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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霜天晓(八) 是我。
“小娘子不常往这处走罢?前面就是延庆坊地界了, ”孙掌柜抬手往前一指,“只是这院子在坊墙边上,紧邻清淮河, 运送个物什都方便, 最是清静不过!”
叶暮心中疑窦更深。
她又不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深知这等紧邻码头, 地处坊隅的所在,三教九流混杂, 绝谈不上清静安全。
又行了一段,孙掌柜终于在一处矮墙小院前停下。
院门是普通的木门, 漆皮有些剥落,看着倒还结实, 他掏出钥匙, 一边开门一边道:“小娘子请看, 这院子虽不奢华, 却是五脏俱全。”
岂止是不奢华, 简直是太破烂,太寒酸了。
院子小得可怜, 空地仅供三四人勉强转身,人再多点就要从院门挤出去了, 角落堆着些辨不清原貌的杂物,只草草用一张破洞累累的草席盖着,正房三间,窗户纸确是新糊的,却糊得歪歪扭扭。
院墙一角竟生着密密的青苔,墙根处也有明显的水渍返潮痕迹,这离清淮河太近, 夏日潮湿,冬日阴冷,母亲怎能受得住?
果然是牙人的嘴,骗人的鬼。
“娘子别看这院子暂时其貌不扬,”孙掌柜察她不语,忙不迭引她进屋,“您瞧瞧这屋里的梁柱,都是好木料!主人家当初建屋是下过工夫的,只要稍加拾掇,定然焕然一新。”
他说着,快步走进正房,用力推开那扇临河的窗,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小娘子,您来看看!每日清晨推开窗,便能将这清淮河景尽收眼底,吹吹凉风,是何等惬意?这才是真正的河景房,在延庆坊可是难寻的紧呐!”
叶暮还未走近,就觉河水腥气更浓,蹙着眉头往窗外瞧看,近岸处的水面漂浮着些许烂叶杂物,缓慢地打着旋儿。
叶暮简直要被气笑了,真真是舌灿莲花,能把这般破落院子,说成个洞天福地。
“孙掌柜,你欺我年纪尚轻,不识房屋好坏么?”
孙掌柜笑容一僵,“小娘子这话从何说起?这屋子虽然是旧了点,柜子过时了些,但骨架是好的,收拾一下,怎么不能住人?”
“临近河道,地势低洼,墙根反潮如此严重,梁瓦亦有疏失,这岂是收拾一下就能解决的?”叶暮往外走,“若要彻底修葺,请工匠,做防潮,重盖瓦,所费银钱只怕是比一年租金还多,这宅子,我可不敢租。”
孙掌柜眼瞧着叶暮去意已决,他忙三两步跟上,追出巷口,“小娘子留步,是在下眼拙,疏忽了,没将宅子的情况说清楚,小的手上还有几处好房源,保准比那间强。”
他当时只看这姑娘年轻,想着此处佣金高,就往这处介绍,谁承想这小娘子眼光毒得很,绝不是能轻易糊弄的主,他也不敢马虎,急急从袖中掏出一本簇新图册,“您看这处,在甜水巷,朝南向阳,去年才翻修过……”
"不必了。"
叶暮脚步不停,侧身避开他递来的册子,对于头回见面就存心耍滑之人,她难以再给半分信任。
孙掌柜倒是回察言观色,心知这单生意已然无望,又追着说道,“租不成宅子也无妨!小娘子日后若需要雇人,无论是浆洗缝补的婆子,还是看门跑腿的小厮,小的也认得些稳妥人,身家清白,工钱也都好商量。”
叶暮恍若未闻,走远还听他扯着嗓子喊道,“若小娘子家中有男丁要寻差事,铺子上的账房,府上的文书,小的也都能引荐!”
还真是个舌底生澜的生意通啊。
待叶暮回到客栈,紫荆正端着空药碗从房里出来,见叶暮归来,忙迎上前,“姑娘回来了?可还顺利?”
叶暮进房摘下帷帽,摇了摇头,将遇到那孙掌柜以及去看破落院子的事简单说了。
紫荆听得气愤,“这些牙人,专会看人下菜碟!瞧姑娘年轻面嫩,便拿这等破烂糊弄。”
“明日我再去城西那些老巷子转转,看看有没有在门上直接贴招租红纸的人家,不必通过牙人。”
“姑娘,让奴婢去吧!您毕竟是侯府里金尊玉贵养大的千金,哪能真像个寻常民女似的,去市井里挤挤挨挨?若是被旧日相识瞧见,指不定要怎么编排作践您呢!”
“我都被侯府赶出来了,还算什么千金?”叶暮猛灌了碗水,摆摆手,“往后,我只是叶暮,一个需得靠自己双手挣饭吃的小老百姓。”
她道,“再说,这些年庄子和侯府铺面的账目都是我亲自过手,京城里各处的行市、物价,我总比你多知道些眉目,不至于被人轻易蒙骗了去。”
何况,她毕竟前世同这些人打过交道,心里还算有个底。
叶暮起身,走到床榻边,伸手探了探刘氏的额头,“母亲昨日淋了场雨,又有点烧起来,好在不算太热。”
她看向紫荆,“论起照顾人,你心细手巧,煎药喂汤,擦拭换衣,都比我稳妥十倍,眼下这光景,母亲身边离不得你。”
“阿荆且宽心,我会寻到屋子的。”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叶暮此时心里也打怵,从侯府离开的时间线来看,相较前世提前许多,好多人和事都还未到前世相遇的节点,这寻宅之事,恐怕真要比预想中更难。
次日,天刚蒙蒙亮,叶暮便出了门,她专挑那些看起来整洁,住户模样也本分的巷子走,留意着各家各户的门楣。
偶尔能看到一两张褪色的红纸,不是早已租出忘了撕毁,就是临着喧闹街市,或是院子狭小阴暗,比那河边的破院好不了多少。
倒是有两处看着还成的,一打听,左邻是屠户,每日天不亮便杀猪宰羊,吵闹不堪,另一处隔壁住了个酗酒的鳏夫,这定是住不得的。
一日奔波,叶暮走得脚底发酸,徒劳无功。
傍晚回到客栈,紫荆见她神色疲惫,没再多问,只默默递上温水,轻声道:“姑娘,先喝口水歇歇。”
“四娘回来了。”罩屏里的刘氏听到动静问。
“娘,”叶暮踅入,在榻边坐下,“您觉得身子可爽利些了?”
“好多了,就是还有些乏力。”刘氏倚在榻边,唇色仍淡,目光却清明了些许,她轻轻回握叶暮的手,视线扫过她染尘的裙裾,“让你受累了。”
叶暮摇摇头,“女儿不辛苦。”
她仔细端详母亲面色,见眼下青灰稍褪,这才转向侍立一旁的紫荆,“阿荆,我瞧着安神汤剂,只剩一帖了。明日你从钱匣取五钱银子,去仁济堂再多配几剂来。”
“奴婢记下了。"紫荆应声,又轻声道,"奴婢已吩咐客栈后厨煨了粳米粥,配了清蒸鲈鱼与时鲜豆苗,都按医嘱做得清淡。"
正好时值酉正,伙计提着食盒送来晚膳。
三人移步外间,见黑漆方桌上摆着三菜一粥,白瓷碗里粳米粥熬得米花尽绽,青釉盘中鲈鱼仅以姜丝清蒸,另有一碟碧莹莹的素炒豆苗。
叶暮执起竹箸,仔细剔净鱼刺,将雪白鱼肉布入母亲碗中。刘氏今日胃口稍开,就着豆苗用了半碗粥,又尝了几箸鱼肉。
叶暮拣些市井见闻趣事说与母亲听,避而不提寻宅的艰难。
但刘氏岂会不知,她放下竹箸,“四娘,要不我们还是住到城南旧宅去吧?那是现成的住处,先住上几天,等找到合适的就搬走。”
“那旧宅去不得。”叶暮摆摆手,“娘,我们若真住进那破败祖宅,正合了大伯母心意,既全了侯府体面,又让我们吃尽苦头,这委屈,我可不想再受。”
她执起汤匙,为刘氏又添了半勺粥,“既已断骨,何苦还连着那点腐肉?咱们既然出来了,总要寻个安稳长久的住处才是正理。”
刘氏见叶暮执意,也就不再坚持劝解,待她睡下后,叶暮坐在桌边,就着灯光清点所剩银钱。
紫荆拨着手指算道,“姑娘,这客栈一日房钱虽是半贯,也就是五百文,但膳食不包含在内,早餐我们喝粥吃饼,是十五文每人,午晚餐一荤两素,各六十文,三餐饭食也就是一百六十五文,再加上夫人每日药钱需八十五文,一日下来,就是七百五十文的开销。”
她发愁道,“再寻不到住所,这些现银,若照这般花用,满打满算也就只够支撑四十余日,这还不算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诊金。”
“明日我再去城南打听打听,”叶暮道,“那里年轻人多,都是租房的,会找到的。”
她将碎银仔细包好,实在不行就将那对赤金累丝簪子典当了,这是她及笄时大哥哥所赠予的,若拿去当,少说也能换得二三十两。
第三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叶暮便悄然起身。见母亲与紫荆尚在睡梦中,她未惊动二人,只系好青纱帷帽,独自出了客栈。
城南早市已是人声喧嚷,炊烟袅袅。
她寻了处临街的茶摊,在角落木凳坐下,点了一盏最便宜的粗茶,权作早膳。跑堂提着长嘴铜壶倾注热水,茶叶在陶碗里缓缓舒展。
叶暮垂首慢慢吹着茶沫,耳畔却仔细分辨着四周声响,这等市井聚集处,往往能听见最真切的民间消息。
邻桌的谈话声便是在这时断断续续飘来的。
“……冯兄,不是小弟不信你,可三十二两年租,实在比左近院子贵出三五两。”说话的是个穿着靛蓝短打的年轻汉子,眉头紧锁,“那院子是整齐,可我家中还有有小儿要养,老母要奉,这价钱非我能承受,不能再谈谈?”
他对面坐着个穿半旧青布长衫的男子,约莫二十五上下,面容清瘦,闻言将茶盏轻轻放下,“李兄,非是冯某刻意抬价。那屋主是我一位远方表叔,临行前再三交代,三十两是底线。”
他声音温和,“不瞒你说,冯某初涉此道,头回牵线,此番纯是帮亲人周转,只取些许车马辛苦钱,断不敢虚报价钱。”
他抬眼看向对方,目光恳切,“那院落你亲眼见过,坐北朝南,三间正房梁柱结实,西厢的灶间也宽敞。最难得的是左邻乃书院先生,右舍是药铺掌柜,都是清净本分人家,这等安静院落最宜居住。而且你家孩儿尚在襁褓,等来日会跑会跳,那小院也够他玩耍。”
年轻汉子面露难色,“理是这么个理,可还是太贵了,我想着与你认识,总能便宜些,若是二十二三两倒可直接定下来。但……唉!再者冯兄你初做此事,毕竟没有正经牙人文帖,文书契约诸事还是不够放心。”
他摇摇头,起身拱拱手,“罢了冯兄,容我再思量思量。”
青衫男子未再强留,起身还礼。
待那汉子身影没入人群,他才缓缓坐下,望着眼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轻轻叹了口气。
叶暮喝了口热茶,暖沁脾腑。
她听得明白,两人争的并非房屋好坏,而是价格没谈拢,听着像是个清静地,邻里可靠,适宜母亲养病。
只是她手头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五两现银,不过若好好商议,未必不能成事。
叶暮在桌上放下茶钱,整了整衣裙,缓步走了过去。
“这位先生请了。”她福了半礼,声音平和,“方才无意听闻,先生似有房舍出租?”
青衫男子闻声抬头。
刹那,叶暮惊讶。
冯先生,竟是冯掌柜。
虽比记忆中年轻许多,但那温润眉目,分明是前世那个帮她安顿家宅,处处妥帖的冯掌柜。
当真是踏破铁鞋,人在眼前。
叶暮心下顿时一松,她与他打过交道,知他为人诚实谦卑,所言定然不虚,说那处宅子好,必定就是好的。
她笑了笑,在他对面的条凳坐下,“我租了。”
冯先生名唤冯砚,闻言并未立刻欣喜,反而神色愈发认真起来,“小娘子爽快。只是租宅非是小事,需得亲眼看过,知晓利弊才好定夺。那院子在榆钱巷,离此不远,小娘子若得空,此刻便可同去一看。”
“有劳冯先生引路。”
两人穿过喧闹的早市,拐进一条清净的巷子。
巷口经营一家烤鸡铺子,炉火正旺,焦香的肉味随风飘散。巷名榆钱,倒也贴切,几株老榆树枝叶探出墙头,洒下斑驳光影。
冯砚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环是普通的铜环,却擦拭得干净,他取出钥匙打开门锁,侧身让叶暮先行。
“小娘子请看。”
院子不大,一眼便可望尽,但收拾得清爽。
青砖铺地,缝隙里生出些许青苔,却并无积水潮湿之感,正房三间,窗明几净,窗纸糊得平整。
东侧一棵有些年岁的石榴树,西边墙角砌了个小小的花坛,虽空着,却拾掇得利落,自有院墙,将邻舍完全隔开,一方天地,很是清静。
“正房都朝南,冬日暖和。灶间在那边,”冯砚引着她看,“虽小,但通风好。水井是几家合用,在巷子中段,倒也方便。”
叶暮点点头,走进屋里,屋梁是结实的松木,地面平整,墙壁也无明显裂纹或返潮水渍。
她推开正房的窗户,正对着院内石榴树,视野开阔,空气流通。
“左邻是位姓郑的教谕,在附近书院教学;右舍是保和堂赵掌柜家,平日里有个头疼闹肚子等小病,问诊也方便。”
叶暮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满意。
“冯先生,这院子我很中意。”叶暮道,“只是方才听闻,年租需三十两?”
周砚颔首,神色坦然,“确是三十两最低,房主坚持此数,分文不能少。”
“可以,我也不同冯先生讲价。”叶暮点点头,同他商议,“只是租金可否半年一付?”
冯砚一愣。
叶暮坦诚道,“冯先生,我手头现银确有不便。若是一次付清三十两,后续添置家什,日常开销便捉襟见肘。若是半年一付,我先付十五两,立下文书契约,承诺若半年后不再续租,愿赔付一个月租金作为违约之资。如此,房主得了保障,我也能周转开来。”
她见冯砚面色踌躇,继而补充说道,“我观先生是诚信之人,我亦愿以诚相待,家中仅有母亲与一名侍女同住,皆是安分守己之人,必会悉心爱护此院。“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只是初次经办此事,难免思虑再三。
冯砚目光再次落在这位头戴青纱帷帽的小娘子身上,她身姿挺拔如细竹,即便立于这略显萧瑟的院中,也无半分局促之态,言语间条理清晰,将利弊得失剖析得明白,绝非那等胡搅蛮缠或天真无知之辈。
半年一付……这确是与寻常租赁规矩不同。
他心下权衡,表叔只咬死了年租三十两的数目,并未明言必须一次付清。若有白纸黑字的契约写明违约罚则,倒也算得上一重保障。
思及此,冯砚不再犹疑,“既如此,便依娘子之意,定为半年一付,首付十五两。违约之资,便按娘子所言,以一月租金计。”
他从随身携带的半旧褡裢取出契纸和用布套仔细收着的笔墨,伸手往石凳引,“小娘子,这边稍坐。”
冯砚用袖口拂去石桌落叶,将纸铺开,这本是为早间李兄准备的,他们都在镇国公府当差,共事数年,李兄前几日为寻宅子的事愁眉不展,他提及表叔这处院子时,李兄满口称好,他以为此桩租赁十拿九稳,便提前备好了这些。
却不承想,最终租下这院子的,竟是位素未谋面的小娘子,人生际遇,果真难以预料。
他取笔蘸墨,一边落笔一边言道:“冯某这便将违约细则增补于契约之内,写明支付方式与违约细则,请娘子稍候。”
待墨迹干透,双方于契书末尾郑重落下姓名,各执一份契书后,冯砚随叶暮去了客栈取银钱,他收了三锭雪花银,把铜钥匙放在叶暮手中。
“如此,便交割清楚了。”冯砚拱手,“愿娘子与家眷在小院安居愉悦。”
送走冯砚,叶暮回到房中,将那串钥匙放在桌上,紫荆正扶着刘氏从内间走出,一眼便瞧见了那串黄澄澄的钥匙,喜不自禁,“姑娘可真是厉害,这才三天,就租到可心的屋子了。”
叶暮心下也松快许多,有闲心逗她,“阿荆连院子都没瞧过一眼,怎知就一定可心?”
“姑娘觉得可心,奴婢自然就可心。”紫荆笑道,“再说了,姑娘的眼光多高呀,若不是顶好的,您断不会轻易定下。”
叶暮也跟着笑,对刘氏道:“娘,既然定下了,咱们今日下晌就搬过去吧?新家在榆钱巷,是个清静小院,家具虽是旧物,倒也齐全,早一日搬,也能省下一日的店钱。”
刘氏自然无有不应的。
下晌,叶暮雇了辆青篷小车,一路驶向城南榆钱巷。
车子行了约莫两刻钟,紫荆撩开车帘一角通风,望着窗外渐变的街景,轻声道:“这离咱们之前住的客栈还真不近。姑娘今早是走着过来的?”
叶暮怕母亲心疼,摇头,“哪能走这么远,搭了街口的牛车,没费什么脚力。”
她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言,恰好车子已拐进榆钱巷口。
小院虽整洁,但空置了些时日,仍需彻底洒扫一番。
紫荆手脚利落地开始归置行李,生火煎药,打扫院落,叶暮则拿了钱袋出门采买日用。
她前世也在城南租过屋子,对这片还算熟悉。
叶暮先是去了相熟的布庄,挑了四床实惠的粗绸面被褥,内絮的是麻和劣棉,摸着有些硬,但御寒足矣,一床作价三百文,又买了三个内填荞麦壳的布枕,每个一百五十文。
店家伙计见她一个女子采买不易,主动让小厮帮着将东西送到了榆钱巷。
接着,她又转去东街的杂货市,铁锅是开销大头,一口中等生铁锅便要了一两三钱银子,寻常的陶碗、粗瓷盘选了十几个,菜刀、砧板、木桶、水瓢、扫帚、簸箕,还有一个不小的陶制米缸……林林总总,直将带去的几个包袱都装满了。
忙忙乱乱,直到暮色四合,小院才算初步有了烟火气。
来不及生火做饭,叶暮让紫荆去巷口买了些馒头和几样清淡小菜,三人凑合着对付了在新家的第一夜。
翌日,见刘氏气色好转,能自己下床走动片刻,叶暮稍稍心安,便带着紫荆去了附近的菜市,买了些时令菜蔬并一条活鱼,打算给母亲补补身子。
路过巷口那家烤鸡铺子,焦香扑鼻,叶暮忍不住悄咽口水,又挪过眼去。
傍晚时分,紫荆在片鱼,叶暮在试着生火,院门被轻轻叩响。
开门一看,竟是冯砚,他穿着件半旧的深蓝棉布直,肩上挎着个木工箱子。
“冯先生?”叶暮有些意外。
冯砚神色温柔,“叶娘子,那日瞧见屋中那两张木椅的榫头有些松动,桌角也不大平稳。今日下值早,便顺道过来瞧瞧,略作修补,用着也安稳些。”
他顿了顿,“我从镇国公府过来,不算太远。”
叶暮忙将人请进来,心中感念他的细心。
她看着冯砚蹲在地上,熟练地检查、敲打,瞧着他肘部有不显眼的同色补丁,便趁着递水的功夫,诚恳道,“冯先生为人诚信,做事又如此周全妥帖,那日签约,条款写得明白,今日又特意过来修缮这些琐碎。您在这租赁中介之事上,实在颇有章法。”
她观着他的神色道,“镇国公府固然是条安稳路子,但若先生有意,或许真可考虑专职从事牙行之业?京城居大不易,租赁买卖需求极盛,市面上牙行虽多,却良莠不齐,多有欺生瞒价之事,似先生这般厚道之人,必能赢得口碑。”
她想起前世那个门庭若市,信誉卓著的冯记牙行,心中笃定,这样的人,合该早早自立门户,赚取他应得的财富。
她此刻点醒他,也算是成全一段善缘。
冯砚接过水碗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微光,他沉默片刻,只道:“多谢叶娘子建言,此事冯某会考虑。”
冯砚并未久留,修完桌椅便告辞离去,十分守礼,待三人用过膳,夜色已浓。
叶暮坐在灯下,将钱匣子里剩下的银钱一一取出,拿出随身带着的小算盘,指尖飞快拨动。这两日采买,被褥枕头花了二两多,锅碗瓢盆、菜刀砧板、米缸杂项又是二两多,算起来,竟已花去了近五两银子。
紫荆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肉疼,“那晚在云间阁,一晚上就花了五两,够咱们置办这满屋子的家当了。”
那晚的奢华如同隔世,叶暮笑了笑,“也算带着阿荆见过世面了,不算亏。”
只是眼前就剩孤零零的一个银锭子了,叶暮睇着这一眼望穿的家底,决意出去找个营生,再呆在家中,只会坐吃山空,用不了几日,她们连这粗茶淡饭都难以为继。
第二日,她又寻到了孙掌柜。
那天的余音终究还是入了耳,叶暮虽对他的市井狡黠无有好感,但没钱的拮据比任何喜好都现实。
她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孙掌柜,那日你说,认得各行东家,能引荐人去铺子里做账房?”
好在这孙掌柜虽然滑头,但见有生意,不是个拿乔的,并未因上次的不快而怠慢,迎上来,“是极是极!小娘子家中是哪位郎君要寻差事?年方几何?可曾进学?算术如何?可有在何处铺面或府上当过差、管过账的经验?”
他笔尖悬在纸上,只待记录。
“不是郎君。”叶暮解开了系在下颌的帽带,将帷帽徐徐摘下,露出了清丽面容,她指指自己,“是我。”
“我要寻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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