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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霜天晓(九) 师父,我想。
孙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举着的毛笔僵在半空, 一滴墨汁颤巍巍地悬在笔尖,险些滴落在簇新的纸笺上。
“小娘子你?”他满脸愕然,随即意识到失态, 忙压低了声音, 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为难道, “哎哟喂,我的小娘子!您这不是在跟小的说笑吧?这账房先生, 向来是男子营生,哪有女子出去做这个的道理?”
“不是小的推脱, 实在是这市面上,但凡是稍有些规模的铺面, 东家们是绝不会请一位女账房的!且不说这抛头露面于礼不合, 就是这迎来送往、核账对票, 里头多少关节, 都不是小娘子您这样的这样的身份该沾染的。”
他打量着叶暮, 虽不知她具体来历,但观其气度谈吐, 绝非小门小户出身,更觉得此事荒谬。
他搓着手, 苦口婆心,“小娘子,您若是想补贴家用,不如考虑些别的?绣坊接些活计,或者浆洗缝补,也总好过这与男子打交道的活计。”
“孙掌柜,”叶暮平静道, “我既来了,便不是与你说笑。我自幼随母亲打理庄子,春核田亩赋税,秋算收成盈亏,对钱粮收支,成本核算了然于心。后来协理府外院部分铺面,月审各处账册,稽核往来款项,于采买、库存、周转、利银这些关节,也都亲手操持过。”
“不敢说是多么了不得的才智,但无论是田庄岁入,还是铺面流水,我皆能料理清楚,不比任何男子差。”
“掌柜的既说认得各行东家,门路广,想必总能寻到一两家不那么拘泥于俗见的东家吧?”
她也知他为难,缓缓道,“佣金方面,我可以只取寻常账房的七成,您也知道,市面上请个熟练的老账房,月俸少说也得八九两,我只要五两即可。若是东家仍有疑虑,可先出题考校,或是让我试理几日账目,是真是假,是骡子是马,一验便知。烦请掌柜的,代为留心。”
孙掌柜张了张嘴,看着叶暮那双清亮沉静的眸子,一肚子劝解的话在这样的目光下,竟都卡在了喉咙里,有些说不出口。
他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却头一回遇到如此胆大妄为的女子,偏偏又让人感觉她并非妄言,自有底气。
孙掌柜踌躇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妥协,慢慢摊开空白的纸页。
“小娘子,您这可真是给小的出了个大难题啊。”
他摇着头,笔下慢慢写下了一行“叶姓娘子,通晓算术,善理账目,求账房职”。
“罢了罢了,小的姑且先记下。若真有那等不开眼,哦不,是开明的东家,小的再想法子递个话。不过,您可千万别抱太大指望……”
叶暮自是早有料到,她也并非没有想过其他出路。
譬如,凭着这一手字与昔日侯府学得的修养,去大户人家做个教习女先生,指点闺秀们写字作画,既清贵又体面,收入也比抄写丰厚得多。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转,便被她自己掐灭了。
那些能请得起专职女先生的人家,非富即贵,多半在花宴茶宴都见过当家夫人,到时定有一番询问,她想想就头疼,还不如做个小铺面的账房。
只是当今账房还是以男子为道,那柜台后头拨弄着算盘,掌管着钱银往来的,无一不是穿着长衫的男子。
叶暮也不天真,转而又问道,“不知市面上抄写文书的行情如何?这些日子,我也想寻些抄写的活计过渡。”
“抄写文书这个嘛……”
孙掌柜从柜台下翻出另一本略显陈旧的簿子,哗啦啦地翻着,找到相应页目,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这活儿倒是常见,不拘男女,只要字迹端正即可。”
“价格按字数算,抄写经史子集,千字十五文;若是话本小说、坊间杂记,千字十文。若是衙门里的公文告示,要求高些,千字能到二十文,不过那得是有保人,在衙门挂了号的熟手才行,等闲轮不到。”
他抬眼看了看叶暮,“小娘子若是字写得不错,接些经书或者话本抄写,倒也能贴补些日用。不过这活儿耗神费眼,来钱也慢。”
叶暮心中飞快盘算,千字十五文,抄上一万字也才一百五十文,确实微薄,但胜在安稳,可在家中完成,不耽误照顾母亲。
“那绣品呢?”她又问。
“绣活就复杂咯,”孙掌柜合上簿子,凭经验说道,“这得分绣坊、分技艺、分花样。若是交到大的绣坊,她们自有图样规矩,按件计酬。绣个普通的帕子,工钱也就五到八文;若是荷包、扇套,复杂些的,二三十文一个;若是屏风、衣裙这类大件,那得看用的什么针法,什么线料,价格天差地别,从几百文到几两银子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实话实说,“不过小娘子,这绣活一是考较真功夫,眼力手法缺一不可,二是刚做通常需要自备丝线,本钱得先投进去。而且城里大大小小的绣娘太多了,竞争激烈,若非手艺特别出众,或者有独到花样的,想靠这个赚大钱,难。”
叶暮默默听着,将抄写与绣活的价格在心中掂量了一番。
抄写虽慢,但无本钱,稳妥;绣活若做得好,单价更高,但需先期投入,且不确定性大,她多年不专精于此,手难免生疏。
不过紫荆的手倒是极巧的,可以让她闲时一试。
“多谢孙掌柜告知。”
叶暮福了一礼,“抄写的活计,若有合适的,还请您费心留意。我字迹尚可,可先送些字样来请您过目,另外我家中还有位姐姐,于绣活上颇有些天赋,明日我亦将她的绣品带几样来,烦请您一并看看,可否代为引荐。”
孙掌柜见她思路懂得变通,不纠缠不切实际的账房之职,态度又这般诚恳,脸色也好看了许多,点头应承下来,“成,这事儿好说。小娘子明日将字样和绣品拿来便是,只要东西好,有合适的活计,孙某定当优先想着你们。”
暮色渐浓,叶暮回到榆钱巷的小院时,灶间已有炊烟袅袅升起,裹着淡淡的米香,紫荆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择菜,见她回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
“姑娘回来了!”她接过叶暮臂上搭着的薄披风,压低声音,“夫人今日精神头不错,午后还在院里晒了好一会儿的太阳呢。”
叶暮点点头,心里松泛了些,她走到水缸旁舀了瓢水净手,又端起桌上的粗陶碗连饮了几口,这才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将今日去牙行的前前后后细细道来。
“抄写话本经书?姑娘,这活儿好!不抛头露面,正好适合您。”她喜滋滋地盘算起来,“以姑娘的手速,一日抄上几千字总不成问题,若按照千字十五文算,也能有五六十文的进账了。”
她们如今是自己买菜开火,比在外头吃省了不止一半,若是不开荤腥,光是米粮菜蔬,一日四十文尽够了,要是这抄写的活计能接上,倒真能把每日的嚼用挣出来。
只是不能吃肉。
寻常三两猪肉都得二十文了。
刚思及此,一阵焦香就顺着晚风从巷口飘来,是那家烤鸡店特有的味道,用秘制香料腌过后,在果木炭上烤得滋滋冒油,皮脆肉嫩,那香气丝丝缕缕,缠绵不绝,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家店的生意很好,叶暮每每匆匆经过巷口,总见队伍排得老长。人越多,炉子里新上的烤鸡便越多,一炉接着一炉,味道越浓,她就越馋。
于是她总是加快脚步跑离巷口。
可在家里,她却无处可逃,只能由香气随着暮色弥漫开来,占满整个小院。
叶暮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抬眼正瞧见紫荆也悄悄咽了口水,两人目光相接,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
“还有你的绣活呢,”叶暮弯起唇角,“我跟孙掌柜提了,明日把你收在箱里的帕子和那个海/棠缠枝的扇套都拿去。若是被哪家绣坊看中了,接些精细活计回来,那也是一份进项。”
紫荆先是一喜,随即又露出几分怯意,“奴婢的手艺真能行吗?万一人家瞧不上……”
“阿荆一定行的。”叶暮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即便不成,咱们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说着,她站起身来,学着书生模样,煞有介事地朝紫荆拱手一揖,“往后能不能吃上那巷口的烧鸡,可全仰仗阿荆姑娘这双巧手了。”
紫荆被她逗乐,“姑娘快别取笑我了,咱们这是跛子骑瞎马,互相搭着往前捱。您抄书我绣花,定要把日子过红火了,还怕挣不来一只烧鸡钱?”
确实挣不来。
孙记牙行关门了,落着一把黄铜锁,叶暮连去了好几天,都不见他开门,她向左右铺面的伙计打听,都只是摇头,不知是为何。
叶暮没法,只能去其它牙行找活计,但屡屡碰壁,一听到她要做账房连连摆手驱走,只觉无稽之谈,绣品看也不看,字样更是被丢了出来。
倒是紫荆在家中接到了小活。
是隔壁郑教谕的衣裳被风吹进她们院里了,紫荆见那袖口脱线得厉害,就顺手给补了,郑教谕是个读书人,非得谢礼,给了五文钱。
这倒不是施舍,而是教谕本身俸禄微薄,这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高谢仪。
叶暮看着紫荆手中的五枚铜板,苦中作乐,这也算是有进账了。
只是明日再寻不到像样的活计,就真得把簪子拿去当了。
许是上天终有不忍,孙掌柜开门了。
“对不住,对不住,”孙掌柜正在忙里忙外地擦拭柜台,见来客是她,立马丢了抹布,拱手迎上来,“前几日实在是突发状况,我家那婆娘突然临盆,一下子生了对龙凤胎!我慌得什么都顾不上了,也没来得及挂个告示,让小娘子白跑了好几趟,真是罪过!”
原来是这般喜事。
叶暮连忙道贺,“恭喜掌柜双喜临门,一璋一瓦,真是天大的福气!”
“同喜同喜!”孙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
叶暮顺势将早已准备好的字样双手递上,“前几日与掌柜说好的,送来字样请您过目。”
她自小习闻空字体,笔力劲健,结构端严,风骨自成,全无寻常闺秀笔迹的柔媚之气。
孙掌柜初时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随即目光便凝住了,接过来,手指在纸面上摩挲,讶然道:“哟,小娘子这笔字可真是不俗。”
正说着,门帘一掀,一个穿着藏青绸缎直裰,头戴方巾,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微胖男子走了进来,嗓门洪亮,“孙掌柜,上月跟你说的,寻两个抄书人手的事,有着落没有?我那铺子里新到了一批话本,急着要人抄录呢!”
来人正是城南文墨斋的李掌柜,与孙掌柜相熟多年。
“巧了巧了,李掌柜您来得正好!”孙掌柜将手中字样递过去,“您瞧瞧这个,刚送来的字样,您给掌掌眼?”
李掌柜接过,起初也是不甚在意,但看了两行,神色便认真起来。
他仔细端详着字体的间架结构,笔画的顿挫转折,越看越是惊奇,忍不住抬眼四处张望,“这是哪位秀才公子的手笔?这字写得,筋骨内含,气韵天成,是好字啊!抄录话本有些屈才了,抄经书都使得!”
孙掌柜揶揄一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一旁,帷帽尚未放下的叶暮,道,“李掌柜,您这回可看走眼咯,写这字的,正是这位叶小娘子。”
“什么?”李掌柜眼睛瞪得溜圆,视线在字样和叶暮之间来回逡巡,不敢相信,“小娘子?这笔墨竟出自女子之手?”
他忍不住又低头看了看那字样,啧啧称奇,“不像,真不像!这字里行间,自带一股开阔气,倒像是科场历练过的男子笔墨,了不得,了不得!”
他顿时对叶暮刮目相看,热络问道,“叶小娘子,老夫铺子里正缺人手抄录一批新到的话本小说,不知小娘子可愿接手?千字按十五文算,如何?若有生僻字或插图,另算工钱。”
这价格比市价还高五文。
叶暮心中一定,压下心头激动,隔着帷帽颔首道:“承蒙李掌柜看重,小女子愿意一试。”
“好!爽快!”李掌柜大喜,当即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两本崭新的话本并一叠空白稿纸,“小娘子先抄前两回的内容,五日后我派人来取。若字迹能保持这般水准,后续的话本都交由你来抄录!”
事情就此定下。
孙掌柜在一旁看着,原本对叶暮求职账房的不以为然也淡去了几分,这是个真有本是的女子。
他对着叶暮拱手,“恭喜小娘子了!往后若有好的抄写活计,孙某定第一个想着您。”
绣品自是也留下了。
自那日起,叶暮就在小院深入简出。
清晨,天光未亮,她便已在窗下就座,就着微曦开始研墨铺纸。白日里,除了照料母亲、打理简单的家务,其余时间几乎都伏在案前。
话本里的侠客恩怨,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在她笔下娓娓展开。
为了多抄几页,她常常熬到深夜,手指因长时间握笔而酸麻,眼睛也时常干涩发胀,但她只是偶尔停下来,揉揉腕子,或用冷水敷一敷眼,便又重新埋首于字里行间。
每隔五日,她便去孙掌柜的牙行交一次稿,顺道问问绣品的消息,孙掌柜见她字迹始终如一地工稳,对她也不再小瞧,把她的名刺也挂在最首。
紫荆的绣活也有人问津,只不过尚未接到大宗的定件,零星有些修补的活计。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四本话本已抄录完毕。
然而,装着银钱的那个小木匣,也肉眼可见地快要见底了,叶暮数了又数,剩下的铜板,最多只够支撑五六日的米粮。
本来说好是抄写完五本结一次账,但叶暮知道不能再等了。
前几本都已送去,她带着第四本话本去了文墨斋。
“李掌柜,”叶暮上前,将书稿轻轻放在柜台上,“您交待的第四本话本,已经抄录完毕,请您过目。”
李掌柜有些讶异地抬头,见是她,笑道,“叶娘子怎亲自来了?交给孙掌柜,我自有伙计会去拿。”
“刚好路过,就送过来了。”
李掌柜随意打开看,墨色均匀,卷面干净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且这本都是侠义话卷,配上这筋骨字,看得更是热血沸腾,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满意,“叶娘子的字果然是写得又快又好。”
叶暮的心微微提起。
她知道必须开口了,“李掌柜,按约定本是抄完五本结算。只是小女子家中近日有些急用,不知这前四本的工钱,能否先预支一部分?实在是叨扰了。”
李掌柜闻言,重新打量了她一眼。
少女站在柜台前,身形单薄,帷帽的边缘洗得有些发毛,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透露出开口求人的不易。
他并非刻薄之人,而且前几本话本都被卖了高价,略一沉吟,便爽朗笑道:“应当的!叶娘子活儿做得漂亮,提前支取些工钱有何不可?”
他转身从柜台里取出一吊钱,又另外数出二百文散钱,推到叶暮面前,“四本书,九万字,按千字十五文算,正好一千五百文,你点一点。”
一千五百文!
沉甸甸的一贯钱和五百个散钱堆在眼前,这是叶暮今世第一回用自己的双手赚钱,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她强自镇定,深深福了一礼,“多谢李掌柜体谅。”
“好好干!”李掌柜挥挥手,“剩下的书稿不急,稳着来,别熬坏了眼睛。”
走出文墨斋,阳光暖融,叶暮怀里揣着的铜钱沉甸甸地坠着衣襟,教人安心。
她未急着归家,径往相熟的布庄去。
立冬将至,北风渐起,旧袄难御新寒,得准备冬衣了。
她选了靛青粗棉为母亲裁衣,杏黄棉布予紫荆与己,又秤了三斤新絮,看着伙计将布匹棉絮仔细捆扎,这一下便去了将近五百文。
归途巷深,她默算着往后半月用度,柴米油盐须留六百文,母亲的病虽已好了许多,但温补药物需预留一百五十文,房赁先存个二百文,细水流长……剩下约莫五十文可买零用。
脚步不觉缓了下来。
巷口烤鸡铺子的焦香乘着晚风再度缠绕而至,整只烧鸡要六十文,她买不起,但半只,三十文,她们可以奢侈一回。
阿荆也想着吃呢,那丫头跟着她啃了许久的菜根了。
叶暮回院放下布匹,出门往巷口走时,墙根处忽闻细弱喵呜。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瘦骨嶙峋的幼猫蜷在残垣下,后腿皮开肉绽,污血将茸毛结成了硬块,它试着挪动,却只发出更凄楚的哀鸣。
叶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看看小猫,又看看近在咫尺的烤鸡铺子,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她蹲下身,解下腰间一方净帕,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小猫裹了起来,抱在怀里,径直转向保和堂。
赵郎中洗净伤口时,小猫在叶暮掌心不住颤抖,清创、敷药、包扎,末了又包了几帖草药,“原该收五十文……”
老郎中看了眼她洗得发白的衣袖,“既是邻舍,便给四十文罢。”
叶暮谢过。
回到小院,紫荆正端着淘米水要泼,见这毛团吃了一惊,听叶暮三言两语说了始末,她忙放下陶碗,在围裙上擦了手,弯着眉眼将猫儿接过去,“姑娘心善。咱们如今冬衣有了,又救了条小性命,那烧鸡日日都在,晚几日开荤有什么要紧?”
她寻了个破箩筐铺上旧棉絮,将小猫安顿在石榴树下,正当叶暮俯身喂水时,院门忽被叩响。
叶暮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走去开门。
木扉吱呀一声拉开,她抬眸看来人,身披玄色袈裟,眉目清俊如雨后远山,身姿若孤崖寒松,独立于红尘之外。
叶暮一怔,不知他是怎么寻到这里的。
但叶暮连日来强撑的坚强,在看到他的瞬间土崩瓦解,奔波、疲惫、拮据、心酸、窘迫,百般滋味轰然涌上心头,叶暮鼻尖一酸。
她根本不想哭的。
但不知为何,一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泪就哗得流了下来。
赶出侯府她没哭,找不到宅屋她没哭,日子酸楚她没哭,抄写话本的疲乏她没哭。
可见到他,叶暮就不受控地想哭。
她攥着他的僧袍嚎啕出声,“师父,师父,我、我好想吃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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