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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好事近(三) 逗她。
法台之上, 香火缭绕如障。
江肆侧目,正见叶暮垂眸颔首,嘴角噙笑, 漾着他不曾见过的温柔。
他心口骤然一拧。
脑中飞速掠过两世所识之人, 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出“谢以珵”这人的半分踪迹。
哪来的野男人。
去了个叶行简,来了个谢以珵。
江肆敛目收神, 齿关咬紧,是这个谢以珵让她舒服过吧?
待他下了山, 定要将这乡野小子揪出来。
但他哪知道他所想的“乡野小子”就在他五步之内。
叶暮含笑看谢以珵。
其实对于昨晚记忆很是模糊。
只记得这个名字了。
谁让他在背着她下山的漫漫长路上,一遍又一遍, 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问,“可记得了?”
她早已困得在他背上摇摇欲坠, 脸颊贴着他肩颈, 意识混沌浮沉。
他却固执。
“……四娘?”
她终于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投降, 嘟囔着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记得了, 记得了……谢以珵,谢以珵。”
声音很轻。
但他仿佛是得到了某种确认, 才终于心满意足,不再追问。
她看向法台边, 那向来挺拔如孤松的身形,似是在听到她的话时,晃动了一刹,随后扶住了殿门门框,才堪堪站稳。
他缓缓抬起眼帘,隔着袅袅青烟,目光与她遥遥一触。
叶暮知道, 他没生气。
甚至,有点兴奋。
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吧,他有时会暗自欣爽,在她给予毫无保留的肯定时,就不再是闻空,而是变成了谢以珵。
叶暮是在上回捧着他的脸发现的。
她一碰他,他手上的动作就瞬间僵住,却没有立刻躲开,在她抚触他的脸骨时,他自己都没注意朝她手掌轻贴了贴,眸底丝毫未有被冒犯的愠恼,而是……眷恋。
叶暮唇角漾笑,她有点小小得意,他做和尚闻空做惯了,但她显然比他更早触摸到了那个被深埋在他体内的谢已珵。
他说重新认识一下。
可她其实早就认识谢以珵了,在他一次次的宽纵里。
御座之上。
“叶姑娘还真是坦荡。”皇帝笑道。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并不记得有哪家的青年才俊叫谢以珵的。
她自己也说了,不是何大人物,想来,一个自力更生的民女所倾心的,多半也只是某个籍籍无名的乡野书生或市井小民。
然而,正是这份面对状元郎的锦绣前程不为所动的决绝,坦承所爱的勇气,让皇帝越发赏识。
这份心志,倒比许多男子还要清醒。
“你今日助我大晋化解边衅,保全国体,立下大功。”皇帝道,“朕向来赏罚分明。说吧,你想要何赏赐?金银珠宝,田宅铺面,或者给你母亲求个恩典?但讲无妨。”
此言一出,跪在下方命妇队列中的王氏,脸色煞白如纸。
叶暮若是在此等时刻,当着陛下的面,提出要为刘氏翻案,要求彻查侯府内宅的污糟事,以此作为赏赐,那该如何是好?!
侯府的脸面,她王氏的声誉,岂非要在这御前,在这百官瞩目之下,被撕扯得干干净净,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王氏几乎不敢再想。
然而,叶暮跪在御前,压根未曾想到要借天家之势去清算侯府旧账。
偿还母亲清白,固然是她心中所愿,但她深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公道,她日后自会凭自己的力量,一步步去讨回。
在天恩面前,还有更关乎根本的事要说。
叶暮慢慢直起脊背,“民女谢陛下隆恩。金银田宅,皆是身外之物;母亲安泰,乃人子本分,不敢以此邀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多或华服珠翠,或低眉顺目的女子身影,“民女今日斗胆,想为天下如我一般的女子,求一个机会。”
“女子在世道求生,本就比男子艰难百倍。困于闺阁则仰人鼻息,流落市井则步步维艰。世人常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之责仅在相夫教子,侍奉舅姑,然民女以为,天地生人,赋予灵智,本不应有男女之别。”
她深吸一口气,跪伏。
“民女恳请陛下,能否酌情放宽科举取士之限?允有才学,有志气的女子,也能读书应试?若能设立女官之职,让女子不必只能依附父兄夫婿,也能凭自身才学能力,报效朝廷,安身立命,实现心中抱负?”
字字掷地。
“女子,不应生来便只为某人之女、某人之妻、某人之母而活,她们也该有资格,去追寻属于自己的道路,有权利,去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此言一出,满场骇然。
不仅百官面面相觑,连许多命妇都惊得掩口,这请求直指千百年来的伦常秩序,比方才她公然拒婚,更要惊世骇俗百倍!
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缓道,“叶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叶暮丝毫未怯。“民女知晓,民女所言,字字出自肺腑,亦是对陛下开明圣治的一份深信。”
“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国本,千年规制,岂容轻改?女子自有女子的本分。”
“陛下,民女亦知兹事体大,非一时可成,民女并非求陛下即刻颁旨,广开女科。民女只求陛下允一个可能。”
叶暮抬眸,眸光清正,“譬如民间书院,让女子也可进学,譬如可否在某些特定职司,如文书誊录、库府核算、内廷典仪等处,先试设少数女吏之职,以才取用,不论门第,唯考实学?让天下人看到,女子并非只能困于内帷,亦可明理,可干事,可为国家效力。”
她自三姐姐与前世自己身上,再到世家深宅,她见过太多女子,被一纸婚约,一座庭院死死困住。
婚姻固然重要,但它并不该是全部啊,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野心和抱负。
为何那些男子便可以?
他们读书,可以求取功名,光耀门楣;他们经商,可以走南闯北,积累财富;他们习武,可以投身行伍,博取功勋;即便庸碌,也能呼朋引伴,诗酒放诞,他们的世界广阔得仿佛没有边界。
他们为何那般自在?
而女子呢?似乎从出生起,所有的努力、聪慧、价值,最终都被导向同一个终点,觅得一个“好归宿”。
仿佛女子天生就是为了婚姻而存在的附属。
这公平吗?这合理吗?
“民女深知此请唐突,然今日民女能站于此,以笔墨稍解国难,亦是因昔日机缘,习得些许傍身之技。
天下女子,聪明灵秀者不知凡几,若有一二得以舒展才华,于国于家,岂非幸事?民女所求,非为一己之私,实是望陛下圣明烛照,能虑及这另一半生灵的微末可能。”
“即便只是一个开始。”
法台肃立。
闻空望向高台女子,她一个小小的人,身前是掌握生杀予夺的九五之尊,身后是代表世俗伦常的文武百官,命妇贵胄,她却丝毫不惧,跪于天地之间,替世间万千女子呼声。
她无顶天立地只能,却有破千年束缚不公之心。
闻空勾了下唇角,她的八字还藏在他的袖中,如她所示的命格般,鲜活,勇敢,熠熠生辉。
“叶暮。”皇帝开口,“你所言之事,牵涉甚广,非一时可决。不过朕,记下了。”
记下了。
虽未答应,但这已重如山岳。
叶暮叩首,“民女,谢陛下天恩。”
法会总算落幕。
经历整整一上午的风波迭起,端坐凤辇的皇太后显出了疲态,凤目微阖,摆了摆手,未再如常例召见任何命妇,娘家亲眷叙话,便起驾回宫静养了。
圣驾离去,那笼罩全场的威压也随之消散大半。
宝相寺内紧绷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那些难得随驾出门的贵女们,早间又那般精心打扮,自然不肯轻易放过这游览皇家寺院的机会,三三两两结伴,在恢弘的殿宇漫步观赏。
而叶暮,经此一遭,俨然成了香饽饽。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被侯府逐出的前侯府四姑娘,而是在御前展露惊人才华的奇女子。
一时间,她被不少好奇,钦佩或别有用心的贵女与年轻夫人们团团围住。
“叶姑娘方才那手字,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不知师从哪位大家?”
“叶姐姐好生胆识!那番话……虽说听着吓人,可细细想来,竟有几分道理在里头。”
“暮妹妹今日可是为我们女子挣了脸面!走走走,一同去斋堂用些素斋,也好多说说话。”
言辞或真诚或客套,目光有热切,也有探究。
叶暮心中惦记着想去寻闻空一面,却硬是被这热情的人潮裹挟着,半步难行。
她面上维持着得体浅笑,耐心应酬。
好在叶晴吃过寺里提供的清淡午饭后,不适大为缓解,可能是不再见到太子,她的脸色也好了许多,也能在一旁稍稍帮叶暮抵挡些攀谈。
斋饭用毕,众人兴致不减。
宝相寺的姻缘殿素来灵验,许多贵女便相约前去求签祈愿。
叶暮对此并无兴趣,正要寻个借口脱身,便有相识的姑娘抿嘴笑道:“叶姑娘自然是不用去的,心上人的名姓都敢在御前宣之于口了,哪还需求什么姻缘签?”
话语里带着善意的调侃,也引得周围一片轻笑。
叶晴却忧心。
她趁无人注意,悄悄扯了扯叶暮的袖子,将她拉到旁边的偏殿廊下,“四妹妹,你跟我说实话,那个谢以珵,不会真是你为了拒婚,情急之下胡乱编出来的吧?”
她思了一晌午,越觉可能,“我仔细想了一圈,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里,压根没听过这号人物,你是不是压根没打算嫁人?”
她的四妹妹,行为处事自小便与周遭那些循规蹈矩的闺阁女子不同,像恣意生长的野植,有种未被驯服的生机,鲜活凛冽。
联想到叶暮台上那番“女子不该困于内帷”的言论,叶晴更这猜测十分合理,四妹妹怕是打定主意要终身不嫁了。
叶暮笑笑,目光落入殿中,闻空一袭青灰僧袍,手持念珠,正领着数位年轻沙弥,垂眸敛目,端坐于蒲团之上,低声诵念经文。
梵音低沉平缓,他的侧影在日光罅隙中显得格外清寂挺拔,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叶暮唇角弯笑,眼波流转,“你猜?”
叶晴一听这含糊其辞的回答,心里更是没谱,急得圆脸都皱了起来,“这怎么能猜?四妹妹,你跟我说实话,你莫不是真想一辈子不嫁人了?你莫不是对陛下撒了谎?那可是欺君!”
“嫁啊,怎么不嫁?”叶暮笑着抬起手,纤指遥遥指向殿内上首的端坐身影,“若他娶我,我就嫁。”
叶晴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清她所指之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四妹妹!你、你疯了?!”
她又急又气,捂住叶暮的嘴,低声道,“那是出家人!是闻空师父!你怎么能如此不敬。佛祖,佛祖莫怪罪,我家的四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乱说的,您莫要当真,千万、千万别惩罚她。”
这简直比胡诌一个名字更离谱!更没谱!
叶暮却哧哧低笑,笑声被闷在手掌里,断断续续,藏不住的欢快。
叶晴心下惊慌,唯恐被殿内宝相庄严的僧人听见这大不敬的浑话,半拖半拽地用力拉着顽劣的妹妹,脚步慌乱地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两人一个捂嘴拦阻,一个闷笑不止,亲亲昵昵远去了。
闻空抬眸,瞥见了笑靥娇俏,素手柔柔。
他手中的佛珠停了几瞬,闭上了眼,随后听到清灵灵的笑声远去,也跟着笑了下。
随后睁开了眼,眸底清明。
-
是夜,宝相寺方丈禅房。
灯烛如豆。
“你要还俗?”
方丈坐于蒲团之上,手中沉香念珠停住了转动。
他垂下眼,望着面前将额头深抵在冰冷地上的弟子,素来悲悯平和的脸上,只剩惋惜。
旁人或许不知,但方丈是知道他的俗名叫谢以珵。
当年他从台阶下牵起他的手,用衣袖拭去他脸上狼藉的泪水泥污,“此后俗世种种皆与你无关,山门之内,红尘已断。”
剃度那日,殿内香烛高烧,没有繁琐仪轨,只有他与这个孩子。剃刀冰凉,触及孩子柔软发顶时,能感到那细微的战栗。
“既舍前尘,当悟空性。这俗名,从此隐去,再不示人。世间再无谢以珵。”
刀锋落下,乌发飘坠,孩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滚了又滚,却硬生生忍了回去。
“万般音声,皆是虚妄;诸般形相,无非泡影。你要学的,是穿透这所有,去听闻、去体悟那背后的本来空寂。”
剃刀沙沙,伴随着他最后的定名,“自今日起,你便唤作——‘闻空’。”
闻空。
此后的许多年里,方丈再未见过这个孩子流泪。
只是抗拒念经,也不同旁人说话,也有试图逃出山门的时候,被抓回来也一声不吭地受罚。
这些年,方丈看他那点野性如何在晨钟暮鼓间逐渐内敛,看着他如何在某次宣讲佛法时,而骤然开悟,看着他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探寻。
方丈修行数十载,阅僧无数,有终其一生苦修不得其门者,有才华横溢却心性浮躁者,亦有德高望重却固步自封者。
而闻空,是他数十年佛门生涯中,所见过的,最有灵性的弟子,不止聪慧,还有年轻僧人少有的透彻。
方丈曾暗自欣慰,佛门有此麒麟子,衣钵得传,大道可期。
今日法会种种,叶暮御前惊人之语,他虽在侧,却也只当是红尘波澜,未曾想闻空会因此还俗。
方丈长叹一声,“可是因那叶姓女施主?闻空,老衲看得出,你今日心绪颇有波动。然红颜白骨,声色皮相,不过梦幻泡影。你自幼入寺,持戒精严,道心坚定,怎可因一时迷惑,便毁弃半生修行,自断这青云之路?你还如此年轻,一时被外相所惑,动了凡心,也是常情,及时回来便是。”
“师父,”闻空缓缓直起身,垂眼,“弟子试过,回不来了。”
“你初时接触情爱,不识其中厉害纠缠,一时迷失心窍,情有可原。”
方丈还想再劝,“今日法会散了之后,陛下还特意同老衲提及你。言你机辩从容,佛法精严,更难得心性沉稳,有慧根灵性。陛下是有意让你日后随侍御前,参详佛法,乃至推演国运。”
他道,“闻空,你是明白的。陛下既有此意,以你的资质与今日护太子之功,将来国师之位,指日可待。那是多少修行之人梦寐以求的尊荣,亦是我佛门于世间弘法的一大倚仗。你正值大有可为之时,前途无量,此刻却言还俗,未免太过可惜。”
铺满荣光之路,足以让任何修行者心生向往。
闻空笑了下,摇头,“师父,弟子并非一时迷惑。”
“弟子已在佛前动念,生贪,起痴,乃至心生妄执,难以自持。此身虽在寺中,此心已坠泥淖。继续披此袈裟,口诵佛号,不过自欺欺人,玷污佛门清净,更是对佛祖最大的不敬。”
闻空道,“弟子自知罪孽,业力缠身,实不敢再以佛门弟子自居。如此污浊之身,如此妄动之心,又岂敢伴于圣驾左右?”
方丈闭上眼,捻动佛珠,久久不语。
闻空喉结微滚,“弟子既已动心,便该有所承担。无论她是否需要,弟子总该给自己,也给她一个交代。”
尘缘已牵,万般经文,千里梵音已不渡此心。
方丈才复又睁开眼,无奈,“即便你心意已决,然则谢府那里,你又作何考量?”
他道,“你母亲当年送你入空门,何等决绝。你若还俗,她未必能容你。”
担忧是实实在在的。
谢府的门庭,绝非寻常百姓家,其中的规矩、颜面、以及可能牵扯的旧事,对试图脱离掌控的闻空,往往比对待外人更加严酷。
“师父,弟子明白其中利害,但叶施主一届女子,尚能无依无靠,于市井之中挣得立足之地,养活自身与母亲。弟子四肢健全,读过诗书,通些医理,即便离了佛门,离了谢府,得一碗果腹之食并不难。”
他极淡地笑笑,“谢府容不得我,是谢府的事,这天下,未必就容不得我。”
再劝无用。
“罢了,罢了。”方丈疲惫地挥了挥手,“你既已将这还俗之路上的荆棘坎坷都思量透彻,老衲,也无话可说了。寺中戒牒文书,明日便为你办理吧。”
闻空颔首。
“只是闻空……以珵,”方丈第一次唤他俗名,声音苍凉,“还俗易,不过一纸文书。入世难,从此山门之外,风波险恶,人情冷暖,情缘债累,皆需你一人独力承担。”
“弟子明白。”闻空再次深深伏拜下去,久久未起,“弟子,谢师父多年教诲、养育之恩。此恩此德,弟子此生难报。”
这一拜,告别了二十余载的晨钟暮鼓,青灯黄卷,梵音檀香。
从此,他只是谢以珵。
——
从方丈禅房出来,他并未回自己的寮房,而是走入沉沉夜色,于三重殿前跪了一夜。
没有诵经,没有祝祷。
只是那样静静地跪着,殿内长明灯幽微,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斜长,孤寂决绝。
佛祖依旧敛眸不语,但他心中已有答案。
翌日,闻空如常走入大殿,与僧众一同上了最后一次早课,木鱼声,诵经声,如此熟悉,却已觉隔世。
早课毕,他平静地接过方丈亲手递来的还俗戒牒文书,已加盖宝相寺印鉴,薄薄几张纸,托在掌心,却重逾千钧。
他将其仔细收入怀中,对着方丈,最后一次以佛门弟子之仪,深深一揖到地。
殿外已是银尘漫洒,闻空走在去自己小屋的小径上,僧袍沾雪,似缀碎琼。
他昨晚跪在佛前考量自己。
他已远离红尘多年,所学技能皆是和尚所为,俗世的活法营生,他实感陌生。
但总得迈出这一步。
身侧清寒,一如他的前路,都觉渺茫一片。
闻空推开屋门,暖融融的葱花香扑面而来一怔。
抬眼,叶暮正坐在木桌前,捧着一只粗瓷碗,小口吃着豆腐花,热气氤氲着她的眉眼,在清寒的晨光里显得格外鲜活。
“师父刚下早课,还没用斋吧?”她闻声抬头,眼睛弯起来,用木勺指了指桌上另外两只盖着油纸的碗,“我给师父也买了,你们寺门前的豆腐花出了名的细嫩,不知你好甜还是咸,我就各要了一份,甜的是浇了桂花蜜,咸的撒了脆腌菜和香蕈丁,都还热着。”
昨日官府净山,寺门前干干净净的,今日可好,上第一炷香的轿子还没到山门,卖香烛的、蒸糕饼的、挑热汤的摊子就都占满了道,热闹得像赶集。
“还给你买了素包子,”叶暮嘻嘻一笑,打开油纸,“我吃肉包。”
她就这样捧着碗,轻而易举地,将他从风雪孤寒中,拉回这活色生香的人间清晨。
“你怎么来的这样早?”闻空定了定神,走到屋角旧木架旁,将铜盆冷水掬起,扑在脸上,随后又用牙刷蘸着青盐,细致地擦过齿列。
“师父倒是怪,怎是先洗脸再刷牙?”叶暮眼睛亮晶晶地追着他的动作看,没回答他的问。
“山中寒重,冷水扑面能醒神。待神思清明,再洁齿。”
“师父好好刷牙,不要满嘴吐泡泡了。”叶暮笑嘻嘻用他之前训过她的话,训他。
闻空淡瞅她一眼,她记性倒好。
叶暮看着他擦干脸,露出深刻眉眼,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走近两步,仰头看着他,“你昨晚没睡好吧?”
她想让他先说起那些暗昧不明的话,所以就含含蓄蓄地点了点他,想诱他承认那辗转反侧里,有她的缘故。
他却将布巾搭回木架,“方丈唤我去,聊了会,不觉夜深。”
原来是为正事未眠。叶暮心里那点旖旎的揣测落了空,手里捧着的陶碗不由搁下了,“什么要紧事,能谈上一夜?”
总不见得是辨经,怕不是在谈她。
“你且与我说说,方丈说了何话。”
闻空不语,沉默坐下,指指豆腐花,“甜的合口,还是咸的合口?”
叶暮先藏不住了,见他总这般避重就轻,心口那点期待被磨得又痒又涩,索性将话挑明几分,“谢以珵,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么?”
她可是有很多话要同他说哩。
昨日法会一散,她便想寻来。
自宝石山顶那场稀里糊涂的亲近之后,他们还未曾好好说过话。
偏生被三姐姐绊住,又被相熟的贵女们围着说些无关痛痒的闲篇,脱身不得。
三姐姐好心送她归家,她本打算待人走了便折返寺中,谁知苏瑶竟尾随车马,一下车便扯住她衣袖,连声诘问她为何欺瞒,那江肆,分明是去求陛下为他们二人赐婚。
叶暮百口莫辩,末了只得道:“那你便去问他,缠着我作甚?状元府在城东仁安街,若正门不通,西侧门每日申时三刻,看门老伯惯常要打盹,你径自进去问便是。”
这一番纠缠,天色彻底暗透,山路难行,只得作罢。
今晨天未亮透,她便裹着斗篷,坐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牛车,碾着积雪摇上山来。
此刻,她眸光灼灼,明晃晃要他交底,“昨日我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吧?你是怎么想的?”
闻空拿过她手中的勺子,不疾不徐地从她方才喝过的那只甜味碗里舀起一勺,送入自己口中,“哪一句?你昨日说了许多话。”
他神情坦然,仿佛真不解其意。
叶暮恨得暗暗咬牙,偏也学着他绕起弯子,“自然是我替天下女子鸣不平的那些话,不然你以为我问哪句?”
他依旧垂着眼,又舀起一勺。
木勺边缘,隐约沾着一点她口脂的淡绯甜香,“你有此心志,是众生之幸。”
叶暮被他这四平八稳的态度磨得心浮气躁,看他吃得香,也想吃几口泄愤,才惊觉手中的勺,眼前的碗都被他拿了去。
“诶,师父,这是我的……”
“我不可用么?”闻空这才抬眸看她,将勺子轻轻递回她面前,不紧不慢道,“哦,那还你。”
他眼底有极淡的笑意闪过,面上虽寡,但耳根却不受控地泛起一层薄红。
叶暮霎时明白过来,他哪里是不懂,分明一直心如明镜,在看她团团转。
一股热意涌上脸颊,她接过勺子,指尖无意擦过他微凉的指腹,声音低了下去,含羞带恼,“师父竟学会逗人了。”
要论逗,她逗他的时候不是更多?
不过叶暮这点着实有趣,能在众人面前朗声说“他是我的心上人”,真到了他眼前,被稍稍玩笑,又会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
“你用女子用过的勺子,不怕佛祖怪罪了?”
叶暮觉他今日有些不同往常,不似平日那般沉静,但她又很是享用这点暗藏的亲昵,“不过师父也说过,佛祖大度,什么都见过听过,想来也不会怪罪。”
闻空静望她,半晌,他唇角很轻地弯了下。
“自然,佛在我眼前,”
“怪不怪罪自是她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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