,早晨起床后,早上上班前,下午下班回家后,晚上睡觉前。”康誓庭笑道:“新婚快乐,康太太。”


  ☆、第24章 夫妇日常


第二十四章夫妇日常

刑怀栩直到躺进被窝,才恍惚觉得这一天竟是过往二十年里最不真实的二十四小时。

那两本红色证书有一本被康誓庭带走,另一本就搁在床头柜上,刑怀栩摸到它,翻开看里头的合照。

她和康誓庭的第一张合照,居然就是结婚证照。

想到就这样结了婚,她有些不高兴,赌气地将小红本丢到床下,下一秒又撅着屁股捡回来,小心翼翼拍去上头的灰。

===

尤弼然是在清晨六点溜进刑怀栩卧室,拿着根狗尾巴草反反复复扫睡美人鼻孔,最后,刑怀栩不负期待地打了个惊天喷嚏,醒了。

一睁开眼,就见尤弼然正在翻她的结婚证,刑怀栩抢回小红本,嘟哝道:“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不好看?”尤弼然笑道:“男的英俊,女的貌美,赏心悦目得很。”

刑怀栩翻到被子上趴好,头埋在枕头里。

尤弼然用狗尾巴草戳她露出的后腰,“喂!这次是真嫁啊?”

刑怀栩闷声应道:“嗯。”

尤弼然点点头,“喜欢他吗?”

刑怀栩背着手去抓腰上的狗尾巴草,脑袋乱蓬蓬的,“我又不和他谈恋爱。”

“哟!”尤弼然夸张地站起身,用狗尾草在她后腰一阵乱抽,“就你们之前狼狈为奸那小样,还不叫谈恋爱?靠!你喂我狗粮了吗天天这么虐狗!打死你算了!为民除害!”

刑怀栩翻过身拿脚踹她,结果脚踝被逮,整个人被尤弼然拖到床沿,只能紧紧抓着床单才不至翻下去。

“你放开我!”刑怀栩哭笑不得。

尤弼然笑道:“不放!你就是死鸭子嘴硬!你要不是对他有好感,就是把咱们公司卖了,也不会把自己卖了,哼!”

刑怀栩气道:“我和你解释不清楚!”

尤弼然突然松手,刑怀栩翻下床,一屁股扎到硬邦邦的地上,懵了半晌,才知道爬起来,翻箱倒柜地找那管魔笛。

不出五分钟,尤弼然鬼哭狼嚎地往外逃,脚底生风,骂骂咧咧,“刑怀栩!你就是欠收拾!”

七点,康誓庭来找刑怀栩的时候,就见她不论走哪都揉搓屁股,神情萎靡,不太高兴。

“屁股怎么了?”康誓庭问她。

“没什么。”刑怀栩面无表情,“被只白脸母猫挠了。”

康誓庭昨晚睡在公司附近的公寓里,起床买了早餐便送来刑怀栩这儿,“周姨今早会送我的行李过来,你和我最好亲昵点。”

正在喝小米粥的刑怀栩闻言,抬头道:“怎么增加亲昵点数?”

康誓庭故作为难,“至少也要做到夫妻四吻原则吧。”

刑怀栩瞥了康誓庭一眼,思忖稍许,木着脸送上自己的侧脸,“那你亲我一下好了。”

康誓庭笑眯眯伸长脖子,在她微凉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早安,栩栩。”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小名,喊在她的耳旁,带着清晨特有的芳冽,以及刑怀栩嘴角一点点小米粥的味道。

吃过早饭,康誓庭去后院照顾花草,刑怀栩躲进书房看书,半小时后,康誓庭也走进书房,问她:“我可以用你的书桌吗?”

刑怀栩点头,让他随意。

康誓庭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办公。

书房窗外就是老巷,偶尔有行人路过,更多时候全是虫草鸟叫,夏日炎炎,隔着一堵墙,又热闹又安静。

康誓庭偶尔抬头,能看见刑怀栩缩在宽大的藤条椅里看书,眉头微锁,皮肤雪白。

有时刑怀栩斜眼,也瞧见康誓庭坐在老式的方书桌后工作,神情平静,目光透彻。

他们俩互不干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直到康誓庭伸了个懒腰,打算起身。

“你右手边的抽屉里有个盒子,是给你的。”刑怀栩翻过一页书,淡淡开口。

康誓庭拉开抽屉,从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绒盒,打开一看,是块百达翡丽男士腕表,“为什么送我表?”

“因为你生日。”刑怀栩合上书,“我想不出要送你什么。”

康誓庭笑道:“你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刑怀栩歪在藤椅里笑,那意思分明把他的问题当笑话。

“我能现在戴上吗?”他问。

“可以。”她答。

康誓庭解下手腕上原先戴着的江诗丹顿,边戴边笑,“你买的这款,至少要提前四个月定。”

刑怀栩早在四个月前便为他备下这份礼物,这份认知,比任何礼物都重要。

“谢谢。”康誓庭笑道:“我本打算今晚邀你一起回家过生日,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刑怀栩挑眉,好奇地看着他。

康誓庭却没有往下解释,只将刑怀栩从藤椅上拉起来,让她换衣服出门。

刑怀栩被推进卧室,换了身白色连衣裙,外头日光晒,康誓庭又给她戴上遮阳帽,这才领着她走出官部巷,在学院路上挨家挨户找蛋糕店。

学院路紧挨着学生街,甜点店很多,但手艺参差不齐,逛了几家下来,俩人最后拎了个普普通通的黑森林,一起往回走。

到家时,康家的行李已经送来,周姨正要找他们,见到小夫妻一起出现,会心而笑,让人速速搬好东西,又速速退场,绝不惊扰二人世界。

康誓庭的东西不多,都是些生活用品,眼见他把一对夫妻枕扔到卧室床上,刑怀栩并不出言阻止,只坐在板凳上,拿根塑料勺偷偷挖蛋糕吃。

吃着吃着,她眼睛刺痛,伸手揉了两下,痛的眼泪滚滚而流,忙半眯着眼,摸进卧室,可怜道:“你帮我看看,是不是眼睫毛掉进眼睛里了,好疼呀。”

正在换床单的康誓庭忙走近牵她,将她扶到窗边,两手捧住她的脸,小声道:“把眼睛睁开。”

刑怀栩睁开眼,一只眼全红了,是半个泪人。

康誓庭瞧见她眼角倒插的睫毛,先试着吹气,见吹不走睫毛,便上手去捏。

“哎!”刑怀栩眼见一只手毫无距离戳进眼睛,忍不住要后退。

“别动。”康誓庭叮嘱道:“马上就拿掉了。”

“哦。”刑怀栩半边眼里全是泪,视线模糊,两只手不由自主抚上康誓庭的腰,轻轻握住。

康誓庭低头,小心翼翼拈出那根作恶的小睫毛,再看刑怀栩高高扬起的脸,近在咫尺。

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连她脸上最细小的绒毛都清清楚楚。

康誓庭心想,原来阳光真的是会跳舞,跳在刑怀栩湿润的睫毛上,也跳在他悸动的心尖上。

刑怀栩眨眨眼,发现眼里的异物感消失无踪,整个人都舒适起来,她低头抹去泪痕,转身要走,手却被康誓庭蓦地握住,身体被他一拉一带,毫无阻碍地撞入他的怀抱。

那一瞬间,最后一滴眼泪落在康誓庭怀里,消失无踪。

“干什么?”刑怀栩讷讷地问。

康誓庭没有说话,他紧紧抱着刑怀栩,半晌才呼出一口气,笑道:“没什么,想看看自己老婆抱起来是什么感觉。”

刑怀栩哦了一声,又问:“什么感觉?”

康誓庭摸摸她的头发,笑道:“天荒地老的感觉。”

刑怀栩噗嗤一笑,“我一个文学院女学生都说不出这种话。”

康誓庭放开她,笑道:“被单先用这一套,在你答应让我住进来之前,咱们至少做做样子。等会儿我得回公司开会,不能陪你吃午饭,你好好吃饭,饭菜凉了记得自己拿去热。我下班后带晚饭过来。”

刑怀栩点头,想起蛋糕还没吃,又想起他晚上反正也是要过来的,“那……生日快乐。”

康誓庭笑,心想这真是他过得最安静的生日,也是他最喜欢的一个生日——紧邻结婚,大吉大利。


  ☆、第25章 先找帮手


第二十五章先找帮手

既然结婚,婚礼便必不可少,在那之前,康誓庭和刑怀栩需要先解决掉婚纱照的麻烦。

康誓庭已经联系好摄影工作室,问刑怀栩想去哪儿拍照时,她不假思索给出答案。

“去英国。”刑怀栩并不隐瞒康誓庭,“我需要去那儿见一个人。”

康誓庭也不多问,让助理定好机票,一行十余人便在八月中旬阳光最好的时候,飞去英国。

到达伦敦的时候,天空前一秒晴好,下秒便淅沥沥下起小雨,他们驱车前往酒店,一行人各自休息调整时差。

第二天,司机驱车带着摄影小队前往约克郡霍华德城堡拍摄第一组照片。

在等刑怀栩换婚纱的间隙,摄影师和康誓庭在古堡四周逛了逛。

聊起照片,康誓庭说:“大部分婚纱照都有接吻吧。”

摄影师是国内圈中名人,在各种光怪陆离的关系中耳闻目染,闻言道:“不是非要接吻。”

康誓庭知他误会,笑道:“亲密的肢体接触更能增进夫妻感情,为了拍出好照片,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和我太太都全力配合。”

刑怀栩拎着婚纱迈下车子时,便瞧见康誓庭和摄影师前后走来,前者镇定自若,后者神情微妙。

康誓庭西装笔挺周正,他本来就样貌英俊,如今更衬得气质极好,落在旁人眼里,是实打实的青年才俊。

“很漂亮。”康誓庭牵住刑怀栩的手,由衷赞美。

“你也不错。”刑怀栩听到摄影师喊他们过去,挽住康誓庭的手,边走边说:“明天能替我腾出一下午的时间吗?送我去剑桥郡。”

“你要见的人在那儿?”康誓庭问。

刑怀栩答:“这几天应该都在那儿。”

他们俩已经进入摄影师的镜头,摄影师招呼一声,让康誓庭搂住刑怀栩的腰,几个助理跑过来忙前忙后,他们便一起沉默。

拍过几组后,摄影师让他们俩在草地上自然行走,相视而笑。

刑怀栩慢慢朝前走,婚纱长长的扇形拖尾在草地上铺展开,她看着康誓庭,忽然道:“我们的婚礼可能不会留下什么好记忆,对不起。”

康誓庭挑眉,随即了然笑道:“也只有你的婚礼,夏蔷才没办法拒绝出席,你要让她身败名裂,场合自然越隆重越好。”

刑怀栩好奇道:“你不反对吗?这毕竟也是你的婚礼。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再挑别的时机。”

“我可以。”康誓庭同意道:“比起平淡无奇地嫁给我,这样的婚礼,说不定还能让你记忆深刻。”

这话有挖苦嫌疑,刑怀栩想笑,又觉不该笑,正苦恼时,那边摄影师无奈喊道:“康先生,康太太,你们别光顾着聊天,倒是笑一笑啊!”

摄影师让助理去整理刑怀栩的婚纱,又让他们抱在一起。

抱着拍了几张,就让康誓庭亲吻刑怀栩。

刑怀栩自然而然凑过脸颊,摄影师忙比划道:“康太太,是接吻,不是吻面礼,你们是夫妻,不是客人!”

康誓庭低笑出声。

刑怀栩一时为难,但没纠结多久。

康誓庭低头吻了下她软而凉的嘴唇,笑道:“初吻?”

刑怀栩点头,“嗯。”

康誓庭微微怔忪。

他的小表情逃不过刑怀栩双眼,她问:“怎么了?不相信?”

“不是,只是忽然后悔了。”康誓庭轻轻耸鼻皱眉,“早知道这样,就不让摄影师安排我们接吻了。”他轻笑,“应该留在更适合的时候。”

刑怀栩却笑了,“第一次合照是结婚证,初吻在婚纱照,如果一直这样发展下去,说不定咱们俩也能白头偕老。我觉得挺好。”

康誓庭被她逗笑,模仿她的神态语气重复道:“我也觉得挺好。”

刑怀栩失笑。

在他们俩谈笑时,摄影师受灵感召唤,已经连续摁下快门。

他感到惊奇,镜头里的这对年轻夫妻挺古怪——他们眼里完全看不见新婚燕尔的情浓意重,可只要站在一起,那种契合感也是无与伦比的精妙,甚至胜过一些多年情侣。

第二天,康誓庭打发助理带着摄影小队伦敦一日游,自己则亲自驾车,送刑怀栩去剑桥。

在剑桥的一家咖啡馆里,康誓庭见到了刑怀栩的三婶,黄淑玲。

黄淑玲来剑桥,是替儿子刑柘筹划明年留学的事,因为时差,她素来傲慢的双下巴都显出疲态,见到刑怀栩,也着实吃了一惊。

等知道刑怀栩是和康誓庭来拍婚纱照的,她惯讥讽的坏毛病又作祟,盯着刑怀栩额头上被妆遮盖的伤疤,嘲笑道:“你这么着急嫁人,是不是被她打怕了?是包子就别怪狗惦记。”

刑怀栩并不生气,淡淡道:“她毕竟是我后妈,是你大嫂。”

黄淑玲眼珠子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康誓庭始终坐在车上,透过咖啡馆的玻璃橱窗望向那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从他的角度,他可以清楚看见黄淑玲的举止神情。

等他注意到黄淑玲调整坐姿,身体前倾,眉眼间显露出犹豫与思考时,他知道,不管刑怀栩要让黄淑玲做什么,这事都已成功一半。

===

晚上回到酒店,康誓庭忽然起了兴致,问刑怀栩第二天要不要去牛津转转。

刑怀栩刚洗完澡,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奇怪道:“去牛津干什么?”

“我听说,你以前是打算去牛津的。”康誓庭坐到她身旁,“后来,夏蔷不让你去。”

“她不让我去是一方面,我自己放弃也是一方面。”刑怀栩说道:“那时我妈刚查出尿毒症,我不放心,英国太远了,远到她出事,我不能第一时间赶回来。”

她顿了下,问道:“你呢?你为什么不出国?”

康誓庭苦笑,“我没时间。”

刑怀栩想起败家的康炎夫妇,明白康誓庭要想撑住康家,确实只能早入社会,一面实践一面学习。

似是看出刑怀栩所想,康誓庭笑道:“别看我爸妈那样,他们也不是存心的,这世道本来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摸摸刑怀栩潮湿的头发,“吹干比较快。”

刑怀栩却懒得动,她歪在沙发上,摆出聊天的姿势,“除了娶一个能帮你的老婆外,你对婚姻还有什么向往吗?”

康誓庭心想我可不是只要能帮我的女人就行。

“没特别的向往。”他说,“你呢?”

刑怀栩用手指卷着湿润的头发,思考道:“我的向往,大概就是不离婚吧,至少不要在有了孩子后离婚。”

“想生孩子,要先做能生孩子的事。”康誓庭笑她,“不知道你做了母亲,会是什么模样。”

刑怀栩才二十岁,是最花样年华的年纪,她挑食,爱咬手指,懒散怠慢,有成年人的深沉心机,也有孩子的冲动热切,这样的女孩,康誓庭暂时无法将她与母亲身份联想在一起。

刑怀栩动动脚趾甲,“你应该会是好爸爸。”她忽然笑了,“你的孩子,可要好好取名字。”

康誓庭也笑。

刑怀栩眨眨眼,突然坐直身体,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倾身靠近康誓庭,潮湿的头发上是酒店洗发水清甜的香味。


  ☆、第26章 最后午餐


第二十六章最后午餐

“栩栩……”王尧扶着有些刺手的门框,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都是骗我的吧?他们说你和康誓庭结婚的事,是假的吧?啊?”

刑王两家交好,刑家那么多孩子,王尧唯独对刑怀栩从小另眼相待,他从记事起就把刑怀栩当成自己的小小新娘,谁也抢不走,也不许抢。

他是没主意的人,只有娶刑怀栩这件事矢志不渝,不管王母多么反对,不管嗣枚怎么粘人,他以为凡事坚持就可以胜利,古人不都说铁杵磨成针吗?可为什么眨眼间,他的新娘就嫁给了别人。

见刑怀栩沉默,王尧急得眼皮抽搐,“栩栩!你告诉我呀!”

“是真的。”刑怀栩轻声说话,语调平静,“我已经和他结婚了。”

“为什么呀?”王尧犹然满眼不可置信,“你为什么要和他结婚啊?你才认识他几天?”

“这和时间长久没有关系。”刑怀栩无奈,并隐隐有些不满。

王尧盯着她良久,忽然喜道:“我知道了!这是不是又像上回和李闻屿订婚,是夏姨逼你的?你告诉我,这次我该怎么帮你?他有什么想要的吗?或者我去找他谈谈?”

刑怀栩拉住王尧手臂,试图安抚他,“我和康誓庭是真的结婚了,已经结婚了。王尧,你其实也很清楚,我们俩不可能的,夏姨不会同意,你妈妈不会同意,最重要的是,我并不爱你。”

“你不爱我,难道你就爱康誓庭了吗?”王尧沉着嗓门,痛苦低吼,“你和他才认识多久?如果你能这么轻易爱上一个人,最该爱上的难道不是一直守在你身边的我吗?我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就尽我所能对你好,栩栩,我知道你缺爱,可一直在给你爱的人是我不是他啊!”

他情绪激动,语无伦次道:“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需要他帮忙?他是不是威胁你了?你别答应他啊,不管你遇到任何困难,我都会帮你的!”

“就算你愿意帮我,你们王家能帮我吗?想想你妈和夏姨的关系。”刑怀栩叹气,“王尧,你比我大,可你却是所有人里最不成熟的,咱们这些孩子,哪个不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可哪个又真能人生如意了?”

王尧抓紧刑怀栩肩膀,“你不让我试试怎么知道?你凭什么不让我试试?”

刑怀栩摇头,“凭我不爱你。”

王尧愣住。

刑怀栩一眨不眨看着王尧,“小时候我喊你王尧哥哥,因为你对我最好,任何时候,任何事,你都站在我身边,为了我和真栎打架,一次次把嗣枚气哭,刑柚粘我,你就偏心她,把刑柘的零食抢给她吃,段琥被孩子王欺负,也是你替他出头……”

她深吸一口气,竟然也觉得鼻子闷酸,胸腔胀胀地疼,“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会奋不顾身去救你,可我不会骗你我爱你,更不会用‘我爱你’这三个字毁灭你的美丽人生。”

王尧眨了下眼睛,眼泪落在老屋高高的门槛上。

刑怀栩叹气,“王尧,你应该站在阳光下。”

而不是陪我挣扎在阴影里。

===

王尧离开时失魂落魄,刑怀栩也闷闷不乐了几天。之后,她和康誓庭又被带进室内影棚照另几组照片,摄影师本来想按照他们的年龄拍点青春活泼的片,结果在刑怀栩的冷脸下,硬是扭转成冷艳大片,效果也意外地好。

无论如何,婚纱照的任务总算圆满结束。

很快,婚礼请帖被印刷出来,康誓庭拿了几个样品让刑怀栩选。

刑怀栩不以为意,“随便哪个都行。”

康誓庭却很认真,“那就选一个你最喜欢的。”

刑怀栩心底深处对康誓庭的那点愧疚又如雨后春笋麻麻溜溜冒出来,“你这样,让我有心理负担。”

“不管这场婚姻的出发点是什么,你是我的妻子,我就必须对你负责。在我能力范围内给你最好的,这也是我的责任。”康誓庭笑道:“如果觉得有负担,就从里面挑个你最喜欢的,你不挑,我只能猜,这很浪费我的时间。”

刑怀栩坐到他身边,从样品中抽出一张白色镂空封面,“这个,我喜欢上面的鸟,看上去很自由。”

康誓庭轻笑,“好。”

刑怀栩问他,“宾客名单呢?”

康誓庭笑道:“只要认识夏蔷的,都会来。”

刑怀栩问:“记者呢?”

康誓庭又笑,“世纪婚礼,自然踊跃报名。”

请帖很快被印刷好,康老爷子和几位老友亲笔书写后,一一分发出去。

这一分发,康誓庭和刑怀栩的结合再非故布疑阵,红色炸弹宛如海啸,汹涌席卷,疑惑有之,祝福有之,憎恶有之,观望也有之。

从这一步开始,再没退路。

刑家作为娘家,刑怀栩也坚持亲自送请帖。

去到刑园才知道,刑真栎又回国了,他见到刑怀栩,弯着嘴角冷冷地笑。

刑怀栩见到这位大弟弟,额头未消的伤也是烈烈地疼。

刑鉴修捧着请帖反复地看,时而欢喜时而惆怅,“栩栩,婚礼为什么要和生日放在一起?分开过的话,不是可以开心两天吗?”

康誓庭代她笑答,“因为这场婚礼就是我送栩栩的生日礼物。”

刑鉴修很开心,认为康誓庭有心,嘴上仍忍不住教育,“虽然是心意,但以后可不能敷衍,结婚纪念日和生日在一起,更要好好过。”

康誓庭微笑点头。

年轻夫妻留在刑家用午饭,这是康誓庭第一次在刑园吃饭,三叔刑銮治一家和四叔刑銮平父女也都来到主楼用餐。

刑銮治和刑銮平是双胞胎兄弟,两人一左一右坐在餐桌旁,沉默时宛如镜中印象,一开口,哪怕不熟识的人也能马上分辨。

刑銮治精明老练,自信稳重,刑銮平沉郁畏缩,自卑怯懦。

康誓庭想起这两位的孩子,刑柘总是死气沉沉,刑柚活泼开朗,倒是和父辈截然不同。

黄淑玲坐在丈夫刑銮治身旁,眉眼是一贯的高高在上,看谁都不喜欢。

夏蔷也不开心,阴沉着脸,连食欲都没有,刑真栎给她盛了碗鱼汤,她才勉强喝下几口。

刑嗣枚同样郁郁寡欢,几次想和刑怀栩谈谈王尧,话到嘴边,又干瘪地咽下去,口苦,艰涩。

气氛糟糕,刑怀栩出嫁前的这最后一顿合家饭吃得索然无味,饭后,刑鉴修犯困,刑怀栩将他送到卧室,下楼时迎面见到夏蔷。

夏蔷冷笑,“你以为背靠康家就能好乘凉吗?康家十年前就败了,和我斗,你不过是以卵击石。”

刑怀栩直视夏蔷,寡淡道:“如果你能守住自己本分,咱们原本可以相安无事几十年,等你老了,看在爸爸的面子上,我也可以在你灵堂前拜一拜。可你非要逼我,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你明知道我不是兔子,我是狼。”

她神情倨傲,夏蔷自觉受到侮辱,抬手就想扇她,手腕却被她一把捏住。

“我再也不会让你动我一根毫毛。”刑怀栩瞪着夏蔷,目光冰寒,“你最好祈祷我妈妈活得久一些,否则,我会一一摧毁你看重的东西,让他们给我妈妈陪葬。”

“你!”夏蔷气极,却挣不开刑怀栩的手。

眼见她们俩在楼梯上发生争执,大厅沙发上的刑真栎想要站起身,却被旁边康誓庭摁住肩膀,动弹不得。

“女儿出嫁前,母女俩总要说几句悄悄话,你就别去掺和了。”康誓庭微笑,眼里却没笑意,“姐夫的话,还是要听一听的。”

刑怀栩和康誓庭被慧嫂送出主楼时,在前庭林荫道上见到埋头踟蹰的刑柚。

刑柚用脚尖一圈圈划着鹅卵石地面,“大姐,等你嫁给康哥了,是不是就不回刑园了?”

刑怀栩摇头,“还是要回的。”

刑柚犹豫道:“那……你能不能也把我接去康家?你不在刑园了,我一个人住在这儿……我不喜欢。”

“你还有你爸爸。”刑怀栩摸她的头,才发现小妹妹又长高了,“或者等你上大学,就可以自己在外面住了。”

刑柚瘪嘴,一手拉着刑怀栩,一手拉着康誓庭,依依不舍,“姐姐,我也想像你一样,可是我没有你聪明,也没有你漂亮……我会不会一辈子都留在刑园,像我爸爸一样?”

“不会。”刑怀栩替她整理鬓角的发,笃定道:“刑园再关不住谁了,总有一天,你能自己走出来。”

===

九月,刑怀栩大四开学,这学期课业轻,因为要结婚,刑怀栩打算先完成毕业论文,下学期再实习。

她把安排和康誓庭说完,康誓庭立即诚挚邀请她去自家公司实习,实习岗位任她挑。

同样的话,尤弼然也开玩笑提过一次。

想起尤弼然和康誓庭,刑怀栩隐隐头疼,这二位如今同在她的船上,却是一方在明,一方在暗。

她最近总对康誓庭产生莫名其妙的同情心,在感性泛滥的时候,尤其该警醒理性。

该不该向康誓庭捅破尤弼然的身份,就成了她心里的刺。


  ☆、第27章 余兴节目


第二十七章余兴节目

等到这年秋风起的时候,刑怀栩便要嫁给康誓庭了。

婚礼前天,刑怀栩和康誓庭去段家度过整日,因为许珊杉此生不见刑鉴修的誓言,她不能出席女儿的婚礼,只能在家先为她小小庆祝一番。

许珊杉病体缠绵,不能饮酒,却仍挡不住兴致,小小抿上一口。

段琥顺利成为刑怀栩的学弟,禁酒令解除,当天痛饮至醉,拉着康誓庭的衣袖嘟哝半天姐夫你要对姐姐好,否则我揍你之类的威胁。

结果当下就被段和祥揍了屁股。

众人哭笑不得。

夜里离开段家,康誓庭送刑怀栩回刑园——刑家长女,自然要从刑园出嫁。

“栩栩。”康誓庭目送刑怀栩走上主楼台阶,忍不住唤她。

刑怀栩回身,头微微偏着,双眼亮晶晶看向车里的康誓庭。

康誓庭轻笑,“明天见。”

刑怀栩点头,“好。”

康誓庭没来由心生不舍,没话找话似的,“你放心。”

刑怀栩轻笑,“我不担心。”

康誓庭摸摸鼻子,“晚上早点睡,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快进去吧,冷。”

刑怀栩却往回走,走到车旁,俯身侧过脸,“晚安。”

康誓庭笑着倾身,在她脸颊上亲一口,“晚安。”

===

夜里下起小雨,早晨天刚亮,慧嫂领着化妆师和造型师来敲刑怀栩的房门,推门进去,就见昏暗的室内,刑怀栩已经坐在窗边,正望着晨光混沌的天际出神。

“降温了,担心感冒。”慧嫂走到刑怀栩身边,替她关上窗户,“小姐,新娘子一整天都要笑,婚后夫妻才能甜蜜一生。”

刑怀栩露出温婉笑容,“嗣枚和刑柚起了吗?”

“她们是伴娘,也该起了。”

关于婚礼,刑怀栩只向刑家提出一点要求,就是让刑嗣枚和刑柚做她的伴娘,夏蔷本不愿意,没想到刑嗣枚却毫不犹豫地答应,反倒让夏蔷无从拒绝。

慧嫂看了她两眼,笑道:“生日快乐,小姐。”

“谢谢你。”刑怀栩仍是笑。

康家来接人时,刑鉴修拉着刑怀栩的手红了眼,但他什么也没说,站在主楼前一路目送婚车队驶出刑园,直到再见不到影子,犹然怅惘。

这场婚礼,康家一改往日低调作风,从公布喜讯起便极尽张扬,当天婚车队已极其惹眼,晚上婚宴更数奢华,号称请尽商圈名流,连媒体记者也不含糊,酒店外光安保便布了五层,令人瞠目。

刑怀栩挽着刑鉴修的臂弯踏上红毯时,炽白的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才真切有了情绪。

一种无法言明的情绪,百味杂陈。

康誓庭就站在红毯尽头,他始终在笑,像极去年冬天在山顶雪夜里,他挨家挨户请人开灯,然后揶揄刑怀栩害怕还要逞能。

刑怀栩一步步走向他,想起去年生日这天,她许愿钱来,康誓庭的到账提醒信息便应验似的响起。

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天注定。

最后,他们握住手,一起站在灯光下,接受黑暗里所有人真真假假的祝福与掌声。

刑怀栩在二十岁这年嫁给康誓庭,在二十一岁的第一天里,正式和他站在一起。

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他们约定彼此忠贞,携手扶持,从此由良缘变为姻缘。

婚宴持续大半后,刑鉴修因为身体原因,只得提前离场,夏蔷本来要和他一起回家,康老爷子却拦住她,“刑太太,今天是栩栩的婚礼,等会儿还有庆生环节,她爸爸身体不好先走,你作为家长,可不能提前离席。我老骨头也熬不住,就让我送鉴修,你们再好好玩吧。”

老爷子说话虽客气却也不容反驳,周围看客众多,夏蔷笑容满面地答应,眼见康老爷子带走刑鉴修,她也坐回席位,和身边刑嗣枚低声交谈。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从后台推出一个五层蛋糕塔,按照事先流程,这时会由小妹妹刑柚代表刑家人上台说出事先准备好的祝福语。那边刑柚正拎着裙摆准备从位置上站起来,主持人却走下台,来到刑嗣枚身边,绅士有礼地笑,“刑柚小姐,往这边走。”

灯光打到刑嗣枚身上,她笑着摆手,“我不是刑柚,我是刑嗣枚。”

主持人吓一跳,故作夸张地惊疑,“诶?你是刑嗣枚小姐?不是刑柚小姐?那刑柚小姐在哪儿?”

刑柚与形嗣枚相隔数个座位,忙站起身笑道:“我在这。”

主持人恍然大悟地笑,“两位小姐实在太像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是双胞胎呢!”

舞台两束追光灯同时照在刑嗣枚和刑柚身上,这俩堂姐妹今晚穿着同一款伴娘短礼服,连发型首饰也是成双成对,她们本就有几分相似,如今被妆容搅合,除去身高差,简直分不出你我。

夏蔷并不喜欢别人说嗣枚和刑柚相似,当即沉脸要拉刑嗣枚坐下,谁知主持人存心开那俩姐妹玩笑,堂而皇之便道:“真是太像了,要不是知道你们是堂姐妹,还以为你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呢!”

说完,他似意识到说错话,轻轻掌嘴向刑柚道歉,“对不起三小姐,谁都知道你是独女,唉,海涵海涵!”

刑柚的生母去世得早,刑家四叔此后并未再娶,主持人蓦地提起她的独女身份,往后却又说:“但是没关系,你还有这么多哥哥姐姐,尤其是二小姐,真的就像你的亲姐姐!”

刑柚呆愣愣站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些尴尬地看向刑怀栩。

刑怀栩始终坐在主位上,脊梁挺得笔直,似笑非笑。她的身边,康誓庭手里轻晃红酒,也是一脸似是而非。

夏蔷把嗣枚一把拽下,作势给她夹菜,却小声埋怨道:“让你不要当伴娘,偏不听!被拿来和刑柚比了吧!”

刑嗣枚笑道:“有什么关系?我和刑柚本来就是姐妹嘛。”

宾客中有人笑道:“刑家真正的双胞胎不就在那儿坐着嘛!喂!銮治!你和淑玲就该再生个女儿,长大了一定比嗣枚更像小柚!”

宾客多与刑家交好,彼此相熟,听到这揶揄,哄堂大笑。

刑柘想起身离席,刚动,手腕就被身旁黄淑玲紧紧握住。

黄淑玲冷笑,咬牙低语,“你给我记住,任何时候,你都是堂堂正正的,要躲的人,轮不到你!”

这话也被刑銮治听到,他本就拉长脸,此刻神情愈发严峻。

客桌不知哪个角落忽然传来清晰无比的疑惑,“不过,二小姐和三小姐长得未免也太像了吧?”

夏蔷最烦别人说嗣枚和刑柚相像,往日亲朋都会顾忌她的脾气,很少当面宣扬这件事,可今晚,先是主持人挑事,接着宾客有人接腔,夏蔷已经意识到不对,再看向身旁空荡荡的刑鉴修座位,她心生不祥,很想立即拉着女儿离开。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附和,说俩姐妹太像。

那些议论嘈嘈切切,搅得夏蔷心烦意乱,她的理智告诉自己此时沉默才是良策,可身旁刑嗣枚却忽然拉住她的手,笑嘻嘻问道:“妈,你也觉得我和刑柚像吗?”

夏蔷猛然抬头,主桌对面,刑銮治、黄淑玲和刑柘,一家三口,不约而同直勾勾看着她。

脑子里有根神经在乱哄哄的声响里忽然绷断,夏蔷冷脸怒道:“你们哪里像了?你比刑柚高,皮肤也更白!你和她一点也不像!”

她声音陡然拔高,吓得刑嗣枚瞪圆眼,浑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生气。

主桌四周都听见夏蔷的话,原本笑闹的场面立即安静。

刑柚倍加尴尬地向父亲寻求帮助,四叔刑銮平拉她坐下。

就在气氛冷凝时,一直伺机而动的黄淑玲突然笑了,“是是是,大嫂生下来的嗣枚就是好,天仙似的,比谁都好,老四生的刑柚自然也比不上。”

夏蔷瞪向黄淑玲。

刑銮治轻拽黄淑玲,低声训斥,“吃你的菜,多嘴什么?”

夏蔷讥笑,眼带挑衅。

刑銮治当着夏蔷的面不给黄淑玲面子,比当众训斥她更叫她难堪,这也坚定了黄淑玲的决心,她看向主位上的刑怀栩,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刑怀栩微笑。

本该转移话题缓解气氛的主持人再次搅混水,他走到黄淑玲身边,安慰道:“太太,别生气,都是一家人,她是刑太太,你也是刑太太……”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宾客里已经有人在笑。

刑銮治冲主持人怒目而视,正要叫他滚开,哪知主持人竟然将话筒递到黄淑玲嘴边,并状似无意地侧身挡住了刑銮治。

刑銮治心生恐慌,就要去拉黄淑玲,黄淑玲却先他说道:“她是刑太太,就不知是刑大太太,还是刑三太太了。”


  ☆、第28章 刑三太太


第二十八章刑三太太

开始的时候,康誓庭曾问刑怀栩,你对黄淑玲有把握吗?她和刑銮治毕竟夫妻多年,临阵退缩也有可能。

刑怀栩说,正是因为夫妻多年,隔阂也是多年。刑柘和刑嗣枚同岁,单此一点,已足够黄淑玲恨彻心扉。况且,同为刑家子女,刑嗣枚一出生就拥有刑鉴修转赠的股权,刑銮治却至今未替刑柘谋划出路,也足够黄淑玲寒心。

夫妻虽能创造出最重要的血脉,自身却不受血脉保障,维系夫妻关系的,往往只有夫妻情感。

情感一旦破裂,仅剩下的利益又被剥夺,刑銮治与黄淑玲之间,本就岌岌可危,不过是缺点催化剂。

一旦火点着了,到时黄淑玲就算想退,也无路可退。

康誓庭又问刑怀栩如何知道夏蔷和刑銮治的龌蹉。

刑怀栩对此相当不以为然。

这事对三房而言显然不是秘密,黄淑玲过去考虑到刑柘还小,不愿和长房撕破脸,后来刑柘也察觉到了,同样顾及父母,不愿挑明。

三房一家三口,加上夏蔷,四个人各自出于不同目的,一起将这秘密守了十多年。

至于刑怀栩是怎么知道的,这要归功于尤弼然。

尤弼然名下有家闻名遐迩的贵妇养生馆,全国数一数二的至奢享受,产品不见得能妙手回春,价格却厚颜无耻定到天价,当然,内里服务是极好的,专属技师们不仅手法优秀,各个也都舌灿莲花,进门消费的贵妇们往往半天享受下来,心底秘密也随身体释放的压力一起抖出大半。

尤弼然只做女人生意,也只套女人嘴里的*。

黄淑玲是养生馆高级会员,她尽管不明示,也将夏蔷的*骂得七七八八,剩下那块遮羞布,只靠尤弼然连蒙带猜,也昭然若揭。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女人的嘴,尤其漏风。

===

“她是刑太太,就不知是刑大太太,还是刑三太太了。”

黄淑玲这话一出,夏蔷和刑銮治都变了脸色。

刑銮治推开主持人,同时夺走话筒,拧了黄淑玲的胳膊就骂,“你在发什么疯?也不看看这是哪儿?”

被推开的主持人戏演得相当足,刑銮治力气虽大,但不至于推倒他,他却自己扑到隔壁酒桌,顺手扯下桌布,带翻半桌碟碗杯盘。

乒乒乓乓,这下,全场目光齐刷刷射来,媒体席上蓄势待发的记者纷纷涌来,闪光灯齐发,一时亮瞎人眼。

黄淑玲仰天惨笑,笑声凄厉。

刑銮治握紧她手臂,怒喝,“你给我闭嘴!”

黄淑玲双目通红,看神情竟像恨不得把刑銮治生吞活剥,“敢做不敢担吗?刑銮治,小柘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儿子!刑嗣枚是什么东西?就算她是你和夏蔷这贱人的私生女,她名义上也是你大哥的女儿,你还眼巴巴盼着老来她为你养老送终吗?你就不怕你家老爷子半夜来找你吗?”

啪!

刑銮治一巴掌重重扇在黄淑玲脸上,直接把她嘴角打破。

夏蔷见形势不对,站起身,拉着愕然的刑嗣枚匆匆要走。

黄淑玲却冲出去,一把拖住夏蔷,恶声恶气叫嚷道:“夏蔷!你敢不敢当众发誓,刑嗣枚是你和大哥的女儿,亲生骨血,半点没假?”

“你胡说八道!”夏蔷气白了脸,仍拉着呆若木鸡的刑嗣枚固执要走。

刑家这边闹翻了天,康家那边终于有所反应。

康炎走过来,将纠缠的黄淑玲和夏蔷分开,好心劝道:“夏蔷啊,既然是污蔑,当场澄清最重要,否则等在座客人出了这个门,谣言可就满天飞了!”

“别想落井下石!”夏蔷咬牙,低声警告康炎,伸手要去拉女儿,才发现刑嗣枚不知何时已经被康炎以保护的名义隔到身后。

刑嗣枚满脸惶惑,看看夏蔷,又看看刑銮治,嘴里喃喃唤了声,“三叔……”

黄淑玲听到她的叫唤,讥笑道:“他不是你三叔,他是你亲爸!”

“黄淑玲!”夏蔷怒吼。

她环顾四周,丈夫不在,女儿被隔,儿子远在美国,就连刑銮治也无计可施。

围观者的嘲笑声越来越响,媒体记者的镜头像扫射的枪口,夏蔷心高气傲了一辈子,何时如此丢人现眼过,她捂住胸口,在人们炙热的目光里,突然察觉到这世上最寒冷的敌意。

她回头,与新娘子冷漠的视线不期而遇。

刑怀栩见她终于想到自己,嘴角上扬,微微笑。

“你……”夏蔷只说出这一个字,她的声音就被黄淑玲的叫嚣淹没。

“你当我不知道?我告诉你,我才是你的正房太太,你们俩那点破事,敢做别怕人说!”黄淑玲激动地抓住了刑銮治的衣领,“小柘才大嗣枚几个月?啊?你告诉我!在我辛苦怀孕的时候,你都在干些什么?”

她转向夏蔷,多年隐忍和怨恨倾泻而出,吼得声音直颤,“你恨许珊杉毁你名誉,你恨刑怀栩只大刑真栎四个月,结果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吗?冤有头债有主,你不去找刑鉴修和许珊杉算账,你非要把我也变成和你一样的怨妇!夏蔷!你他妈就是个见不得人好的变态!你怀真栎的时候,是谁一直陪你解闷?是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你这个自私自利的疯子!你不得好死!”

啪,刑銮治的耳光第二次打在黄淑玲脸上,尽管这次力道很轻,黄淑玲还是捂着脸,半晌失神。

十几年夫妻的最后一点恩爱,如今也被斩断。

多少年前,也是这样美轮美奂的婚礼现场,那个亲口许下诺言的男人究竟被时光带去哪儿了?

夫妻呐夫妻。

等黄淑玲清醒过来,她痛哭失声,肝肠寸断。

刑銮治自觉理亏,搂住妻子肩膀要将她往外带,“你冷静点!我们回家再说!”

黄淑玲挣开他的禁锢,用力抹了把脸,收回所有的哭泣与愤恨,冷冷道:“我们已经没有家了。刑銮治,咱们离婚。”

刑銮治愣住。

周围相熟的亲朋也一起沉默。

事已至此,离婚才是理所当然,可他们这样的人家,若没婚前协议,一旦离婚,涉及到的财产分割堪称重创。

一片死寂中,刑嗣枚跑到夏蔷身边,拉着她的手哭道:“妈!你快和大家说清楚啊!说我是爸爸的孩子,说你和三叔根本没有关系!这种无稽之谈就应该当场否认!”

她已经丧失理智,受到康炎的影响,也一心催促夏蔷辩驳。

可这时候,越催夏蔷,只会越把她往绝境逼。

“你也知道是无稽之谈,让我怎么否认?”夏蔷试图让刑嗣枚冷静,摸着她的脸小声劝:“她空口泼脏水,无中生有的事,怎么去证明?咱们先回家,回家后妈妈和你解释好不好?”

刑嗣枚被夏蔷一说,也有了底气,“三婶!你别污蔑我妈,也别污蔑我,我什么也不怕,大不了我和我爸爸去做亲子鉴定!让你亲眼……”

话未说完,夏蔷迅速捂住她的嘴,阻止她再往下说。

她不知道是谁教刑嗣枚说出亲子鉴定这种话,她紧张地往周围看,看见不少幸灾乐祸的脸。

为时已晚,黄淑玲冷笑道:“嗣枚,你不用去做亲子鉴定,三婶已经替你做好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dna鉴定证书,甩给刑嗣枚,“你自己看看,你和刑銮治是什么关系!或者,从今往后你不应该再叫我三婶,从名分上来说,你也应该叫我一声妈。”

刑嗣枚难以置信,转头去看夏蔷,已是六神无主,“……妈?”

夏蔷用力吞咽,却只觉喉间异物阻塞,哽得她几乎窒息。

那份鉴定书被无数双手传阅,最后传到记者手里,刑銮治冲进人群大吼大叫,想阻止他们拍照,可惜没有人给他机会,他就像一个傀儡小丑,沮丧而盲目。

刑嗣枚坐倒在地,掩面大哭。

“……吵死了……”夏蔷嘟嘟哝哝站起身,趔趄着转身,执着地走向一个人。

刑怀栩。

“是你……”夏蔷眼里血丝尽爆,往日甜美的酒窝就像被填平的枯井,她抬起手,涂着殷红甲油的手指颤颤指向刑怀栩,“……是你……”

刑怀栩身穿大红礼服,精致妆容也掩不去她脸庞的丝微稚气,可她的眼就像活了百年,苍茫冷冽,绝无怜悯。

“夏姨,”这是刑怀栩在这场闹剧里第一次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平静,“这只是开始。”

我会一一摧毁你看重的东西,让他们集体陪葬。

你的名声地位,你的家庭财富,你的子女成双。

让我毁给你看。

夏蔷读懂了刑怀栩的眼神,身后有人拍她的肩,她木讷转身,紧接着天旋地转,眼前一白,仰天晕倒。


  ☆、第29章 世事无常


第二十九章世事无常

康誓庭和刑怀栩的婚礼以高调姿态开场,又以更高调姿态结束。信息时代,宾客们还未退场,这场盛放在豪华婚礼上的豪门丑闻已经在网络上沸沸扬扬传开了。

作为婚礼主角的刑怀栩和康誓庭反倒被人遗忘,一时间,夏蔷和刑銮治成为众矢之的,不论是现实生活还是舆论力量,皆口诛笔伐,沸反盈天。

康誓庭和刑怀栩要的就是这些网络看客键盘侠,越是与己无关的丑事,他们越不吝言语暴力。

嘲笑别人,远比赞扬别人来得轻而易举。

效果自然出乎意料地好。

在全民讨伐的节奏里,刑鉴修成了唯一被暂时蒙在鼓里的人——康老爷子办事牢靠,婚宴当晚由他带走刑鉴修后,直接送回刑园。

听说老爷子亲自在刑园里坐到半夜,确保不会有一丝风声漏到刑鉴修这儿。

等到下半夜刑家启动紧急公关,夏蔷和刑嗣枚被保安分别送回来,老爷子才施施然离开,临别不忘叮嘱夏蔷好好照顾刑鉴修,顺便提议她们一家三口出国避风头。

夏蔷一整晚晕头转向,虽愤恨康家阴险,心底也知道刑鉴修的脑袋不能受刺激,她如今被坐实*,负面压力过大,刑鉴修若再有个三长两短,她便千夫所指再不能回头,因此回避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让助理订机票,想带刑嗣枚一起走,可刑嗣枚一回家便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哭,谁也不见。

夏蔷敲了几分钟的门,脑袋里也蹿上火,最后随她闹脾气,自己去收拾残局。

夏蔷拼命要灭火,黄淑玲的离婚申请却再度公然添柴加油。

在全世界都知道刑銮治背德在先的情况下,黄淑玲在婚宴上痛哭流涕的视频更让她的离婚官司赢得顺风顺水。

那视频角度极好,又经过剪辑,把刑銮治两次动手打人的狰狞模样放大,直接激怒众多网友,顺便在离婚理由里加了条家暴。

外界闹翻天,康誓庭和刑怀栩这俩始作俑者却在学院路的老屋里大肆翻修,原本荒芜的天井被重新修缮排水渠,再种上许多喜阴常绿的观赏植物,成了名符其实的私家小庭院。

室内的墙也被重新做了防潮处理,老房子本来不具备电暖条件,康誓庭又找设计师,前后花了半个月,花费的钱财足够他们去市区买套小商品房。

做了赔本生意,康誓庭却乐此不疲,难得的婚嫁全泡在刑怀栩这儿,和她争一争窗帘的颜色,偶尔也替她赶赶巷子里的流浪狗。

老屋改造的最后一天,刑怀栩举起把铁钳,让康誓庭把大门对面电线杆上的摄像头拆了。

康誓庭不久前知道了摄像头的存在,一直想动手,如今听到刑怀栩放话,就要去搬竹梯。

刑怀栩拦住他,“这么麻烦啊?”

康誓庭比划了下自己身高,笑道:“除非你让姚明来拆。”

刑怀栩心情挺好,闻言笑道:“你背我,我去。”

康誓庭俯身要背她,谁想刑怀栩跨到椅子上,像个小孩似的垫脚,“背着也不够啊。”

康誓庭拍拍脖子,笑道:“坐我肩上。”

刑怀栩不和他客气,扶着他的手就往他脖子上骑,康誓庭抓紧她双腿,缓慢站起身,“坐好了!”

“呀!”刑怀栩骤然离地,这种感觉太新奇,让她紧张,越紧张越想笑。

康誓庭背着她跨门槛时,故意晃晃身体,吓得刑怀栩一把揪住他头发。

“轻点揪。”康誓庭笑道:“揪秃了这辈子就赖定你了。”

刑怀栩又去抓他大衣领口。

两个人来到对门路灯下,刑怀栩伸手去扯摄像头背后的线,康誓庭忍不住叮嘱,“看清楚了再剪,别把这一片电都给停了。”

刑怀栩嘟哝,“啰嗦。”

“你别瞎碰。”康誓庭还在殷殷嘱咐,“被电到了咱们俩就殉情了,咱们可是新婚夫妇。”

刑怀栩低头,手指捏住他的嘴唇,轻笑道:“你婚前可没这么啰嗦。”

康誓庭忍俊不禁。

刑怀栩抬头扯了两下,扯松那个小摄像头后,干净利落的两钳子下去,摄像头从高处坠落,摔碎成几块。

康誓庭扶着她的小腿,“痛快了吗?”

刑怀栩瘪嘴,“不过是件早该除去的废物。”

深秋的寒巷里没什么阳光,刑怀栩第一次离墙头的藤蔓那么近,一时好奇,扯落一段后圈成环,随手戴在康誓庭头上。

康誓庭一仰头,就见自己脑顶郁郁葱葱,绿叶之上,蓝天之下,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刑怀栩饶有兴致地低下头,和他对视。

“送我绿帽子是什么意思?”康誓庭抓住刑怀栩的手,她指尖凉凉的,握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刚刚好。

刑怀栩乐了,两条小腿微晃,得意道:“妇男之见。”

康誓庭顶着绿帽走回家,把刑怀栩放回椅子上,又扶着她的手让她跳下来,才想起正事,“我妈从加拿大回来了,她说你爸在那儿挺好,国内的事没太打扰到他。”

事发第二天,夏蔷便以带刑鉴修出国疗养为由,火急火燎地和他去了加拿大安大略的湖边别墅度假。

刑怀栩看着康誓庭的绿叶头环,心想她爸爸的这顶绿帽才是举世瞩目,瞒是瞒不住的,只希望能在他情况更稳定后再告知,到时,也不知刑鉴修会被气成什么样。

“夏蔷躲起来了,刑家的大权暂时交到刑銮治手上了。”康誓庭说:“他倒是沉得住气。”

换言之,脸皮够厚。

同样是乱.伦,是性.丑闻,犯了一样错误的男女中,女人得到的宽容永远及不上男人,人们总是下意识把全部错归咎到女人头上,在这个小三狐狸精必死的年代,渣男却总能找到机会翻身。

人们拜的不仅仅是金,还有无穷无尽的男权。

“黄淑玲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刑怀栩问。

“她和刑銮治的离婚案很快就要结束了。”康誓庭说:“咱们前期舆论造势太大了,刑銮治措手不及,必输无疑,黄淑玲得到的,只要不是挥霍无度,也够她一辈子享受的。”

“她应该这几天就会来找你。”刑怀栩警告道:“她赢得顺利,担心她提价。”

“不会。”康誓庭笃定地笑,“她过去可以为了保障刑柘的利益不和刑銮治撕破脸,现在也会为了儿子,和我们建立良好信誉关系。”

这世上最不能小看的两种人,一是圣人,二是母亲。

等黄淑玲再次出现在刑怀栩和康誓庭面前,已经是婚礼结束后的一个月。

饭店包间里,她戴着副造型略夸张的prada墨镜,大大的镜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浑圆的下巴,和嘴角遮不住的岁月褶痕。

作为一起热动全国的离婚案受害者,黄淑玲身上虽有胜利者的骄傲,也有藏不住的落魄和颓丧,她从包里取出个人股权转让协议书,手指压着,滑到刑怀栩面前,果然没有食言,“这是刑銮治分给我的刑家股份,加上我原先有的,按照约定,我现在全部卖给你。”

刑怀栩接过协议书,看了遍上头数据,将协议书递给康誓庭,“买家是他,不是我。”

黄淑玲吃惊道:“我以为……”

刑怀栩不以为意,“三婶,你既然已经决定卖掉刑家股份,又何必在乎是谁买的?”

“但是至少……”黄淑玲想说至少你刑怀栩还姓刑,卖给康誓庭,康家就名正言顺插足进了刑家生意,但她转念又释怀,“算了,关我什么事呢,我已经和你们刑家没有任何关系了。等我把名下商铺和房子转手了,我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英国买栋花园洋房养老,陪我儿子念完书,这辈子再也不回来。”

“况且,你们是夫妻,又哪来彼此。”说这话的时候,黄淑玲嘴角带着笑,讥讽的,凉薄的笑。

刑怀栩也在笑,没什么情绪的笑。

黄淑玲看了她几眼,放低姿态,叹气道:“栩栩,看在我也曾破釜沉舟和你合作过,将来小柘回来,还请你帮帮他,刑銮治到底是他父亲,刑园,也到底是他的家,我可以一走了之,他不行。”

“世事无常,刑柘的路在他自己脚下。”刑怀栩说:“况且,刑家还轮不到我做主。”

“现在轮不到你做主,未来就不一定了。”黄淑玲说:“世事无常嘛。”

三人一起离开饭店,趁康誓庭去取车时,黄淑玲问刑怀栩,“你是不是不喜欢康誓庭?”

身边人都坚信刑怀栩喜欢康誓庭,黄淑玲还是第一个当面质疑的人。

刑怀栩挑眉,总算对黄淑玲的话起了兴趣,“何以见得?”

黄淑玲笑道:“如果你爱他,你不会亲手毁了你和他的婚礼。”

刑怀栩当即反驳,有些不快,“那不过是场形式。”

黄淑玲嗤笑,“这倒是有些喜欢他的模样了。”

刑怀栩被噎,语塞。

这年年底的时候,刑柘先去了英国,黄淑玲解决完财务后,也跟着去了英国,而早些时候,夏蔷和刑鉴修也去了加拿大。

至于刑真栎,一直都在美国。

曾经热闹非凡的刑园,骤然显现出人去楼空的荒凉感,令人唏嘘。

此外,还有另一人也选择离开。

王尧走的时候没有向任何人告别,他甚至连刑怀栩的婚礼都不曾出现,王家提起这位独子,都说是去国外求学深造,具体哪座城市哪所学校,王家人绝口不提,尤其避着刑怀栩。

刑怀栩知道自己伤透王尧的心,但她从没想过解释。

她已经不能回头,更不能给他希望。

那太残忍了。


  ☆、第30章 冤家路窄


第三十章冤家路窄

“刑嗣枚啊?”康誓庭上班后,尤弼然便霸占了后院的藤条椅,她盘腿而坐,摇摇晃晃晒太阳,手里还剥着个新鲜大黄橙,“她还能怎么样,小公主天塌了呗。”

刑怀栩坐在她对面,两条腿惬意一伸,脚丫子躲到她怀里取暖,“找人盯着些,别让她出事。”

她停顿稍许,自言自语道:“她应该和她妈妈一起出国,或者去美国找她哥哥。”

“你把老婊那点丑事全曝光了,现在她爸不是亲爸,她哥也不是纯哥,”尤弼然剥下一块橙皮,斜斜砸向刑怀栩,“我要是小刑妹妹,我也没脸面对他们。”

刑怀栩仰头望天。

这座城市开始入冬了,天蓝得发寒,云白得像雪。

刑怀栩静默片刻,忽然开口,“尤弼然。”

“唔?”尤弼然咬下一口鲜橙,溢出的汁染上她殷红的指甲。

“去找一家合适的公司,安排我实习。”刑怀栩说:“不要康家,也不要你的。”

“为什么不要康家?”尤弼然翻白眼,“你都替康誓庭收购刑家股权了,干嘛不去他公司替他明目张胆地赚钱?别做婊.子还立牌坊啊,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刑怀栩蹬她,“这世上的女人在你眼里只有婊.子和非婊.子的区别吗?”

尤弼然吃橙,识趣地不和她辩。

等吃完整个橙,尤弼然又忍不住问:“你只剩最后一学期了,以后打算怎么办?要继续念书还是从商?”

刑怀栩反问,“你说呢?”

尤弼然振振有词道:“我当然希望你赶紧亲自去打理你那些破玩意儿,但是如果你想念书我也不反对。”

“说了等于没说。”刑怀栩腹诽,果然是不够聪明,“那些破玩意儿都在你名下,是实实在在属于尤弼然的,不属于刑怀栩。”

尤弼然嘿地笑了,“尤弼然的不就是刑怀栩的吗?”

她抽张纸巾擦手,边擦边笑,“我啊,就连这颗心的三分之二都是你的。”

刑怀栩一脸木木。

尤弼然拿纸团扔她,半气半笑,“下次遇到别人向你告白,劳烦你至少说声谢谢!”

“谢谢。”刑怀栩立即说。

尤弼然哭笑不得,心中暗暗可怜康誓庭——摊上刑怀栩,喜忧参半啊。

===

北方冷空气南下,庭院墙头清晨结起的薄霜被初阳融化的时候,刑怀栩接到段琥的电话,弟弟欲言又止,只让她尽快回家一趟。

刑怀栩匆匆赶回段家,刚进门就被段琥拉到厨房,他紧张兮兮道:“姐,你做好心理准备。”

刑怀栩还未问是什么心理准备,厨房门哐当被拉开,刑嗣枚满面怒容的出现在那儿。

“刑!怀!栩!”刑嗣枚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念她的名字。

刑怀栩惊诧地看向段琥,想不明白这大清早的,刑嗣枚为何会出现在段家。容不得她细问段琥,刑嗣枚已经气势凶悍地朝她扑来,“刑怀栩!你为什么要害我!”

她紧紧抓住刑怀栩大衣衣领,手刚扬起,瞧见刑怀栩额头上的伤疤,又愤恨落下,改为用力摇晃她的肩膀,“你说啊!你为什么要害我!”

段琥见刑怀栩毫不反抗,怕她吃亏,忙插到刑怀栩身前,左右各抓住刑嗣枚的手,严严实实挡住她,“喂!说好不许欺负我姐的!”

刑嗣枚矮了段琥一个脑袋,挣不开他的禁锢,气得抬脚踹他。

段琥扭动身体躲避,样子颇为滑稽,“喂!刑嗣枚!你疯啦?再闹我不客气了!”

刑嗣枚一口咬住段琥手臂,嗷呜嗷呜像只小狗。

段琥疼得尖叫,“我操!刑嗣枚!再不松开我揍你了!”

刑嗣枚闭上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段琥腾出另一只手捏她后颈,男人手劲大,刑嗣枚被捏得龇牙咧嘴,直接松了牙。段琥也不和她客气,矮身一驮,把刑嗣枚麻袋一般扛在肩头,一溜烟跑回自己卧室,把人一扔,又匆忙关上门,从外头反锁住,这才晃晃胳膊,骂咧咧,“属狗的啊!”

刑嗣枚在卧室里踹门,“刑怀栩!放我出去!”

刑怀栩追过来,皱眉道:“怎么回事?”

段琥解释道:“我昨晚在同学家打通宵游戏,早上五点想回宿舍睡觉,在路上遇见她了。”他忽的压低嗓门,“她好像是从酒吧出来的,一个人,那时天还黑着,她在街上乱走,我怕她出事,就跟了一段路。”

刑怀栩的眉皱得更深,“然后呢?”

“还能怎么样。”段琥耸肩,“出事了呗。有两个酒鬼缠上她了,把她吓的!幸好她知道我是谁,没把我一起当坏人。”

王尧和刑怀栩亲近,对段琥一直照顾有加,刑嗣枚从小喜欢粘着王尧,自然也认识段琥。

“她家出了那些事,她看起来很不好。”段琥说:“我不敢留她一个人,又不能带她去宿舍,就只好带她回家了。”

刑怀栩奇怪道:“她愿意跟你走?”

段琥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一开始不肯,还骂我来着,我说带她来找你,她就来了。”

刑怀栩左右张望,“段叔和妈呢?”

“妈和爸出去买早餐了,买了快一小时。”段琥更无奈了,“姐,我是不是不应该自作主张带她回来啊?”

许珊杉是怕刑嗣枚尴尬,这才顶着外头的寒气出门,段琥知道妈妈的身体情况,很是不安。

“你放她出来。”刑怀栩拍拍他的肩,吩咐道:“不管她骂我还是打我,你都别管。”

段琥乖乖去开门,门刚打开一条缝,刑嗣枚立即挤出一只手,紧接着,一条腿也挤出来,同时大叫,“段琥!你再敢关我试试!”

“哎小心夹到你手指!”段琥也是无可奈何,“我怕了你,你出来吧,但不许打我姐,否则我还关你!”

刑嗣枚从门缝里偷看刑怀栩,气愤道:“你们姐弟都不是好人!”

段琥挥拳头,作势要弹她脑门,吓得刑嗣枚立即缩回门后。

刑怀栩拉开段琥,隔着门板轻声道:“我确实不是好人,你骂我是天经地义。”

门后,刑嗣枚良久没出声。

刑怀栩又道:“想必你已经见过我妈妈了,她身体不好,今天很冷,她不能在外面呆太久。任何时候你想找我出气都可以,只是现在请你出来,我送你回去,好让我妈妈回家来。”

刑嗣枚探出半颗脑袋,嘟哝道:“又不是我让她出去的。”

“这世上非你所愿的错误有很多,你不用一一负责,但真到要追究你责任的时候,你除了像现在这样发脾气闹委屈,你还能做些什么?”刑怀栩说话的口气总是淡淡的,语速也慢,像是耐心十足,但又隐隐不耐,“我是坏人,那就去维护你心里的好人。”

刑嗣枚垂下眼眸,神情黯淡,“我妈妈说这些都是你处心积虑一手造成的,但是,你和三婶都没有说谎,对不对?”

夏蔷走得仓促,根本没时间和漩涡中的女儿好好谈谈,刑銮治又深陷离婚风暴,也是自顾不暇。刑嗣枚憋着全世界的耻笑与指责,却连真相都一知半解,她无人可问,无人可慰,到最后,能追问的竟然只剩下刑怀栩一人。

“我真的不是爸爸的女儿吗?”她扶着门框,半露出来的脸被痛苦和阴郁填塞,眼里却亮晶晶的,全是滚动的泪花,“我真的是妈妈*的私生女吗?”

刑怀栩短暂犹豫后,点头道:“那份鉴定书是真的。”

刑嗣枚瘪嘴,泪水扑簌而下。

刑怀栩不会安慰人,段琥只好插嘴道:“哎……虽然身世是假的,但至少你是真的嘛,英雄不问出处……”

他说了两句,再无话可说,悻悻去捧了抽纸来,索性让刑嗣枚哭个痛快。

刑嗣枚只抽了两张纸堵住眼,便开门站出来,抽抽噎噎道:“我回家了,你们让阿姨回来吧……”

“我送你。”刑怀栩正要带路,刑嗣枚却拉住段琥衣袖,抽泣道:“你一起。”

段琥目瞪口呆,“为什么呀?”

刑嗣枚哭道:“我不想和刑怀栩独处啊!”

段琥不可思议道:“可我要去找我妈啊。”

刑嗣枚嗷得嚎了嗓子,吓得段琥立即摆手,“行行,我们一起送你!”

刑怀栩率先下楼拦出租车,顺便给段和祥打电话,让他赶紧和许珊杉回家。许珊杉听到她的声音,抢过电话叮嘱道:“栩栩,嗣枚怎么说也是你妹妹,好好照顾她。”

刑怀栩答应后,转身就见段琥和刑嗣枚一前一后下了楼,寒风冷冽,段琥穿了件深棕色羊羔绒短外套,他已经成年了,个头却还在蹿,两条腿又长又直,就是瘦了些。

再瘦,也能一把扛起刑嗣枚。

这大概就是男人与生俱来的力量。

刑怀栩忽然想起自己骑在康誓庭脖子上时,身下的人也稳如泰山。

三个人搭乘一辆出租车往刑园去,自从刑怀栩在刑园被打后,段琥对这园子戒心极重,只让车子停在大门口,便催刑嗣枚自己回去。

刑嗣枚刚下车,外边一辆银白色缓缓驶进刑园路,停在出租车前方。

刑嗣枚当即变了脸色,迅速躲回出租车,把自己藏到段琥身后。

段琥讷然,不自觉压低声音,“谁呀?”

刑嗣枚不敢出声,刑怀栩却是淡然,“那是我三叔,刑銮治。”


  ☆、第31章 面刺寡人


第三十一章面刺寡人

刑銮治远远就看到刑嗣枚,他让司机将车停在路旁,自己下车飞快走向出租车,俯身却在车里瞧见最不想见到的刑怀栩。

“三叔。”刑怀栩从车里站出来,她不管见着谁都先带三分礼,长辈站着,她就不会坐着。

刑銮治冷冷瞥她一眼,又去车里找刑嗣枚,“嗣枚,你去哪儿了?昨晚怎么不回家?三叔到处找你!”

刑嗣枚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三叔”,揪住段琥后衣领,拼命往他背后躲。

段琥尴尬万分,两只手无意识举起,投降一样。

僵持在大门外也不是事,刑嗣枚最后从另一边下车,脑袋几乎埋进胸口,绕过刑銮治就往园里跑。

刑怀栩见任务结束,就要坐回车里,刑銮治却唤住她,“栩栩,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逼走夏蔷,让我离婚,搅得刑家鸡犬不宁,还是让康家拿到咱们刑家的股权?你就算嫁了人,也终究是刑家的女儿,胳膊往外拐,你对得起你爸爸吗?如果让你爸爸知道,他会有多寒心?”

刑怀栩像听到笑话般,“你和夏姨背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会多心寒?”

“我……”刑銮治扫了车内段琥和司机一眼,脸都胀红了,他一把拽住刑怀栩手腕,将她拖出车,想拖到旁人听不见话的地方。

段琥却急了,冲下车将刑怀栩挡到身后,顺势推了下刑銮治,“说话就说话!你动什么手?”

刑园门房里的保安见刑銮治吃亏,三四人全跑出来,眨眼围住段琥,各个面有不善。

刑怀栩拉住段琥,冷眼环视诸人,“怎么?还嫌这园子丢的脸不够大?”

刑銮治让保安后退,自己逼近刑怀栩,磨着后槽牙,凶狠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刑怀栩并不相让,挑眉冷笑,“三叔,出了这么大丑闻,夏姨落跑,三婶离开,只有你还厚颜无耻地留在这儿,男人的脸皮,到底比女人厚些。佩服。”

刑銮治被讥讽,额角青筋爆起,却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动粗,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又一辆车驶进刑园路,直接停在大门口。

康誓庭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刑怀栩身边,冲刑銮治笑道:“三叔。”

他笑得云淡风轻好像两家就是新结的姻亲半点冲突也无,刑銮治看见他就想起被瓜分走的股权,心肝脾肺肾都在烈烈地痛。

段琥见到康誓庭,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五官都明显轻松。

刑銮治不愿和这俩人多相处一秒,气鼓鼓拂袖而去。

刑怀栩和段琥坐上康誓庭的车,等车驶出刑园路,她才问,“你怎么来了?”

段琥抢答道:“我来的路上偷偷给姐夫发短信了,让他来刑园接你。”

刑怀栩坐在后排,翘着腿优哉游哉,“刑銮治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惹事,遇事他得忍,我却不用忍。”

康誓庭笑道:“所以你就去‘面刺寡人’了?”

刑怀栩抿着嘴笑,不说话。

康誓庭想起另一事,问段琥道:“段琥,你家的小超市,我记得主要经营零食饮料对吗?”

段琥正在玩手机,闻言抬头,“我家那个食铺?对啊,我爸喜欢弄吃的嘛。”

康誓庭笑道:“有没有兴趣扩张食铺,做成连锁超市?”

段琥对生意一窍不通,迷茫地眨眨眼,“这事要问我爸和我姐。”

康誓庭忽然起了玩笑心,怂恿他道:“那你帮我问问你姐。”

段琥奇怪地看看康誓庭,又暗中指指刑怀栩,不明所以,眼神偷问,吵架了吗?

刑怀栩觉得好笑,伸手戳了下康誓庭的后颈,“逗谁玩呢?”

康誓庭低低笑出声。

段琥瘫在位子上,猛拍胸口大喘气,“你们俩要闹回家闹去,小舅子是无辜的好吗?”

康誓庭又笑,“劳烦小舅子回家问问段叔,超市扩张是有市场的,我愿意投资,具体执行方案我手下有专门小组负责,他不懂也没关系。”

段琥一知半解点点头。

送段琥回了宿舍,康誓庭便和刑怀栩一起返回学院路老屋,进了大门,刑怀栩边脱外套边问,“为什么忽然想扩张段叔的食铺?”

“不是忽然,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康誓庭扯松领带,解开衬衫第一粒纽扣,神情放松道:“康家给了刑家一份彩礼,我也想给你妈妈一份,但你妈妈和段叔都不会收,干脆就帮他们打点生意。小生意养家糊口不难,但是考虑到段琥的未来,还是要好好发展。”

他伸懒腰,又打了个哈欠,“昨晚三点才睡,困死了,能不能借你的床躺会儿?”

刑怀栩没什么洁癖,抬抬下巴,示意康誓庭自便。

康誓庭便滚去床上,抱着刑怀栩的枕头打算补觉。

被单被他划拉开,刑怀栩走过去随便扯了扯,瞧见上头的落发,一根根捡在手里。她很安静,并不想吵康誓庭,康誓庭却睁开眼,笑着看她,“在干什么?”

“都是我掉的头发。”刑怀栩轻声道:“我以后会不会秃?”

康誓庭噗嗤笑了,难以想象刑怀栩谢顶的模样。

刑怀栩斜睨他,“不是困吗?睡。”

康誓庭确实困,却还忍不住笑,“你在我身边,叫我怎么睡?”

刑怀栩捏着几根落发,就要起身,“那我去书房。”

“别。”康誓庭及时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床沿,“帮我挡光。”

“我去拉窗帘。”

“不要,”康誓庭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太黑我睡不好。”

“……”刑怀栩嘀咕,“矫情。”

康誓庭牵着刑怀栩的手,在她身形投下的阴影里,渐渐入睡,他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当他一觉醒来,刑怀栩仍坐在他身边。

她的一只手里还抓着那几根落发,另一只手也乖乖靠在他的掌心里,没有移开。

她看上去相当无聊,目光对着窗外,神情平淡,阳光勾勒她的侧影,光与影里,她成了最简单明朗的存在。

康誓庭偷偷闭上眼,嘴角却藏不住地上扬。

“醒了就别装睡。”刑怀栩发现他了,一直安分的手就要抽离他的手掌。

康誓庭下意识握紧她,“别走。”

刑怀栩看他,“干嘛?”

康誓庭指指自己脸颊,“早安。”

刑怀栩想了想,俯身凑近他的脸,蜻蜓点水一吻,“午安。”以及,“我饿了。”


  ☆、第32章 我们谈谈


第三十一章我们谈谈

刑怀栩的实习公司是家中外合资企业,专业所限,她成了市场部经理的实习秘书,为期三个月。

经理是个日本男人,刚调来不久,中文很生硬,刑怀栩顺便兼职翻译,开始体验底层白领的日常工作生活。

尤弼然对她暴殄才能的此种行径相当不耻,逮住机会便要学孔夫子念一遍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云云。

刑怀栩懒得理她。

一个月后,刑怀栩在替经理口译材料时发现公司合同里的数据错误,经理带着正确合同心急火燎赶去现场修正,阻止了公司在谈判中的巨大损失。

公司赏罚分明,由总经理在早会上亲自表彰刑怀栩。

那是刑怀栩第一次见到虞泓川,一位三十二岁能力卓越的职业经理人,外表看上去挺随和,眼神却很犀利。

他一眼认出刑怀栩,却没在早会上坦露,而是在午休时找到刑怀栩,开门见山问她,“康太太怎么会屈居到我们这儿做个普通实习生?”

刑怀栩对自己的身份并不遮掩,大方道:“我在婚礼上见过你,也算缘分。”

她没有回答问题,虞泓川也不追问,“康太太的婚礼倒是叫人印象深刻。”

刑怀栩并没有追忆婚礼的打算,“虞先生,三年前,你由猎头公司推荐到这家公司任职,三年时间,你领导的市场部不仅业绩稳定发展,团队同事也齐心协力,此外,由你主导的几起人事调动也相当准确高效。”

她总结道:“你是一位相当优秀的职业经理人。”

虞泓川听出画外音,却不接腔,只笑道:“康太太抬举在下了,只不过这些都可以通过调查数据得知,何必麻烦康太太亲自过来‘实习’?”

刑怀栩说:“数据可以通过调查得知,但有样东西还是要亲自看看才能放心。”

“哦?”虞泓川问:“什么东西?”

刑怀栩认真道:“个人品信,以及人心向背,”

虞泓川微怔,静默片刻后,终于忍不住问:“康太太是为康家而来,还是为刑家?”

“都不是。”刑怀栩终于笑了,“为我一个朋友。”

===

刑怀栩声称要加班,晚上八点下起小雨,康誓庭来公司接她,一眼瞧见她和虞泓川并肩走出大楼——虞泓川不仅替她推开玻璃门,还主动脱下外套,想替刑怀栩披上。

刑怀栩侧身避开,并不喜欢别人的接近,哪怕对方是好意。

虞泓川又撑开雨伞,想为刑怀栩遮挡飘来的雨丝。

康誓庭心底腾升起无名火,他下车,远远便唤了声,“栩栩!”

刑怀栩抬头望见康誓庭朝自己快步走来,手里的伞撑得像把剑,直插雨幕,她的脚步下意识往他那儿迈近,“你晚上不是加班吗?”

康誓庭来到她身旁,“下雨了,先来接你回家。”

虞泓川见到康誓庭,笑着伸手,“康先生,又见面了。”

康誓庭面无表情地和他握手,语气生疏,“虞先生。”

连刑怀栩都察觉出康誓庭态度不好,有些疑惑地仰头看他。

冷风挟着夜雨扑进伞底,刑怀栩打了个冷颤,康誓庭见她冷,忙道:“咱们回家吧,别感冒了。”说罢,搂紧刑怀栩转身要回车上。

刑怀栩却在这时回头对虞泓川说:“虞经理,明天见。”

虞泓川笑吟吟地摆手,“明天见。”

康誓庭沉着脸坐到车上,系安全带的时候嘴角瘪得厉害,满脸郁郁。

刑怀栩侧头看他,“你在生什么气?”

康誓庭见她还没绑好安全带,俯身替她系上,这才轻声抱怨,“那家伙对你有兴趣。”

刑怀栩心想马上就要收入麾下的人自然对她好奇,嘴上却说:“他参加过咱们的婚礼,婚礼后,没有谁是对我毫无兴趣的。”

康誓庭不满道:“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刑怀栩沉默。

窗外细雨飘零,车内虽温暖,气氛却凝滞僵涩。

自从刑怀栩去实习,他们俩之间便像糊了层膜,让本来就有所遮掩的关系愈发扑朔迷离。刑怀栩始终记着那日和许珊杉的谈话。

她知道自己在改变,并且改变的原因与康誓庭脱不开关系。

她最不愿承认的事变成了现实——康誓庭已经严重影响了她的人生,如今难道还要改变她这个人吗?

车子忽然停在路边,雨刷器左右摇摆,雨越来越大。

“栩栩,”康誓庭的声音透着疲倦,“我们谈谈。”


  ☆、第33章 双人大床


第三十二章双人大床

刑怀栩头一回在康家过年,康家人对她分外照顾,生怕她有半点不适。

除夕夜吃完年夜饭,刑怀栩回卧室给远在加拿大的刑鉴修打视频电话,刑鉴修气色不错,原先的光头也已经长回头发,除去后脑勺的两道弧形伤疤,他看上去和常人无异。

刑怀栩在视频里见到匆匆闪现的夏蔷身影,她没有多问,只叮嘱刑鉴修仔细身体,便挂断电话。

之后,她又给许珊杉打电话。

段家也刚刚吃完年夜饭,段琥跑去楼下篝火,段和祥在厨房洗碗,许珊杉的声音听起来颇有精神,“栩栩,妈妈祝你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刑怀栩笑道:“谢谢妈妈。”

回到楼下,康老爷子正在看春晚,剩下康家三口也围在他身旁,陪他热闹。

刑怀栩坐到康誓庭身边,正想去抓把坚果,转念觉得麻烦,又靠回位置上,翻看手机里的新年祝福信息。

暗中观察她的康老爷子立即推康誓庭,“栩栩想吃零食,你剥给她吃。”

矮桌上的坚果零食全是完整剥好的,康誓庭扫了一圈,最后抓了捧瓜子在手心,好笑地看向刑怀栩,“要帮你嗑吗?”

康老爷子轻打孙子的肩膀,笑骂,“栩栩刚来咱们家,新媳妇脸皮薄,你不会照顾她就算了,还欺负她!”

说着,老爷子将一盘盘零食全放到刑怀栩面前,笑容和蔼,“想吃什么自己拿,这是你家。如果阿庭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你和爷爷说,爷爷替你出气!”

老爷子从不掩饰自己对刑怀栩的宠爱,这反而让她尴尬,她只得接过零食,边往嘴里塞边偷看康誓庭。

康誓庭瞥她一眼,挑眉,嘴角微微笑。

春晚播放过程中,康老爷子时不时暗中打量刑怀栩和康誓庭,面上高高兴兴,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晚上十一点,刑怀栩先回卧室,半小时后,康誓庭一脸生无可恋地回来,进门便坐在外间沙发上,良久没说话。

洗完澡的刑怀栩穿着睡衣走到他面前,俯身问:“怎么了?”

康誓庭抬头,哭笑不得,“我爷爷刚刚找我谈话,我被质疑了。”

刑怀栩莫名其妙,“质疑什么了?”

康誓庭扑通仰倒,两条长腿笔直地蹬着,脚上拖鞋掉了一只,露出光光的脚底板,“他认为造成新婚夫妇不和谐的原因只有一样。”

刑怀栩已有不祥预感,“……”

康誓庭捂住脸,感觉自己死不瞑目,“他十分委婉地暗示我,不要讳疾忌医,有病就去看医生……”

“……”刑怀栩默默坐到他身旁,轻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康誓庭转过身,视线望向内间的双人床,垂死挣扎道:“不会啊,难道我爸妈没把下午看到的告诉他?还是说我爷爷不信?咱们俩有那么明显吗?”

刑怀栩双手放在膝盖上,也是一脸迷茫。

自从进了康家,她就全神戒备着,和康誓庭也多有亲昵——到底是哪里没做好呢?

康誓庭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结论——所谓灵肉合一,果真具备可见性。

俩人都陷入沉思,短暂安静后,康誓庭问:“……晚上我还睡沙发吗?”

刑怀栩沉吟良久,“……我睡沙发吧。”

康誓庭扑棱棱转过身,将脸朝向沙发,空留寂寞萧条的背影给刑怀栩,悲怆道:“去睡觉吧,晚安。”

刑怀栩的良心惨遭重创,她的食指在康誓庭肩上晃了晃,最后下定决心戳戳他,“哎……”

康誓庭侧过脑袋,刑怀栩的食指戳到他脸颊上,好似那儿长出个小酒窝。

这样一件小事,却让刑怀栩忽的开心起来,她轻呼一口气,因为莫名揪心提着的肩终于放松下来,“还是一起去床上睡吧,这是你家,他们会看出来的。”

康誓庭不等她反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沙发上蹦起,飞快冲进内间,扑到床上,再卷了被子滚到左半边,一气呵成,心满意足,“我睡这边。”

刑怀栩爬上右边床,扯扯被子,“那我盖什么?”

康誓庭死拽着被子,闷头直笑。

刑怀栩跪在床上,用力拉扯被子,“你爷爷刚刚还让你照顾我!”

康誓庭笑道:“他是让我照顾我老婆。”

“我不就是你老婆……”刑怀栩话未说完,康誓庭又蓦地扬起被子,把刑怀栩兜头一裹,笼进被子里,贴身抱好。

两个人侧身一起躺在被窝里,刑怀栩诧异过后,投降似的嘟哝,“……你怎么一回家,就变成只猴子?”

康誓庭的下巴靠在刑怀栩脑袋上,正暖洋洋贴着,小腿被刑怀栩冷冰冰的脚丫贴到,冻得他立即后缩。

刑怀栩找到他的弱点,故意拿脚冰他。康誓庭躲了几下,最后直接夹住她的两脚丫,警告道:“替你捂着,别乱动了啊。”

刑怀栩轻笑出声,果真不乱动了。

两个人从未如此亲近,过去在学院路老屋,刑怀栩一手遮天惯了,康誓庭处处让着她,如今到了康家,康誓庭脱下平日的成熟西装,在熟悉的家园里肆意显露出年轻人的天性,在刑怀栩眼里,又是新鲜面孔,又好气又好笑,还有几分可爱。

“家里有暖气,你的脚怎么还这么凉?”

“不知道,天生的。”

“那多让周姨给你弄些补气的汤,她懂养生。”

“好。”

两个人在温暖的被窝里依偎了不知多久,窗外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焰火声,轰轰轰,把沉沉夜幕炸成五颜六色的彩盘,一时明亮,一时混沌。

刑怀栩探出脑袋,去看窗外的天,“新年了。”

康誓庭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她的肩,笑道:“新年快乐,栩栩。”

===

大年初一去段家拜年时,许珊杉惊讶的发现刑怀栩和康誓庭这对前不久还貌合神离的小夫妻竟然又变得正常了,两个人站在一处,好像是回到原点,又好像绕了个圈走到另一处风景,令人欣慰,又捉摸不透。

段琥对此嗤之以鼻,认为母亲纯粹瞎操心,“就姐姐姐夫他们俩,这辈子只有祸害彼此的份,地老天荒,海枯石烂,都找不到比对方更贼精的了,怕啥?”

这话说得不错,却说得不好听,当即被段和祥猛抽屁股,罚他洗碗。

刑怀栩更多注意的则是康誓庭在段家的姿态,他来拜年,穿的是最周正的黑色西装,量体剪裁,颀长挺拔,待人接物也恢复回成熟稳重的常态,在康家的那种肆意放松轻快,一出门便齐刷刷消失不见。

人都有多副面孔,他在何时何地表现出什么模样,往往取决于他此刻面对的是何人。

那么,在康誓庭心里,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这个过去从不曾疑惑的问题,刑怀栩开始好奇,并在意。

在康家过完年后,康誓庭以上班名义把刑怀栩带回学院路老屋,没过几天,刑怀栩开学,这是她大学最后一学期,也是最清闲的一学期。

康誓庭和她商量过段家食铺的发展规划,待到三月春雨如酥,康誓庭的资金正式注入段家食铺,着手扩张事项。

段家食铺本来只是个零贩各类小食品的小杂货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康誓庭的介入下,这家小杂货店不仅扩大门面,还入驻市区几处大型商场,以连锁食铺的面貌重新开始。

段家食铺也由原先零贩小食物改为经营各类高档进口食品,因为消费群体主攻年轻女性,店内食品也以各式精致零食为主。

刚开业那阵子,段和祥紧张到夜不能寐,每天吃过晚饭都忍不住要去店里观察客流量,见生意着实不错,才渐渐把悬着的心放下。

食铺第一个月的利润虽然抵不上前期资本投入,但势头极好,段和祥为了感谢康誓庭,在商场附近的私房菜馆里订了包间,请他和刑怀栩吃饭。

这家人平时都只在自家吃家常菜,段和祥虽是做东之人,却也最拘谨,几杯酒下肚,总算放开性情,兴致勃勃想带许珊杉去看电影。

许珊杉因为生病的缘故,这些年已不常出门,被段和祥邀请,又被段琥怂恿,便决定去凑热闹。

一家五口转去商场影院,康誓庭去排队买票时,段琥忽然扯扯刑怀栩衣袖,示意她往售票厅另一边看,“那是不是刑嗣枚?”

在熙攘的人群里,刑怀栩果然看见刑嗣枚——她正站在展示柜前看橱窗里的电影周边手办,神情木然,形单影只。

“她怎么又是一个人?”段琥问刑怀栩,“她难道很孤僻?看不出来啊。”

刑怀栩低头,“她不是孤僻,只是恰好跟她亲近的人,都离开了。”

段琥耸肩,“人各有命,我不会同情她的。”

康誓庭买完票回来,无奈道:“咱们来得晚,没有连号的,俩俩一排,有个人要单独坐。”

毫无疑问,单身的段琥坐到了那个独号上。


  ☆、第34章 立场何在


第三十四章立场何在

康誓庭和刑怀栩一起坐在后排,电影还未开场,隔壁小情侣已经迫不及待依偎在一起,如胶似漆。

刑怀栩靠在位置上喝可乐,视线集中在前排段和祥和许珊杉靠在一起絮絮耳语的后脑勺上。

康誓庭注意到她的沉默,轻声问:“在想什么?”

刑怀栩松开吸管,沉声道:“我妈妈一直不敢穿无袖或短袖的衣服,因为太瘦,她嫌自己难看。”

康誓庭默然,想起自己在段家无意间瞧见许珊杉的手臂——那是枯柴一样的身躯,毫无生机。

刑怀栩放下可乐杯,手指无意识揉搓,几乎就要递进嘴里,让牙齿细细咬咬。

康誓庭看着她,并不阻拦。

刑怀栩的手指最终只是碰碰嘴唇,便交握着搁在大腿上,左手轻轻旋转右手无名指的戒指。她没什么表情,嘴角也很自然地抿着,可康誓庭清楚,她心底难受。

难受到痛苦,痛苦到自责,自责到愤怒,愤怒到难以解脱,最终只能自我压抑。

影厅里的灯熄灭,屏幕上亮起电影公司logo,旁边的小情侣发出笑声,前排有人站起身,给迟到的观众让路。

黑暗中,康誓庭朝刑怀栩伸出手。

刑怀栩一开始以为他要爆米花,谁知爆米花桶递过去,却被他放到另一边,那手仍旧坚持地伸着。

刑怀栩疑惑过后,试探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到他掌上。

康誓庭立即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他的手比刑怀栩大许多,掌心也温暖许多,刑怀栩被他握着,原本有些凉的手很快温热起来,渐渐,那血气顺着血脉流进心脏,鼓鼓跳动,再漫延向四肢百骸。

这世上有种暖,大概叫做康誓庭。

直到电影散场,康誓庭才放开刑怀栩的手,和她一起去楼梯那儿等段和祥夫妇。

段和祥喝了酒,电影中途便睡着,许珊杉担心他着凉,整晚都忙着给他盖衣服,也没把电影看到眼里,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心满意足,相携回家的时候笑得宛如曾经热恋。

段琥要回学校宿舍,搭的是康誓庭和刑怀栩的车,往停车场去的时候,他东张西望,不知在找什么。

“看什么?”刑怀栩问他。

段琥摸摸脖子,“不知道刑嗣枚回家了没,商场停业后,这里就没什么人了,她不会又一个人到处乱走吧。”

“担心的话,可以给她打电话。”刑怀栩说。

段琥摇头,“我才不打。你为什么不打?你是她姐姐。”

刑怀栩自嘲笑道:“她爸不是我爸,她妈不是我妈,我已经不是她姐姐了。”

段琥叹气,“也是。”

康誓庭去开车,让这姐弟俩站在避风处等待。

段琥显然心事重重,刑怀栩问他,“还在想嗣枚?”

段琥瘪嘴,“如果人能够一分为二就好了。”

“为什么要一分为二?”刑怀栩问。

“有种情绪叫做迁怒,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夏蔷对妈妈做过的事,所以也不能原谅刑嗣枚。”段琥说:“可等我冷静下来,又觉得在这件事上,刑嗣枚究竟犯了什么错呢?如果人的情感全被迁怒主导,那这世上很难找到完全无罪的人,可人正因为是情绪化的生物,才必须要有立场,站到你最重要的人身边的立场。”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十八岁少年意气飞扬,眉宇间却已经有了对世事的迷茫与思索,“我的立场从始至终就是爸爸妈妈和姐姐你,其他人,我顾不上,也不想顾。”

他微微笑,“姐姐你也是一样的,对吧?因为坚定立场,所以只能抛弃感情里怜悯的那一面,变成一个坚强的人。”

“不要这样想。”刑怀栩挽住段琥的臂弯,替他拢好外套,“真正的强者,不是看自己能伤害到多少人,而是看自己能保护多少人。”

===

一场春雨接连下了大半月,尤弼然夜里踩着高跟鞋跨越老屋的门槛时,手里的雨伞扑簌簌甩出一圈雨漪,她进门便喊,“栩栩,咱们去泡温泉吧,去去湿气。”

刑怀栩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捧着杯热茶,“不去。”

尤弼然将伞搁在门边,见到鞋架上康誓庭的拖鞋,一脚踹飞,“康誓庭这么沉得住气,到现在都没把你办了?”

刑怀栩翻白眼,“关你什么事?”

尤弼然嘿嘿笑,“我可等着呢,等你打自己脸的那一天。”

刑怀栩转移问题,“虞泓川怎么样?”

提到这位新上任的执行总裁,尤弼然一个头两个大,“你确定是在替我找帮手,而不是给我添堵吗?这位大哥上任半个月,我脸上都冒出六颗痘痘了!”她边说边撩头发,怒气冲冲,“什么执行总裁,分明是总裁杀手!”

刑怀栩心想果真找对人了,凡夫俗子可收拾不了尤弼然。

两个人正要一起往卧室去,尤弼然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接起一听,双眉立即挑得高高,满脸难以置信,“不是说他在公司吗?怎么这时候过来?”

刑怀栩正要问,大门外已经传来敲门声,康誓庭的声音在夜色里沉沉响起,“栩栩,是我。”

“靠!快快快!爬墙!”尤弼然拉住刑怀栩,拔腿往后院跑,谁想后院雨季路滑,她慌不择路,自己趔趄歪倒,扯着的刑怀栩没她好运,直接扑通摔得四脚朝天,屁股几乎裂成两半。

尤弼然手忙脚乱去扶刑怀栩,刑怀栩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推尤弼然,“你先躲起来,他要进来了。”

“我躲哪儿啊?”眼见那墙是不好爬了,尤弼然急得瞎转。

“卧室,”刑怀栩捂着尾椎,“卧室床底下!”

“什么鬼?”尤弼然边骂边往卧室跑,刚钻进床底,就听到客厅康誓庭已经开门进来了。

“栩栩?”康誓庭喊。

“我在这!”刑怀栩在后院里回应,“……救命……”

康誓庭打开后院的灯,见刑怀栩仰面卧倒在薄薄雨幕里,想爬却爬不起来,他一口气梗在喉咙,差点吓死。

这都摔第几回了?

康誓庭冲过去将刑怀栩扶起,“伤到哪儿了?怎么会摔的?”

“脚滑……”刑怀栩搂着康誓庭的肩想站起,康誓庭见状,将她打横抱进卧室。

刑怀栩的睡衣全湿了,康誓庭从衣柜里翻出新的,问她能不能自己换上。

等康誓庭去厅堂,刑怀栩扶着屁股开始换睡衣,新睡裤刚穿上,裤脚就被床底下伸出的手拽了拽。

尤弼然满头满脸的灰,气急败坏问她,“怎么办?”

刑怀栩趴在地上,与她对视,“他不会留下来过夜的。”

“我怎么觉得他就是故意的?”尤弼然气得捶地板,“凭什么我前脚来,他后脚也到?”

这话提醒了刑怀栩,她忽然想起去年春节和李闻屿订婚告吹后她独自回到学院路,并未通知任何人,康誓庭也很快赶来,像是等在她家门外般。

见刑怀栩深思,尤弼然拍拍她脚踝,抱怨道:“你知道你床底下有多脏吗?”

话刚说完,康誓庭又在外头敲门,“栩栩,你换好衣服了吗?我进来了。”

尤弼然再次骂娘,倍感荒唐地缩回床底。

刑怀栩坐在床沿揉屁股。

康誓庭送来热茶,“有没有摔到骨头?下回再着急,都别乱跑,你总这么摔来摔去,总有一天要摔坏。”

刑怀栩捧着热茶轻轻啜两口,“这么晚,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得到消息。”康誓庭坐在刑怀栩身旁,脚脖子后就是尤弼然嫉恶如仇的脸,他还蹭了蹭,蹭得她一鼻子灰,“润盈百货的进口食品区这两个月营业额不断下降,他们的市场部认为是段家食铺分流了他们的客源,毕竟两边选址接近,竞争较直接。”

康誓庭说:“润盈要对段家食铺下手了。”

市区里较大的购物区本来就那几处,都是商家必争之地,比起润盈百货广而杂,段家食铺重在快捷有效的购物体验和物美价廉的商品销售,确实夺走不少客源,可论整体实力,小小的食铺哪里会是百货的对手,也从未听说哪家百货以石击卵,要去收拾小店的。

刑怀栩却道:“不稀奇,润盈是刑家的产业,六年前就全交给刑銮治全权负责了。”

刑銮治要收拾刑怀栩,自然瞄准了刚刚起步的段家食铺。

“公私不分。”刑怀栩说:“三叔意气用事,迟早栽跟头。”

康誓庭让她多喝几口热水,才问:“你打算怎么做?”

“食铺是段叔的心血,也有你的资金,我保证过要让你赚钱,自然不能任他们打压。”刑怀栩推开水杯,想起床底下的尤弼然,忍不住又问,“你就为了这消息深夜来找我?你完全可以打电话。”

康誓庭笑道:“怎么,你今晚不方便见我?”

刑怀栩理所当然道:“这个时间,我都要睡了。”

康誓庭挑眉,“你大半夜跑后院睡觉吗?还不开灯,顺便急急忙忙摔一跤?不知道的以为你在藏什么。”

“……”刑怀栩张口结舌,片刻后勉强道:“我突发奇想要去看看雨。”

康誓庭笑眯眯的,“没想到你还挺有生活情趣的嘛。”

刑怀栩努努嘴,舌头在牙齿上舔了一圈,就是不说话。

康誓庭揶揄她,“要优雅。”

“哼。”刑怀栩嗤之以鼻。

床底下尤弼然趴累了,用力捏了下刑怀栩脚踝,刑怀栩这才想起得赶他走,便二话不说推他往外走。

外头还在下雨,康誓庭撑起伞,摸摸刑怀栩微湿的发,叮嘱道:“把头发吹干再睡,我走了。”

说完,他直接踏入雨幕,黑色的伞和黑色的西装,瞬间融入夜色,神神鬼鬼的,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刑怀栩一直站到他消失不见,才重新关好门。


  ☆、第35章 十年之后


第三十五章十年之后

康誓庭说刑銮治因为私人恩怨正着手打压段家食铺,很快,一篇暗示段家食铺食物造假,抽检不合格的新闻铺天盖地传销于网络。

尤其在以年轻人为主体的社交网络里传播最广。

网络群体贡献了相当大的传播力,却没有人真正去核实新闻真假,尽管段家食铺第一时间做出声明,也提出法律诉讼,但恶劣影响已经造成。

比起澄清,噱头十足的造假往往更具备网络市场。

热热闹闹了几个月的段家食铺终于也尝到门可罗雀的荒凉感。

段琥问刑怀栩有什么解决办法,刑怀栩只说让假消息再炒两天。

天气渐热,后院经历了一个寒冬的花草也迎来崭新的艳阳天,刑怀栩在许珊杉的吩咐下,乖乖把棉被拿出来晒太阳。

晒着晒着,她自己也歪在藤椅上昏昏欲睡,迷糊中听见大门开锁,又听见康誓庭熟悉的脚步声。

“……栩栩,”康誓庭的声音透着笑意,又带着无可奈何的宠爱,“晒被子的时候,可以不躺在棉被上吗?”

刑怀栩翻转姿势,继续懒洋洋歪靠着,眼皮却悄悄撩起,偷偷看着康誓庭。

康誓庭走到她身边,摸摸她被晒的暖洋洋的头发,笑道:“好像很舒服。”

刑怀栩立即挪开位置,替他留出空间,康誓庭顺势坐下,伸伸胳膊蹬蹬腿,轻吁一口气。

午后的阳光不太烈,却很温暖,康誓庭晒了会儿,竟然也开始眯眼犯困——他虽称不上工作狂,却也马不停蹄地奋斗在岗位上,往日的兢兢业业,只有到了刑怀栩这儿,才会被她拖着放慢脚步,浮生偷闲。

“晚上想吃什么?”康誓庭嘟哝着问,“助理给我推荐了家新菜馆,粤菜,想吃吗?”

刑怀栩的脸在藤椅上压出红红的痕迹,额头的浅疤在明媚的阳光下格外显眼,“随便。”

康誓庭伸手摸她的疤,“我妈上次问你想不想去医院祛疤。”

刑怀栩半睁开眼,“你介意吗?我的疤。”

康誓庭笑了,“我不介意。你介意吗?”

刑怀栩笑着闭上眼,“我也不介意。”

庭院里飞来一只鹅黄蝴蝶,翩跹着落到湛蓝色的被子上,康誓庭盯着它薄薄的翅膀看了会儿,忽然笑道:“咱们结婚半年多了。”

刑怀栩的声音轻软软的,带着半梦半醒的酣然,“……符合你对婚姻的原始期待吗?”

康誓庭笑道:“和我预期的有些不同。”

刑怀栩小小“嗯”了一声,垂下的睫毛像极那只蝴蝶,乖巧安分。

“我原本以为,聪明是高效率的前提,会让所有事事半功倍。”康誓庭说:“但我现在发现,有些事恰恰因为聪明,反倒好事多磨。”

刑怀栩没有回应,她歪在藤椅和被子上,因为热,额头和脖子上有细密的汗。

康誓庭悄悄打开怀抱,让她靠近自己怀里。

“栩栩。”他轻轻唤她。

没有回应。

“傻瓜。”康誓庭俯身,在她额头疤痕的位置轻轻一吻,呢喃,“我现在真希望你能笨点。”

===

刑怀栩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不仅太阳晒得她发花,身上也汗津津,粘着皮肤,让人不舒服,因此她醒得很快,醒来时发现康誓庭也睡着了,她摸摸他额头,发现他也一头汗,忙把他推醒,“别睡了,再睡要中暑了。”

康誓庭清醒过来,半边胳膊被刑怀栩压得发麻,并且口干舌燥。

他去厨房倒水喝,回头见刑怀栩拎着衣服往浴室走,又见她往日白皙的脸红了一层,忍俊不禁,“黑了。”

刑怀栩摸摸脸,不以为意。

“食铺那边,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康誓庭问她。

刑怀栩说:“食铺不是巨人,却可以踩着巨人的肩登高。润盈黑了食铺没错,但这阵仗,比起咱们前期宣传,好像更有效。”

“黑红。”康誓庭笑。

刑怀栩也笑,“不管是怎么红的,咱们底子是白的。”

康誓庭笑道:“省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这次抽检肉及肉制品、水果及其制品的批次里,我已经把食铺的样品都送过去了,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宣传会铺天盖地。”

“官方鉴定不够。”刑怀栩说。

康誓庭笑道:“我也邀请了‘安全妈妈’的检测员。”

安全妈妈是民间食品安全监测里最有公信力的组织,成员全是母亲,旨在维护儿童食物的安全性,除去婴幼儿产品,零食类向来也是她们的监测重点,最适合为食铺的食铺正名。

刑怀栩斜睨他,“你都有所准备了,还问我干什么?”

“那是你家的食铺。”康誓庭一本正经。

刑怀栩歪过脑袋,“可你是最大股东。”

康誓庭抿着嘴嘿嘿笑。

刑怀栩说:“光有检测结果和法律武器不够,还要有舆论。做个活动,让所有进店客户免费试吃,临走再送赠品,并请她们当场填写调查表。”

康誓庭挑眉。

刑怀栩说:“无害的便宜,大部分人都会占,吃人嘴软,又都习惯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客人们不会给太低的评价,到时候把这些调查公开,不也是民意?”

康誓庭噗嗤笑了,“你这是诱导民意。”

刑怀栩堂而皇之道:“我这是矫正。”

从最早刑怀栩利用媒体绑架夏蔷制造和她母慈女孝的假象,到后来刑怀栩在舆论上煽风点火攻击夏蔷和刑銮治,康誓庭便发现了,刑怀栩实在太擅长“绑架”舆论。

她这样的人,看着软弱温吞,实则冷冽犀利。

想让她变笨,除非趁她睡着,要不就是让她发疯。

康誓庭想起刑怀栩上回发疯,就是在得知许珊杉的肾没了的时候,那么不管不顾,那么冲动犯傻,毫无理智可言。

这样看来,她还是永远聪明的好。

康誓庭想到这,自嘲地笑了。

刑怀栩瞧见,问他,“笑什么?”

康誓庭笑道:“你不是说已经摸准我的笑点了吗?”

“那是以前。”刑怀栩摸摸鼻子,“最近又摸不着了。”

康誓庭忍俊不禁,挥手让她去洗澡,省得再说下去,也不知道要说出多让人伤神的话。

===

两天后,段家食铺通过官方和民间两种渠道自证清白的新闻上了各大门户网站首页,对当初谣言的源头也堂堂正正依靠法律维权。

随后,段家食铺大规模开展“我诚你信”促销,因为试吃和礼赠,几家商场门店每日客似云来,客人从收银台一直排到店外,比初开业时更为壮观。

有记者前去采访,采访过程中,试吃过后的客人果然都主动为食铺证言。

段和祥一开始担心这样大规模的礼赠会亏本,刑怀栩却信誓旦旦,让他不要担心。

“这些钱,也不过是请个二线明星代言的费用。”刑怀栩耐心解释给他听,“可现在,润盈弄巧成拙,反倒把咱们捧红了,不管坏新闻还是好新闻都有时效,终究会过去,知名度才是一个新兴商业品牌最重要的。况且,咱们确实没造假,腰杆可以硬。”

刑怀栩虽有信心,但在段和祥的担忧下,还是主动请缨去门店查看,康誓庭听说她要去,吃过午饭便送她去商场。

两个人在商场一楼逛了圈,见门店生意不错,都有些百无聊赖,互相揶揄对方浪费时间。

“来都来了,去看电影吧。”康誓庭笑道:“难得我请了假。”

刑怀栩对这些事从来不置可否,康誓庭要去,她便自觉跟在他身后,搭乘观光电梯去五楼影厅。

影厅里全是正在上映电影的海报,康誓庭问刑怀栩想看什么,刑怀栩环视一圈,指着其中一张海报,“就它有点意思。”

康誓庭一看,笑了。

那是好莱坞最新的丧尸片,海报里的女丧尸趴在男主角背上,半边脸血肉尽腐,一张大口足见白骨。

买票进场后才知道工作日下午的影厅里几乎没什么人,他们俩坐在正对荧幕的位置上,异口同声道:“包场了。”

电影剧情老套,直到后半段,离家千里的男主角在几经生死,身边同伴全军覆没的情况下,终于找到苦苦寻觅的妻子,只可惜妻子已经变成丧尸多日——正是海报上趴在男主背上的那位。

结果男主角不按常理出牌,居然带着拼命想吃自己的丧尸妻子开始闯荡,一心一意要带她回家。

“回家能活命吗?”刑怀栩问。

“这明显是不想活了,”康誓庭从她手里捞了把爆米花,边吃边说:“从他发现妻子死了,就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念头了。”

偌大的环形大厅里,这俩人各自戴着眼镜,等爆米花吃光了,也没被所谓的惊悚片吓过一次。

男主角带着丧尸妻子的归家之旅也是磨难重重,但他始终尽心竭力地照顾她。有一段是男主带着妻子钻网墙,妻子腐烂的皮肉被铁网蹭掉,男主还找来绷带想帮她包扎,可丧尸妻子只想吃他,于是男主只能和她搏斗,边搏斗边怕伤到她,最后把她重新绑好,人高马大的男主终于崩溃,蹲在妻子旁边嚎啕大哭。

刑怀栩下意识坐直身体,直勾勾看着屏幕。

康誓庭也不再说话,两手交握,神情肃然。

电影最后,男主带着妻子回家,他给她换了身干净衣服,伸着手让她咬掉自己一口血肉,才亲手射杀她。

然后,他和她一起躺在他们曾经的婚床上。

从开场便荒芜肮脏的电影画面突然变得明亮干净,画面里出现灾前男女主一起生活在这栋房子里的幸福画面,再倒叙,又出现男女主结婚片段。

圣洁的婚礼殿堂上,男主说:“从今天开始相互拥有、相互扶持,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相爱、珍惜,就算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最后,一声枪响。

放映厅里灯光齐亮,刑怀栩和康誓庭面面相觑。

半晌后,康誓庭开玩笑道:“本来想看惊悚恐怖片,没想到却看了虐恋爱情片。”

刑怀栩叹气,“早知道不看了。”

“哭了?”康誓庭低头笑她。

刑怀栩瞪大自己干干净净的眼,“不至于。”

康誓庭搂住她的脖子,低声用英语念出男主婚礼上的承诺。

刑怀栩侧头看他。

康誓庭笑道:“栩栩,如果咱们能走十年,十年后,咱们再办一场婚礼吧,不要最贵的酒店,不要最多的宾客,也不要最美的鲜花,就你和我,安安静静,一起纪念这十年。”


  ☆、第36章 深夜鬼祟


第三十六章深夜鬼祟

刑銮治最开始造势毁谤段家食铺时买的替罪羔羊,因此真正追究责任时,他和他的润盈百货并未受到什么惩戒。

在对付刑家上,尤弼然的积极主动总胜过任何人。

她给刑怀栩打电话,声音雀跃,还有点幸灾乐祸,“栩栩,你猜我新得到什么消息?”

刑怀栩正在书房看股票,知道尤弼然越开心,越有人要遭殃,这之中,刑家人往往首当其冲。“什么消息?”

尤弼然却卖起关子,“你爸爸和老婊在加拿大还好吗?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这都半年了。”

“怎么,你这消息和夏蔷有关?”刑怀栩仰靠在椅子上,揉揉眉心。

“老婊不是刑銮治的三吗?”尤弼然嘿嘿笑,“不知道老婊知不知道,在她后面,还有一排的四五六七□□呢?”

刑怀栩挑眉,她知道刑銮治道德水准差,却没料到能如此不堪。

“他那些陪玩的嫩模我就不说了,反正你情我愿,利益往来,都扯得干净。”尤弼然啧啧感慨,“但是咱们刑三爷连良家妇女都不放过这就道德沦丧了啊!他以前下榻过的一家酒店女经理说自己被刑三爷性骚扰,我见过那经理,已婚,貌美如花,据说气坏了,本来要告刑銮治的,可惜被他助理搅黄了。”

尤弼然喋喋不休道:“刑老三长着就一张纵欲过度的脸,哎不对,他那双胞胎弟弟又挺清心寡欲的,唉,他和老婊,干柴对烈火,近水楼台的,他们俩不出事,谁出事?”

刑怀栩问她:“你打算拿这位女经理做文章?”

“刑老三敢挑事,就别怕报复啊!”尤弼然哈哈笑,“我主要还是想看这消息出来,老婊得气成什么样。我这辈子就是老婊的黑,铁黑,出事必踩,没事创造事去踩!”

刑怀栩问:“女经理有证据吗?视频、录音,或者照片?”

尤弼然气势骤减,“没,事情挺久的了。”

刑怀栩说道:“没铁证的话,这事只会演变为性丑闻,还很容易被倒打一耙说侵害名誉。刑銮治不是头一回摊上这种事,他的应变经验比你丰富。”她顿了下,忽然问:“这事虞泓川知道吗?”

尤弼然答:“他做他的执行总裁,哪里管这些私人恩怨?”她忽然想起另外的事,拔高嗓门问:“栩栩,你找来虞泓川替我管理公司,是真的打算毕业后不回来吗?你辛苦经营了这些年,难道都不要了吗?”

刑怀栩放轻声音,带了点哄劝的意思,“嗯,那些都是你的。”

“可我从来不认为这些东西是我的。”尤弼然起先欢快的语气落寞下来,“为什么我觉得这公司像是你给我的分手费……如果你都不要这个公司了,我也不想留着它,它在我手里,迟早要完。”

“所以我不是给你挖来虞泓川吗?他是职业经理人,能帮你管理好整个公司。”刑怀栩笑道:“你啊,从今以后只要做个收钱的,你那点智商,够用。”

尤弼然哭笑不得,又怅然若失。

挂断电话后,刑怀栩深思良久,决定把刑銮治即将遇到的麻烦告诉康誓庭。

只要不是非瞒不可,她始终情愿和他站在同一边。

康誓庭知道消息后,沉吟稍许,果然如刑怀栩所料,问她,“你打算由谁出面促成这件事?”

是由你明面上的夫家势力,还是由你暗地里的后盾力量?

隔着手机,刑怀栩眼神不自觉闪烁,“已经有人去做了。”

“好。”康誓庭也不追问,“我会留意这件事。”

“告是告不赢的。”刑怀栩说:“也只能挫挫他的锐气,顺便争取点时间,继续建立食铺的品牌。”

===

尤弼然下手快准狠,没过几天,她找了个润盈百货全国首轮调整的契机,大张旗鼓地将酒店女经理状告刑銮治性骚扰的事捅出去。

刑銮治和夏蔷的丑闻不过半年有余,本来已有消弭迹象,如今刑銮治桃色绯闻再起,竟像往过去的火星里泼油,转瞬又是火势炎炎,烧得刑銮治臭名昭着。

刑怀栩没想到,这件事发生后,第一个联系她的人居然是刑嗣枚。

两个人约在咖啡馆,刑怀栩过去的时候,店里并没多少顾客,因此她一眼看见角落里穿着无袖t恤的刑嗣枚。

一段时日未见,她把头发剪短到齐耳,脸上虽化着淡妆,却也看得出气色不好。她和刑柚其实只有少许相似,在亲近的家人眼里,这点像也极容易被区别开。

那日在刑怀栩的婚宴上,如果不是特意将她往刑柚的模样打扮,刑嗣枚还是刑嗣枚,天之骄女,一生幸福。

“喝什么?”刑嗣枚让刑怀栩坐下,轻声问她。

“冰美式。”刑怀栩说。

“那个很苦。”刑嗣枚不自觉缩缩脖子,手里小勺往自己的拿铁里搅了搅。

“找我有什么事吗?”刑怀栩问她。

刑嗣枚过去挺怕刑怀栩,尽量敬而远之,如今再面对这位长姐,不知是心境变迁,还是破罐子破摔,她再没过往的拘束感,“我在家里听人说,三叔被告这件事,是你做的?”

她虽然已经承认自己身世,却至今无法接受血缘上父亲的变化。

刑怀栩并不纠正她,一码归一码,她笑道:“说的好像是我拿刀架在三叔脖子上,逼他性骚扰酒店职员似的。”

刑嗣枚呵地笑了声,“所以这件事是真的了。”

刑怀栩看着她,没有说话。

刑嗣枚轻轻摇晃小勺,“你虽然做事也称不上光明磊落,但至少不会无中生有。”

服务员送来咖啡,刑怀栩道了谢,一口下肚,神清气爽。

刑嗣枚放下小勺,看向刑怀栩,“我来找你,是想提醒你。三叔为了这事,在刑园里大发雷霆,扬言要给你教训,你最近最好注意点,姐……”她本来想说姐夫,话到喉间,仓促改口,“如果康先生能陪着你最好。”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刑怀栩问。

刑嗣枚暗暗叹气,“段琥上回不是救过我吗?我欠他一次,还在你身上,也够了。”

她反复捏着自己手指,有些难以启齿,“其实,前阵子,我在电影院见到你们一家人了。”

刑怀栩挑眉,知道她说的是他们全家去看电影那次。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刑嗣枚更紧地捏住自己手指,声音沉闷,一点点挤出喉咙口,“我很迷惘,心里有股火,想恨人,却不知道应该恨谁。我妈妈是始作俑者,可她毕竟生下我,又一直疼我爱我,我怎么去恨她呢?你是把我逼到绝路的人,可那天见到你妈妈后,我想如果换成是我,大概也不会手下留情。这个世上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纠结着自己应该恨谁,醒悟过来时,才发现我已经是孑然一身了。”

“我也是事后才想起来,原来早在医院里你送我护身符,你说你再也不是我姐姐了开始,你已经决定把我当成砝码。”刑嗣枚说:“可我又想,既然你早知道我的身世,为什么一直甘愿替他们隐瞒呢?你过去究竟是如何看待我的呢?如果不是我妈妈对你妈妈做的事,你会不会把这秘密坚守到底呢?其实你对我究竟是谁的孩子,根本就不在乎吧,你从始至终,也就只在乎爸爸一个人而已。”

她喃喃叹息,苦笑,“你看,我真的想了很多。”

刑怀栩静静聆听,刑嗣枚的矛盾让她想起段琥。

她忽然发现,所有孩子里,只有刑嗣枚和段琥才是真正生养在爱里的,也因此,这两个孩子的心肠,才是最柔软的。

“我想求你一件事。”刑嗣枚说:“等爸爸回来,我的身世,由我亲口告诉他。父女一场,就由我亲手斩断吧。”

刑怀栩点头,一字千金,“好。”

刑嗣枚笑了,这是她这半年来第一次真正轻松地扬起嘴角,“谢谢你。”

从咖啡馆出来时,夜空飘起小雨,刑怀栩替刑嗣枚拦下一辆出租车,让她先上车。

“不要忘记我说的。”刑嗣枚从后车窗探出脑袋,“回家路上小心点。”

刑怀栩目送刑嗣枚的车走远,默默记下车牌号,这才转身去等新的车,这一等,等了将近半小时才等到空车。

回到学院路已是夜里十点,刑怀栩下车,撑着伞往巷里走,学校周边本就安静,官部巷又是一条深窄黑巷,只在刑怀栩家隔壁才远远亮着盏壁灯。

刑怀栩走进巷子没多久就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十分陌生,又刻意蹑脚蹑步,刑怀栩听在耳里,仍旧撑着伞,照常行走,不紧不慢。

再走百米,就是她的老屋,可往前一段路,却是整条巷子最黑的位置。

刑怀栩伸手探了下雨,见雨不大,便收起伞,紧紧抓在手里。

身后脚步离她渐近,刑怀栩知道再不能等,骤然拔腿狂奔,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后面的跟踪者飞快跟上,伸手就去拽刑怀栩的胳膊,刑怀栩用伞往他脸上用力抡,伞骨撞到对方的鼻子,对方疼得松开手,嘴里骂了声操。

刑怀栩看清后头还有个男人,顾不上许多,只往老屋方向跑。

跑过最暗的那段路,隔壁的壁灯光亮照入视线,刑怀栩忽然瞧见那对中年夫妇正飞快朝她跑来。

刑怀栩心底突沉,再次握紧手中雨伞,等那位矮壮丈夫奔近自己时,再次朝他的脸抡出雨伞。


  ☆、第37章 我保护你


第三十七章我保护你

刑怀栩朝矮壮丈夫的脸抡去雨伞,矮壮丈夫看着笨拙,身手却很灵活,脖子后仰,轻轻松松避开伞尾。

“刑小姐……”那丈夫抓住雨伞,想说什么,却被身后妻子的呼喝转移了注意力。

刑怀栩也朝那妻子看去,就见一高个大汉从黑暗里蹿出,他手长脚长,手臂在中年妇人的脖子上一抓一扼,妇人就捂着脖子趔趄后退数步,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矮壮丈夫想去帮自己的妻子,却因为抓着刑怀栩的伞,两边踟蹰。

胶着间,尾随刑怀栩的那俩混混也追了上来,见到这边人多,踌躇片刻后,调头就跑。

刑怀栩大叫,“别让他们跑了!”

矮壮丈夫和高个大汉一起望向那俩混混,下秒又同时看向对方,都在衡量情况。

下秒,高个大汉直接扑向矮壮丈夫,矮壮丈夫挡住刑怀栩,生生接住那大汉铁石一样的拳头。

刑怀栩后退,想往边上靠,却见中年妇女捂着脖子,满脸痛苦地靠近她,嘴里咿咿呀呀,半天说不出话,只想伸手抓她。

刑怀栩冷冷看着她。

就在这时,前头巷子里传来两声闷哼,紧接着是男人的咒骂和哀嚎。

刑怀栩和中年妇女不约而同看向黑暗里的战局。

很快,一个身穿蓝色t恤的年轻男人快步走出黑暗,朝刑怀栩赶来。

刑怀栩自然认得他——她一年多前刚搬来学院路,请的就是这位“电工”帮忙检查电路。

电工见刑怀栩被中年妇女攥住手腕,二话不说冲妇女招呼拳头。妇女一手抓着刑怀栩,一手和电工缠斗,情形不容乐观。

矮壮丈夫见状,扭头过来帮妻子的忙,他身后,高个大汉也追了过来。

局面混乱,刑怀栩被中年妇女抓着,电工纠缠妇女,矮壮丈夫竭力攻击电工,自己身后还屡遭高个大汉袭击。

百忙之中,刑怀栩对中年妇女冷静道:“你放开我。”

中年妇女扭头怒骂电工,“你放开我!”

电工抬脚就踹矮壮丈夫,“你先放开!”

矮壮丈夫受到高个大汉偷袭,气道:“你怎么不放开我?”

高个大汉看向刑怀栩,中气十足喝道:“你先放开刑小姐!”

几人剑拔弩张,谁也不松手,最后,是刑怀栩摆摆手,无奈道:“是误会,都放开吧。”

大家大眼瞪小眼,都警惕留神,生怕有疏漏。

刑怀栩指指高大大汉和电工,介绍道:“这两位,是我的保镖,他们一个住我左手二楼,一个住巷前,大家街坊邻里,想必都认识。”她看向那对中年夫妇,笑道:“至于你们俩,也该是时候请出你们的主子吧?”

中年夫妇面面相觑,同时松开了手。

“去吧。”刑怀栩仍是笑,“去给你们主子打电话,告诉他,十分钟内不赶过来,以后就别再出现了。”

===

十分钟后,康誓庭跨过老屋门槛,风尘仆仆出现在刑怀栩面前。

厅堂里,刑怀栩独自坐在长板凳上,双臂环胸,从他进门起便似笑非笑。在她左手边,高个大汉和电工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在她右手边,矮壮丈夫正在检查中年妇人的脖子。

角落里,两个混混被五花大绑,满面惊惧。

康誓庭指指高个大汉和电工,问刑怀栩,“你的保镖?”

刑怀栩也指指中年夫妇,问他,“你的保镖?”

两个人相视一眼,已经全都明白过来。

中年夫妇见到康誓庭,想说些什么,康誓庭摆摆手,“我都知道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了。”

中年夫妇起身离开,都是训练有素的姿态。

刑怀栩等人走了,才板住脸,质问康誓庭,“谁给你的权利,在我身边安插人?”

想起他前几次来得“凑巧”,刑怀栩颇为生气,“你还监视我!”

康誓庭冤枉道:“谁让你不听劝告,坚持住在这儿。”他走向那高个大汉,哭笑不得道:“这兄弟就住你隔壁二楼,几次被我逮着偷窥你,我以为他有什么不良居心,才找人住到你隔壁保护你。”

刑怀栩被气笑,“你找的这两位才是我的心腹大患好吗?我以为他们是……”

“是谁?夏蔷的人吗?”康誓庭忍俊不禁,“你已经安排了人,所以有恃无恐地住在这儿,哪怕隔壁来了‘心腹大患’,还想着逮住人家尾巴,栩栩,你挺得理不饶人啊。”

“哼。”刑怀栩昂起下巴,“你的人以为我的人是歹徒,我的人以为你的人是恶棍,要不是我看出端倪,两败俱伤怎么办?”

康誓庭许久没见到她这骄矜得意的神态,心底痒痒很想捏捏她的脸,但有两位“御前侍卫”在,他也只能按捺心里那点激荡,面上风轻云净,只微微笑。

想起过去种种怀疑和戒心,刑怀栩只觉啼笑皆非,她让高个大汉和电工把那俩小流氓带走,等屋里只剩她和康誓庭俩人,才说道:“你说我多疑也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罢,我不信你没有利用他们监视我,毕竟那对夫妇在我身边住了很久,远在咱们俩要结婚之前。”

“初衷确实是为保护你。”康誓庭说:“至于监视,我认为并不至于,他们从未探听过你什么,可两家相邻,来见你的人都要先经过他们门口,除非他们闭目塞听,不闻不问。”

刑怀栩被气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康誓庭抿嘴笑,又卖乖又讨巧,“问出那两个人是谁派来的吗?”

刑怀栩说:“不肯交代,只说是见色起意。”

“会不会真是见财起意?”康誓庭问。

刑怀栩把刑嗣枚今晚提醒她的话转述一遍,冷笑道:“这么巧,那边刚想给我一个教训,这边就有人对我见色起意了?”

康誓庭摸摸鼻子,“如果真是刑銮治,这次没得手,保不准他什么时候就又下手了。”他笑道:“既然所有误会都解除了,你还要住在这儿吗?”

他指的是中年夫妇的秘密。

刑怀栩思来想去,确实也没有再住下去的必要了。

“况且你马上就毕业了。”康誓庭笑道:“再住在这儿,也不合适。”

言下之意,是要刑怀栩搬去和他正式同居了。

刑怀栩瘪嘴,“让我想想。”

康誓庭点头笑道:“好,但是只要你住这儿一天,我的人也要留一天,或者作为交换,我住进来。”

“我有自己的人,很安全。”刑怀栩耸肩,“从今晚情形来看,比你的人安全。”

康誓庭哭笑不得,“你连这点事都不服输。”

刑怀栩又哼了一声。

康誓庭笑而不语,今晚乍然听到刑怀栩受袭的消息,他惊得五内俱焚,哪怕在电话里得知她并未受伤,他还是火急火燎地赶来,见面后愈发肯定,只要刑怀栩能活蹦乱跳,就算她高高在上骄傲得不像话,他也高兴。

他就喜欢看她得意洋洋的模样,又可爱又可气,生机勃勃。

===

几天后,刑怀栩毕业拍学士照,她们班四十多位同学只有两名男生,拍集体照时这两名男生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中的位置,其中一位恰好就在刑怀栩身后。

集体照结束后就是自由摄影时间,摄影师刚宣布解散,那男生就唤住刑怀栩,“我能和你照张相吗?”

刑怀栩点头,“去哪儿照?”

男生有些局促,“就前面花坛吧。”

花坛有些距离,刑怀栩和他一起走过去,路上,男生吞吞吐吐问她,“你……康学长对你好吗?”

刑怀栩不喜欢和外人谈论私事,简单道:“好。”

“哦,那就好。”男生紧张道:“我其实对你……”

刑怀栩忽然抬手,“花坛太远了,就这儿吧。”

她不由分说站定,男生怔住,还想说些什么,鼓足半天的勇气却被刑怀栩眼神里的淡漠折损殆尽,他找来同学,请他为他们俩拍照。

合照时,刑怀栩和男生隔开半米,毫无亲近之意。

男生垂头丧气谢过拍照的同学,转头来看刑怀栩。

刑怀栩道:“同学一场,祝你今后顺心顺意。”

男生怔住。

刑怀栩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见到康誓庭。

康誓庭穿着身tomford黑色暗条纹西装,站在盛夏绿荫下,笔挺的犹如好莱坞电影里多金又多情的贵公子,周围路过的男女生都不由自主偷偷打量他,或倾慕或艳羡,可万众瞩目里的他眼里却始终只有刑怀栩一人。

刑怀栩走到树荫下,问他,“穿成这样,不热吗?”

“西装是男人的盔甲,任何时候都不能脱下。”康誓庭从身后递出一束用牛皮纸扎着的小雏菊,笑道:“恭喜毕业。”

刑怀栩接过花,也笑,“第一次见毕业送菊花的。”

康誓庭搂住刑怀栩的肩,笑道:“有所不知吧,这种白色小花一样的雏菊,花语是离别,正适合今天送给你。”

刑怀栩用手指碰了碰那孱弱的花瓣,笑道:“我怎么听说,雏菊是暗恋者送的花,是隐瞒在心底的爱。”

康誓庭挑眉,故作惊讶,“是吗?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姐!”一声轻俏的呼唤,让刑怀栩和康誓庭同时转头,刑柚抱着相机和段琥一起跑过来,“我给你们拍照!”

刑家里始终和刑怀栩保持联系的也就剩下个刑柚,知道她今天毕业,热衷摄影的刑三小姐早早便约好来拍照。

“姐夫今天穿得好上镜啊!”段琥哈哈大笑,“你那身衣服在阳光下简直闪闪发光,哈哈!”

康誓庭将背挺得更直,搂住刑怀栩的腰,笑道:“毕竟是大日子。”

段琥仍是笑,挤眉弄眼的,“姐,姐夫刚才可看见了,你居然和男同学单独合影!”

刑怀栩捧着花束,仰头看身旁康誓庭,笑道:“这所学校出再多的青年才俊,都比不上一个康誓庭。”

这突如其来的褒奖让康誓庭受宠若惊,他笑得比她怀里的花更为耀眼,“真的?”

刑怀栩忍俊不禁,“真的。”

旁边段琥手舞足蹈咿呀大叫,“姐,我也是这所学校的,你怎么可以为了夸姐夫而踩弟弟?”

刑怀栩低头偷笑,康誓庭同时垂首,亲吻她的额头。

前头刑柚按下快门,留下这一幕。

六月的天,阳光炙热,刑怀栩捧着一束皎白雏菊,在康誓庭的亲吻下,毕业了。


  ☆、第38章 一世合欢


第三十八章一世合欢

尤弼然在刑怀栩床上滚过第十回后,抱着枕头咬住被角呜呜哀嚎,“人家也想去参加栩栩的毕业典礼!人家也想和穿学士服的栩栩合照!人家也想给栩栩光明正大送花!呜呜呜!不公平!不公平!”

床头还插着那束洁白雏菊,刑怀栩站在穿衣镜前试衣服,对她的抱怨充耳不闻。

尤弼然仰面躺好,在刑怀栩路过时伸手揪住她的裙摆,好奇道:“你知道隔壁那对夫妇是康誓庭的人后,居然没有大发雷霆?当真就那么一笑置之了?这不符合常理啊。”

刑怀栩手里拎着件t恤,低头看她,“哪里不合常理?”

尤弼然瞪大眼,嘴里振振有词,“他在你家隔壁安插了两个侵犯你*的人哎!老婊当初在你门口架个监控你都有点情绪,现在是活生生两个人哎!你不觉得康誓庭这种行为也很小人吗?”

“是小人。”刑怀栩说:“证明我当初防着他是正确的。”

尤弼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可你居然不生气?为什么?”

不等刑怀栩回答,她又自顾自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刑怀栩挑眉。

尤弼然盘腿坐定,精致眼妆让她的眼更大更有神,说出的话也更有说服力,“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变得无立场不理性且宽容度骤增时,只能证明,她,喜欢,他!”

刑怀栩笑了,摇摇头重新站到镜子前,却没有反驳。

尤弼然等了片刻,没等到刑怀栩的否认,惊得赤脚跳下床,贴到她面前,与她大眼瞪小眼,“栩栩,你是默认了吗?”

刑怀栩放下衣服,无奈道:“我确实喜欢他,也打算搬去和他一起住。”

“妈呀!”尤弼然伸出胳膊,夸张地跳脚,“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她为这件事求证了许久,可刑怀栩油盐不进,如今乍然得到肯定答案,她兴奋过头后,忽然又迷茫起来。

她默默坐回床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刑怀栩走到她身前,拍拍她的头顶,问:“怎么了?”

尤弼然闷闷不乐道:“我有种失恋的错觉,好像自己的宝贝,藏了这么久,最后被别人捡了便宜。”她停顿一下,又说:“这种感觉,比你结婚的时候还糟糕。”

刑怀栩摸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尤弼然说:“栩栩,我已经很久没有做那个噩梦了,可我偶尔也会做另一个梦,梦里是我刚刚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很小,背着个书包,穿一身夏天校服,因为跑得急,满头满脸的汗。”

刑怀栩想起那个夏天,也有些唏嘘,“你现在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不够。”尤弼然闷声道:“我说过,我要亲眼见到刑真栎像我当初一样被毁灭。”

刑怀栩将她的脑袋揽进怀里。

尤弼然抱住她的腰,笑道:“老天爷是公平的,栩栩,你和康誓庭好好过,有家,有业,有感情,过几年再要个孩子,一家人永远都不要分开。你所渴望的,终究会变成现实。”

刑怀栩轻轻应道:“好。”

===

在老屋里住了近两年,再次搬离时,原先的行李又膨胀一倍,刑怀栩看着拥挤的厅堂,想起自己初来乍到时,这儿也是狼藉一片,那时这墙是霉的,地板是冷的,后院是荒芜的,院墙是微坍的。

她被驱逐至此,却真正开始了自由人生,命里沉浮,又有谁说得准?

书房里满墙的书,最初还是康誓庭和她一本本整理清楚的,如今又被一本本取下,打包在纸箱里,即将运往另一归处。

孔夫子搬家,尽是书——这是打包那日,工人们念叨最多的话,刑怀栩听得多了,传入脑袋不自觉便换成“尽是输”。

她过去以为只要不输,便可以不赢,如今才知道,这世道,不赢即是输。

搬家那天,康誓庭特意早早来陪她,他穿了件最简单的白色t恤,搭黑色运动裤跑鞋,脑袋上还反戴了顶棒球帽,刚出现时,刑怀栩竟然有几秒不敢和他相认。

康誓庭被她盯得微窘,取下帽子撩了把头发,笑道:“别看了,我是你老公。”

刑怀栩促狭笑道:“你的盔甲呢?”

康誓庭把棒球帽往刑怀栩头上一扣,笑道:“今天不上班。”

刑怀栩在帽檐下笑,“你这样子,像个偶像小明星。”

“有机会还蛮想单纯靠脸过日子。”康誓庭捏捏刑怀栩后脖子,卸下往日谋算和心机,他笑起来的模样就只是个亮眼帅小伙,朝气十足。

搬家公司有条不紊往外运行李,等到最后一个纸箱被搬空,刑怀栩亲手锁住大门,“房子是刑园的,我走后,它又要变成空屋了。”

康誓庭笑道:“至少你不会再被这门槛绊倒了。”

刑怀栩低头看眼门槛,笑了。

两个人在搬家公司前先抵达康誓庭位于公司附近的公寓,房子是复式楼,拥有独立电梯,康誓庭在这儿独居了四年,也让这房子里里外外充斥单身男性的气息,硬朗至简。

他领着刑怀栩上下参观一遍后,周姨指挥着搬家公司来了,康誓庭将刑怀栩拉到一旁,笑道:“这里就交给他们,我带你去附近走走。”

说走就走,康誓庭拉着刑怀栩的手下楼散步,路过小区执勤岗时,相熟的保安唤刑怀栩康太太,刑怀栩点头微笑,请他们以后多关照。

小区边上就是市区最大的湖泊公园,拥有30公顷左右的水域,自然环境优越,再往前过条街,又是全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康誓庭的公司也在其中。

刑怀栩走到公园湖栈上,抬头便能瞧见自己新家,她忽然产生失真感,有种身处浮萍,四周全是潋滟湖光的感觉。

康誓庭见她脸色变化,问道:“是不是太阳太晒了?”

刑怀栩没有说话,她快步走到湖心亭里坐下,这才用手扇风,笑看康誓庭。

康誓庭慢慢走进来,直到站定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一侧阳光,视线始终集中在她脸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搬过来吗?”刑怀栩仰头看他,笑道。

康誓庭笑道:“为什么?”

“你的生日要到了。”刑怀栩耸肩,笑得有些顽皮,“我找不到合适的礼物,就决定答应和你同住了。”

康誓庭笑着点头,“我喜欢这礼物。”

刑怀栩挑眉,“是吗?可我还准备了另一样礼物。”

康誓庭直接朝她伸出手。

刑怀栩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他手心。

等她将手移开,康誓庭瞧见一枚淡金底领带夹,夹上有枚小小装饰,殷红伞状,像朵小花。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刑怀栩说。

康誓庭笑道:“这是什么花?”

刑怀栩嫣然而笑,“合欢。”

康誓庭眼底微亮,“合欢?”

刑怀栩点头,抿嘴笑道:“合欢。”

康誓庭脸上笑意更甚,他一会儿低头摩挲那枚合欢领带夹,一会儿抬头看刑怀栩,满湖璀璨日光像是全落到他眼底,亮晶晶的。

“合家安好,一世喜欢。”最后,康誓庭笑道:“栩栩,我答应你。”

===

在周姨的带领下,刑怀栩的所有行李在一日内整理完毕,等康誓庭牵着刑怀栩的手回家,家里已是另一副面貌。

周姨妙手,家里物件多了一倍,却还是显出新婚房的质感,四处亮堂堂的,又温馨又舒适。

康誓庭手把手将刑怀栩的指纹录入解锁系统,然后心满意足拥着她往卧室去,走到半路,刑怀栩却被书房吸引,拐弯进了宛如小图书馆的书房。

康誓庭贴在她身后搂着,去哪儿也不松开,刑怀栩最后不耐烦,轻撞他的肚子,“别粘我。”

康誓庭却趁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眉飞色舞的,就是笑。

刑怀栩哭笑不得,“傻。”

康誓庭不以为意,认为全世界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男女,都有资格傻一傻。

他手里始终攥着那枚领带夹,喝水都不放下,刑怀栩看不下去,抢过那夹子,当成发夹夹在他头顶,这才拍拍手,笑道:“这样才物有所值。”

康誓庭顶着脑袋上一小撮朝天而立的头发,悠然自得,仍是围着刑怀栩满屋乱转。

刑怀栩不胜其扰,最后把他摁坐在沙发上谈判,“你到底要干什么?”

康誓庭不答反笑,拉住她两只手,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坐到自己腿上,圈在怀里,大言不惭,“我想行使丈夫权利。”

刑怀栩伸出食指摇了摇,“别得寸进尺。”

康誓庭耷拉下眉眼,失望过后,又重新燃烧希望,“那,先接吻。”

刑怀栩捧住他的脸,毫不犹豫俯身覆上他的唇,谁知下秒,康誓庭已经反客为主,舌尖探进她唇齿间,攻城略地,将婚后大半年里她欠下的所有吻,一概补全。

这才是男人吻心爱女人的方式啊,康誓庭心想,让那些道貌岸然的面颊吻全都见鬼去吧!


  ☆、第39章 后悔的事


第三十九章后悔的事

刑怀栩自从有了争胜的心后,就没有一刻坦然放心。段家食铺如今虽稳步前进,到底也只是小小连锁商店,只要刑銮治还想打压它,它便永远道阻且长。

针对这点,刑怀栩坚信自强才能无惧,想要抓紧时间再扩大段家食铺的规模。

对此,康誓庭持反对意见,担心刑怀栩急功近利。

他们俩反复协商数次,始终没有统一意见,好在俩人都不是急躁脾气,你一言我一语,有时缩在客厅沙发上,有时坐在书房桌椅后,有时躺在卧室大床上,聊起食铺未来,就像讨论今晚吃什么菜般。

刑怀栩曾经问过康誓庭对现在的婚姻状态满意吗?康誓庭过去的答案是与预期不符,现在,却又是另一番出乎意料的满意。

建立在感情基础上的良性投资,人生能得一个刑怀栩,简直上苍厚爱。

他喜欢刑怀栩,本来就不愿意隐藏,如今得到回应,更恨不得一天到晚留在家里,即使不说话,只要知道她就在这个家某处,他的心就是满的。

爱情是一种既崇高又卑微的情感,你既渴望自己在她心中是伟大的君主,又希望她是你国度里高高在上的女王。

搬来康誓庭公寓小半月,康老爷子来过几趟,段琥来过两次,此外就数刑柚来得最勤,有星期每天上班打卡似的固定出现,来了也不闹,乖乖看书写作业,安安静静,等康誓庭傍晚下班回来,她立即主动告辞,弄得康誓庭以为自己凶神恶煞吓着小姨子。

“她是不是怕我?”康誓庭逮着机会偷问刑怀栩。

刑怀栩答非所问,“她现在暑假,无聊得很,又不愿意呆在刑园。”

“说起来,刑园只剩她和刑嗣枚两个小孩了。”康誓庭说。

刑真栎今年圣诞和春节都没有回国,听说直接去了加拿大,刑柘自从去了英国也至今未归。偌大的刑园,如今只剩下刑銮治和刑銮平这对双胞胎兄弟,以及刑嗣枚和刑柚这对堂姐妹。

刑怀栩毕业后从未考虑过就业问题,刑銮治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嘲笑她是攀附男人的菟丝花,刑怀栩从不放在心上。

用她的话来说,那些都是宵小之言,不足挂齿。

等到八月降临,就连刑嗣枚也终于下定决心,要在暑假飞一趟安大略度假屋,和久违的父母相见。

刑怀栩明白,刑嗣枚这一趟过去,是豁出一切了。

私生女事件过去这么久,刑鉴修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既然秘密不能永远隐瞒,那就让刑嗣枚找个恰当时机去坦白吧。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刑怀栩相信刑嗣枚不会把事情处理得太糟糕。

比起这件事,更让刑怀栩操心的是许珊杉——今年酷暑,电视上的高温提醒一日高过一日,许珊杉在空调房里呆久了,整日昏昏沉沉嗜睡,精神萎靡,人也瘦了一圈。

那天段和祥照例陪她去医院透析,回家路上许珊杉便有轻微中暑的迹象,到了晚上先是头晕,下半夜便开始发烧说胡话,段和祥和段琥紧急将她送去医院急诊,医生问起病史,当即要求她住院。

刑怀栩是第二天天亮才接到通知,和康誓庭一道赶去医院时许珊杉已经退烧,正靠在病床上小口喝粥。

见康誓庭也被惊动,许珊杉相当歉意,一个劲招呼康誓庭去上班,不用担心她。

康誓庭拉了凳子坐到病床旁,和段和祥一道陪着许珊杉,东拉西扯话家常,哄着食欲奇差的病人喝完热粥。

段琥借此机会把刑怀栩带出病房,两姐弟站在走廊上,气氛凝滞,不用言语也知未来情况。

“医生说妈的身体情况很不好。”片刻后,段琥挺了挺腰杆,像是想顶住某种无形压力,沉声道:“医生说,她已经出现心力衰竭的迹象了。”

刑怀栩抿紧嘴唇,良久之后,点了下头。

“她接下来都得住院。”段琥说:“我和爸爸会轮流守夜,姐,你就白天过来吧。”

刑怀栩说:“我晚上也可以过来。”

段琥立即摇头,“妈说你是女孩,又还没生小孩,晚上不让你来医院,说对你不好。”

刑怀栩扯出难看笑脸,“这时候还说这种话?”

段琥先叹气,随后拍拍胸脯,强笑道:“我是男孩,阳气重,不怕!反正我生下来就是为了保护你和妈妈的。”

刑怀栩拍拍他的胳膊。

病房门打开,康誓庭走出来,轻声道:“我去联系认识的医生,看能不能组织专家会诊,你们进去吧,躲外面说话,老人家会担心的。”

段琥谢了康誓庭一声,进病房了。

刑怀栩进门前,垂下的手被康誓庭迅速牵住又放开,她回头,康誓庭已经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先去了解情况。

他步伐匆匆,背影一如既往的笔挺,叫人信任,并心生依靠,好似有他在,天塌下来,刑怀栩也终于不用自己一个人扛。

===

许珊杉住的是高级病房,除去医生护士,还有资深护工照看,但段和祥多年来和妻子寸步不离,不管家人如何劝说,他每晚坚持睡在病房的小床上。

“二十年的夫妻,从来没分开过,让我回家,一个人的,我也睡不着。”段和祥说这话的时候双眼一眨不眨盯着许珊杉,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妻子便会消失不见。

刑怀栩和段琥在这事上其实也没多少劝解立场——这姐弟俩也像住在医院,每天陪着,许珊杉睁眼闭眼看到的全是这三位,再加上同样晨昏定省不间断的康誓庭,竟比在家住时更热闹些。

这日,许珊杉忽然想喝段和祥熬的龙骨汤,她难得有好胃口,段和祥高高兴兴立即赶去菜市场,许珊杉不放心,让段琥跟去,独留刑怀栩在病房里陪着她。

刑怀栩看出许珊杉是有话要说,让她在床上躺好,又盖妥被子,才在她身旁坐下,静待下文。

许珊杉却拉开被子,招手让刑怀栩躺到她身边。

刑怀栩犹豫稍许,小心翼翼侧躺下,一只手扶着许珊杉埋了软针的手臂,轻轻搁在她胸口。

许珊杉扭头看她,笑吟吟的,在这瘦骨嶙峋的脸上,依稀可见旧日风采,“栩栩,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刑怀栩仰头问道:“嫁给爸爸吗?”

许珊杉浅笑摇头,“我过去是真心爱他,为什么要后悔嫁给他?”

刑怀栩又问:“那是后悔离婚吗?”

许珊杉又摇头,“相爱是事实,彼此不合适也是事实,最后没有好结果,也非我们所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离婚。”

刑怀栩不再说话,只定定看着许珊杉。

许珊杉伸手搂住她,笑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当初抛弃了你。”

她用了一个很严重的词,刑怀栩不喜欢,立即摇头,“你没有抛弃我。”

许珊杉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离婚前,我和你爸爸的矛盾不可调和,但是当时我们也有一个默契,希望能通过生养一个孩子,来维系彼此岌岌可危的婚姻。当然,这很愚蠢,可这是很多夫妻都会走的误区,大家都以为血缘是最牢不可破的纽带。”

她笑了笑,不知是嘲笑自己,还是嘲笑世人,“但是我们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都没有怀孕成功,这也更激化了我们之间的矛盾,离婚成了不可改变的结局,好在我们念及旧情,彼此都算平静。”

刑怀栩的手下意识靠在许珊杉的小腹上,“结果,你们一离婚,你就发现居然怀上我了。”

“我后来问过医生,医生说我前期期望过大,压力也过大,后来心灰意冷任其自然,反倒有了你。”许珊杉想起那段过往,仍旧无奈,“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把你生在刑园,听从所有人的建议,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你。我是个自私的女人,居然在自己女儿身上权衡利弊判断价值,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丑陋的事,如果人生重来,那是我唯一想要改变的。比起好妻子好女人,我更希望自己能成为称职的好母亲。”

刑怀栩蜷起身体,靠得离她更近,她的骨头硬邦邦地硌人,可她的身躯依然温暖,是刑怀栩记忆深处最安稳的怀抱。

许珊杉呢喃,“栩栩,你将来会有自己的孩子,到那时,你一定要好好爱他,珍惜他,保护他……人生真的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神就会向你问好,在那之前,千万不要离开你的孩子……和他在一起,让他知道你爱他。”

“让她知道,妈妈爱她。小时候已经离开过她一回,现在还要再离开她一回,妈妈其实也很难过……很对不起她……”许珊杉闭上眼,泪珠落到枕头上,晕出深色的水痕。

她很平静,没有哽咽,没有抽泣,一个人悔了二十多年,悔到心肠最深处,还能如何?

她年轻时也骄傲清高过,也意气风发过,骨子里固执己见,面对人生失意绝不回头,却仍存了点希冀。

如果能重来,她无论如何要带走自己的孩子。

康誓庭推门进来时已是午后三点,病房里窗帘大敞,光明之下,那对母女相偎在白色的病床上,母亲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嘴里时不时梦呓两声,那女儿却醒着,睁着黑亮的大眼,出神地望向窗外蓝天,她的眼下有颗褐色小痣,不知是阳光太亮还是其他,那小痣竟闪出微光,挂在脸颊上,像颗沉淀成化石的泪,永远不落。


  ☆、第40章 幕后金主


第四十章幕后金主

专家会诊过后,许珊杉的病情有阵子趋于稳定,段和祥疲惫许久的脸色也渐渐阴云初霁,这让段琥松了口气,言笑间活力充沛,常常逗得大家乐不可支。

刑怀栩悬着的心却未放下,她让尤弼然在全国范围里高价寻找□□,只要能配对成功,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可事与愿违,尤弼然那儿始终没有好消息。

尤弼然对此也十分沮丧,电话里试图安慰刑怀栩,却半天说不出好的话语。

她们都知道,钱能解决很多问题,因此她们拼命赚钱,可这世道偏让她们遇上连钱也解决不了的难题。

前不久,李闻屿团队负责的汉岭金融中心一期工程竣工,李闻屿在尤弼然的授意下,在那区域最好位置划出三个店面,给段家食铺再添新店,说是作为当初毁婚的赔礼。

刑怀栩一直没时间过问新店的事,这天,康誓庭来医院,许珊杉正在午睡,他便和刑怀栩到医院花园散步,并说起这件事。

“新店开张的事,现在不是好时机。”康誓庭拉她到花园凉亭里坐下,给她开了瓶矿泉水,“润盈百货全国调整后实行减价手段,其中尤以润盈超市为首。”

刑怀栩握着水瓶,眉头紧锁。

“喝水。”康誓庭托了下瓶底,叮嘱道。

他注意到刑怀栩不爱喝水,冬天抹护唇膏还好,夏天她懒得抹,身体一疲惫,嘴唇就微微起皮,最糟糕的是,刑怀栩偶尔还会无意识扯死皮,扯出血了也管不住,他便养成习惯,但凡俩人见面,他总要随身带水,亲眼见她喝。

刑怀栩在他的注视下,果然喝了几口水。

超级百货一旦打起价格战,对中小型连锁商店的打击必然巨大,段家食铺处于开拓市场阶段,这时候遭遇风暴,损失的可不仅仅是客源这么简单。

“百货敢减价,是因为财力雄厚,而且他们有固定进货渠道,国内代理商能给的价格,不是普通商店拿的到的。”康誓庭说:“眼下,段家食铺只能吸收新的投资者,只要有资本,就能打持久战。百货虽然更便宜,但食铺有自己独立的销售包装和品牌价值,不会轻易输给它们。”

刑怀栩皱眉,“这次减价,会是刑銮治针对我们吗?”

“不一定。”康誓庭说:“润盈百货去年全国关闭了多少家店铺?电商对传统百货的冲击更大,他们也在求同存异。”

“大鱼吃小鱼,竞争就是这样。”刑怀栩问:“你能找到新的投资方吗?”

“这就看你三叔有没有故意绝我们的路了,毕竟现在大部分的投资者都更倾向电商行业,实体零售不好做。”康誓庭说。

刑怀栩明白,“确实。”

两个人一时都沉默,凉亭外夏花灿烂,吸引不少紫白双色小蝴蝶翩跹其中。

刑怀栩望向那些孱弱生灵,目光有些空。

康誓庭摸摸她的脸,心疼道:“你越来越瘦了。”

刑怀栩低头,主动将脸蹭向他温暖干燥的掌心。

许珊杉住院的这段时间,刑怀栩整日往返于医院和家,但是比起身体消耗,精神上的压力更可怕,康誓庭目睹她以肉眼可见速度消瘦,抱在怀里就像抱着截芦苇杆,轻飘飘的,还左摇右晃。

在见过许珊杉因为疾病而形销骨立后,康誓庭对刑怀栩的瘦相当排斥。

“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不是一个人。”康誓庭对刑怀栩说:“所以,你千万不要生病。”

刑怀栩从他宽大的手掌里抬起头。

康誓庭捧住她的脸,拇指指腹在她眼下泪痣上轻轻摩挲,郑重道:“你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刑怀栩眨了下眼,“你呢?”

康誓庭笑道:“我也健康平安,这样我们俩才能白头偕老。”

刑怀栩这才露出笑意,“好,我记住了。”

===

没过多久,润盈百货减价造成的负面影响便显现出来,段家食铺的经营开始陷入窘境,与促销后稳扎稳打的局面相比,食铺很快就会出现入不敷出。

段和祥如今已无心食铺的大小事情,9月开学后,段琥便回到学校,每天只在晚上来医院,十点前还要匆匆赶回宿舍。

康誓庭帮段家食铺引荐投资者,得到的回馈千篇一律——刑銮治果真要断食铺后路,投资者要么惧怕刑家影响力,拒绝融资,要么对实体零售持过分谨慎态度,不愿投资。

如此忙碌一阵后,康誓庭倒还乐观,刑怀栩却开始考虑另一件事。

她想让尤弼然和康誓庭见面。

尤弼然过去总怂恿刑怀栩将她引到台面上,事到临头,却开始怯场,扭扭捏捏不愿见康誓庭,“……为什么我有一种妾室要被扶正的错觉?还是当着正房的面。你就不怕我们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放心吧,在我心里,你才是原配。”刑怀栩玩笑一开,立即引得尤弼然嘤嘤婴往她怀里钻。

刑怀栩推她,“粘我一身粉!”

尤弼然立即掏出随身小镜,检查妆容。

她们俩是在医院外街的咖啡厅里秘密私会,没会儿,虞泓川推门来找尤弼然,见到刑怀栩,半点不吃惊,反倒尤弼然瞠目结舌,问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虞泓川和刑怀栩打过招呼,便一把捞起尤弼然,催她道:“您的秘书没告诉您吗?一个小时后香港的合作方就要到公司了,您必须亲自迎接,方显诚意。”

“哎?”尤弼然在虞泓川的推拉下,荒唐道:“我是董事长!你应该听我的话,而不是命令我!”

虞泓川笑得眉眼狡黠,“雇佣我的人是刑小姐,我只听她的。”

尤弼然立即转向刑怀栩,“栩栩!”

刑怀栩也笑,“当权者都是日理万机的,去吧。”

尤弼然哀嚎而出,虞泓川跟在后头替她拎包,出门前不忘回头冲刑怀栩礼貌笑道:“刑小姐,再见。”

刑怀栩轻扬手掌,“再见。”

结完账,刑怀栩徒步回医院,路上想起康誓庭叮嘱她多喝水,便在路边报刊亭里买了瓶矿泉水,并注意到旁边财经杂志海报上的刑鉴修。

这海报贴了许久,风吹日晒,纸上早已发黄起皱,刑怀栩边喝水边发呆,想想婚后至今,竟然也快一年未见到爸爸。

国内大学都开学了,刑嗣枚却至今未归,不知道她会如何坦白自己的身世?

刑鉴修那儿毫无消息,是不是意味着他仍被蒙在鼓里?

刑怀栩一颗心挂在许珊杉这儿,对刑鉴修忽视不少,或许是该找个时间问问加拿大的情况。她又想到康誓庭,她婚前承诺帮他重振康家,这几个月,别说康家,就连段家的生意都全权交付在他身上,他说她瘦了,她又何尝看不出他的疲态?

还有尤弼然,她先是帮李闻屿独立以对抗王李联姻,后来又拿酒店女经理的事插刀刑銮治,她和自己的关系,只怕已经引起刑园注意。

纸是包不住火的。

刑怀栩抬头,天际烈日艳艳,她忽然有些头晕,感到身心俱疲。

报刊亭的阿姨见她脸色不好,忙打开一把马扎,让刑怀栩坐到雨棚下躲太阳,又将亭里的小风扇移了移,给她吹风。

“谢谢。”刑怀栩并拢两条腿,乖乖坐在马扎上,有汗从她额上落下,她拿手抹去,手指碰到额头上的疤,不由自主反复摸着。

阿姨注意到她无名指上的婚戒,“你结婚了?那让你老公来接你吧,你这样子,万一晕在路上怎么办?年轻人可别任性,中暑很难受的。”

刑怀栩垂下手,看自己指上的戒指,轻声道:“他最近也很累,我不想麻烦他。”

“可你们是夫妻啊。”阿姨理所当然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总会麻烦到他的,他也一样。夫妻嘛,就是把生活过到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乱七八糟,才叫生活。”

说到后头,这善良的阿姨被自己逗笑。

刑怀栩也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万一我想藏点秘密呢?”

阿姨哈哈笑道:“藏不住的,除非你老公不爱你,压根不关心你。说不定你那点小秘密,他只是不戳破,心里跟明镜似的,嘿。”

刑怀栩噗嗤一笑,点头道:“也是。”

她在报刊亭又坐了会儿,才起身返回医院。

在住院大楼下,刑怀栩给康誓庭打电话,“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康誓庭问她,“什么事?”

刑怀栩笑道:“关于我的幕后金主。”


  ☆、第41章 故人相见


第四十一章故人相见

约两年前,刑怀栩在王尧的介绍下前往康誓庭公司向他还债,那时候,刑怀栩只以为是康誓庭登上她的贼船,却不知事实上,她同样也上了艘名叫康誓庭的海盗船,如今,她领着尤弼然再度走进康誓庭办公室时,她已是康太太——这算不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康誓庭已经在刑怀栩那儿听说了尤弼然,加上早有怀疑,正式见面时非但不生疏,还有些不加遮掩的促狭笑意,“尤小姐,久闻大名。”

尤弼然原本想给他下马威,见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便开门见山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你帮李闻屿的时候,我猜过你和栩栩有交集。”康誓庭笑道:“后来栩栩独自跑去刑园,你情急给我打电话,用的虽然是私人号,但稍微查查也能知道是你。这些也只能证明你们俩有联系,让我知道你们关系匪浅是因为老屋后院的墙,那墙,你翻得挺辛苦吧?”

尤弼然气得跳脚,“我就知道你那些玩意都是故意用来防我的!”

康誓庭笑道:“这就误会了,我最初以为深夜翻墙私会小姐的,一般都是登徒子,这才想着不得不防。”

尤弼然哼了一声。

康誓庭笑道:“虽然知道你们交情深,但你们俩究竟是什么关系,我还是不明白。栩栩说她是你的金主,这个,我并不太赞同。”

他们俩同时转向刑怀栩,一个神情探究,一个识相闭嘴。

刑怀栩微微笑,示意康誓庭往下说。

康誓庭便道:“我查过尤小姐的发家史,你的第一桶金是在六年前,以股票发家,靠的是狙击那些控股权不稳的公司,得手后再以高价将股份卖回给大股东,大赚一笔便开溜,在此之前,没人听说过你的名字,你一个默默无名的普通女孩,哪里来的本钱炒股?又是哪里学来的那些本事?正巧,我倒是认识一个年纪轻轻却有这能耐的女孩,而且如果我没记错,那段时间,这女孩正值高二暑假,有时间,也有精力。”

他看向自己口中的女孩,笑得两眼放光,很是期待。

刑怀栩双臂环胸,抿嘴笑道:“严格来说,就算当时是高三备考前,对我也不会有影响。”

这话说得自大,旁边尤弼然扭头嘘声,“也不知道当时是谁嚷嚷以后再也不做短线,说自己两个月老十岁……”话未说完,已被刑怀栩捏住上下嘴唇,禁止发言。

康誓庭噗嗤一笑,“结果为了还我钱,不还是做了短线?”

刑怀栩不以为意,说:“你不是问哪里来的本钱吗?你知道刑嗣枚是有刑家股份的吧?”

康誓庭点头。

刑怀栩说:“她有股权,我有钱。”

康誓庭明白了。

刑鉴修在夏蔷的坚持下,给刑嗣枚转了股权,为了平衡子女利益,刑嗣枚得到的股权,换算成现金,就是他私底下给刑怀栩的资本。

“你爸知道你这些年扶持尤弼然的事吗?”康誓庭直觉刑鉴修应该也是蒙在鼓里的,至少,他不会知道得太彻底。

“不知道,他只是给我钱,至于这钱怎么用,他不会过问。其实这笔钱我在尤弼然翻本后就转回给我爸了,我个人账户上一直都没什么钱。”刑怀栩说:“尤弼然的事,除我和她外,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她过去认为,只要她明面上无权无势不争不抢,夏蔷便不会过早对她下手,刑鉴修也会因愧疚而更保护她,没想到她猜中了后者,却在前者那儿犯下今生最大错误。

刑怀栩几乎不在手上留钱,却总有钱生钱的本事,这点,康誓庭是信服的,让他吃惊的是,刑怀栩似乎从不担心自己走投无路。因为不怕,所以也不会事先留下后路,换言之,以尤弼然如今的地位和能耐,完全可以吞并所有资产抛弃刑怀栩。

如此一来,刑怀栩这些年的经营岂不白费?

她究竟有多信任尤弼然?

康誓庭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把你最大的秘密告诉我?”

刑怀栩不假思索回答:“时候到了。”

她暗想,迟早都要被对方摸清的事实,还不如坦白从宽掌握先机,博得信任好感,也省的以后尴尬。

康誓庭果然心想,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就是刑怀栩的做派,现在她对他全盘托出,大概也是为着将来不留后路的信任。

这两个人,真不知道究竟谁是谁的肚里蛔虫。

尤弼然的视线在这对夫妻间来回转悠,眼珠子咕噜噜地转,最后猛一击掌,蹦出一句话,“妙哉!”

那对夫妻一起看她,并异口同声问道:“什么?”

尤弼然摊手笑道:“我是说,你们的你问我答结束了吗?结束了的话,咱们是不是该谈谈我投资段家食铺的事了?我这人没什么兴趣爱好,就是热衷于送钱,立志做个年轻漂亮的散财童子。”

康誓庭忍俊不禁,“你是散财童子,那栩栩是什么?”

尤弼然挑眉笑道:“她?她是敛财童子啊。”

===

尤弼然像头横空出世的黑马,在刑銮治眼皮底下大摇大摆给段家食铺送了近两亿资金,并公开叫板刑家,扬言几千万的投资不过是撒芝麻玩,她在消费领域的投资,不管是线上的互联网电商,还是线下的连锁企业,核心都在消费,衣食住行吃喝玩乐自成一体。

这消息一出,段家食铺也抓住时机宣布改革,由最开始的零售转入自制品牌,从单纯的销售逐渐发展为生产销售一条龙。

就在段家食铺每况愈上的时候,本已趋于稳定的许珊杉却忽然陷入恶性并发症,段和祥亲手接过病危通知单,经过医生几小时的抢救后,许珊杉才在死线上艰难地踏了回来。

那个时候已是十月底,天气开始转凉,室外鸟语花香不再,偶尔起得早,还能感受到早秋微薄的凉与寒。

术后,许珊杉被转入重症监护室,刑怀栩隔着玻璃窗看她骨瘦嶙峋陷在一片白茫茫中,忽然想起两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监护室的窗外,静静看向里面同样沉睡的刑鉴修。

那似乎是一切开始的角落,又似乎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她隔着玻璃,无意识摸了摸窗里的女人,然后垂下头,面无表情地转身。

康誓庭就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栩栩,她会坚持住的。”

刑怀栩点点头,片刻后又摇摇头,“我既希望她坚持活着,又怕她坚持得太累。”她看向康誓庭,轻声问:“你见过死神吗?”

康誓庭摇头,他父母健康,老爷子精神矍铄,奶奶又是在他出生前病故,对于生离死别,他还没什么真切体会。

刑怀栩走近康誓庭,搂住他的腰,将自己的脸贴在他胸口,“我有时候会看到死神,它就在我妈妈身边。这些年,我眼睁睁看着它折磨我妈妈,她越来越瘦,越来越老,越来越累,我知道她在坚持,可我知道,这次,她快坚持不住了……我知道她很累很累很累……”

她闭上眼,“……可我还是希望她能坚持住……”

七天后,许珊杉被送回普通病房,医生说她生命力顽强,有求生意志。

鬼门关来回一趟,许珊杉本来就纸片似的身体愈发瘦薄,躺在被子里连个人形都没有,但她还能笑,也爱说话,絮絮叨叨从自己小时候装病逃学讲到后来生下段琥,又从刑怀栩小时候吐奶讲到段和祥现在炒菜越来越咸。

她像是要把自己一生回顾干净,总撑着一口气,不知道在等什么。

西风刮起的时候,刑怀栩的生日到了,许珊杉难得红润脸色,从前天夜里就叮嘱段琥买蛋糕,又叫段和祥回家炒菜,在医院病房里摆了满满一桌,高高兴兴听丈夫儿子女婿给女儿唱生日歌。

最后,她喑哑着嗓子,说:“栩栩,许愿吧。”

刑怀栩闭上眼,在烛光里许了三个心愿,然后吹灭蜡烛。

第一个心愿,祈祷老天爷救救她妈妈。

第二个心愿,祈求死神不要带走她妈妈。

第三个心愿,如果可以,她想回到过去。

22岁生日这天,刑怀栩第一次希望自己不要长大。

两天后,医院再次发下病危通知单,许珊杉被推进手术室,这次,她没有回来。

那天下午,得到死亡通知的段和祥昏厥在手术室门外,段琥平日看着精壮,那天连试几次,也没法扶起他父亲,父子俩东倒西歪,都像被抽空了三魂七魄。

最后是康誓庭把段和祥背去急诊,又把段琥拉过去,让他打起精神守着父亲。

许珊杉的遗体,是刑怀栩和医院沟通,由救护车送回段家,在那之前,她已经请段和祥的亲属先行回家布置灵堂,也请人联系了许珊杉生前供奉的寺庙,请和尚们前来诵经。

她从头到尾都在冷静协商,面面俱到,一句废话也无。

等段和祥醒过来,被段琥接回家时,许珊杉的遗体已经平平静静等在大厅里,她看上去就像睡着般,面上化着淡妆,连气色都比入院前好上许多。

段琥第一个崩溃大哭,上去就想拉许珊杉的手,却被旁边段家长辈隔开,不许他碰。

段和祥是可以碰的,他走到亡妻身边,背脊佝偻,老泪纵横,大张着嘴,一个声也发不出。

满厅的亲属都在落泪,只有刑怀栩,她跪在许珊杉的遗体前,梗着脖子烧纸钱,嘴唇抿得死紧,没有眼泪,没有哭声。

康誓庭看着她,一颗心突突狂跳,前所未有的害怕。

有位段家姨婆走到刑怀栩身边,轻推她的肩膀,小声催促:“你哭啊,你怎么不哭?你妈死了,你得哭。”

刑怀栩被推了两下,仍是毫无动静,那姨婆不明所以,还要催她,康誓庭忙上前隔开那姨婆。

姨婆直起身,嘟嘟哝哝,“怎么都不哭呢?果然,不是亲手带大的……”

她已经压低了声,可还是被边上的段琥听见,段琥猛转身,眼泪鼻涕齐流,就要破口大骂,刑怀栩压住他的胳膊,将他的头往下摁。

“别闹……”刑怀栩的嗓子是哑的,“乖。”

段琥看着刑怀栩,抱住她,将脸埋进她肩颈,呜呜哭起来。

刑怀栩眼下青黑一片,也只默默摸摸他的头。

第一晚守灵,段和祥连日疲劳,下半夜便歪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段琥给他盖好毯子,便又回到刑怀栩和康誓庭身边。

他白天哭惨了,眼皮都肿得睁不开,夜深人静才想起这整天的繁琐事情全是刑怀栩和康誓庭在操办,他有些愧疚,瓮声瓮气地对他们说:“姐,姐夫,辛苦你们了。”

康誓庭叹气,“都是一家人。”

段琥凑近刑怀栩,像个小孩似的搂住刑怀栩的手臂,只要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许珊杉,他的眼泪不自觉又往下落。

康誓庭看向刑怀栩,见她脸色僵木,眉宇间弥散着阴戾,心里彷徨整日的不安更甚。

他明白许珊杉对刑怀栩的意义,因此更理解刑怀栩此刻内心的绝望,他宁愿刑怀栩像段琥一样痛哭失声,也不希望看她如今冷得像一块冰,连自己都冻起来。

段琥哭累了,趴在刑怀栩膝头也睡着了。

康誓庭找来毛毯,给这姐弟俩盖上。

“栩栩,”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别这样。”

刑怀栩抬眼看他,神情疲惫,“别怎样?”


  ☆、第42章 新的砝码


第四十二章新的砝码

既然刑嗣枚和刑鉴修从加拿大回来了,刑怀栩坚信,夏蔷一定也回来了。

她的心底忽然又涌现出一股冲动,想去刑园找夏蔷,想一刀抹了她的脖子,血溅四壁,哀鸿遍野,才能叫她勉强痛快。

可这样做又能换来什么?

许珊杉坟头的土还是新的,如今能陪着她的,除了公墓里成千上万的亡魂,还有谁?

康誓庭带刑怀栩回到久违的家,家里一切未变,外间却已物是人非,他看着刑怀栩,没来由产生一丝侥幸——只要这个人安好,什么都值了。

生死的事情,向来最能改变人的想法。

“去洗个澡吧。”康誓庭对刑怀栩说:“洗个热水澡,然后喝杯热牛奶,就去睡觉好不好?”

哄小孩的语气,刑怀栩明明白白听在耳朵里,也像小孩似的,乖乖照他的吩咐做。

热水冲在头发上,再顺着脸颊脖子滚落身体,刑怀栩狠狠搓了几把脸,她几天没休息,脸和眼都肿得厉害,两条小腿也浮肿,就好像灵魂悬到了上空,身体却灌了铅,轻飘飘,沉甸甸的。

她洗完澡走出浴室,康誓庭果然端着杯热牛奶过来。

刑怀栩喝奶的时候,康誓庭就在她身后帮她吹头发。这两年,她的头发已经及腰,在热风下随意抓几把,空出的手上便全是落发。

他没有做声,安安静静吹干湿发,中途的时候,偷偷拔掉她的两根白发,藏在口袋里。

刑怀栩原先只是坐着,到后来便不受控制地往康誓庭怀里倒,康誓庭放下吹风机,将她拦腰抱进卧室,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刑怀栩软绵绵睁开眼。

康誓庭亲吻她的额头,“睡吧。”

刑怀栩却抓住他的衣袖,“陪我睡。”

康誓庭躺到她身边,将她搂进怀里,轻微缓慢抚拍她的背。

他的动作很有节奏,刑怀栩在熟悉的气息和怀抱里,眼皮沉重,马上睡着了。

只可惜她睡得并不安稳,不到十分钟就蓦地睁开眼,受惊似的瞪着康誓庭。

康誓庭问她:“做恶梦了吗?”

刑怀栩点点头,双眼依旧瞪着,有点回不来神。

她梦见许珊杉得到了肾脏捐赠,手术很成功,并告诉她之前死亡的事都是梦,活着才是现实。她很开心,和段琥大喊大笑,可马上医生又告诉他们,许珊杉术后感染,活不成了。

梦境的结尾,许珊杉的棺材被沉进海里,她跳进冰冷刺骨的水里,拼命哭喊,垂死挣扎,想把棺木捞回来。

“那只是梦。”康誓庭轻声安慰她,“再睡会儿吧。”

刑怀栩摇头,睁着眼看天花板。

康誓庭抱住她,“栩栩,哭出来会比较好。”

“哭如果有用,我早就哭了。”刑怀栩轻声道:“不管是梨花带雨,嚎啕大哭,还是在地上打滚撒泼,我早就哭了,可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为什么还要流泪呢?”

康誓庭叹气,“我很担心你,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你。你以前不说我的名字像药吗?我倒真希望自己是药,能治愈你的一切疾病,在你睡不着时让你安眠,在你痛苦时给你慰藉,在你伤心时让你高兴。”

刑怀栩侧过身,蜷缩进他怀里,牢牢抱住他,“你不用做什么,你只要好好陪在我身边就够了。时间会治愈伤痛,可陪我熬过这时间的,只有你了。”

比起海誓山盟,比起浓情蜜意,世间最长久的爱,永远都是陪伴,它横跨时光,纵驰在生命里。

它才是刑怀栩这一生,最想要的东西。

===

尽管明知道夏蔷回国,刑怀栩仍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与她冤家路窄。

刑鉴修让刑怀栩夫妇回刑园吃饭,言辞恳切。

照理说,刑怀栩还在热孝,许珊杉的头七也未过,她是不能去别人家里做客的,但刑鉴修丝毫不忌讳,言之凿凿要她回家。

刑怀栩刚下车,刑柚便迎面跑来,挽住她的手偷看她脸色,半晌才讷讷说:“大伯和大伯母回来了,三叔前几天搬去别墅了。”

刑怀栩点头,心想刑嗣枚果然公开了,就不知道刑鉴修是何反应。葬礼那天他们都无心谈论此事,现在是开诚布公的时候了。

刑柚见刑怀栩脸色难看,有些怯懦地松开手,悄悄溜到康誓庭身边,“姐夫,大姐好些了吗?”

康誓庭拍拍她的头,安慰道:“没事,放心吧。”

刑柚笑了笑,乖乖站到最后。

刑怀栩刚走上主楼,刑嗣枚已经和慧嫂站在门里,刑嗣枚张张口想喊大姐,最终还是咽下呼唤,按捺道:“你们来了。”

慧嫂倒是一如往常,淡淡招呼,“小姐,姑爷。”

刑怀栩绕过她,一路目不斜视往里走。

刑嗣枚稍微挡了她一下,说:“你去书房吧,爸在那儿等你。”

刑怀栩转身去看康誓庭,康誓庭冲她笑着点头,她才沿着曾经滚落的台阶,独自走上二楼。

刑鉴修正在书房里看书,见她进来,立即合上书,招手让她坐,“阿庭说你最近睡不好,这阵子,辛苦你了。”

刑怀栩摇头,她不喜欢别人说她辛苦,为人子女,尽力操办母亲丧事,却要被说辛苦,这对刑怀栩而言,比起安慰更像讥讽,又像某种廉价的同情,但她心底明白,刑鉴修说这话,应该是涵盖了近一年的时间,而非特指这件事。

果不其然,刑鉴修接下来便道:“之前的事,嗣枚全都告诉我了。”

他看起来很冷静,只在眸色里沉淀了点凄凉和伤感,却仍是波澜不惊,如今主动谈起,更像要给女儿一个交代,而非倾吐些什么,“你三叔已经搬出去了,至于你夏姨,她在加拿大主动向我认错,我虽然无法原谅她,但也不会和她离婚。”

这个结果早在刑怀栩预料之中,换做半个月前,她一定能坦荡接受这结局,可现在亲耳听刑鉴修如此说,她忽然想笑。

“她欺骗你二十年,替你生下别人的孩子,害死你的前妻,苛待你的亲生女儿,”刑怀栩倍感荒唐,“你竟然还可以和她生活在一起,以夫妻的名义?”

刑鉴修站起身,刚开始还想解释什么,片刻后也只是颓然地重新坐下,“栩栩,你不懂。”

刑怀栩冷笑,“我不懂什么?”

从小到大,她在刑鉴修面前永远乖巧懂事听话,像此刻的不忿和轻蔑前所未有,刑鉴修眨了下眼,骤然间有些认不清眼前的女孩。

“我和她都老了,尽管嗣枚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可我们之间到底还有个真栎。而且,我曾经许下承诺,会一辈子照顾她,哪怕她做错了事,我也不会抛弃她。”刑鉴修的肩膀了无生气地往下垂,薄薄的,下塌的,确实已经是副老人的骨架,不复英勇,“她再愚蠢,再恶劣,再过分,到底是我的妻子。”

“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刑怀栩冷笑,“你不如坦白告诉我,你是怕和她离婚,刑家财产会被分割,到时她既拥有你的一半股份,又能得到王家支持,家族里真栎是她儿子,三叔是她情人,反倒是你被放到孤立无援的位置上。你真正害怕的,难道不是这个吗?”

她言辞犀利,刑鉴修恼羞成怒,语气顿时严厉,“栩栩!你怎么能这么和我说话?”

刑怀栩默然,眼神却冰冷冷硬邦邦,毫无怯悔之意。

刑鉴修被她这样盯着,反倒软下来,柔声道:“栩栩,等你到了我这年纪,在意气用事之前,你也会率先考虑家庭的利益,毕竟,我们都不是独自生存在这世上的。”

刑怀栩仍旧摇头,“不,这不是家。”

刑鉴修有些受伤地看着她。

“至少这不是我的家。”刑怀栩说:“在这里,你是我爸爸,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家人的刑园,充其量,也不过是栋好看点的房子罢。

刑鉴修自己是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对人生早有不同以往的看法,这一年女儿所独立面对的,他也从嗣枚那儿听说了,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长女还是过去的长女,“栩栩,你做的那些事,难道就是正确的吗?你是把整个刑家往火坑里推啊。”

刑怀栩已经失去和刑鉴修继续谈话的耐心,她转身要走,刑鉴修慌忙叫住她,“栩栩!我知道你妈妈的去世对你的打击很大,可是人已经走了,你总该让活着的人,继续活着啊。”

刑怀栩蓦然回头,笑容里带上点阴气,“我可没说过要让夏蔷死。”

刑鉴修一时哑然,随即又道:“在加拿大的时候,嗣枚说回国后想搬出去,她还想把夏蔷一起带走。”

刑怀栩神色漠然。

刑鉴修只觉喉咙干涩,艰难道:“栩栩,我……”

“你不会让夏蔷离开刑园的。”刑怀栩很清楚,“为了刑家,不管她做了什么,你这辈子都只能和她牢牢捆绑在一起。”

刑鉴修点点头,“你理解就好。”

“我当然理解。”刑怀栩深吸一口气,“毕竟我在这栋房子里的二十年,就是你们权衡利弊的二十年。”

她再没犹豫,拉开书房门,却在门外迎面碰上夏蔷。

一年未见,夏蔷毫无改变,就连发梢蜷曲的弧度都不差分毫,她看着刑怀栩右臂上绑着的孝绳,依旧笑如慈母,只眼神里藏着针,每多看刑怀栩一眼,便往她心口多扎上一个血洞。

刑怀栩忽然转头,对刑鉴修说:“你要权衡的话,也算上我的砝码吧。”

刑鉴修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刑怀栩指指自己,“我的价值,”又指指夏蔷,“和她的价值,孰轻孰重?”

话音刚落,她已经抬起手,用尽全部力气,往夏蔷得意洋洋的脸上挥去。

啪。

夏蔷被扇得侧过脸,满眼的难以置信。

刑鉴修却只是僵着脸走过来,既不维护夏蔷,也不斥责刑怀栩。

蒙受奇耻大辱的夏蔷举起手,也要反击,刑怀栩木头般站着,不避不退。

那巴掌没有落到刑怀栩脸上,刑鉴修拦住了夏蔷。

刑怀栩冷笑,绕过他们俩,挺直脊梁,独自下楼。

回家的路上,康誓庭问刑怀栩在书房里都谈了些什么,刑怀栩靠在位置上,闭目养神,随口说:“没什么,就是彼此验证了个道理。”

“什么道理?”

“人想要更好地活着,究竟应该依靠什么。”

===

因为刑鉴修拒绝了带夏蔷离开的请求,刑嗣枚最后独自离开刑园,住进了大学宿舍。

刑园的孩子,包括在国外读书的刑真栎和刑柘,都不曾在集体宿舍里生活过,就连刑怀栩当年被赶出刑家,住的也是两室一厅拥有后院和独立卫生间的老屋。

刑嗣枚搬出刑园那天,只提了一个行李箱,此外一切全都留在刑园。

刑柚来送她时,眼眶是红的,“二姐,其实你不用走的。”

看着刑柚,刑嗣枚没来由想起刑怀栩惯常爱拍弟弟妹妹脑袋的,她不由自主抬起手,学着那个人的模样,在小妹妹头上摸了摸,“我不知道该喊原本的父亲爸爸还是大伯,也不知道该喊真正的父亲爸爸还是三叔,我想他们应该也一样,如果我再聪明些,或许能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但我……”她自嘲地耸肩,“也许脚踏实地学几年,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往常在刑园里,刑真栎是长子,地位与众不同,刑柚怕他,避他如蛇蝎,刑嗣枚万千宠爱于一身,刑柚在她面前总是自卑,也是不由自主退避三舍,刑柘独来独往,和谁都不亲近,剩下的刑怀栩就成了刑柚唯一的依靠。

刑怀栩离开后,刑嗣枚渐渐走下“专宠”位置,刑柚本以为能和刑嗣枚交好,谁知如今刑嗣枚也要走了。

这么大一座刑园,到头来,难道当真谁也留不住吗?

刑嗣枚走得决绝,连专用司机都拒绝了,她拖着行李箱独自走到街上,招手等了十多分钟才拦到一辆车,本想直接回学校,却鬼使神差报上了学院路的地址。

她凭借印象穿越长巷来到老屋前,老屋还是那栋老屋,高高的门槛积了灰,台阶缝隙里的杂草也冒出头。

刑嗣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她望向老屋屋檐下的蜘蛛网,忽然心生寒意。

这栋房子,也姓刑啊。


  ☆、第43章 是时候了


第四十三章是时候了

康誓庭发现刑怀栩近来气色很不好,清晨醒不来,白天常常神思恍惚,一看就是夜里没睡好的缘故。因为刑怀栩是闷嘴葫芦,康誓庭夜里便刻意保持清醒,暗中观察刑怀栩的动静。

起初他也没察觉刑怀栩的动静,因为她太静了,不论沉睡还是醒来,似乎都只是撩开眼皮的功夫,此外毫无声响,几次后,他终于发现规律——刑怀栩总在夜里三点左右清醒,接着便一夜无眠,直到窗外天蒙蒙亮,她才再度进入睡眠。

她的精神愈发萎靡,却绝口不提失眠的事。

康誓庭半夜等她醒来,打开床头灯,想和她谈谈,“栩栩。”

刑怀栩被灯光惊到,眼神既迷茫又惊慌,像暗夜里无处可去的幽灵,让康誓庭无比心疼。

“是做梦吗?”康誓庭轻声问她,“失眠?”

刑怀栩翻身侧卧,面对康誓庭,“你怎么不睡?”

康誓庭摸摸她的脸颊,“你精神太差了,否则不会注意不到我。”

刑怀栩迷惘地眨眼,眼神朦胧,眼下青黑,“什么?”

康誓庭的手指滑到她眼下泪痣,轻轻摸着,“你为什么睡不着?做了什么梦吗?”

刑怀栩在他的温柔抚触下微微闭眼,“噩梦和美梦,你更喜欢哪一种?”

康誓庭想了想,“噩梦醒来,我会庆幸自己活在现实世界,会更珍惜当下,美梦醒来,我会怅然若失,会心生留恋。噩梦放大了我们的恐惧,美梦让我们迷失方向,我都不喜欢。”

刑怀栩点点头,下巴因为连日憔悴,已经瘦出尖尖的线条。

康誓庭问她:“做噩梦了?”

刑怀栩又点头,思忖片刻后,喃喃道:“我总做同一种梦,梦的前半部分,我妈妈都会活过来,和我生活在一起,一家人比起过去更幸福快乐。可是梦到后面,我妈妈又总会死,各种各样的死,她总是躺在那口棺材里,永远都是离开我那天的模样。梦里我先是笑,欢呼雀跃,接着哭,声嘶力竭地哭。我先做了美梦,接着又做了噩梦,从高山跌入深渊,很累。”

康誓庭抱住她,“你给自己的精神压力太大了。”他顿了一下,说出早有的想法,“明天,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好?”

刑怀栩已经失眠小半月,睡眠的严重缺乏让她身心俱疲,她沮丧地点头,将脸深深埋入康誓庭胸口,环在他身后的手紧紧箍住,像抓着最后那点救命的浮草。

背后的力道让康誓庭微微愕然,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刑怀栩是需要自己的,哪怕她保持沉默,她的身体和心灵,却真实地依赖着他。

这是刑怀栩最虚弱无助的时候,她不再是隐于幕后,决胜千里之外的强者,她就是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小女孩,二十二岁,能捏在手里的感情,少之又少。

这个冬天,刑怀栩在全市最有名的心理医生那儿建立个人档案,病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主要表现为焦虑多梦,并有轻微抑郁。

刑怀栩是行为上最配合医生的病人,却也是心理上最具有抵抗力的患者。

她的病是过去二十年自我压抑的总爆发,也恰恰因为她具备极其成熟的心理机制,在治疗过程中总下意识进行自我诊断和习惯性的自我压抑,于是病情反复,让心理医生略有头疼。

治疗期间,康誓庭请了长假,尽他所能地陪在刑怀栩身边,两个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在家荒废时日,看书看电影打游戏学料理采购健身,刑怀栩迷上法国电影,他们便找来一堆法国影视剧,边翻词典边听看,半个月内掌握简易法语,商量着有时间一起去法国参加铃兰花节,互赠幸福。

康誓庭夜里总等着刑怀栩,任何时候只要她在噩梦里骤然睁眼,都能看见旁边的康誓庭,以及他迅速打开的温柔灯光。

光明能驱散黑暗,可带来光的人,一直都是康誓庭。

不论是那年雪夜山村里的农灯,还是现在日复一日沉默温柔的点灯,他不说甜言蜜语,却愿意脚踏实地,陪着她,照顾她,保护她,是一位真正的丈夫,深爱他的妻子。

年底二十八的时候,康誓庭和刑怀栩照例收拾行李,回到康家别墅过年,这时候刑怀栩的精神状态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人也渐渐胖回来,笑起来嘴角上扬,很得康老爷子欢心。

康炎和赵祈仍如往常,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带着他们的及时行乐哲学,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商量着在别墅里挖片小湖种莲花,以便来年盛夏赏荷。

在赵祈的怂恿下,刑怀栩也加入绘图小组,她是理性派,在那二位天马行空派的围追堵截下毫无立锥之地,最后只能求助康誓庭,请他出马。

康誓庭大笔一挥,直接拍板定下刑怀栩的图稿,并扬言工程资金全在他手上,他才是永远的甲方。

这个年,康誓庭差点没被他爸妈摁进土里捏碎了重造。

年三十吃过年夜饭,看过联欢晚会,刑怀栩盘腿坐在卧室大床上,面向窗外,倾心以待。

康誓庭洗过澡,出来问她,“在等什么?”

刑怀栩翘着首,颇为盼望,“我记得去年春节,从这里看出去的焰火,很好看。”

康誓庭也坐到床上,从背后拥着她,笑道:“这里是别墅区,没有高楼阻隔,天是天,夜是夜,当然好看。”

刑怀栩靠在他怀里,抿嘴笑道:“焰火和流星一样,只不过一个自然一个人为,一个真正不留痕迹,一个顽强破坏环境。”

康誓庭哭笑不得,“都这样了,还一样啊?”

刑怀栩笑,“稍纵即逝这点是一样的,要珍惜,也是一样的。”

康誓庭笑道:“你真想看,我带你去楼顶看,就是衣服得多穿些,外头冷。”

“明年再去楼顶看,今年不行。”刑怀栩转过身,跪坐在康誓庭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凑近了笑,“今年我想和你做一件事。”

康誓庭眨了下眼,“是我想的那件事吗?”

刑怀栩贴上他的额头,促狭笑道:“你想哪件事?”


  ☆、第44章 冬去春来


第四十四章冬去春来

元宵未过,段家食铺的总经理紧急找上刑怀栩,说部分供货商节后要撤销食铺的代理权。

总经理很着急,刑怀栩第一反应却是问他有没有和段和祥汇报,毕竟段和祥才是食铺名义上的老板。

“段先生……”总经理欲言又止,满脸为难,“他现在的状态可能没办法处理这些事。”

刑怀栩心如明镜,无奈叹气。

自从许珊杉去世,段和祥就像换了个人,过去的温顺从容平和全都消失不见,整日借酒消愁,日夜颠倒,段琥很担心他,期末请假在家照顾他,寒假干脆寸步不离,可还是阻止不了他喝酒。

说实话,刚开始,刑怀栩也是不敢去段家的,在那小小空间里,每个角落都是许珊杉的影子,有时候蓦然回首,当真能瞧见许珊杉一同往日的身形盘踞不散。

刑怀栩都无法忍受,更何况段和祥。

春节时,刑怀栩和康誓庭回段家拜年,亲眼见到段和祥烂醉如泥地瘫在厕所里,旁边段琥费劲地替他脱换衣服,厕所里弥漫着呕吐的酸臭味和酒精的刺鼻气。

那是大年初一清晨八点,一年的崭新开端,在段家却恍如世界末日,没有任何新意。

唯一让刑怀栩欣慰的是段琥。

段琥在葬礼上的表现一度让刑怀栩以为他离成长还有距离,可事实上,就在刑怀栩自顾不暇的那段时间里,段琥已经成为他们这一家里最早从许珊杉死亡阴影里走出来的那个人。

不是不疼,不是不伤,刑怀栩看得出段琥的收敛,收敛起全部伤心,在阴霾的冬日里,即使没有阳光,也须默默成长。

康誓庭有多种办法经营食铺,可食铺终归是段家的生计,他们需要段家有位主事者从始至终参与其中。

于是,这年冬末,二十岁的段琥被现实推到幕前,像曾经二十岁的刑怀栩,也像曾经二十岁的康誓庭。

===

开春的时候,康誓庭要带段琥出国见国外商家和一些总代理,这种事本不必由他亲自执行,可为了段琥,康誓庭亲力亲为授之以渔,半点不留私。

出发前,康誓庭整理行李,刑怀栩难得放下书,里里外外跟着他,颇为感慨,“要去半个月吧?”

因为要带徒弟,并辗转各地,这趟出差注定不得高效率,康誓庭一边往行李箱里堆衣服,一边说:“段琥看起来机灵,我应该能早回来。倒是你,一个人在家万事小心。”

他本想提醒夏蔷既然回来了,在还没全然胜算的时候要适当避其锋芒,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刑怀栩不会犯相同的错,说句奇怪的话,她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康誓庭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形容逗乐了,双手叉腰挺起身,自顾自笑着。

刑怀栩蹲在行李箱旁,本来在研究他的置物袋,听到这莫名其妙的笑声,抬头讶然。

康誓庭被她疑惑地注视着,反而更乐不可支。

刑怀栩不由自主也笑了,“你笑什么?”

康誓庭弯腰摸摸她的脑袋,不告诉她自己一瞬间脑补出的大女人和小男人画面。

刑怀栩不会刨根问底,见他不说,又摆弄起那些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的置物袋,末了总结道:“你有强迫症和轻微洁癖。”

“当初在学院路,如果不是我帮你整理行李,你那些东西是不是打算放一年?”康誓庭问她。

刑怀栩摇头。

康誓庭显然不信。

刑怀栩认真道:“没人整理的话,我可以放一辈子。”

康誓庭哭笑不得,搂过她的肩,爱不释手地亲了两口。

“我走了以后,三餐都会由周姨定点送来,你要准时吃,没人给你热饭,你就吃快点。晚上睡前记得打开报警系统,家里的灯到了晚上就全部打开吧,但是不要熬夜看书,也不要到处乱跑,出门记得叫司机,走路别跌倒……”康誓庭叠着衣服,嘴里絮絮叨叨,把能想到的事全都细数一遍,最后总结道:“总之,吃饱穿暖心情好,然后等我回来,好不好?”

“好。”刑怀栩抱着膝盖蹲在地上,习以为常地乖乖答应,随即从行李箱里翻出那枚红色合欢花的领夹,“这个并不好搭衣服,你为什么要带去?”

康誓庭笑道:“喜欢的东西要随身携带。”他故作叹息,“可惜喜欢的人即将远隔千里。”

刑怀栩点头,忽然作势要往行李箱里钻。

康誓庭笑着将她拉出来,抱在怀里祈祷天荒地老。

飞机是下午四点的,中午时,康誓庭趁机搂着刑怀栩睡了场暖绵绵的午觉,被司机催醒时两个人都有些懵。

车子停在段家楼下时,段琥早早等在那儿,手里也推着个行李箱,旁边站着精神不济的段和祥。

段和祥目光涣散,但也瞧得出无能为力的自责和狼狈,他一夜间老去十岁,谁也不忍心再苛责他。

去机场的路很平顺,刑怀栩生平第一回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与人送别,她不是感性的人,可等康誓庭和段琥一前一后消失在视野里,她的心忽然也就空了。

失重的错觉令人恍惚。

原来这就是离别。

有只手搭上刑怀栩的肩,来人笑嘻嘻道:“栩栩,再看下去,该哭啦。”

刑怀栩回头,意外见到红唇白面的尤弼然,“你怎么在这?”

尤弼然耸肩笑道:“康誓庭怕你送机完一个人回家无聊,让我来陪你玩。来吧,说学逗唱,你想玩哪种?唉,有些人的时间半点都不能浪费给无聊,有些人的时间却可以大把挥霍用来彩衣娱亲,人呐。”

刑怀栩果然开心,搂住尤弼然的小细腰一起往外走,“大恩不言谢。”

结果走出没两步,就见到等在圆柱旁的虞泓川。

刑怀栩挑眉,松开尤弼然的腰,意味深长道:“谁的时间宝贵,当真不一定。”

三个人来到尤弼然公司,直接进到董事长办公室,这是刑怀栩第一次正大光明走进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商业帝国,周围员工瞧她的眼神却都十分陌生,知道底细的虞泓川刚开始还担心刑怀栩心中不痛快,暗中打量才发现刑怀栩根本不在乎这些——所谓财富地位声势,她说给尤弼然,就绝无半点后悔或觊觎。

虞泓川再看旁边始终和刑怀栩亲热如手足的尤弼然,忍不住自嘲,他在这儿替她担心,说不定正主巴不得人家和她抢,纠缠不清,不离不弃才最好。

秘书送进茶水后,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三人,虞泓川才表明来意,“请刑小姐专程过来,是为了建宁云商今年入驻润盈百货的事,这件事,尤小姐说无论如何也要阻止。”

尤弼然对别的事都不太上心,唯独对刑家咬得又准又狠,虞泓川很快摸清她的套路,因此听到这消息,便很知轻重地主动提出找刑怀栩商量。

尤弼然对此相当满意,不仅不再避开他,还连夸他两日,几乎要让虞泓川确定自己挠到猫下巴了。

“润盈百货去年大面积闭店进行战略转型,为的就是方便建宁云商入驻,双方达成合作,首批合作项目有四十个。”虞泓川说:“照目前市场情形来看,润盈转型成功可能性很大,要拆他们的合作,还得从建宁入手。”

刑怀栩认同道:“润盈去年一直亏损,现在及时改变发展路径,既与时俱进,又保留自己个性化高利润产业,这次合作,他们无疑是受益方,至于建宁,大概是看中了润盈的线下资源,可接盘能否成功还未可知,对他们而言,这次合作是尝试,也是冒险。”

她忽的一笑,眼里已经带上狡黠,跃跃欲试,“是个可以挖的墙角。”

尤弼然拍桌笑道:“那就狠狠地挖!反正康誓庭最近不在家,你也没什么事可以做,正好拿刑老三的这点生意出出气!”她收起手掌,改为握拳,冷笑道:“再过两年,刑真栎一定会回国接手刑家的生意,我一定要把他原先的这副好牌,全拆烂了。”

刑怀栩抬眼,敏锐地注意到尤弼然说这话时,虞泓川微微皱起的眉心。她在这二人脸上来回打量,有个念头就像种子落在肥田里,转瞬发芽出苗。

她由原先的打量改为紧迫盯人,直勾勾看向虞泓川,不说话,两只眼和探照灯似的。

虞泓川注意到她的目光,没有回闪。

尤弼然也察觉到,她俯身凑近刑怀栩,直截了当地问:“你看他干什么?”

刑怀栩笑道:“看他,自然是因为他值得看。”

尤弼然夸张道:“栩栩,你男人才出国不到两个小时吧?”

刑怀栩抿嘴一笑,在虞泓川因为尤弼然的玩笑略显尴尬的面色下,体贴地保持沉默。

春天总接踵寒冬而来,从未改变。

她下意识想将这个新秘密分享给康誓庭,可转念记起他如今应该坐在飞往澳大利亚的飞机上,或许正和段琥聊着她的过去。

这样想着,便觉得家里那张空出一半的双人床,也没什么难熬的。


  ☆、第45章 执念成魔


第四十五章执念成魔

刑怀栩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时,终于承认空出来的双人床,还是有些难熬的。

她起床给自己倒杯热水,想起冰箱里的牛奶,却懒得热。时间是夜里十二点,房子里灯火通明,她走到阳台眺望这座不夜城,心里风平浪静毫无波澜。

几个小时前尤弼然给她发短信,说王尧回国了,打赌这两天会来找她。

刑怀栩来来回回翻转手机,想起王尧不辞而别的那个秋天,又想起刑嗣枚总下意识要喊她姐却戛然而止的神情,还想起刑鉴修站在街角目送许珊杉的棺木渐行渐远的模样。

她想了很多,心境却未变,仍是淡淡的。

直到冷风吹得她手脚发凉,她才慢悠悠走回卧室,靠在床上开始看尤弼然早间送来的资料。

如无必要,刑怀栩不喜欢面对电脑,那些打印出来的资料便摊开大半床铺,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寻常人看一眼都要眼花,她却像翻小说一样,每回合每章节都是线索,密而不乱,繁而不杂。

她越看越精神,直到窗外天色由灰入白,她才恍惚有点睡意,侧身一躺,抱着被子直接入眠。

可能是睡姿不好,她睡得并不沉,还恍惚做了个梦,梦里风清云寂,隐约听到有人喊她栩栩,那声音饱含怒意,天崩地裂一样。

她挣扎着要去辨认声音,眼皮一撩,人却醒了。

客厅大门处传来铃声,反复响了许久,很有耐心。

刑怀栩起身,捂着落了枕的脖子,龇牙咧嘴去接保安室的可视电话。

保安彬彬有礼先致了歉,才说:“康太太,有位客人自称是您的朋友,他姓王。”

这儿的保安相当尽忠职守,但凡是生人,王亲贵胄也不许随意出入,他们的态度素来强硬,因此当王尧接过可视电话,刑怀栩理所当然感受到了他溢于言表的恼羞成怒。

王尧几乎怒发冲冠,“栩栩!”

这声久违的熟悉呼唤让刑怀栩有瞬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她摇摇头,又揉揉眼,才证实了王尧的身份,让保安放他进来。

挂断电话,刑怀栩去刷牙,恍惚间想起,梦里喊她栩栩的声音,似乎就是王尧——那么生气,那么失望,那么极力要改变什么。

几分钟后,王尧敲响刑怀栩家大门,一年多未见,他看上去黑了,也壮了,曾经眉清目秀的大男孩如今胸怀坚硬肩膀开阔,尽管盯着刑怀栩的眼仍旧不减依赖和无奈,但也初具男人规模了。

刑怀栩睡眼惺忪的,居然也倍感欣慰地点点头。

她本来以为王尧为被阻的事该发牢骚,可见面后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怎么了?”王尧有些惊讶,“是刚睡醒吗?”他下意识看手表,“都快十一点了。”

刑怀栩抚着额头,眼下青黑一片,“昨晚睡的晚。”她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两步后才发现王尧没有跟上来,疑惑道:“进来啊。”

王尧站在玄关,“没有拖鞋吗?”

这个家很少接待过客人,鞋柜里的室内拖鞋只有两双,一双刑怀栩的,一双康誓庭的。

刑怀栩的那双在她自己脚上,剩下那双,明眼人都知道是谁的。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王尧却很自然踩进康誓庭的拖鞋,并开玩笑道:“栩栩,以后来你家做客是不是还要自带拖鞋和碗筷?”

刑怀栩揉揉头发,嗤笑自己杞人忧天,“什么时候回来的?呆多久?”

“回来两天了,后天就走。”王尧坐到沙发上,仰头去看刑怀栩的时候,正好和她四目相对,“我是专程回来看你的。”

刑怀栩拢拢散乱的头发,没有接腔。

王尧神色黯淡道:“你妈妈的事……很抱歉当初我没有赶回来。”

刑怀栩摇头,“没关系。”

即使他回来,也不能改变什么,不过是徒添伤感的人,况且,王尧难得主动离开,王家必定把握机会看牢他——这世上有那么多不愿打扰他的人,也不知是好是坏。

刑怀栩当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王尧却心有戚戚,暗中打量她的脸色,“这半年,你还好吗?你瘦了很多。”

“总会过去的。”刑怀栩微笑,十分坦荡地换话题,“你在国外怎么样?”

“挺好的,以前一直想学冲浪,现在已经玩得很好了。”王尧兴致勃勃道:“我还在我们学校的桥牌比赛里拿了奖,连你都未必能赢我了。”

刑怀栩不置可否,又问:“有和嗣枚联系吗?”

王尧摇头,“没。她的事我听说了……她现在还好吗?”

“有阵子不太好,现在看起来好一些,却总是独来独往。”刑怀栩说:“你既然回来,要去见见她吗?”

“不了。”王尧说:“她过去也是心高气傲的女孩,现在未必愿意见我。”

刑怀栩点头,也知道不可强求,“她会越来越好的。”

王尧瞥她一眼,微嘲道:“栩栩,你以为发生那种事后,我家还会接受嗣枚吗?我妈和夏姨关系再好,发生在她身上的笑话已经成了鸿沟,谁也跨不过去。我早就说过,我和嗣枚是不可能的,无缘也无分。你一心一意想撮合我和嗣枚,结果到最后,不也是你亲手拆散了我们吗?”

刑怀栩默然。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喜欢我多一些,还是喜欢嗣枚多一些,否则为什么总看见嗣枚喜欢我,却看不见我不喜欢她。”王尧看着她,眼里在笑,眼底却有些冷,“说到底,我们都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自己的人生就算了,别人的人生就别想着照顾或搅扰了,没有意义的。”

刑怀栩靠在沙发上,摁了摁额角,熬夜的面容疲倦无神。

“不舒服吗?”王尧立即问。

刑怀栩摇头,“没事,缺觉而已。”

王尧坐到她身旁,伸手探她额头,“没有发烧吧?”

这动作他们过去经常做,刑怀栩一开始没太抗拒,可等王尧的手滑到她脸颊上贴着时,她真真切切感到了不适。

她站起身,久别重逢的喜悦被冲淡,人又变得懒洋洋,对谁都爱理不理,“我去找些东西吃。”

王尧目送她离开,没有言语。

从厨房热了牛奶出来,刑怀栩见王尧正站在客厅陈列柜前看她和康誓庭的婚纱照摆台,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姿势随意,眉宇间全无芥蒂,加上身形改变,整个人看上去笃定自信,隐约还藏着点飞扬和漠然,和刑怀栩记忆里委屈痛苦的男孩判若俩人。

刑怀栩微微皱眉。

她希望王尧好,可她也太了解他,窥一斑而知全豹。

王尧回头见到她,随口问:“康誓庭呢?”

“不在家。”刑怀栩已经起了疑心,直接道:“你是明知道他不在家,才来找我的吧?”

这话出口,王尧脸色微窘,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起,“我是听说他出国了……”

刑怀栩的眉皱得更深,“然后呢?”

王尧犹豫片刻,抓抓头发后走近刑怀栩,“栩栩,你不要防着我,我们好好聊聊不行吗?你知道,我从来不会害你。”

刑怀栩点头,“我知道。”

王尧如释重负,笑道:“其实这一年,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刑怀栩问:“想清楚什么了?”

王尧坚定道:“除去那些家庭和人际因素,我想清楚你为什么选康誓庭,而不选我了。”

刑怀栩盯紧他,有一种该来的总归要来的感觉。

“女孩因为早熟,她们的长大总在同龄男孩的猝不及防间,因此小男孩常常弄不明白小女孩的心思,也看不清楚她们的成长。身体拉开的距离往往和心灵隔阂的程度成正比,这是我和你青梅竹马却有缘无分的最大原因,尤其你还比普通人早慧,在你眼里,我一直都只是个小男孩,而不是男人,对不对?”

深吸一口气后,王尧接着说:“你的情况很特殊,你等不到我从一个男孩进化成男人。你一路看着我经历量变,却不给我机会实现质变,因此不管我多么一厢情愿,只要你不愿意等,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是不是?”

刑怀栩张嘴要说话,却又被他抢先道:“你一开始选康誓庭,不是因为你爱他,而是因为在当时的情形下,他是最适合的那个人。他在你眼中是男人,有一个可以支持你的家庭,有一份能帮助你的事业,而我只是男孩,换做任何人,都会选他。”

“我输给他,不是输在感情,而是输在条件上。”他说得万分肯定,好像刑怀栩的任何反驳都只可能是借口。

刑怀栩仔细想了想,认为王尧说的这些也不是全无道理,他是对的,只不过选择性忽视了当初她说过最决绝的那个理由。

她不爱他。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没有例外。

“王尧。”刑怀栩平静道:“你既然看清楚了开始,为什么不一起看清楚后来?”

“我输在开始,自然要先从开始改变。”王尧理所当然道:“栩栩,再给我两年时间,我会变成你真正需要的那种男人,到时候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不用再担心。”

刑怀栩叹气,好像一切回到当年的老屋,所谓的时光与改变都是假象。

她其实不太能理解王尧,何至于执着一个人到这种地步?

“这就是你想明白的事情?”她问。

王尧用力点头,“你需要的东西,我会一样样得到,到那时,我会像个男人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

“愚蠢。”刑怀栩冷漠道:“愚不可及。”

王尧有刹那面如死灰,可很快又胀红了脸,“我已经决定了!”

“我这辈子只结一次婚。”刑怀栩转了转牛奶杯,有些蔫,有些烦,“我想再去睡会儿,如果没其他的事,你先回去吧。”

王尧拉住她的手,“结婚又怎么样?你当初是出于利益考量嫁给康誓庭的,等到将来有更好的人出现,为什么不能再出于利益考量离婚?”

这话不好听,刑怀栩却不生气,她只摇头,“结婚确实要考虑利益,可利益不是婚姻的一切。”

王尧冷笑,“你想说你爱上康誓庭了吗?”

刑怀栩认真点头,“嗯,我确实想和他过一辈子,因为我爱他。”

她说得直接,王尧反而哑然。

刑怀栩抽出手,端着牛奶杯要走,王尧喊她,“栩栩!”

刑怀栩没有回应。

“刑怀栩!”王尧大步追上来,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拽。

牛奶瓷杯落到地上,转瞬碎裂,乳白色的温热牛奶洒了刑怀栩和王尧一身。

“王尧,”刑怀栩被王尧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是克制的愠怒,“我不喜欢这样。”

“你不喜欢怎样?”王尧也激动道:“我生气出国一年,你从不联系我,反正也当不成朋友了,我还有什么顾忌的?喜欢什么就去争取什么,你本来就是我的,是康誓庭趁我不注意把你偷走了!”

“你不就是嫌我现在懦弱无能吗?可王家终归是我的,等我继承了我家,我绝不可能比康誓庭差!”王尧气急败坏地叫嚣,“我以为你至少会劝我回来,我在国外等了你一年!栩栩!我再也不要傻子一样等着你了!我会变得强大,我会变成你需要的那种人,到时候你还有什么理由不选择我?”

越往后越有无理取闹的倾向,刑怀栩开始不耐烦地挣扎,可她越挣扎,王尧禁锢的力道也越大。

他们的争执发生在客厅,因此,当客厅大门被推开时,不仅他们俩,就连走进门的这位都懵了。

“……”尤弼然瞠目结舌地看向眼前“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眨眨眼,径直后退,就要重新关上门。

刑怀栩气道:“回来!”

尤弼然立即回来,大睁着眼,满脸非礼勿视又想视。

刑怀栩挣开王尧,理了理头发,命令道:“你进来。”

尤弼然拎着个袋子,在这样尴尬的情势下,不忘嬉皮笑脸地同王尧打招呼,“你果然来找栩栩了,看来她得请我吃饭了。”

“你是……”王尧只觉尤弼然有些眼熟,却记不起她的姓名,“我们见过?”

尤弼然笑着伸出手,“我们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

“是吗?”王尧困惑地皱眉,仍是握住她的手,“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尤弼然笑道:“我是尤弼然。”

王尧想了想,终于记起当年刑怀栩被逼嫁李闻屿,就是这位年轻女富豪在背后搅乱池水,才帮了他们,他当初情急来不及细想,如今只看尤弼然可以自由出入刑怀栩家就知道她们关系亲密。

“原来……”王尧看向刑怀栩,“你们是朋友?”

尤弼然摇摇手指,坏笑道:“不不不,我们是主仆。”

刑怀栩扫了她一眼,捏着被王尧抓红的手腕,独自往二楼去,王尧想跟上,却被尤弼然灵活挡在身前。

“王尧,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栩栩了,怎么就看不出来她生气了?”尤弼然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她是民主的暴君,顺她者昌,逆她者亡,你是打算破罐子破摔吗?小心她当真和你老死不相往来哦。”

王尧抿紧嘴唇,也知道自己犯了刑怀栩的忌讳,更清楚今日把话挑明后,他和刑怀栩再不可能回到过去。

可即使能回到过去又如何,他和刑怀栩的过去,也不过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过去。

既然命运由己不由人,那么他要的就不会是回到过去,而是改变未来。

王尧看向尤弼然,“你上回帮李闻屿,是为了帮栩栩?你和她关系很好?”

尤弼然笑着点头,“比你想象得更好。”

王尧皱眉,“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你?”

尤弼然仍是笑,“这要看你有没有必要知道我了。”

“栩栩把你藏得很好。”王尧会意,“你会到这儿来,意味着康誓庭有必要知道你?”

尤弼然颇为吃惊,她印象中的王尧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鲜有这样不动声色的深沉模样。联想刚刚瞧见的场景,刀子嘴的尤弼然都忍不住喟叹,“王尧,你是和栩栩相识最久的,你应该很清楚,栩栩对别的事都很随意,唯独对家庭很执着,过去她把父母摆在自己前面,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家,这个家就会是她的全部,她很在乎你,因此不管你将来想做什么,都要三思。”

“不破不立。”王尧说:“我会给她更好的家。”

“家就是家,金窝银窝不如狗窝。人可不能太自信。”尤弼然笑了笑,耸肩道:“当然,真到那个时候,我也不会对你心慈手软的,毕竟栩栩的狗窝坏了,必然殃及到我的猪窝。”

王尧仔细看了尤弼然几眼,“你和她很亲?”

尤弼然只笑不语。

“我一直不知道该问谁。”王尧问:“她妈妈去世的时候,她怎么样?”

尤弼然直接道:“康誓庭陪着她呢。”

这刀戳得王尧又准又狠,尤弼然却笑得无辜,浓妆艳抹的一张脸都显出坦诚与真挚来。

王尧握紧拳头,“陪在她身边的,本来应该是我。”

“那你不是没陪着吗?”尤弼然笑道:“人生如果只有‘本来’和‘应该’,岂非人人一生顺遂平安喜乐天下大同了?我倒有这方面的梦想,看看下辈子能不能实现了。”

===

尤弼然在二楼卧室里找到刑怀栩时,她正盘腿坐在床上吹笛子,那笛声诡谲尖啸的像要把人的七情六欲和五脏六腑一起扯出来碾碎,尤弼然堵住耳朵听了半晌便忍无可忍,壮士断腕地冲上去抢夺笛子。

刑怀栩见她争夺笛子,从床上一跃而起,跳到另一边,同时笛声不停。

尤弼然绕着床铺捉她,刑怀栩踩着床又蹿到另一边,堪比猴子。

“我是无辜的,你干嘛折磨我?”尤弼然骂:“人都走了,你还生什么气?”

“走了?”刑怀栩问。

尤弼然哭笑不得,“对啊,被我气走了。”

刑怀栩这才放下笛子,神色郁郁。

“气什么?”尤弼然笑道:“不就是男人的嫉妒吗?”

刑怀栩怅惘,“我以为他会回来看我,是已经放下了。”

“你们这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小姐里,含金量最高的一直都是他啊。王家横跨政商,王尧可是真真正正的名门独苗,他妈虽然管教严格,相对也把他保护得密不透风,你自己说说,他这二十多年,除了你之外,有什么东西是求而不得的?王尧确实是个简单的人,但也因为简单,有些事就更执着,更无畏。”尤弼然拍拍刑怀栩的肩,“人嘛,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宝贝,你就是他心里的白月光,胸前的朱砂痣,你让他如何是好?”

见刑怀栩板起脸,她又安慰道:“男人都有初恋情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等冲动的念头过去了,他的脑袋就自动冷却了。”

“如果只是一时冲动,他不会等到一年多以后才来找我,我担心他走进死胡同,陷入偏执。”刑怀栩说:“冲动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还有冲动的资本。”

尤弼然笑道,“你不信任他了吗?”

“我信他不会害我。”刑怀栩说:“但我不信他将来不会对康誓庭下手。”

“王家要交到他手上公报私仇还有好几年呢,你与其未雨绸缪担心几年后的事,不如想想我身份暴露后,那边会怎么样。刚才如果不是你让我进来,他未必能想起我是谁,他知道我和你的关系,王家那边就瞒不住了。”尤弼然故作惆怅,“唉,王尧什么都好,就是妈宝属性过于惨烈,这世上除了身世揭露前的刑嗣枚,谁最终嫁进王家,都是倒了八辈子霉。”

刑怀栩挑眉,“我早有自知之明。”

尤弼然笑道:“你不算,王尧至少会护着你。”

刑怀栩歪头看她,有些好笑,“王尧和康誓庭,你究竟站在谁那边?”

尤弼然摊手笑道:“我谁也不站,旁观者清,我要是也入局,那还得了。”

刑怀栩终于笑了,脸上阴霾消散,“你也有聪明的时候。”

“扬我之长避你之短而已。”尤弼然拍拍胸脯,“老伙计的默契最珍贵。”

刑怀栩用长笛敲敲她脑袋,让她别得意忘形。

尤弼然勾住刑怀栩脖子,笑道:“既然王家瞒不住,老婊指不定也快知道了,你可做好心理准备。过去咱们都在暗处,如今转明,往日逍遥日子,可全都不复存在了。”

“我心里有数。”刑怀栩斜睨她,“你呢?”

尤弼然冷笑,“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第46章 父女情分


第四十六章父女情分

两天后,刑怀栩接到刑园电话,刑鉴修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要求刑怀栩立即回家。

刑怀栩推说自己身体不适,将回家的时间硬生生拖后了三天,直等到刑鉴修忍无可忍,她才约定时间,在私人会馆里订下包间,请他们在外头相见。

这举措无疑打了刑鉴修的脸,从见面起,他就绷长张脸,对刑怀栩没有好脸色。

夏蔷始终跟在刑鉴修身旁,对刑怀栩冷言冷语中带着讥诮哂笑,不知究竟是得意,还是愤懑。

等菜上齐后,房间里只剩他们一“家”三口,夏蔷拿筷子在菜里翻了两下,并不合胃口,懒懒地挑刺,“放着家里不回去,跑外头吃这些东西,栩栩,你当真忘记自己姓刑了?”

刑怀栩低头轻笑,没有说话。

刑鉴修哼了一声,按捺怒气问她,“你是打算以后都不跨进刑园半步了吗?你怕什么?我是你爸,还能吃了你?”

刑怀栩抿了口红酒,笑道:“吃一堑长一智。”她撩开刘海,露出额头上浅浅的伤疤,眼神瞟过夏蔷,漫不经心道:“都叫刑园了,谁知道进去的人是不是要再脱层皮出来。”

刑鉴修过去只知道女儿外柔内刚,也明白她在夏蔷威压下韬光养晦,却绝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的针会透过二十多年父女感情,直接扎到他身上。

如果说上回在刑园起的纠纷只是导火线,刑鉴修这回是真真切切意识到,刑怀栩这座冷火山,终于要爆发了。

“栩栩。”刑鉴修皱眉,却放软了声音,轻声道:“刑园永远都是你的家,你不要胡思乱想,过去的事,也不要太计较了。你夏姨认识不错的整形医生,那种小疤,很快就会消失的。”

刑怀栩不以为然,“没关系,我其实也没太在乎。”

夏蔷轻嗤,被刑鉴修斜瞪一眼,她有些不忿,但还是收敛气焰,低头给自己夹了点菜。

刑怀栩看在眼里,知道这对夫妻出门前已经商量出成果,如今是站在同一阵线上,同仇敌忾。

而她,就是他们共同要攻克的堡垒。

“前几天王尧回国,他去找你了吧?”刑鉴修给刑怀栩夹菜,有意无意道:“他就回国两天,除了你和王家人,谁也没见。”

刑怀栩点头,“他看起来挺好。”

“是挺好。”刑鉴修说:“他回家后提起了一件事,挺有意思的。”

刑怀栩挑眉,“是吗?”

“他说他在你那儿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刑鉴修面带微笑,眼神却箭一般直刺刑怀栩,“听说是你的好朋友,关系匪浅。”

刑怀栩并不躲闪,直截了当道:“尤弼然吗?是我朋友。”

刑鉴修的笑脸缓缓拉长,再次绷直,“我想知道她是你什么样的朋友?两肋插刀,还是背后插刀?”

刑怀栩微微侧了下头,似有不解,又不急着反驳,安安静静等他下文。

她这神情夏蔷见得最多,当即便忍不住笑了,“栩栩,你就别逗我和你爸爸了,你爸爸对你可是一直信任有加的,你骗我就算了,到现在,可别连你爸都再骗了。”

“尤弼然吗?”刑怀栩略作思忖,答道:“她确实是我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苟富贵,勿相忘,同进退,共患难。”

“好!”刑鉴修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道:“那你知道你这位同进退共患难的朋友最近在干什么吗?润盈百货和建宁云商的合作项目,就是被她从中作梗破坏了!润盈再不转型,就会陷入亏本死循环,和建宁的合作耗时多长,有多重要,你会不清楚吗?”

他越说越激动,刑怀栩却只淡淡接道:“我怎么会清楚?我连刑企的办公室都未曾踏进一步。”

刑鉴修被噎得一时哑然。

确实,刑园长房三个孩子里,刑真栎从小跟随夏蔷出入公司,刑嗣枚出生便拥有股权,只有刑怀栩,虽然私下里有钱,可这些钱,她后来也都原原本本还给刑鉴修了。

明面上要论刑怀栩的资本,她是最匮乏的,可别人不清楚,刑鉴修难道也不清楚,刑怀栩分明是最有天分的,在他的考量里,一度认为长女是最合适的继承人,为了抗衡夏蔷,他私下里教给她的经验,是刑真栎要花多少时间自己学来的?

刑鉴修承认有愧长女,但自认全力栽培过她,如今被倒打一耙,晕得几乎要坐不稳位子。

可他能说什么?难道要当着夏蔷的面承认是他有失公允,暗地壮大刑怀栩的吗?

“你……”刑鉴修看着刑怀栩,心如刀割,“栩栩……你一定要这样对我吗?”

刑怀栩摇头,内心有真实的迷惘和凄凉,面上却绝不会对夏蔷妥协半分,“爸爸,我并不会对你怎样啊,润盈是三叔的……”

刑鉴修用力打断她,“润盈是刑家的!你怎么会天真的以为伤了润盈就不会伤到刑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家族就是家族,没有什么你我之别!”

刑怀栩自小生活在刑园,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她只是肃穆端正地坐在那儿,接受刑鉴修的指责。

“我知道你恨夏蔷,也知道你讨厌你三叔,可是你不能拿整个刑家的未来去赌气!永远别忘了,刑家才是生你养你的那个家!”刑鉴修越说越生气,脖子上青筋凸浮,眼里恨意饱满,“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和康誓庭扶持段家百货也就算了,那点生意润盈也不会和你争,就当是给你的嫁妆,可尤弼然现在是要断润盈的两条腿啊!你和她是朋友,那你告诉我,这把刀,究竟是她插的,还是你插的?”

他说得后头手都开始发颤,刑怀栩正担心他的脑袋,夏蔷已经扶着他让他坐下平息情绪。

“还要不要命了?这么激动!”夏蔷让他喝水,眼角若有似无扫着刑怀栩,只是笑,对这父女仇恨的戏码异常快慰。

她的心里始终有两根刺,一根是许珊杉,这刺扎得深但眼不见,一根是刑鉴修对刑怀栩的爱,这刺虽然被掩着,但日日夜夜跟着她,搅得她难受。

刑鉴修和刑怀栩翻脸,这在过去,她还真畅想不出来。

吵吧,吵吧,润盈百货算什么?把这父女的情分拆了,才是最值得的。

刑怀栩沉默不语,只是坐在那儿盯着刑鉴修,她不肯去刑园,是担心自己孤身一人受难,拖延时间约刑鉴修出门见面,她知道是要触怒他的,可不这样,她又如何挤出时间给尤弼然做准备?又如何为她们这方赢先机?

已经失去了黑暗里的身份,在转明的那一刹那,先发夺人,出奇制胜,她们才能真正扳倒润盈。

一切都在计划中,冷性的,理智的,计划。

可她的心情又该如何妥善安放呢?

她不能再输了,可赢的下场,注定要和她最爱的父亲分道扬镳。

前几天她还说王尧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如今,她也走上了同样的路。

她选择了保全想保全的,放弃了可以放弃的。

刑鉴修在那儿喘着粗气,刑怀栩却面无表情,她的这种平静再次激怒刑鉴修,可人的愤怒是有尽头的,尤其像刑鉴修这种懂得克制的成年人。

他低声,像叹气般,“栩栩,你今天就当着我的面说清楚,你究竟要做什么?”

刑怀栩的声音也很沉,同样在叹息,“我过去只想不输。”

刑鉴修问:“现在呢?”

刑怀栩说:“现在必须要赢,因为不赢,就会输,输的代价太大了。”

刑鉴修看看夏蔷,再看看刑怀栩,一个是他妻子,一个是女儿。他知道刑怀栩要从夏蔷这儿拿走什么,可夏蔷攥在手心里的这些东西一旦被抢走,刑家势必分崩离析,这是他不能接受的,也是他和刑怀栩最本质的矛盾。

刑怀栩不重财不重势,唯独在乎个人情感,是对人不对事,因此她可以为了一个人拆散一个家,可刑鉴修不一样,在他眼里,每一个刑家人都扎根在刑园这块土地上,刑家人可以抛弃,刑家却万万不能毁,是对事不对人。

他们当了二十多年父女,价值观却南辕北辙,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刑鉴修彻底明白,他在刑怀栩和夏蔷的矛盾里想充当和事老是不可能的,因为从一开始,他已经站了队,而这点真相,刑怀栩竟然比他更早看明白。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刑家的未来,不过是以另一种方法,交到了刑怀栩手里而已。

这顿饭很快就结束了,临走前,刑鉴修最后问刑怀栩,“尤弼然是你的朋友吗?要说她是你的傀儡,我也信,毕竟你有能耐做到这一步。”

刑怀栩摇头,“资本这么明明白白的东西,你们是可以查得到的。她不是我的傀儡,她只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刑鉴修和夏蔷显然都不相信。

“你和她的关系已经瞒不住了。”刑鉴修说:“别说刑家,李家也不会坐视不理,往后的路还很长,你是不撞南墙心不死的性子,好自为之吧。”

刑怀栩点头,站起身送刑鉴修和夏蔷出去。

沿着回廊再转回来时,餐桌上已经坐着个尤弼然了。

满桌菜肴未动一口,正适合尤姓富豪大快朵颐,她边吃边问:“心情如何?我把你笛子带过来了,反正今天这儿包场,你爱怎么吹怎么吹。”

“尤弼然,”刑怀栩问她:“我以后会不会后悔?”

尤弼然笑道:“不就是个破润盈吗?打散了,咱们再弄个新的送给老爷子。”

刑怀栩说:“那不一样,公司和公司不一样,人和人也不一样。”

尤弼然翻白眼,“反正我觉得这事还不至于不留余地,你留着他的血呢,放心。”

刑怀栩又说:“我怕失控。”

尤弼然放下筷子,夸张道:“哎,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刑怀栩吗?”

刑怀栩坐到她身边,灌下满满一杯红酒,才问:“康誓庭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几天吧。”尤弼然斜睨她,“怎么?”

刑怀栩摇头,撑着脑袋揉额角,闷闷然,有些委屈,“就是想他。”


  ☆、第47章 三月大雨


第四十七章三月大雨

对于刑怀栩而言,想念是一种陌生且复杂的新情感,她在短暂的童年期曾深深思念过许珊杉,可她成长太快,越到后来越无人可想,日子云淡风轻的,就连爱都深刻成淡薄。

要想念一个人,爱是基础,离别是条件,盼望是前提,孤独是催化剂。

康誓庭全都满足,因此,刑怀栩特别想他。

尤弼然说你既然这么想他,干脆追出国找他。

刑怀栩摇头不从,心底里还是藏着些傲气的。

康誓庭因为还有后续事情要处理,比段琥晚两天回国,刑怀栩很失望,去机场接弟弟时,还未开口,段琥先拎出一盒巧克力,笑道:“据说是意大利最好吃的巧克力,姐夫本来想亲手给你,可是他临时有事,让我先给你,喏,打开看看。”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段琥连自己的行李箱都顾不上,只小心翼翼托着那宝蓝色的包装盒,责任重于泰山的模样。

刑怀栩打开盒上彩带,在几块巧克力上看见笨拙别扭的小人画像,她乍看眼熟,认了又认后终于想起来,那是很早以前在老屋,她兴致勃勃给康誓庭画的人像。

那是连外星人都要嫌弃的人物像,不知道康誓庭怎么就记下了。

段琥忍俊不禁道:“姐夫拿出照片让巧克力师傅对着画,可把人师傅丑哭了,以为这是新流行,哈哈哈。”

刑怀栩也忍不住笑,盯着那盒手工巧克力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捻起一块扔进嘴里,又给段琥塞了一块。

俩姐弟站在川流人群中,各自嚼着腮帮子,笑容都被玻璃墙外的三月春光浸染,明亮鲜活。

段琥问她,“好吃吗?”

刑怀栩点头,“他给的,好吃。”

段琥这一趟随行学艺收获颇丰,但毕竟理论和经验都匮乏严重,长过见识后就要开始恶补相关学业,在这方面刑怀栩就比康誓庭具备优势,她先往段家送了一堆专业书,又制定系列学习教程,还在虞泓川底下腾出个助理名额,让段琥周末去尤弼然公司实习。

面对这种赶鸭子上架的教育方式,段琥毫无怨言,发愤图强的决心很明显。

谁都不是一夕成长的,可促使人们长大的动力,往往是一夕之间最明确。

两天后,刑怀栩再次前往机场接康誓庭。

出发前天色便极阴沉,黑云压城,冷风呼啸,康家的司机不断观察天际,忧心忡忡,“要下大雨了。”

三月的雨大多缠绵,少有大雨,刑怀栩往窗外望,“会影响航班吗?”

司机摇头,“不清楚。”

刑怀栩捏捏手指,隐隐有些担心。

到达机场后,倾盆大雨开始宣泄,所幸康誓庭的国际航班并没有因为天气延误,飞机准点降落,时隔半月未见的康誓庭大步走向刑怀栩时,刑怀栩前所未有的开心。

开心到不由自主放下所有矜持,像个初恋的十七岁女孩,一路小跑扎进他怀里。

康誓庭的衬衫上有微潮的雨水气息,闻在鼻尖沁凉的像春日晨曦花瓣上的第一滴露水,刑怀栩往他衣领上蹭了蹭,仰头笑道:“下大雨了。”

她少有这样温软撒娇的时候,康誓庭搂着她,低头与她四目相对,也禁不住地笑,“天崩地裂也要回家。”

他之后的几趟航班都开始显示延迟信息,刑怀栩抿嘴笑道:“运气不错。”

“气色不错,看来有好好吃饭。”康誓庭仔细审视后,笑问:“巧克力好吃吗?”

刑怀栩笑道:“还行。”

康誓庭挑眉,又问:“想我吗?”

刑怀栩学他挑眉,“还行。”

康誓庭摁住她后脑勺,在她额头上迅速亲了一口。

两个人一起往机场出口去,守候在旁边多时的司机识趣地接过行李,一脸肃容,“先生,太太,我觉得我们还是留在机场再等等。”

机场外雨声滂沱,但还不至于无法出行,康誓庭瞥了眼某些滞留旅客,询问:“怎么了?”

老司机挠挠后脖子,笑道:“机场高速进市区方向有段路地势很低,容易积水,咱们再等一会儿,如果这只是雷阵雨,那我们耽误点功夫也不碍事。”

康誓庭看向刑怀栩,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刑怀栩心情极好,笑道:“那就等等吧。”

因为突降大雨,机场大厅里滞留了不少人,康誓庭找不到座位,示意刑怀栩坐到行李箱上,刑怀栩也不客气,坐在行李箱上背靠康誓庭,小声和他聊这半个月的生活琐事。

她难得愿意主动说这么多话,再小的事情康誓庭都觉得有趣,他一手揽着刑怀栩的肩让她依靠,一手轻轻推着行李箱,小幅度地带着她动。

刑怀栩觉得有意思,拍拍行李箱夸它质量好。

周围全是神色焦虑不安的旅人,唯独他们俩与世隔绝,恬静温和,不急不躁,好似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老司机站在一段距离外,也是瞧得有趣,感慨果然是年轻夫妻,小别胜新婚。

“三月下起了大雨。”刑怀栩忽然小声念了一句。

康誓庭没听清,低头问:“什么?”

刑怀栩指着窗外大雨,笑着重复,“三月下起了大雨,四月里遍地蔷薇。”

康誓庭笑问:“五月呢?”

“五月我们对面坐着,犹如梦中,就这样六月到了。”刑怀栩微微侧过脑袋,眼下泪痣在渐暗的光里笑出了斑驳的影,“六月里青草盛开,处处芬芳。”

“是什么?”康誓庭情不自禁摸摸她的那滴“眼泪”。

刑怀栩笑道:“一首诗,林白的《过程》。”

他们等了半小时,雨势渐缓,因为家里等着给康誓庭接风,司机也不好再耽搁,给那对小夫妻递了伞,自己拎着行李率先往外走。

回去的路一开始还顺利,可天沉得快,没到五点就已昏昧,再往后,雨非但没有缓势,还渐渐凶狠起来,老司机的眉就没松开,不停往外张望天色。

又往前开了一段路,路面积水已经浸上车轮,越往前,车子堵得越多,到最后干脆寸步难行。

老司机下车去打听情况,才知道前头的路已经淹了,谁也过不去。

康誓庭让倒车离开,可路况太差,从机场回来的车堵成长龙,哪里走得成。

司机懊恼地直拍脑袋,“早知道就该留在机场,现在走不掉也出不去,这雨再这么下,前面要淹成海了!”

康誓庭和刑怀栩都不是心急的人,一起坐在车上等消息。

雨仍是下,路上的车都在缓缓倒退,可这点速度根本比不过雨水上涨的速度,天越来越暗,整条车道夹杂着雨声和人声,嘈杂鼎沸。

司机下车查看积水情况,康誓庭的手机响起来电,是康老爷子,老人家的语气很着急,“阿庭,你们在哪儿?在机场还是路上?”

“路上。”康誓庭说:“雨太大,我们被堵在路上了。”

康老爷子很焦急,“新闻说机场出来的路被淹了,听说现在平均水深已经四米了,救援队在往那边赶,天马上就黑了,你们一定注意安全,我们都在家等你们!”

康誓庭这边还来不及答应,刑怀栩的电话紧接着也响了起来,是段琥,一样的心急。

老司机淋着雨退回来,大声道:“先生,太太,这水还在涨,前面已经淹了不少车,人都在往外疏散,咱们也走吧!”

康誓庭往窗外看,果然瞧见不少人冒雨往回走,他转身脱下外套给刑怀栩披上,才拉住她的手,“走吧。”

刑怀栩点点头。

下了车才发现地面积水已经淹过刑怀栩小腿,天早已入夜,暴雨如注,康誓庭本想背着刑怀栩走,刑怀栩不让,认为那样太危险。

司机走在最前头,手里紧紧抱着康誓庭的包,周围都是人,有几个年轻人踩着车盖跌进水里,水声哗哗让人误以为置身深海。

在这样的大雨下,伞是没什么用的,刑怀栩满头满脸的水,身体被康誓庭紧紧揽住,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迈,谁也没说话,但彼此心里都很踏实。

这边的路势本来就偏低,路边又是个斜坡,成排的车辆里只零星亮着几盏车灯,人们沿着来时的方向摸索前进,劝慰声和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都淹没在滂沱的大雨里。

“冷吗?”康誓庭凑到刑怀栩耳边,嘴唇碰到她的耳朵,两边都很凉。

刑怀栩的脸已经被雨水打得麻木,但心情还不至于沉重,她点点头,苦笑道:“天公不作美。”

回程的路,积水最深处已经漫到刑怀栩腿根,康誓庭牢牢抓着她,半点不松懈,两个人相互搀扶走得还算稳妥。

司机走得快,康誓庭伸长脖子找了圈,可视范围太小,已经看不见他。

刑怀栩忽然轻扯他的衣袖,“你看那儿。”

康誓庭照她指使的方向望过去,瞧见一个蹒跚的女人,她背上背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怀里还抱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小女孩一直努力撑起伞,一家三口步履维艰。

刑怀栩说:“去帮她。”

康誓庭环视四周,有瞬间的犹豫。

刑怀栩说:“我会紧紧跟着你,放心吧。”

康誓庭摸摸她湿漉漉的脑袋,严肃道:“小心点。”

刑怀栩点头答应。

康誓庭改搂为拉,快步挪到那单身母亲身旁,示意自己可以帮她抱一个孩子,那母亲上下打量康誓庭,并不太放心。

倒是她背上的大女儿率先开口,声音明明怕得发颤却还强自镇定,“妈妈,我会紧紧跟着你的,放心吧。”

这话和刑怀栩刚刚说的如出一辙,康誓庭和她相视一笑,两个人一身狼狈,笑起来却还是清朗朗。

那单身母亲紧绷的脸稍有松动,边侧身让女儿往康誓庭背上爬,边小声道:“你们还笑得出来。”

康誓庭扶稳小女孩,又腾出手牵紧刑怀栩,安慰道:“不过是下场大雨,天还没塌呢,对不对?”

刑怀栩很认真地点头附和,“对。”

单身母亲苦笑摇头,但神经显然已松弛许多,她跟在刑怀栩身后慢慢朝前走,边走边聊,“你们是男女朋友吗?还是已经结婚了?”

康誓庭没有回头,但声音挺高,还透着股得意,“结婚很久了。”

“我猜也是。”单身母亲说:“已婚和未婚,还是感觉得出来。”

刑怀栩好奇道:“有什么不同吗?”

单身母亲苦恼道:“我也说不清楚,这和夫妻脸是一个道理吧。”

刑怀栩摸摸自己的脸,忍不住想象自己的五官斗转星移成康誓庭那个模样。

康誓庭个高腿长,背着小朋友走在前头犹如夜海上高耸的指路灯塔,更多的人聚集到他们身后,在浑浊冰冷的积水里往高处淌。

市区外的公路,两侧不是山就是荒地,刑怀栩看了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他们这群人泡在水里,各个都是饥寒交迫,后头不知哪个女孩受不了,低低啜泣起来。

康誓庭拉着刑怀栩的手,时不时询问她的感受,偶尔还和背上女孩说说话,让她不要害怕。

小女孩很乖,趴在康誓庭背上,短短的胳膊撑住伞,也想替他遮雨。

刑怀栩身后的单身母亲忽然感慨道:“……或许我应该再给他们找个爸爸,平时安逸还好,真遇到事了,还是想找个人一起分担依靠。”

刑怀栩回头,再看那女人和她怀里的小男孩,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许珊杉的身影。

“栩栩?”康誓庭顿住,回头看她。

刑怀栩这才注意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停下脚步,她低头揉了下额角,笑道:“没事。”

康誓庭看着她,有些担心。

刑怀栩继续淌水前行。

康誓庭想了想,对背上小女孩说:“让阿姨给你念诗好不好?”

小女孩懵懵懂懂答应,“好。”

刑怀栩噗嗤一笑,“念哪首?”

“你在机场念给我的那首,我挺喜欢。”康誓庭说。

刑怀栩清清喉咙,当真笑着念了起来。

一月你还没有出现。

二月你睡在隔壁。

三月下起了大雨。

四月里遍地蔷薇。

五月我们对面坐着,犹如梦中,就这样六月到了。

六月里青草盛开,处处芬芳。

七月,悲喜交加,麦浪翻滚连同草地,直到天涯。

八月就是八月。

八月我守口如瓶,八月里我是瓶中的水,你是青天的云。

九月和十月,是两只眼睛,装满了大海。

你在海上,我在海下。

十一月尚未到来。

透过它的窗口,我望见了十二月,十二月大雪弥漫。

她的声音很清亮,在这样的夜里浸着雨水竟还保有柔软的温度,不疾不徐,缓缓而行,像极了她这个人,也像极了故事里的那个人。

小女孩听不懂这首诗,只怔怔歪着脑袋看念诗的人。

她觉得她很漂亮,哪怕落汤鸡一样,也是漂亮。

康誓庭握紧刑怀栩的手,嘴角上扬。

这天晚上,他们直到下半夜四点才平安回到家,康老爷子备好姜茶,灌了他们几口才催他们去洗热水澡。

浴缸的热水氤氲缥缈,康誓庭和刑怀栩相对而坐,她的脚搭在他的膝盖上,脚腕被他捏在手里,轻轻地揉。

刑怀栩舒服地喟叹,“别人的久别重逢都该是花前月下,为什么我们的久别重逢却是大雨滂沱千里跋涉?”

康誓庭捏捏她的脚趾,笑道:“因为要刻骨,才能铭心。”

刑怀栩蹬了蹬腿,划着水往他怀里靠,康誓庭搂住她,摩挲她温热的手臂。

用脚划了几圈水后,刑怀栩忽然问:“你有想过小孩的问题吗?”

康誓庭低头看她,“想过,但是决定权在你。”

刑怀栩抬起手,挨个捏自己指甲,“今晚看你背那小孩,忽然很想知道等你当了爸爸,会是什么模样。”

康誓庭笑道:“其实我也很好奇,等你当了妈妈,会是什么样子。”

刑怀栩也笑,“现在还太早,再等等吧。”

康誓庭亲吻她的头顶,无限宠爱,“好。”

刑怀栩在他怀里转过身,半跪在他身前,主动仰头吻他嘴唇。她今天一直很乖很软,大概是大雨也浇不息的想念终于得到平复,比起任何通讯设备,一个真实的爱人能胜过所有磨难和曲折。

康誓庭托着她的身体,吻她潮湿柔软的皮肤。

窗外仍旧下着淅沥雨丝,等到明日天明,积水退散,阳光晴暖,四月的蔷薇便会盛开。

而我的爱人,已经归来。


  ☆、第48章 旁观者清


第四十八章旁观者清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造成小半座城市交通瘫痪,尤其康誓庭和刑怀栩昨夜被堵的那段路更是灾情严重,积水最深处达六米,康老爷子听到消息后唏嘘不已,拉着孙子孙媳妇的手总有种劫后余生的心悸。@乐@文@小@说|

康誓庭和刑怀栩这两位当事人倒还好,不管是熬夜淋雨淌水饿肚子,都反应平平没什么波澜。

康炎笑话他们俩到底年轻,没心没肺,不知天高地厚。

康誓庭在康家住了一天,第二天水差不多退了才和刑怀栩一起返回他们的公寓。

一进门康誓庭便忍不住笑,“你是带了几个人来家里住,看上去就像进贼洗劫过。”

刑怀栩换好鞋,去厨房冰箱拎了瓶矿泉水,边喝边往卧室走,“至少我倒垃圾了,尤弼然连垃圾都不倒。”

康誓庭轻笑摇头,跟着她一路进卧室换衣服。

把喝过的水搁在梳妆台上,刑怀栩边解外套边问:“我电话里和你说的王尧的事,你现在改变想法了吗?”

王尧来见刑怀栩后,刑怀栩在和康誓庭的通话中就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他,康誓庭表示会防患未然,可事实上他们并不能拿王尧怎么样,于理王康两家并未撕破脸,于情刑怀栩还顾念青梅竹马情谊,况且,他们还有更近的山峰要跨越。

王尧的事,解铃还须系铃人而已。

“如无必要,我不会对上他的。”康誓庭信誓旦旦,“我并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

刑怀栩嗤之以鼻,表示怀疑。

不争强好胜的情况无非已经稳操胜券,或者注定一败涂地,康誓庭摆明是前者,漂亮话便可信手拈来。

当然,给他资本的人正是刑怀栩自己。

“你这半个月大概也不怎么清闲。”康誓庭扫了眼满卧室乱七八糟的材料,手指轻捻,一粒粒解白色衬衫上的纽扣,窗外阳光灿烂,照得他此情此景堪比画报,“润盈和建宁的合作,尤弼然截胡太漂亮,想必是你的手笔吧。”

刑怀栩先他一步换好衣服,径直往外走,“虞泓川帮了我不少忙。”

“过去只有你一个人,已经闹得对家鸡犬不宁,现在不仅多了我,还多了虞泓川。”康誓庭□□上身,露出精壮的腰腹,直挺挺拦住刑怀栩去路,狡黠轻笑的模样有些传说中的邪魅狂狷。

刑怀栩盯着他看了半晌,视线从他嘴角滑落到胸口,再到小腹,想起前夜在浴缸里的缠绵,满意点头道:“身材不错,继续保持。”

康誓庭慢镜头演示脱戏,却只得到这寡淡如水的八字回应,顿时泄气,心想刑怀栩也是过河拆桥的主,于是满脑子空谷传响似的回旋两个字:爱过。

刑怀栩推开康誓庭往外走。

“你变得太快了!”康誓庭胜不骄败不馁地粘在她身后,“你的柔情似水保质期未免太短了。”

刑怀栩将拖鞋踩得哒哒哒,头也不回,“听段琥说,你们这趟和厂商谈得都挺顺利。”

康誓庭思索着往后隔三差五出差的必要性,嘴上不忘恭维,“还不错,再加上刑銮治的润盈被你们在国内扯了后腿,我那边就更顺利了。”

刑怀栩果然抬起下巴,骄傲道:“那是当然,否则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截胡?”

她要做的事,向来争取利益最大化,更何况这次还搭上她和刑鉴修的父女情谊,牺牲大,收获自然也大。

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康誓庭却多少猜得到,“你这算是从敌后转入正面战场了,怕吗?”

刑怀栩摇头,那股骄矜没有动摇,“不怕,也必须做。”

康誓庭挠挠她的下巴,感觉自己对上了一只猫。

“对了。”刑怀栩想起另一件事,“你的流动资产还有多少?”

康誓庭问:“你要多少?”

刑怀栩说:“现在还不清楚,越多越好。”

“等我明天回公司,让财务部准备。”康誓庭问:“要做什么?”

“履行我康家太太的职责。”刑怀栩耸肩,随意道:“帮你赚钱呗。”

康誓庭摸摸鼻子,仍在感念两天前那个柔软爱娇的康太太。

时光一去不复还,也是心痛。

刑怀栩已经走到楼下打开电视看新闻,康誓庭回卧室套上衣服,跟出来和她坐在一起。

电视里滚动了几条财经新闻后,开始播报本城两天前的大雨,画面里出现了被淹没的路段,一片污黄泥淖,惨不忍睹。

刑怀栩刚要去喝水,耳边听到新闻说大雨造成的积水让三名行人殒命——就在他们淌水离开的那段路上。

刑怀栩瞪大眼,下意识转头去看康誓庭,康誓庭似有感应,同时看向她。

“有人没走出那段路。”刑怀栩皱眉。

康誓庭叹气,“雨那么大。”

刑怀栩低下头,忽然明白康炎打趣他们的那句话。

没心没肺,不知天高地厚。

= = =

康誓庭对刑怀栩极其信任,回到公司便打发助理去财务部,助理之一前腿刚走,助理之二后脚跟进办公室,说刑鉴修在贵宾会客室等他。

康誓庭挺惊异,虽然明白终究要和老丈人见上一面,却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看这架势,大概也是被刑怀栩逼急了。

他大步走进贵宾室,笑容满面,开口便喊了声爸,坦荡荡毫无芥蒂,似乎对刑怀栩和刑鉴修的矛盾一无所知。

这样的态度倒让刑鉴修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坐直身体,本来拧紧的眉稍稍舒展,在生活与工作上各聊了点无关痛痒的话后,才正式进入主题,“栩栩看起来温和乖巧,其实脾气特别倔,认定的事几乎难以改变,既然你们是夫妻,是彼此最亲密的人,我希望你能劝劝她。”

倘若换做别人,康誓庭会故作疑惑四两拨千斤糊弄过去,可对方是刑鉴修,哪怕脑袋曾经开过瓢,他也是这世上最了解刑怀栩的人之一,也是刑怀栩最在乎的人之一。

他不应该也不能敷衍他。

康誓庭坐正身体,颇为无奈,“您想让我劝她什么?不要和三叔针锋相对,还是和夏姨握手言和?”

刑鉴修的气色并不好,闻言神情更加沮丧,但仍有强弩之末的气势在,“只要她肯和夏蔷握手言和,她和刑銮治的矛盾也不攻自破。”

“理由呢?”康誓庭认真道:“夏姨对栩栩是杀母之仇,这要换做江湖恩怨,就是血债血偿,可栩栩并没有这样做。您让我劝她,我连自己都劝服不了,又怎么去说服她?”

刑鉴修沉吟片刻,左右为难,“可她们这样是自相残杀。”

康誓庭微笑,“对您而言是自相残杀,对栩栩和夏姨而言,她们从来就不是自己人吧。”

刑鉴修俯下身,将脸埋进粗粝的手掌,深深呼吸,“我知道她们不和,过去我还能居中平衡,可当我车祸后一觉醒来,却什么都变了,公司不再是过去的公司,家也不是记忆里的家,一切都是手指缝里的沙,大女儿出嫁,妻子不忠,弟弟不义,小女儿没了,儿子不愿回来,就连前妻都去世了……仿佛一瞬间,所有人和事都脱离了我的掌控,我很怕再这样下去,刑家就要散了。”

他抬起头看向康誓庭,忧心忡忡,额头的横纹深如山壑,“我已经老了,老到连别人的羞辱都顾不上自怨自艾,你才刚刚成家立业,你不会懂我的这种感受,如果你能懂,你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们和好。”

康誓庭平静道:“我确实不能完全体会您的心情,但我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能造成今天这种局面,您过去引以为豪的居中调节未必如您所想的平衡,栩栩的孤独,夏姨的偏执,真栎的漠然,包括三叔的苟且,这些都是滋长在您眼皮底下的霉菌,一人分一点的阳光早已不够用了,您其实知道它们会蔓延,可您也束手无策,毕竟您本身的阳光,也很匮乏。”

他说得慢,语气也很平缓,绝无半点咄咄逼人的架势,可这样的话听在刑鉴修耳里,无疑裹上讽刺意味,叫他难堪。

“不要随便批评别人的家事,”他恼羞成怒道:“你懂什么?”

康誓庭不想惹他生气,示好道:“是我逾越了。”

刑鉴修脑袋伤疤的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忽然烦躁起来,握紧拳头看向康誓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着什么算盘,栩栩敢这么肆无忌惮和刑家闹翻,你敢说你没有在背后唆使?段家那点小生意你是最大股东,尤弼然又是栩栩的傀儡,她把润盈百货挤垮,等于断掉刑家一条腿,你再趁机壮大段家生意抢占市场,明面上还捞着助人为乐的好名声!康誓庭,你的胃口这么大,你消化得了吗?”

“你娶了栩栩,却怂恿她胳膊往外拐,你最终的目的,难不成是要侵吞我们整个刑家吗?”刑鉴修越说越生气,激动地站起身,双目如炬直逼康誓庭。

康誓庭这下真是倍感冤枉,他虽然一心想重振康家,也把重任分担到刑怀栩肩上,但润盈百货和段家食铺的恩怨本就是刑銮治自己挑起的,他也不过见招拆招,到刑鉴修眼里,怎么就成处心积虑夺人家产了。

“您误会了。”康誓庭起身要解释,刑鉴修却气红了脸,不由分说将他重新推回沙发上。

“康誓庭!”刑鉴修沉声怒斥,“我和你爷爷几十年的交情,如果让他知道你现在急功近利做的事,他老人家能答应吗?”

康誓庭无奈道:“您真的误会了。”

刑鉴修正在气头上,容不得康誓庭辩驳,转身就走。

康誓庭没有追出去,但他不放心,又让门口助理跟过去。几分钟后,助理回来报告,说刑先生上了车,走远了。

康誓庭摆摆手,随后给刑怀栩打电话,有些哭笑不得,“我刚刚见到你爸爸了。”

刑怀栩像是刚睡醒,声音有些哑,还有些软,说出的话却很清醒,“挨骂了吗?”

康誓庭笑道:“嗯,被骂了,说我利用你吞并刑家。”

刑怀栩问:“你会吗?”

康誓庭说:“不会。”

刑怀栩嗯了一声,淡声道:“他自从受伤后,脾气就比较急,别和他生气,也别气他。”

“我明白。”康誓庭笑道:“既然醒了,就把早饭吃了吧,都在餐桌上,拿去微波炉转一圈就行。”

电话那边传来刑怀栩窸窸窣窣的起床声,“几点了?”

康誓庭看手表,“九点半。”

“哦。”刑怀栩说:“开始了。”

康誓庭起了兴致,“你做了什么?”

“我去刷牙。”刑怀栩懒懒道:“你打开电视吧,看晨间新闻的专题报道。”

康誓庭直接打开贵宾室的电视,找到晨间新闻。

新闻专题里赫然出现润盈百货的金字招牌,可旁边标注的四个黑体大字却是极其沉重的“高价售假”。

电视里正在播放卧底记者的暗访视频材料,画面虽然混乱,人物对话却一清二楚。

康誓庭只听上几句,便明白了。

润盈百货作为内地超级百货之一,货品之广应有尽有,其中最独一无二的就是号称英国皇家农场特供的肉制品,其中羊肉、猪肉和培根的售价比其他百货足足贵上一倍,这其实没什么,大噱头自能吸引高消费人群,可事实上,早在去年,英国皇家农场就已经停止为其供应肉制品,润盈百货非但没撤销柜台,反而以次充好,继续走高端消费路线,十足暴利。

以此为契机,记者又查出百货的许多高端酒水产品也有滥竽充数嫌疑。

电话没有挂断,康誓庭一边听电视里的报道,一边听刑怀栩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响,忍不住笑道:“你可真会挑时间。”

315打假晚会刚刚结束,全国人民对假货的关注正值热情高涨,这时候把润盈百货的丑闻爆上新闻,它就算被扒层皮,都是轻的。

刑怀栩漱口后,声音清冽不少,“可惜刑銮治在315前严防死守,要不然我能直接送他上晚会。”

这语气极自负,康誓庭忍俊不禁,“你这阵仗,可比当初他构陷食铺造假狠多了。”

“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刑怀栩喝了口水,又问:“钱呢?准备好了吗?”

康誓庭笑道:“好了。”

刑怀栩在他看不见的家里点点头,“那我要忙了,挂电话吧。”

康誓庭唤住她,“记得吃早饭。”

刑怀栩嘟哝,“啰嗦。”

= = =

润盈百货的售假丑闻一上电视,明眼人都清楚这是硝烟起,该入场的已经摩拳擦掌,该避嫌的开始明哲保身,表现最明显的便是润盈的股价,八个字形容,一泻千里,溃不成军。

刑鉴修气坏了,大难临头也顾不上仇恨,将刑銮治叫回家,先痛批无能后,再开始商量策略。

刑家是做食品发家的,润盈的食品安全丑闻倘若不处理会直接影响到家族主心骨,因此刑家必须要救润盈,哪怕代价巨大,也要起死回生。

另一边,刑怀栩同样没闲着,开盘期间猛盯股市,结束后手把手教段琥接触食铺的生意,并探讨工厂新产品的包装与销路。

段琥学得快,性格坚忍,人缘也好,所到之处三言两语便能和员工打成一片,这种行为有利有弊,但刑怀栩目前不想打击他的任何热情。

这天午后,刑怀栩和段琥从一家门店出来,商场里现烤蛋糕的香味吸引了刑怀栩,她让段琥等在外头,自己钻进拥挤的蛋糕店挑食物。

等她拎着蛋糕盒走出来,就瞧见段琥背着手站在对面店门外,正和一个短发女孩说话。

刑怀栩眯眼瞧了瞧,认出那是许久未见的刑嗣枚。

刑嗣枚的头发被修到齐耳,露出纤长白皙的脖子,她穿了条薄荷绿的普通连身裙,手里拎着的包依稀还是去年那个。

刑怀栩望向不远处有些陌生的刑嗣枚,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段琥扭头看见刑怀栩,招手唤了声姐。

刑嗣枚转过身,对着刑怀栩,没有言语,只抿着嘴唇,露出淡淡的笑。

刑怀栩走向他们俩,莫名感到尴尬,段琥也不怎么自在,反衬得刑嗣枚最落落大方。

“既然碰上了,要不要一起吃顿饭?”刑嗣枚笑道:“我上学期领了奖学金,你们想吃什么都可以。”

刑怀栩和段琥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刑嗣枚笑道:“我难得能领奖学金,就当鼓励我吧。”

刑怀栩立即点头,段琥跟着答应。三个人往商场五楼的鱼庄走去,段琥注意到刑嗣枚拎着的大购物袋,默默接过手里。

刑嗣枚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谢。

未到饭点,偌大的鱼庄只有两三桌客人,刑怀栩挑了靠窗的位置,刑嗣枚坐到她身边,轻声问她:“想吃什么?”

刑怀栩说:“不要刺多的鱼。”

刑嗣枚又问段琥,“你呢?”

“你点,我都行。”段琥似乎不太能直面刑嗣枚,只说了几个字,就别扭地低头玩手机。

点完餐,一桌三人都无话可说,刑嗣枚给他们各添了酸梅汁,才说:“栩栩,我听说了你的事。”

刑怀栩问:“哪件事?”

刑嗣枚笑道:“现在最让他们头疼上火的那件事。”

刑怀栩反问她,“你怎么看?”

形嗣枚支着下巴,“我不太懂,但看样子很厉害。”她转向段琥,“听说你已经在接管生意了,也很厉害。”

段琥含糊唔了一声。

形嗣枚歪头和刑怀栩说话,“你头发长了。”

刑怀栩说:“你的头发却短了。”

刑嗣枚摸摸自己的短发,笑道:“不好看吗?”

刑怀栩看向段琥,刑嗣枚不由自主也看向他。

段琥突然红了脸,窘道:“挺好看的。”

刑嗣枚从小到大没少被夸美貌,这次却莫名其妙羞涩,垂下脑袋,嘟哝了句谢谢。

刑怀栩左右看看这俩人,不管看几次,都下意识觉得这是两个很像的人,他们都是被爱和呵护灌溉起来的小孩,都在差不多的年纪遭逢人生巨变,又曾得出相似的成长感慨,最重要的是,经历磨难后,这两个人都变得平和自省,而非怨天尤人。

王尧说比起自己,刑怀栩应该是更喜欢形嗣枚的,刑怀栩当时不认同,如今竟有些动摇。

说到底,她确实更喜欢积极善良乐观天真的人,比如段琥,比如刑嗣枚。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份喜欢,她至今仍觉愧对刑嗣枚——她对别人,从无这种情感。

服务员上了菜,刑怀栩去卫生间洗手,出来时她特地驻足片刻,静静观望那两个人。

形嗣枚正和段琥交谈,她微微地笑,他依然别扭,但目光始终偷偷流连在她身上,像藕里连着的丝,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那天吃完饭,道别刑嗣枚后,刑怀栩和段琥一起去商场门口等司机,路上,段琥和她说:“姐,嗣枚变了。”

刑怀栩说:“是变了,你也变了,我也变了,唯一不会变的,只有那些死的东西。”

段琥无言以对,良久又道:“有的时候,我希望人是不要变的。”

刑怀栩问他:“你看见嗣枚,还会想起她妈妈吗?”

“会,而且很清晰。”段琥点点头,在夜色和霓虹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你呢?”

刑怀栩叹气,“理智上,她是她,她妈妈是她妈妈。”

“可情感上,她不仅仅是她,她还是她妈妈的女儿。”段琥同样叹气,“咱们现在和她亲生父亲斗,将来还要和她亲生母亲斗,变数太多了,归根结底,还是两路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明明失望,却又表现得豁达,不悲不喜的,像个真正成熟的大人。

刑怀栩拍拍他的背,心想如果真有人可以不变,我多希望是你啊。

回到家已是夜里七点多,康誓庭煮了碗面,正坐在餐厅慢条斯理地吃,刑怀栩蹭到他身旁,非要和他分享同一张椅子。

康誓庭单手搂住她的腰,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刑怀栩沉默稍许,突然问:“是不是春天来了,因此我看谁都眼冒桃花,头顶粉红?”

康誓庭差点被面汤呛到,抽了纸巾边擦嘴边问:“你看谁看出花了?”

刑怀栩说:“我怀疑段琥喜欢嗣枚。”

康誓庭惊讶挑眉,“是吗?他自己怎么说?”

刑怀栩一本正经道:“他不会认同自己喜欢嗣枚,喜欢和不可以喜欢,在他那儿是清清楚楚的两件事。”

康誓庭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刑怀栩犹自为难,“可他为什么会喜欢嗣枚呢?”

康誓庭摁了下她的后脑勺,哭笑不得,“你管天管地,还管起段琥的感情了?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都是情,你却非要弄明白一见钟情的为什么不等等日久生情,日久生情的为什么不早早一见钟情。”

刑怀栩斜睨他,“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康誓庭噗嗤笑道:“在和你讨论爱情啊。”

刑怀栩皱眉,“我在说人,不是爱情。”

康誓庭揶揄道:“你是在谈爱情,不是在说人,人在爱情里哪有什么人权。”

刑怀栩看向他,若有所悟,“这是你的心声?”

“这是普遍规律,可不是我的特例。”康誓庭从面碗里夹出一只虾,喂给刑怀栩,“别担心了,倘若他真那么喜欢嗣枚,刀山火海也拦不住他,如果他并不那么喜欢她,就让我们把这份少男的小小悸动藏在心底,谁也不说破,好吗?”

刑怀栩被他的形容惊悚到,搓着满臂鸡皮疙瘩要走。

康誓庭拉住她的手,“哎,你把我的钱全拿去抄润盈百货的底,刑銮治那边正在追查资金来源。”

“那么大一笔钱入市,且动机不纯,他当然要查。”刑怀栩不以为意道:“润盈已经接连走低几天了,刑园那边就算知道有人捣鬼,也沉不住气的。等着吧,润盈的股票要上去了。”

康誓庭对此早有预料,他担心的是刑怀栩趁火打劫会更加激怒刑园。

刑怀栩看出他的担忧,淡然道:“在商言商而已。”

言下之意,有钱不赚是傻瓜。

康誓庭失笑,心想幸好从一开始他们俩便是同盟,否则耗上刑怀栩这样一个敌人,先不说有没有全胜把握,结局元气大伤是毫无悬念的。

要怪就怪刑銮治当初有眼不识泰山吧。

= = =

三天后,关于润盈百货的利好消息频出,大盘一开,它的个股便不停拉升,到午后两点更是直接涨停。

刑怀栩坐在尤弼然办公室的电脑屏幕前,指着大盘里红色的线,冷漠道:“刑园真是下了死力气救它,何苦呢?”

身后尤弼然边剥橙子边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是不是?”

“我爸一直都是这样。”刑怀栩说:“两头兼顾,两头吃力。”

尤弼然将剥好的橙子递给刑怀栩,自己拿纸擦干净手指,在书房里晃来晃去,欲言又止。

刑怀栩咬了口橙子,“有话要说?”

尤弼然坐到她身旁,两眼放光,“我那天见到有个女人来接虞泓川下班,挺年轻漂亮的。”

刑怀栩想起眼前这位也是在自己眼里冒出了桃花尖尖的人物,“然后呢?”

尤弼然揪着新做的长指甲,“可是看着不像他会喜欢的类型啊。”

刑怀栩嗤笑,“你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的?”

尤弼然撅嘴,“我觉得他的理想型应该是你。”

刑怀栩被噎住,一口冰凉凉的橙肉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尤弼然忙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咳!咳咳咳!”刑怀栩斜眼怒视尤弼然,往日恨铁不成钢的错觉再次汹涌浮现,“你的脑子呢?”

尤弼然瘪嘴,“我是说真的,他应该会喜欢你这种聪明冷静自制成熟的人,当然他不敢打你主意,他要敢打你主意,我第一个剜掉他眼珠子!”

刑怀栩摆摆手,再不想和大愚若智的尤弼然胡扯。

尤弼然郁闷地扯她袖子,“栩栩!”

刑怀栩甩她一脸橙汁,“干嘛?”

尤弼然拿手指卷卷头发,“等这一票干完,咱们出去散散心吧。”

刑怀栩冷酷决绝道:“和你出去只有闹心,没有散心。”

尤弼然抱住刑怀栩胳膊,开始撒泼耍赖,就差到地毯上滚两圈表演一哭二闹三上吊,恰巧秘书敲门进来,瞧见这一幕目瞪口呆,天崩地裂般默默退了回去。

尤弼然伸手召唤,“哎!回来!”

女秘书走回来,掩上门神秘兮兮汇报军情,“尤总,上回那个女孩又来找总经理了,就在他办公室呢。”

尤弼然立即伸长脑袋,渴望地盯住刑怀栩。

刑怀栩断然拒绝,“我不去,没兴趣。”

尤弼然哀嚎祈求,“栩栩!就看一眼!一眼!”

刑怀栩被吵得没辙,加之润盈百货的股票也不需要关注了,便起身道:“只看一眼啊。”

尤弼然拉着她的手就跑。

虞泓川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尤弼然出了自己总裁办大门便昂首挺胸一派女强人姿态,刑怀栩跟着她走进总经理室,果然在进门沙发上瞧见一年轻貌美的陌生女孩。

那女孩眉眼稚嫩,二十上下,应该还是在读学生,尤弼然随口一问,果然是附近大学的大四学生。

“虞泓川这贱人,连学生妹都不放过!”尤弼然在刑怀栩耳边愤愤然咬牙切齿,手指骨节捏得咔咔响,“枉他平时道貌岸然,没想到如此禽兽!还敢禽兽到公司里!”

刑怀栩漠然道:“你打算怎样?”

“还要怎样?”尤弼然捏紧拳头,“一旦证实,杀无赦!”

虞泓川恰从内间出来,见到尤弼然和刑怀栩,微怔过后笑脸相迎,毫无异常。

刑怀栩赶在尤弼然丢人现眼前开口,“虞经理,你妹妹是来参加省考的吗?”

虞泓川笑道:“是啊,她性格温吞,家里本来想让她做老师,她没勇气站在讲台上,就转而考公了。”

刑怀栩笑道:“那也不错。”

尤弼然诧异地将刑怀栩拉到角落,“妹妹?”

刑怀栩点头,“你没注意到吗?那女孩正在做真题卷,上头还写着名字,也姓虞。”

尤弼然张大嘴,半晌木讷地摇摇头。

刑怀栩心想这事真是既无趣又有趣,就像平静人生里的小插曲,透着股无聊劲,但你偏偏乐此不疲,愿意为之浪费时光,做一个庸俗但有意思的人。

尤弼然自觉丢脸,速速跑回自己总裁办,留下刑怀栩独自面对虞泓川。

虞泓川不明所以,“她怎么了?”

刑怀栩好笑道:“我以前偶尔会觉得她聪明,想来都是错觉。”

虞泓川噗嗤笑道:“她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却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刑怀栩笑道:“那你喜欢有趣的人吗?”

虞泓川没有马上回答,似笑非笑,和刑怀栩的目光角逐,最后,他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康太太,你和我最初印象里的模样,不一样了。”

刑怀栩问:“哪儿不一样?”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你的婚礼上,那时候的你很美,但也冷,不仅高高在上,还有几分绝情,就连你当时穿着的婚纱,都坚硬的像铠甲。”虞泓川娓娓而谈,两个人对过去都有些唏嘘,“后来在外资公司见到你,你已经在往神坛下走了,可你走得慢,也无人敢推你一把,因为都怕你转身的同时,手里是握着剑的。”

“现在呢?”刑怀栩问。

虞泓川笑道:“现在我至少理解了一件事,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和尤弼然成为最好的朋友。你的心是热的,其实从未冷过,名门想将你修修剪剪养在温室里,你却向着自己想要的方向野蛮生长,给了他们好看而已。”

刑怀栩回到总裁办时,尤弼然正满屋子兜圈乱转,无头苍蝇般。

刑怀栩看着她,心想这人当初明明把自己对康誓庭的感情看得一清二楚,现在犯起傻来堪比智障,简直毫无逻辑。

人只有有情,才能为情所困。

有一天,她会不会也成为笼中兽,没了逻辑,没了自信,茫茫然,万千在手,却一无所有。

= = =

润盈百货的股价涨了两天后,刑怀栩开始抛售股票,她作为主力资金之一,此举直接震撼到润盈回光返照的那点生命力,等她卷着钱抽身而退,润盈百货的股价再次跌入冰点,从此一蹶不振。

这场打着擦边球的股价战让刑怀栩赚了个盆满钵盈,等她把钱连本带利还给康誓庭时,早有准备的康誓庭还是忍不住惊叹,“你这是抽了刑銮治的血。”

刑怀栩心想她本来预期是要割他动脉的,现实仍是差强人意。

“夏蔷最疼嗣枚,嗣枚如今脱离刑园,脱离她,无疑是砍掉夏蔷一边胳膊。刑銮治虽然花名在外,但对夏蔷一直很好,几乎百依百顺,只有砍掉刑銮治,才是真正砍掉夏蔷另一边胳膊,”刑怀栩说:“可即使这样,她还有两条腿,依然能走。”

“一条腿是刑真栎,另一条腿是刑鉴修。”康誓庭问:“你忍心吗?”

刑怀栩摇头,“不忍心。”

康誓庭又问:“如果他们往后与你再井水不犯河水,你还会下手吗?”

刑怀栩认真思考后,迷茫道:“我不知道,但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我也不会束手就擒,谁也不让谁,最后只能你死我活。”

康誓庭将她搂进怀里,低声问:“累吗?”

刑怀栩环抱他的腰,鼻子在他衬衫上擦了擦,“有点。”

康誓庭说:“有件事我反悔了。”

刑怀栩问:“什么事?”

康誓庭认真道:“让你帮我重振康家的事,我反悔了。”

刑怀栩仰头看他,两只眼睁得大大的,眉间却微微蹙着。

康誓庭抹平她的眉头,笑道:“比起精明能干的康太太,我更希望你成为无忧无忧的康太太,犯懒犯傻都可以,只做你想做的事,不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我过去想和你并肩战斗,现在却只想保护你。”他促狭笑道:“这算不算精神世界的倒退?”

刑怀栩想了想,也玩笑道:“男权的膨胀,总意味着女权的削弱。”

康誓庭举手投降,“禁止上纲上线,咱们这个家哪有男权女权,有的只是人权,你的人权,和我的没人权。”

刑怀栩一把抱住他,嘿嘿地笑。

= = =

刑怀栩说刑园对润盈的支撑不过是回光返照,此话成了箴言,润盈在电商市场的打击下本来就危机重重,如今惨遭曝光,曾经的辉煌已经不复存在,刑鉴修和刑怀栩事后又见过一次面,谈到后来仍以刑鉴修的愤怒离场终结。

太阳一天天东升西落,天气越来越热,等到公园林荫道下遍布蝉声,夏天便悄悄到来。

老人家说日子是一顿一顿吃进肚子里的,刑怀栩却觉得日子是窗外的光和影,在明亮与黑暗里,总有人必须行走在灰色的道路上,成群结队也好,踽踽独行也罢,都得走下去,永不回头。

为了食铺经营的事,这段时间刑怀栩时常往返段家,等到七月,段琥大一结束,暑假便彻底泡在尤弼然公司,和虞泓川学习管理经验。

尤弼然打趣说段琥势必要集大成,他的从商之路是被康誓庭领进门,刑怀栩全程辅助,虞泓川贴身教学,起点之高令人咋舌。

这话虽然是玩笑,但也给了段琥不少压力,他起早贪黑地学,时常困倒在刑怀栩车上,再醒来,又是神采奕奕精力十足。

这天,刑怀栩送他回家后,才乘着夜色往家赶。

司机还是上次那位老司机,和刑怀栩熟稔后也能聊些话题,两个人一前一后说着明天的行程,一辆黑色SUV忽然超车,硬生生将他们的车别到路边,重重撞在绿化道上。

刑怀栩被撞得头晕眼花,前排司机又气又急,先问了她的情况后,才解开安全带要去和SUV车主理论,可他刚站到车外,SUV里忽然蹿出四个脸戴黑色口罩的男人,走在前头的两个手里还拎着钢管,不由分说砸在司机头上,当场将他砸得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刑怀栩吓一跳,眼疾手快上锁车门,抓着手机就报警。

那四名男人手持钢管开始砸车窗。

电话被接通,刑怀栩在巨大的打砸声里迅速报上地址,很快,身侧车窗发出碎裂响,紧接着,一只手探进碎玻璃,打开了车门。


  ☆、第49章 杀人生意


第四十九章杀人生意

车窗被砸碎,伸进来的手轻而易举打开车门,刑怀栩退到另一边,想开车门逃跑,看车子侧撞在绿化带上,门已经被卡死。

矮身探进来的男人一把抓住刑怀栩的脚腕,要把她扯出去,刑怀栩对着他的脑袋狠狠蹬过去,手忙脚乱想抓点东西来自卫。

那男人直接挤进车内,拽着刑怀栩小腿,刑怀栩要挣扎,一只手被拧住。对方手劲奇大,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刑怀栩拉出车门。

刑怀栩跌到车下的时候重重磕到手肘,半边胳膊都麻了。又一个男人过来抓她,推搡扛驾,硬是把刑怀栩拽到旁边的suv上。

刑怀栩要叫,马上有人伸手捂住她的嘴。又有人搜走她的手机,使劲砸在地上,摔成两半。

车门被合上,刑怀栩被两个男人左右挟持坐在后排,剩下的人迅速坐定,车子立即扬长而去。

刑怀栩一颗心砰砰狂跳,她咽了下干燥的喉咙,主动闭上眼,沙哑道:“如果只是为财,你们把我的眼睛蒙上吧,我会配合你们。”

没有人回答她。

刑怀栩犹然闭着眼,强自镇定,“如果是为别的,我想问问你们之中谁做主,我想和他聊聊。”

还是没有人做声。

刑怀栩试探性地动动被压制的胳膊,对方随即更用力擒住她,刑怀栩无奈坐好,打算以不变应万变。

大概二十多分钟后,车子东拐西弯地停在街边一栋自建民楼下,街是老街,路灯报废,十米之外无一人影,刑怀栩被男人拽下车,有人推搡她的背,让她朝里走。

刑怀栩谨慎打量了两眼四周,心越来越沉,这群人对她半点防范也没有,可他们行事又不像生手,如此看来,他们当真不在意她瞧见了什么,越是这样,越证明她处境的危险性。

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连钱都无法解决的就是难题了。

刑怀栩被带到楼房四层,大门推开,里头是相当简陋的小客厅,只摆着一张破旧的长沙发和一台旧电视机,墙脚立着空调机,左边是卫生间和厨房,右边有另外两扇门。

一个男人将刑怀栩推到其中一扇门里,终于开口说话,“你就在这里面呆着。”

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弹簧床,还有一台空调,床上被褥齐全,窗户的锁扣被焊死,窗外还有生锈的防盗栏。刑怀栩沉默地坐到床上,男人关门离开后,她还听到钥匙从外头上锁的声音。

刑怀栩从头到尾摸了自己一遍,没发现一样有用的东西,她遗憾叹气,心想哪怕有张纸也好。

门外传来男人们压低音量的交谈声,刑怀栩贴到门上听了会儿,都是些吃喝拉撒的琐事,和这起绑架案没有半点联系。

这回恐怕真是遇上专业绑匪了,刑怀栩边思索边走到窗边,这片城区她半点印象都没有,夜深人静,从四楼望出去漆黑一片,刑怀栩试了试锁扣,见焊得结实,直接放弃此道。

警察这时候应该已经到达车祸地点,想必康誓庭已经得到消息。

想起康誓庭,刑怀栩又忍不住叹气。她坐回床上,心里盘算着反收买绑匪的可能性,房门便被打开,一个男人拎着盒外卖进来,问她饿不饿。

刑怀栩并不饿,但仍请绑匪放下外卖。

男人把外卖递给她,又说了句,“想上厕所就敲门。”

刑怀栩将食盒搁在膝盖上,从塑料袋里拿出纸巾,摁在胳膊肘渗血的擦伤上。

男人盯了她两眼,出门后重新上锁,半句废话也没有。

食盒里就是最普通的速食快餐,还是热的,刑怀栩拆开一次性筷子,挑挑拣拣半天,最后只啃了几片叉烧和菜叶,就没了食欲,但她带着不能做饿死鬼的心态,仍旧一口口慢慢咀嚼。

也不知道吃了多久,房门再度被打开,这回进来的是个个子不高的年轻男人,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没戴口罩,且手里也端着份外卖。

男人一屁股坐到刑怀栩身边,探头看她食盒里的菜,笑嘻嘻道:“你还有肉呢,分我一点好不好?”

刑怀栩瞥眼他的食盒,见里面的青菜一动未动,荤菜已经吃光。

她想了想,递出自己的食盒。

男人迅速夹走她食盒里的全部叉烧,笑起来两眼微弯,有点不谙世事的天真,“谢谢你啦。”

刑怀栩上下打量他,见他穿着件洗旧的宽松白t恤,下半身是条花色大裤衩,脚上也只夹着双黑色松糕人字拖,既普通又古怪。

“你……”刑怀栩犹豫着问:“菜要给你吗?”

男人立即摇头,“我不喜欢吃菜。”

刑怀栩又问:“……你是绑架我的人吗?”

“对啊。”男人点头,“不过你看起来挺淡定的,不吵不闹不哭。”

吵闹从来都不是刑怀栩的风格,她问:“你们看起来不像普通绑匪,为什么绑我?”

“拿人钱财□□。”男人不假思索回答,“你碍了别人的路呗。”

“所以我会死吗?”刑怀栩问出这话的当即确实不害怕,可话音落到自己耳朵里,又有些心凉。

她还不想死。

男人扒了口饭,腮帮子鼓囊囊地,含糊不清道:“过去我只接杀人的生意,但现在市场不好,有活就得做……”

刑怀栩满怀希望道:“意思是我不用死?”

男人点点头。

刑怀栩皱眉,“如果会生不如死,还不如一死了之。”

男人摇头,“我是专业杀手,不是地痞流氓。”

他的模样太年轻,刑怀栩颇为怀疑,“他们都戴着口罩,你为什么不戴,不怕我记住你的脸吗?”

男人鼓着腮帮子嗤之以鼻,“那也得抓得住我。”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从裤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刑怀栩道:“以后有看不爽的人,记得联系我,冲你今天把肉分给我,咱们可以打折。”

刑怀栩瞠目结舌接过名片,上头只印着个人名,以及一个眼生的论坛地址,“白实吾?这是你的名字?”

叫做白实吾的男人认真道:“嗯,我在杀人这行当里很有名的。”

刑怀栩被这起承转合弄得莫名其妙,“可我对杀人没兴趣。”

“是吗?”白实吾失望过后眼前一亮,“那你需要保镖吗?我也可以给你介绍最靠谱的保镖,我就收点中介费,保证你不会再遇上今晚这种情况。”

“那要是我雇了你介绍的保镖,你又被被人雇来杀我,那怎么办?”刑怀栩问:“钱是小事,命是大事。”

白实吾忽然放下筷子,长长叹息,“这确实是个问题,而且是一个过去发生过,但至今没解决的问题。”

“你不杀我,也不会折磨我,”刑怀栩问出最重要的问题,“那是要一直关着我吗?”

白实吾答道:“先关一阵子吧。”他顿了一下,重新吃饭,“说不定哪天雇主加价让我杀你,我就杀你咯。”

他说这话的时候云淡风轻,配合那张正在进食的懵懂小脸,看上去比谁都无害,却又让谁都胆战心惊。

刑怀栩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白实吾这种坦荡荡把人命当生意的人,根本没必要耍她。

刑怀栩深吸一口气,“我可以拿钱换自己的命吗?你雇主给了你多少钱,我可以翻倍。”

白实吾摇头,“那不行,我也懂诚信经营。”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起身往外走,立即有人替他关好门。

卧室里只剩刑怀栩一人,她为难地揉揉脑袋,一时捉摸不透自己究竟遇上多□□烦。

夜越来越晚,屋外客厅也渐渐没了声音,刑怀栩又往窗外望了几眼,见实在想不出办法,也只能退回到床上,卷着被子吹着空调,迷迷糊糊陷入睡眠。

因为没有窗帘遮光,第二天天刚亮刑怀栩便醒了,她试探性敲门,门外果然立即传来回应。

刑怀栩说自己要上厕所,锁着的门就开了。

客厅里除去添了张折叠塑料桌,剩下一切如昨晚,就连那些留守的男人也都戴着一样的口罩,刑怀栩被引到卫生间门口,领路的男人面无表情关上门,示意她自便。

卫生间是全封闭的,只有天花板上开了排风扇,刑怀栩四处摸索一圈,仍没发现任何可用的工具,再想想自己的身手,她也有自知之明。

睡了一夜,洗了把冷水脸,她的脑子清楚不少,走出卫生间时恰好瞧见白实吾从另一间屋子里急哄哄冲出来,赶着上厕所。

刑怀栩等到白实吾出来,问他:“你是不能透露自己雇主消息的吧。”

白实吾眯眼瞧了她半晌,似是才想起她的身份,点头道:“对啊。”

刑怀栩说:“既然我不能用钱买自己的命,那我可不可以也和你下一笔订单,拿钱买另外一个人的命。”

白实吾笑道:“你不是说你对杀人没兴趣吗?”

刑怀栩瘪嘴,“我是对杀人没兴趣,所以这笔订单有一个前提条件。”

白实吾问:“是什么?”

刑怀栩认真说:“只要我活着,那个人就不用死,我死了,那个人一定也要死,算是给我陪葬。”

白实吾挑眉,晨起的困顿消失不见,眼里兴致盎然,“你要杀谁?”

刑怀栩忽的冷笑,“刑銮治。”

白实吾瞪圆眼睛,半晌后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

刑怀栩见他笑,知道自己猜对了,脸上笑意反倒没了。

白实吾笑够之后,眨着眼睛问她,“为什么是他?”

刑怀栩说:“暗地里想杀我的人不会少,敢杀我的人也有,可是敢绑架我却不敢杀我的人,我只想到刑銮治。”

哪怕最近过分张扬高调,她最大的仇人也不过那几个,夏蔷倒是有杀她的狠心,可她的儿子还没继承刑家,她不会犯傻冲动到这种地步。刑銮治黑白都淌过,但骨子里没劲气,因为怂才和夏蔷好上,也因为怂不敢和刑鉴修叫板,这种人这辈子都只混得起下九流,永远上不了台面。

白实吾这帮人虽然绑了刑怀栩,对她还算客气,想必也是刑銮治打过招呼。

还有一点,夏蔷不过是刑怀栩后妈,刑銮治却是她实打实的三叔,有些东西确实是流在血液里的,彼此都不会往死局里走。

“这可是你自己猜出来的,不怪我哦。”白实吾笑嘻嘻地,看够了热闹,心情甚好。

刑怀栩问他:“既然是生意,需要给订金吗?”

白实吾见财眼开,立即道:“好呀。”

“可是我现在没有钱。”刑怀栩说:“但我可以保证,事成之后我支付给你的全款,一定是他的三倍。”

白实吾噗嗤笑道:“在那之前,你不是也死了吗?我上哪拿钱?”

刑怀栩耸肩,“那只能让我出去先提钱了。”

白实吾笑道:“你去提钱,你老公马上就能查出你的行踪了吧。”

刑怀栩摊手,很是无奈,“那我也没办法了,你总不能等我死了以后,再去找我老公领薪水吧?”她眯起眼笑,“三倍哦。”

白实吾说:“你也有可能不用死。”

刑怀栩无所谓道:“那你是希望我死,还是不用死?”

白实吾被她绕了一圈,哭笑不得道:“我最喜欢有钱人,可也最讨厌脑子灵的人。”

刑怀栩这下真正笑了,“没办法,我就是一个很有钱又脑子灵的人。”


  ☆、第50章 老伙计呢


第五十章老伙计呢

刑怀栩被关了三天,每天百无聊赖,又不好和客厅的看守要求看电视,从白到黑,从夜到明,只能躺在床上不甘寂寞地睡觉。

连睡了十多个小时后,她终于熬不住,起身敲门询问白实吾去哪了。

这三天,白实吾也消失无踪——他是这里唯一能与刑怀栩交流的人,他走了,刑怀栩还真有点度日如年。

门外口罩大汉各个谨言慎行,听到刑怀栩不是要上厕所,一个个都拒绝回应。

刑怀栩又等了一天,终于等到客厅传来动静,似乎是白实吾回来了。

十多分钟后,白实吾主动打开房门来见她,“你找我?”

他显然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脑袋上,显得脸圆头鼓,像个小朋友。他手里攥着本硬皮书,褐色的封面有些脏,一时看不清是什么书名。

刑怀栩忍不住说:“你这样看上去比我还小。”

白实吾甩甩头发,水珠四溅,像只小狗,“我可比你大多了。”

他把书递给刑怀栩,漫不经心道:“给你解闷用的,聪明人不都爱看书吗?”

刑怀栩接过书,发现侧面有一滴微干的红色液迹,她皱眉,“这是什么?”

白实吾瞟了一眼,随口道:“血。”

刑怀栩把书递还给白实吾,“你拿一本沾了血的书让我看?”

白实吾挑眉,“这是最干净的一本。”

刑怀栩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面不改色,心中叹息,“你这几天消失,是去……执行任务?”

她本来想说杀人,话到嘴边良心莫名受到谴责,便改口避讳。

白实吾对她的遣词并无留意,撩着湿漉漉的头发,极平淡地嗯了一声。

平淡的好似刑怀栩刚刚不过问他今天吃饭了没。

刑怀栩冷笑,“过几天如果需要杀我,希望给我一个痛快。”

白实吾蓦地笑了,还是一声软软的“嗯”,云淡风轻,命如草芥。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白实吾胡乱扑棱头发,最后揪住几根乱糟糟的刘海,嘀咕着又长了之类的话。

刑怀栩说:“拿剪刀剪。”

白实吾摇头,“我不会。”他忽然蹿到刑怀栩面前,两眼放光,“你会吗?”

刑怀栩认真思索后答道:“拿个碗盖着我就会。”

白实吾转身便欢天喜地去找碗了。

刑怀栩在他身后喊:“要大碗!大的!”

白实吾在空荡荡的破公寓里翻箱倒柜,最后找着男人们吃面条的海碗。刑怀栩把报纸铺在白实吾脖子上,又拿碗盖在他额头上,沿着碗口小心翼翼剪出一圈齐刘海。

旁边围观的口罩男们敢笑不敢言,都在留心拨开海碗后的效果。

刑怀栩捏着锋利的剪刀,在白实吾的脑袋周围转了一圈又一圈,她视线稍稍往下,就能看见这年轻人□□出来的白皙脖颈,以及上面浮动的鲜活血管。

只要她刀口往下用力一扎,白实吾就算不死也得重伤,可她也清楚,白实吾这样的怪胎,能老老实实坐在她面前由她胡来,就绝不是能轻易损伤的命。

恐怕剪刀还没往下戳,她自己的脖子就已经被人拧断了。

刑怀栩从没剪过头发,生手第一次总格外细致,一圈圈修下来,等海碗拿开,白实吾原本遮住眉眼的刘海短得连半边额头都盖不住,还一溜倾斜往头顶上飘,不伦不类,像极了光头上扣歪的假发。

刑怀栩暗叫糟糕,感叹自己果然没有艺术的天赋,是个天生的手残家。

围观的男人们再忍不住,齐齐狂笑,白实吾抬起镜子左右端详,指着刑怀栩半天说不出话来。

刑怀栩放下剪刀,举手投降,“我赔你帽子。”

白实吾的脑袋成了这拘禁之地的最大笑话,任何人瞧见他都是未语先笑,白实吾哀嚎两日后索性破罐子破摔,跑到街边发廊染了个金灿灿的狗毛回来,成天电灯泡似的亮瞎所有人眼睛。

作为始作俑者,刑怀栩始终保持静默,坚决否认那是自己的手艺。

“白实吾,”刑怀栩被关一星期后,真是闲到嘴皮子都厚了一圈,“你们到底要把我关多久?”

白实吾正在窗边剪手指甲,听到问话头也不回,“雇主要关你多久就多久呗。”

刑怀栩又问:“那你能告诉我外界发生了什么事吗?或者你让我看电视。”

“不行的啦。”白实吾说:“关你就是让你与世隔绝,否则谁吃饱了撑着和你玩?”

“所以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对不对?”刑怀栩问:“是谁出事了吗?”

白实吾剪完小指头的指甲,吹了吹指甲刀,才转头看向刑怀栩,“你猜。”

刑怀栩皱眉,“不是康誓庭就是尤弼然,绑架我也是为了威胁他们,可一旦公开这个目的,绑匪身份也会暴露,威胁的效力就会大打折扣。”

刑銮治不够狠绝,也不够聪明,出此下策更像被人怂恿。

所以,是有别的人也终于按捺不住,开始下场了吗?

“白实吾。”刑怀栩又喊他:“至少告诉我,我的家人和朋友目前是平安的吧?”

白实吾笑道:“嗯,都比你过得好。”

刑怀栩点点头,“你可别骗我。”

白实吾看着她笑,“我见过不少有钱人,大富大贵的很多,真正舒心的没几个。”

刑怀栩摇头,“富贵和舒心没有必然联系,穷人有穷人的苦,富人有富人的愁,说到底,是渴望的和未满足之间的矛盾。”

“可满足之后,又会有新的渴求冒出来。”白实吾说:“无穷无尽。”

刑怀栩笑道:“等到真的无欲无求了,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白实吾嘲笑她,“说得好像你见过死人。”

刑怀栩耸肩,“我现在的处境,不就是生死由人,富贵在天吗?”

白实吾不再和她说话,掂着指甲刀,大摇大摆去客厅看无聊的电视剧了。

一直呆在空调房里,刑怀栩只有把手摁在玻璃窗上才能感受到一点点的户外热度,又暖又凉,像记忆里康誓庭的衬衫。

这种枯燥无聊的生活最消磨人的意志,除了吃就是睡,刑怀栩已经记不清日子,只觉得太阳东升西落,睁眼是一年,闭眼却只是一天。

有时候躺在房间里,她恍惚瞧见有另外一双眼在看着她,忧虑的,焦心的。

这让她烦躁,总觉得有什么不可控的大事正在她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悄悄爆炸。

“你最近越来越爱睡了。”白实吾问她:“能听到窗外的蝉声吗?”

刑怀栩说:“能。”

白实吾又问她:“如果你现在是自由的,会做些什么事?”

“现在吗?”刑怀栩想了很久,慢悠悠地答:“我记得学院路老屋外的巷子里有大片的三角梅,那儿也有蝉,天越热叫得越响,有人说大暑天气出生的小孩都比较辛苦,长大后爱哭爱闹爱折腾,喜欢瞎指挥人,和蝉一样聒噪。”

白实吾听得兴致勃勃,“真的吗?”

刑怀栩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认识一个在大暑天出生的小孩,可他不像夏天的蝉,更像冬天的蛇。”

“冬眠吗?”白实吾笑。

“不是。”刑怀栩也笑,“是权衡利弊后,识时务者为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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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一天,白实吾推开刑怀栩房门时不再是找她聊天,而是恭喜她,“我们要走了,接你的人很快就到。”

刑怀栩抱着被子坐在弹簧床上,有些回不过神,“走了?”

白实吾点头,一脑袋的金灿黄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那边的老板不杀你,你要杀的人还杀吗?”

刑怀栩摇头,“那我也不杀了。”

白实吾笑着挥挥手,“有缘再见了。”

刑怀栩如梦初醒,唤住他,“白实吾!”

白实吾回头看她。

刑怀栩问:“将来任何时候,只要出钱,你就能帮我吗?”

白实吾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杀人吗?”

刑怀栩摇头,“不杀人。”

白实吾沉吟片刻,笑道:“那好吧。”

刑怀栩说:“白实吾,再见。”

“再见,”白实吾替她关上门,这次没有落锁,“刑怀栩。”

房门外再没有动静,那群训练有素的男人幽灵一样撤退,刑怀栩认真想了想,发现除了肆无忌惮的白实吾,她当真记不起其中任何一个绑匪的脸。

这两周的囚禁生活既真实又虚幻,刑怀栩仰面躺倒,瞪着白花花的天花板,盘算着自己究竟被浪费了多少光阴。

不知过去多久,门外大厅传来仓促的脚步声,很快,房门被撞开,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视野里。

刑怀栩扭头望过去,睡懵了的眼下意识眨了眨。

冲进来的康誓庭也在看她,他身上全是汗,瘦削的下巴上还挂着一滴,扑过来抱住刑怀栩的时候,那滴汗落进她眼里,又涩又辣,像破碎的镜子,扎得她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喊疼。

康誓庭狠狠抱了刑怀栩片刻,才松开她,扶着她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检查。

刑怀栩张开口,毫无预兆冒出一句,“生日快乐。”

康誓庭怔住。

刑怀栩摸摸睡乱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我有点记不清时间了,你生日是过了还是没到?”

康誓庭直勾勾瞪着刑怀栩,从来没红过的眼竟然慢慢浮上一层水雾,他仰头,哭笑不得地扇了扇风,骂了句,“傻瓜。”

刑怀栩侧身抱住他的腰,“别哭啊,我不会安慰人的。”

康誓庭抬起胳膊搂住她,手指摁了摁眼角,笑道:“我带你回家。”

刑怀栩点点头,却搂住他的脖子不撒手,康誓庭将她抱起,大步往外走,刑怀栩这才注意到客厅里还站着几个人。

她被关了这么久,身上一套衣服皱巴巴换了穿穿了换,头发乱七八糟,因为睡得过多,整张脸还浮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刑怀栩只扫了那些人一眼,就从他们或窥探或怜悯或愤怒的眼神里预见了社会新闻里黑暗少女的可悲遭遇。

她又左右张望,悄声问康誓庭,“没有警察?”

康誓庭言简意赅道:“没。”

刑怀栩放下心来。

没报警便意味着这事纯私了,且在康誓庭的掌控内,不见报不炒作,已经是将负面效果压到最低。

“哎?”刑怀栩想起另外一件事,“不对啊,我被抓来前,用我的手机报过警啊。”

康誓庭脚下一顿,皱眉道:“我当天就查过,你的手机并没有报警记录,那边也没有出警记录。”

“我知道是谁了,”刑怀栩冷笑,“删得还挺快。”

康誓庭低声安抚,“回家再说。”

他抱着她离开空调房进入户外的一刹那,刑怀栩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夏天的热度,久睡空调房的她几乎有些熬不住这极致变化的气温,脑袋嗡得一下懵了,连视线都开始发花。

她从康誓庭肩膀望出去,明晃晃的日头就追在她头顶,有一群鸽子从天边掠过,带动团团的白云胡搅蛮缠,歪七扭八。

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康誓庭脖间,感受他真实跳动的脉搏。

康誓庭低头亲吻她的头发,和她一起坐进车里,跟着的人也各自上车,一行人往市区方向疾驰而去。

康誓庭第一时间带她回他们自己的家,刑怀栩进门便往浴室去,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舒舒服服的衣服,这才瘫在沙发上伸长四肢,浴火重生般。

康誓庭坐到她身旁,让她枕着自己大腿,轻手轻脚帮她擦头发。

刑怀栩闭眼享受了会儿,想起在破公寓里那些陌生人看她的眼神,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两句,“我在那边除了不自由,没有受欺负,任何欺负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绑架你的人,每晚都会给我看你的睡觉直播。”康誓庭说。

“什么?”刑怀栩弹簧一样坐起,茫然道:“什么直播?”

康誓庭把她压回腿上,继续给她擦头发,“你睡觉的那间房里有摄像头,每天晚上都会打开,通过网络直播给我们,以证明你还活着,并且没有受到虐待。”

刑怀栩不可思议道:“每天晚上?那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康誓庭说:“听不见声音,很多时候你都在睡觉。”

刑怀栩缓缓吐出一口气,举高的拳头挥了挥,“早知道有摄像头,我就和你暗通款曲了。”

想想就那么个破房间里还能藏着摄像头,刑怀栩背脊隐隐有些发凉,可又如何,当你上了砧板,谁还会顾虑你的尊严?

康誓庭微微笑,没有告诉刑怀栩在她失踪的那些个深夜里,他不眠不休盯着显示屏小框里睡着的她,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就像行尸走肉被活活吊着口气,不能进不能退,只能按部就班,哪怕做好一切他能做的事,也不过是为了看她在那小小的屋子里,一个人孤独地入睡。

“生气吗?”康誓庭摸摸她的额头,小声问,“气我为什么不早点救你出来。”

“你要能早点救我出来,还会等到现在吗?”刑怀栩闭上眼,“说吧,刑銮治拿我威胁你什么了。”

康誓庭没有回答。

刑怀栩等了片刻,没听到答复,疑惑地睁开眼,却见康誓庭下意识避开自己目光,她的心一下子沉下去,连日的不安挟着热血涌向四肢,“到底怎么了?”

康誓庭知道瞒不过去,沉声道:“他们下手的不是我。”

刑怀栩霍地坐起身,“尤弼然应该第一个过来看我的,为什么她没有来?”

康誓庭拉住她的手,“她现在不方便过来。”

刑怀栩深深皱眉,“你把话说清楚。”

“她涉嫌□□交易,”康誓庭说:“已经被抓了。”

刑怀栩周身滚动的热血瞬间冷却凝结,就连时刻跳动的心都忽然静止不动了。

良久过后,她冷冷开口,“不会,账户虽然是她的,但一直由我操作,所有会涉嫌□□交易的证据都不会指向她,这个我最清楚,除非……”

除非是尤弼然自己交代出证据,引火**。

“她是为了救我。”刑怀栩全然明白,她点点头,木着脸又重复了一遍,“她是为了救我。”

她脑袋一片空白,骤然想起上回在尤弼然公司,那家伙缠着要和自己出去散心,过去那些年她总念叨着要和刑怀栩出门旅游,可刑怀栩老没时间,她便孜孜不倦地提,一提就提了好些年,总是无疾而终。

老伙计最默契,扬我之长避你之短。

刑怀栩想起尤弼然说这句话时得意洋洋的姿态,叫人夸也不是,气也不是,只想搂到身边,骂她两声,傻呀。


  ☆、第51章 讨厌的人


第五十一章讨厌的人

刑怀栩拉拉衣角,站起身道:“她现在在哪?我去见她。”

康誓庭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回身边坐下,“冷静点,想想是谁把你关起来,又是谁把她送进去,你现在去见她,你能见得到她吗?”

刑怀栩左思右想,刚要说话,客厅电话响了起来,康誓庭看她一眼,自己走过去接听电话。

电话是康家别墅打来的,康老爷子很细致地询问着刑怀栩的情况,语气认真,康誓庭不断瞥向刑怀栩,几次想打断爷爷的唠叨,都不成功,好不容易康老爷子主动挂断电话,刑园的号码紧接着也打了进来。

康誓庭看着来电显示,转向刑怀栩,“刑园的电话,你是想自己问,还是我来接?”

刑怀栩站起身,“我来接。”

电话是刑鉴修打来的,听到刑怀栩那声淡淡的喂,显然长松口气,“栩栩,你怎么样?这段时间受苦了,平安到家就好,以后可要注意安全!”

刑鉴修是真的关心这个女儿,可不知为什么,刑怀栩听着他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好像一个人身上痒,却半天没被抓到痒处。

康誓庭和尤弼然既然能知道绑架她的主凶是谁,刑鉴修又怎么可能全然不知。

刑怀栩直接打断刑鉴修的关怀,声音低沉毫无生气,“爸爸,我们出来见一面吧,就你和我。”

刑鉴修察觉到了刑怀栩语气不善,静默半晌,和她约定半小时后见面。

放下电话,刑怀栩直接上楼换衣服,康誓庭跟在她身后,神情坚决,“我和你一起去。”

刑怀栩沉默着脱掉t恤,她刚洗完澡,身上皮肤凉凉的带着清香,康誓庭从背后抱住她,鼻尖埋进她湿润的头发,“别意气用事。”

以她此刻憋着火的状态,康誓庭并不赞同她现在和任何人见面。

“你送我过去,然后就在外面等我吧。”刑怀栩被他抱着,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拍拍他的手臂,“放心吧。”

刑鉴修说得没错,刑怀栩看起来万事好商量,骨子里却是执拗至死的脾性,她决定了的事,即使是康誓庭也劝说不过。

既然如此,康誓庭只能亲自开车送她去和刑鉴修相见。

他们父女俩约见在一家私人茶会所,在舒适性和隐蔽性上都属一流服务,康誓庭的车刚停在门口,已经有服务人员来领刑怀栩进去。

刑怀栩和康誓庭道别后,便拐进大厅上了电梯。

茶室里,穿着旗袍的年轻茶艺师正在表演茶艺,刑鉴修就坐在茶桌后静静欣赏,见到刑怀栩被领进门,也没吭声,直等茶艺师将泡好的茶送过来,才示意她出去。

刑怀栩坐到他对面,低低唤了声爸爸。

刑鉴修点头,“喝茶。”

刑怀栩却没有动,而是开门见山道:“三叔绑架我的事,你是知道的吧。”

刑鉴修早料到她有此问,也不回避,“我起先并不知道他有这个想法。”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刑怀栩问:“三叔不会傻到主动告诉你吧。”

“主动不主动有区别吗?”刑鉴修说:“你出事后,你的司机也报过警,如果你现在去查,一样查不出任何记录,能做到如此不可说,无非就是有上面的人在遮天,你的绑架案还会只是单纯的劫财劫色吗?”

“是王家。”刑怀栩说。

王家是政商联姻的最强者,利益链盘根错节,能说服王母参与进来,必然是夏蔷的关系。

“所以,夏姨才是主谋?”刑怀栩狐疑问:“三叔只是实施者?”

刑鉴修抿了口茶水,不置可否。

刑怀栩想起白实吾在杀与不杀她之间的等待,皱眉道:“不对,如果这件事夏姨是主谋,我不可能毫发无伤地回到这里,这中间必然有个在极力保护我的人,三叔没有制衡夏姨的能力,所以那个人应该是……”她停顿了一下,眉心拧得更深,“那个人是你,爸爸。”

“你起先不知道三叔有这个念头,但是当你知道了以后,你也成了主谋。”刑怀栩越说越心寒,声音也越来越硬,“绑架我的人,也是你,对不对?”

她的内心对答案相当确定,却仍是忍不住在口头上问一问。

好像问一问,就能得到她想要的否定了。

刑鉴修喝掉最后一口茶,粗糙的手指来回抚摸杯口,眉眼里也是无解的黯然,“栩栩,假如你不是这么聪明,我也不用做这么多事。”

“你过去舍不得我的聪明,拿我制衡夏姨,现在又嫌我太聪明让你不省心,”刑怀栩垂在桌下的手握紧成拳,用力抵靠大腿,“天底下哪来这么多好事?”

刑鉴修气道:“这些都是你自作孽不可活,你如果之前肯收手,润盈会被你重创吗?我知道你毁润盈是想毁你三叔进而打击夏蔷,可你不要忘记,润盈也是刑家的重要产业,也是我的!栩栩,你太自私了!你只顾报你的仇,你哪怕替我考虑一分,我们也不用走到这一步!”

“所以你就和他们一起策划这起绑架案,”刑怀栩冷冷质问:“把我关上半个月,然后把我最重要的朋友送进牢里吗?”

“要不然呢?”刑鉴修的倔脾气也上头,他同样冷下脸,“难道不是你找记者暗访润盈,再趁机挑事的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趁润盈出事狙击它的股票让它至今半死不活吗?你真以为你瞒天过海了吗?夏蔷真正想送进牢里的人是你!如果不是我折中把你关起来,让尤弼然做你的替罪羔羊,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冲我发脾气吗?”

“所以你们打伤我的司机,绑架囚禁我,是为了保护我吗?”刑怀栩的眼皮都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她太生气,距离上一回这么生气,还是几年前她为了许珊杉被买走的肾冲进刑园和夏蔷宣战,“不要再冠冕堂皇说什么保护我了!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你钳制夏蔷的工具,到现在,你的平衡被打破,你真正想要做的也不过是制造出一个新的平衡!谁强你就打谁,妻子、女儿、儿子,这些人在你眼里到底有没有真正存在过……”

“刑怀栩!”刑鉴修高高扬起手掌。

刑怀栩迎着他的手掌,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前所未有的愤怒。

这一巴掌到底没能落下,刑鉴修放下手,垂头丧气道:“栩栩,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父亲吗?一个没有情没有爱,只懂权衡利益制衡权术的冷酷家长吗?”

刑怀栩冷冷道:“难道不是吗?”

刑鉴修自嘲笑道:“你还是太年轻了,可能还要再多些年,你才会彻底明白,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其实就是我当初走过的那条路。”

“你看起来明朗大度,其实心底里最愤怒最放不下的结,就是小时候我没能彻底站在你这边,你觉得在你和夏蔷他们中间,我真正选择的人是他们。包括对你妈妈也是,你从来不提,不代表你内心深处不怨恨她遗弃你。你最爱我和许珊杉,可全世界你最恨的人,不也是我和她吗?”刑鉴修痛苦地闭上眼,再睁眼时已忍不住老泪纵横,“你想报仇,你想从夏蔷那儿拿走的东西,是不是就是最开始应该属于你的东西呢?”

“不要再说了。”刑怀栩站在茶桌旁,手掌撑住脑袋,不断深呼吸。

刑鉴修摇头,“我必须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能站在这儿和你说些心里话。”

刑怀栩抬头看他。

刑鉴修也在看她,“栩栩,人活在世上,总要面临无穷无尽的选择题,我们一生都在选择,a还是b?或者是c,也有可能是d,人生没有永恒不变的正确答案,有的只是当下最重要的和次要的,于是我们常常选择留下重要的,舍弃次要的,放弃不必要的,你妈妈当初抛弃你,是因为比起你,她的自由人生更重要,我当初没有彻底站在你身边,也是因为比起你的感受,夏蔷的地位更重要,你看,这就是现实,现实到我们都能明白,却未必可以接受。”

“可事实上,不能接受现实的我们,不也一直活在明明白白的现实里吗?”刑鉴修抹了把脸,说道:“你在婚礼上公开嗣枚的身世,是因为比起嗣枚的未来和刑园的声誉,你自己的心理需求更重要,你明知道我会生气翻脸,还故意拖延和我摊牌的时间,是因为比起我们的父女感情,为尤弼然争取时间对抗润盈更重要。”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在选择,在抛弃,在度量人心,在权衡利弊,在取长补短,在争夺你想要的,在扼杀你讨厌的。”刑鉴修真真切切地感到悲凉,“你还没有发现吗?你正在一步步变成你最讨厌的那种大人,你现在对我的绝望,有一天或许也会变成你对自己的失望。”

刑鉴修走出房间的时候,康誓庭正靠在走廊墙上,静静地发呆,见到他出来,也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刑鉴修走到他身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他还是拍拍康誓庭的胳膊,“进去安慰她吧。”

康誓庭看向他,平静道:“栩栩很爱您。”

刑鉴修点头,“我知道。”

康誓庭又问:“您爱她吗?”

刑鉴修苦笑,“等你做了爸爸,你就知道了。”

康誓庭推开茶室门时,刑怀栩还坐在原先的位置上,她垂着脑袋,长长的黑发落在脸颊两侧,遮住大半张脸。

康誓庭走到她面前,轻轻唤了声,“栩栩。”

刑怀栩没有答应。

康誓庭蹲下身,瞧见一个泪流满面的刑怀栩。

在许珊杉的葬礼上都憋着口气不肯哭泣的刑怀栩,在无数个噩梦缠绵的深夜里都忍着煎熬没有落泪的刑怀栩,在生死未卜前途不明的时候也从不害怕颤抖的刑怀栩,居然坐在这陌生的茶室角落里,泪如雨下,哭得像个心碎的小娃娃。

康誓庭捧住她湿漉漉的脸颊,忽然明白了所谓沧海桑田。

刑怀栩原本还能忍住哭泣,这时也难以抑制地抽噎起来,她的眼泪像拧开的水龙头,哗啦啦永无止境,她从没这样声嘶力竭地哭过,这让她恍惚以为自己就要哭晕过去。

呼吸困难,脑袋缺氧,血液沸腾。

刑怀栩握住康誓庭的手掌,把这双手当成唯一可依靠的浮萍,避无可避地依赖上去。

人为什么要成长?

因为生命的尽头就摆在那儿,你总要想办法走过去,等到达终点,你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便失去意义,剩下的只有你做过的事,好事、坏事、烂事、琐事、大事、小事。

是为人生。

这真是,糟糕透顶。


  ☆、第52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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