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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好事近(四) 玩他。
何意?何意?
叶暮平日灵透的心思, 此刻却像被这句话施了定身法,转不动了。
佛在他面前?他是在说,她便是他眼前的佛么?
这念头惊得她心口一撞, 耳中嗡嗡的, 方才那些机锋、试探、兜转,全被这短短五个字劈开。
窗外雪落无声。
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在寂静里清晰可闻。
良久。
久到那碗中豆腐花的热气都快散尽了,她才像从一场大梦里苏醒, 指尖微颤地兜起一勺甜豆花,却没送入口中, 只是怔怔看着勺,缓缓抬起眼, “师父, 你这是还俗了?”
不然怎会心中已无佛祖?
“嗯。”
谢以珵应得平静, 见那豆花有要掉落之意, 偏头过来, 就着她仍举在半空中的木勺,微低, 将她兜起的那勺甜豆花含入了口中。
“甜口的好吃。”
他语声寻常,起身收拾柜中寥寥几件衣物。
叶暮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勺子, 指尖微微发麻,唇角却再也压不住,恣意笑起来,“那你如今就不是和尚了?”
“嗯。”
“是因为我么?”
他没答,她却有几分得意,又问,“我在台上那样讲, 你也很高兴吧?”
“哪样讲?”他侧转着身在榻边整理,语气淡淡。
叶暮已然不怕他。
她起身,轻轻一跃,像只狸猫般跳上他的背,勾着他的脖颈,双臂自然而然地环过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发红的耳垂,“谢以珵,你再装。”
谢以珵被她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身形微微一晃,手中经书差点脱手。
他下意识地微沉腰背,绷紧背肌去托住她,“下来,别把另一条腿摔着了。”
“我不。”叶暮得寸进尺,手臂环得更紧,脸颊贴着他颈侧,能感受到皮肤下温热血脉的搏动。她不依不饶,“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你的名字的时候……你这里,”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
“是不是跳的很快?是不是很高兴?”
她就是要亲耳听到就是要他承认。
“你先下来。”
“你先说。”
谢以珵终是败下阵来,从胸腔里叹出一声笑,“高兴。”
他不再试图让她下来,反倒就着这个姿势,小心地将手中几卷经书,放入一旁摊开的包袱里,空出的手随即稳稳回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更妥帖地背好。
“怎么高兴的?说与我听听。”
“这怎么说。”
“怎么想就怎么说。”
“那也说不出来。”
“佛祖命令你说。”叶暮要挟他,可语气却是不自知地娇/缠,“再不说,佛祖就要惩罚你了。”
谢以珵被她的气息弄得有些痒,又被她孩子性的顽劣逗笑,想先放她下来,但她不依,晃动着腿,要放不放的玩闹间,他脚下被矮凳一绊,两人竟一齐向后倒去。
“呀!”
惊呼声中,谢以珵护着她,后背率先落在坚硬的禅榻上,发出闷响,叶暮则整个儿摔趴在他怀里,被他手臂牢牢圈着,倒没磕碰着。
禅榻窄小,两人跌作一处。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叶暮撑着手臂想爬起来,手掌却按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其下稳健的心跳。
他昨日在法会上,也是跳的这般快么?
更僭越的念头在她心里破土,隔着衣物终究是隔靴挠痒,她的眼睛亮亮,“我可以……”
叶暮俯下身,趴伏在他的耳边低语。
她说话时,柔软的唇瓣蹭/到他的耳垂,谢以珵听着她的大胆之词,耳根那抹红悄然蔓延。
他还没说话,叶暮已兀自下了判决,“不管你同不同意,这就是佛祖对你的惩罚。”
谁让他支支吾吾?
不等他同意,叶暮的掌心之下,已是真实的心跳。
砰,砰,砰……有劲而迅疾,与那等文弱书生截然不同。
但不可避免的,她掌移时,碰到了心脏上的。
两人俱是一颤。
叶暮先是愣怔,随即好奇心彻底压过了羞赧,兴味起。
她看着谢以珵红透了的脸,“师父,罪过,罪过。”
可手中一点都无罪过之意,丝毫不含糊地按照自己所想在行动。
触感微妙。
“叶暮。”
谢以珵擒住了她的手腕,那双眸似寒潭深,可清俊的面皮上,却泛起一层明显的薄红,从颧骨蔓延至耳根。
他会脸红,眼神又凶又无措。
叶暮觉得好玩极了。
她不但没挣开手腕,反而就着被他擒住,指尖更放/肆。
“叶暮。”
“怎么了?师父。”
“不要玩了。”
“不要玩什么。”她故意说,“我也没玩什么。”
她见他的喉/结滚了又滚。
叶暮眼波潋滟,笑了下,“你抓我这般紧,到底是要我进还是要我退。”
她真是太淘气了。
谢以珵难耐,看她眼下难以自知的引/诱,衣衫松散,衣领斜斜滑开一截,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
多年的清规烙进骨血,本能克/制,“叶暮。”
但嗓/音微/哑,已然情/动。
“你也可以玩我的。”叶暮笑眯眯地看他,“你敢么?师父。”
她把他从佛前莲座拽入这十丈软红,第一步,便是要剥开那层庄严法相,迫他直面自己血肉之躯里奔流的七情六欲。
他不是泥塑金身,不是无情草木。
他是人,人就有慾。
少顷,谢以珵攥着她手腕的掌心骤然发力,猛地向内一带,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肢。
叶暮只觉一阵短促的天旋地转,视野里屋梁与窗棂急速交替,后背已跌在禅榻上。
他半撑在她上方,两人的位置彻底调换。
四目相对,呼吸近在咫尺。
他的眼尾染上了薄绯。
叶暮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更快地擂动起来,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恃宠而骄的自得。
看啊,他在挣扎,在为她而挣扎。
不过更进一步的混乱并未发生,谢以珵盯着她看了半晌,眸中暗涌,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压下。
谢以珵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转而伸向她微敞的衣襟,拢好,严严实实地掩住那一片晃眼的莹白。
“再乱来,就把你丢去后山。”
叶暮躺在身下,仰面看着他明明呼吸未平,耳根红透,忍不住低笑出声,她就是有恃无恐。
她料定他不敢。
不是不敢亲近,而是不敢真的放任自己沉溺,不敢跨越那道由二十年清规戒律筑起的高墙,哪怕墙已在他心中摇摇欲坠。
他被戒律束缚太久,早已掩盖住了作为男人的渴望。
叶暮甚至觉得,他或许也不会。
男女之事,于她而言,虽有过前世的经历,却只余下不适,毫无章法可循,更遑论领略其中真味。
而他,一个才刚脱下僧袍的还俗之人,于此道恐怕更是懵懂如一张白纸,比她也强不到哪里去。
瞧他方才情状,没准日后在这件事上,还得她这个“半瓶水”来慢慢引导呢。
恰这时,屋门外传来哭声,“师兄,师兄,闻空师兄,你在里面吗?”
是秋净。
叶暮闻声,下意识便想撑起身子去瞧瞧,她此刻衣衫虽被拢好,但发髻微松,脸颊因方才的嬉闹而绯红未褪,眼眸里还氤氲着一层未散的水光,整个人透着一股不自知的娇媚。
谢以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眸色骤然转深,又强行按下,他手臂一横,不由分说地拦住了她。
“你在这里别出来,我去。”
说罢,谢以珵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襟,眸底波澜尽数敛去,又恢复成那副平静淡然状。
木门开了又闭,挟进一股冷风与碎雪。
小沙弥秋净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半旧的青色布囊,他见到谢以珵,哭声更止不住了,“师、师兄,方丈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将钱囊塞进闻空手里,布囊坠手,里面除了碎银铜板,想来还有几锭银子。
“方丈说,扣除了这些年寺里的公用开销,剩下的都是你该得的,他早帮你攒着的……”
秋净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师兄,你真不做和尚了么?”
谢以珵点头,从钱囊里拿出一锭银,给秋净,“买些好吃的。”
“师兄为何不做和尚了?”秋净接过,哭得更厉害了,“你做和尚这样好,讲经讲得最好,字写得最漂亮,连方丈都说你最有慧根,你以后肯定能做方丈的!我还想着,等师兄当了方丈,我就努力做首座,我一辈子都跟着师兄。”
“是师兄辜负你好意了。”
秋净又抽抽噎噎道,“师兄,你那小弟子怎么办?你这一走,她以后跟谁去学佛法?”
“不必操心。”
“师兄你不做和尚,心肠都变硬了,”秋净哭哭咧咧,“都说我佛慈悲,你全然撒手不管了么?”
“各有造化。”
叶暮在屋里听了想笑。
“要不让她认我做师父吧。”秋净抹了把泪,“我虽没师兄懂得多,但我也可将自己领悟的佛法传授于她。”
“……”
想得倒美。
“我不会不管她,你放心。”谢以珵道,又似好意提点,“你资历尚浅,修为未固,切莫过早动念收授弟子于门下,于你于她,皆非益事。”
他认识叶暮那会,比秋净当下的年纪还小。
他又宽慰几言,远处传来召集僧众劳作的头遍钟声,悠长沉稳,秋净要走,“师兄,我要去挑水了,若是我日后想见你,想去看看你,去何处寻你?”
谢以珵本想说谢府,但想想还是算了,何处是家还不一定。
他摆摆手,“安心修行,我会来看你的。”
他总是换种方式撒谎,这是他的惯用伎俩,叶暮深受其害,早已看透,谢以珵大抵是不会再踏足此地了。
秋净却信了。
小和尚的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得了这句承诺,仿佛有了着落,哭声渐止,虽然眼睛还红着,但脸上的愁云散去了大半,他用力点点头,抱着那锭银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让叶暮无端想起七岁那年的自己,以为下回来就能见到闻空,结果一等就是八年。
他想骗人,就能伪装得很好。
叶暮轻轻抿了抿嘴唇,不过现在,她可不会再上当了。
闻空拿着钱囊回屋。
叶暮道,“我以为师父不会收这钱。”
从前他手边一有余钱,便散给流民、乞儿,仿佛银钱是什么烫手的东西,留不住,也不愿留。
“既已入俗世,便不能不理会这些俗物了。”谢以珵倒是坦然。
若真被谢府赶出来,这些银钱,至少能让他暂有个落脚处。
东西不多,片刻便收拾妥当。
只是这小屋里积存的记忆太多,叶暮抚过窗沿旧桌,眼里透着不舍。
这里装着师父过去的全部,也是闻空的全部。
出了山门,闻空不再。
寺门外已停了不少牛车马车,天色尚早,信众香客还在寺中敬香拜佛,车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聊。
见有人从寺里出来,纷纷迎上来招揽生意。
叶暮本想选辆便宜的牛车,闻空却已先一步雇好马车,车厢里垫着半旧的青布褥子,虽不华贵,却干净宽敞。
“师父何必费这些银两?”叶暮坐在车中低声道,“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马车稳些,也暖和些。”
他记得她早上赶来时,脸颊被风吹得通红。
马车轻轻晃动,驶离山门,叶暮回头望去,寺院轮廓渐渐隐入晨雾之中。
“师父接下来是要回谢府么?”
闻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静了片刻才开口,“我是不是从未同你说过我为何出家?”
叶暮微微一怔。
七岁那年与他拉的那个勾,悬在时光里,直到此刻,随着他的剖白,才真正勾上。
谢以珵,谢府九爷的长子,族中同辈排行第四,因此也被称作小四爷。
听到这里,叶暮忍不住抿出一丝笑,“这倒巧,我是小四娘,你是小四爷,听着便像戏文里的对子。”
谢以珵苦笑,他垂下眼,“但自我出生那年起,族中男子便开始接连死去。不出四十,必遭横祸。起初是大爷、二爷、各个叔伯……后来从嫡系扩散至旁支,不过十年光景,谢家祠堂里添的牌位越来越多。”
叶暮笑意凝滞,面露沉肃。
“他们请遍高僧道长,算尽八字命理。最后都说,祸根的源头在我身上。说我命带七煞,刑克六亲,是谢家命数里的劫。”
他的降世,不受期盼,是族人的厌弃。
“族里有人提议,直接丢了我,或让我死。”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叶暮听得指尖发凉,“他们试过,将我弃于据说有狼群出没的荒山,而族中,依然有人死,他们打我责我,将一切祸都泼在我头上,可依然阻止不了族中男丁凋零。”
叶暮总算知道他手上的鞭笞从何而来了。
“家族最终商议,若要破此死局,必得将煞星送入空门,以佛前清净,洗去一身罪孽,族中方可得安。”
谢以珵顿了顿,喉间微涩,“而我是那个煞星。”
“不是!”叶暮急于否定,打断了他,“谢以珵,你不是什么煞星!这根本不公平。”
愤懑直冲上来,叶暮看着他清寂眉眼,声音止不住发颤,“这算什么解法?这分明是用一个活生生的人去献祭!因为他们害怕,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解释,就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你身上!”
“他们告诉你,生而有罪。可出生,哪里由得你选?”
叶暮越想越替他心疼。
他的亲族全然不顾一个孩童的意愿与恐惧,将他作为平息所谓厄运的祭品,推出门外,推向青灯古佛。
她在儿时就已猜到他不是自愿出家,但没想到如此惨烈。
他是被牺牲的。
被自己的血脉至亲抛弃,以成全他们臆想中的家族安稳。
“所以,你出家之后,谢府就真的不再死男人了?”
谢以珵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自踏入宝相寺山门,剃度受戒,他就很少同谢府有过联系,不是没想过回府,但谢府紧闭的大门,母亲手中的藤条都将他再度赶回山上。
袈裟僧袍如同结界,将他与谢家隔开。
除了那次,他被周氏手下恶仆追赶,慌不择路,他不得已躲进了谢宅后巷,鬼使神差地,摸到了自己出生时住过的那处小院。
院门虚掩,他轻轻推开一道缝。
他昔日的屋子窗棂破损,被当做了杂物间,堆满了不知谁的箱笼旧物,院中石凳上,扔着幼弟遗落的彩色布球和木马,在夕阳下泛着属于他人童年的暖光。
他只站了一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回到寺里的那间小屋,仿佛从未回来过。
“不过家里的弟弟,确是好好活着的。”
马车微微颠簸,明明暗暗之间,叶暮凝他,仿佛看见那个曾经被家族亲手送走的少年,静默地站在岁月另一端,身上始终缠绕着一段未辨真假的诅咒。
“可是,”叶暮忽然想起什么,迟疑道,“谢九爷……你父亲,不是同你一起外出云游时才离开的么?他那时年岁有超四十了罢?”
“是,父亲离开时年岁是四十五,但父亲是意外坠崖。并非像族中其他男子那样,死前会经历关节莫名挛缩,目不能视,耳不能闻,渐渐全身瘫痪,在极度痛苦中慢慢熬干性命。”
谢以珵描述那些症状时,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却让叶暮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呼吸一滞。
“所以你自小便看那些医书……”她恍然,声音有些发哽。
闻空颔首,迎上她的目光,“一来我是想弄明白,这究竟是什么病,或到底是什么。二来我想知道,我以后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他顿了顿,眸底有痛苦,“叶暮,我以后也有可能是那样的,我是煞星,可能比他们死状更惨。”
谢以珵本觉生死有命,枯荣在天。这些年来,青灯黄卷,做了那么多场法事,早已将死看淡,但因如今牵绊里有她,他又对生有了渴望。
“不,不会。”叶暮立刻摇头,斩钉截铁,“你看,谢九爷便不是按那诅咒走的。他若未遇意外,本可以活得比谁都久、都安康。所以那所谓的诅咒,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闻空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可我偶尔也会想。是否正因我当年入了空门,父亲才得以突破四十之限,弟弟也能安然长大成人。或许那所谓的化解,并非全然虚妄。”
但他现在还俗了。
离开了那层佛法的保护,回到了这红尘之中。
“世间万物,生生不息,定有它的道理与解法。”叶暮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微微攥起的手背上,她的手温热,“谢以珵,你听好,你绝不是祸星,从来都不是,不要听他们鬼叫。”
最好不要入局。
叶暮已能想象到闻空此刻回到谢府,可能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那些将他送走的族人,如何看待这个突然还俗归来的“煞星”?
马车缓缓停住。
那扇朱漆大门紧闭着,石狮沉默踞守,谢府金漆有些颓落。
“要不你别回府了。”叶暮抓住他的僧袍,“先去我家,好歹躲几天,看看情形再说。”
“既然我已决定还俗,重回红尘,那么面对旧日一切,便是迟早之事。不过是早晚问题,躲不了一世。”
谢以珵拍拍她,“我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随意决定去留的孩子了,这些年,并非虚度。我能解决。”
他的声色如同山涧溪流,缓而有力,叶暮缓缓松了手,他总能让她安心。
闻空下车,站定,微微仰首,望了望那高悬的匾额,背影挺直如松,又孤清如竹。
他转头,朝着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叶暮,笑了笑。
“回吧,等我处理好,就去找你。”
马车最终还是掉头离开了。
但叶暮却并未走远,她让车夫将车停在斜对街一个不显眼的巷口,自己就靠在车厢边,看着谢府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日头从正中渐渐西斜,炽白变为金黄,又染上橘红,最后沉入青灰的暮霭,从万物渗出一点又一点的黑。
谢府门前偶有仆役进出,皆是低眉顺眼,行色匆匆,大门开了又合,将那深宅内里的动静严严实实地隔绝。
她伸长脖子,却始终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
晚风渐起,带了凉意,叶暮的心随着日头逐步往下沉。
她想上前去叩门询问,脚步挪动了几次,却又硬生生顿住。怕自己贸然出现,反成了他的掣肘,打乱他正在进行的艰难周旋。
在他还俗这件事上,她并非无辜。
不。
应当讲,她是罪魁祸首。
是她侵入他清修的世界,带着尘世的麻烦撞进他的生活,对他荒唐。
若没有她,他或许依然是宝相寺里那位清寂出尘的闻空师父,不必面对家族这摊烂账。
自责后知后觉袭来。
佛祖啊,是她先有虔诚的邪念,恳请您再慈悲一回,不要罚他。
-
整整一个月了。
叶暮坐在扶摇阁的账房里,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她已第四次核错同一笔款项了。
谢府那日之后,谢以珵再未出现过。
没有消息,没有口信,他就那样消失在了那扇朱门之后,留给叶暮一片悬心。
她也曾壮着胆子到谢府附近徘徊过两次,只见门户森严,一切如常,窥不见半分端倪。
唯一算得上安慰的是,这一个月里,江肆也消停了许多,没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到扶摇阁来堵她。
或许那日当众退婚,终究折了他最看重的颜面。叶暮对此并无惋惜,反倒觉得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只不过墨上五君那几位,总能寻着机会拿她打趣。
“哎,你们可知我的心上人是……”酒君故意拉长调子。
棋君立刻扭着身子接上,夸张捧心,“——是谢、以、珵!”
两人一唱一和,挤眉弄眼。
叶暮脸颊发热,明明那日在台上说得坦荡,如今被他们反复调侃,却臊得耳根发烫。她抓起手边的账本作势要打,几人便笑闹着躲开。
法会之事,毕竟在场多是世家人物,风流轶事也只在那个圈子里悄然流转。坊间隐约听说叶家娘子当众为女子说了番漂亮话,至于她掷地有声的那句“心上人是谢以珵”,母亲刘氏和紫荆倒是不知。
可扶摇阁专接世族宴会,哪里瞒得过这几人。
“阿暮,”酒君凑过来,笑得促狭,“何时把你那位谢郎君带来,叫我们掌掌眼?”
“正是,”棋君坐在炭盆旁慢悠悠烤着橘子,橘皮焦香丝丝飘散,“连我们几个你都瞧不上,总得让我们见识见识真佛吧?”
叶暮摸了摸头上的玉银杏簪,她倒是想,可她也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
可他答应过,处理妥当便来找她。
整整三十五日了。
下工的时辰,叶暮照常步行回家。
腿伤早用尽了他给的膏药,已然痊愈。走路既能省下车钱,也能让烦乱的心绪在晚风里澄澈些。
她在铺子买了些鸭肉,团团近来被郑教谕喂得圆滚,胃口好得不得了。
刚近巷口,叶暮便瞧见牙行的孙掌柜迎面走来,满面春风。
“叶娘子,收工啦?”孙掌柜拱手作揖,喜气几乎从皱纹里溢出来,“托福托福,刚又成交一单!”
“孙掌柜生意兴隆。”叶暮微笑寒暄,“又是哪户人家?”
“就你们对门,东边那套空屋。”
叶暮一怔。
对门那两间房她晓得,朝北,终日难得见光,即便在白日里也透着一股子阴凉气,房梁压得低,个子稍高些的人进门得缩一缩肩,木质也有些陈朽了,总让人觉得不太敞亮。
因着这些缘故,一直空在那里,乏人问津。
前些日子团团溜进去过一回,她追进去寻它时,曾匆匆环顾过。
叶暮笑笑,“孙掌柜好本事。”
那样的房子也能脱手,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中了招。
“这回可真不是我巧舌如簧。”孙掌柜笑了笑,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我给那客官看了好几处更好的,他偏不听,一眼就相中了这套,说就要榆钱巷,就要这个。”
“这新邻居还真是个怪人。”叶暮顺话讲,并没有放在心上。
“嗳,是个刚还俗的和尚嚜,在寺里僧寮待久了,估摸着没见过甚好房。”
叶暮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攥紧了。
她匆匆别过孙掌柜,小跑着转向那条熟悉的窄巷。
南边那扇久闭的门扉,此刻虚掩着。
透过门缝,可见一道清瘦身影背对着门口,正弯着腰,仔细敲打着一条有些歪斜的桌腿,皮肤下淡青的筋脉隐现,腕骨嶙峋。
原来他就是那个倒霉蛋。
叶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推了下门。
“谢以珵。”
男人手中动作顿住,缓缓直起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叶暮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撞进他怀里,“你是不是怕我揪你另一颗,才这么久都不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放我出来吧,放我出来吧,没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