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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鹊踏枝 他好乖。
叶暮拽着闻空的袖口, 将他拉出院门,赤褐袈裟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她手指着巷口那间亮着暖光的铺子,抽泣道, “就是那家……那家烧鸡铺子……他家的烧鸡……”
她吸吸鼻子, 眼泪又涌了上来,在他面前, 像个受足委屈的小孩,“太香了, 我太馋了……”
声音断在呜咽里,叶暮胡乱抹了把脸, 却把泪水抹得更开,“我存了钱的, 真的存了……可是要交租, 阿娘的药钱也不能断……”
她语无伦次, 越说越心酸, “我今日好不容易下定决心, 铜钱都攥在手心里了……可偏偏看见那只小猫,它的腿折了, 蜷在墙角发抖……我、我怎么能不管?四十文,就给了郎中……”
“现在好了……连半只都买不起了……”
叶暮哭得停不下来, 话音碎得接不上气,顺着脸颊滑落,泪水糊了满脸,在下巴处汇成小小的水痕,滴落在前襟,洇开深色的湿润,灼人心魄, 可见犹怜。
闻空始终静默地立着,任由她将自己的袈裟攥得不成样子。
他垂着眼帘,听她断断续续的哭诉,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上,泪珠将坠未坠,直到呜咽渐弱,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另一只手的袖口。
清灰僧袍触及她湿润脸颊的刹那,闻空自己先倏然愣住。
他的指节僵硬地悬在宽大的袖笼里,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让他心下一滞。
太鲜活,太柔软了。
闻空不明白,自己修持多年的清净心,为何会在此刻驱使着做出这般逾矩的举动。
佛前莲花沾尘,美人腮边落泪,经文有云,破除我执,方能绝后苏息。
可他此刻指端所感,鼻息所闻,尽是这少女泪水的咸涩与濡湿,哪里还有半分无我的清明?
或许,正是为了堪破这突如其来的妄念,闻空非但没有撤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那方沾了泪的袖角,极轻、极缓地擦拭起她泪痕交错的脸颊。
叶暮仰着哭花的脸,浑然不觉这僧袍之下正经历怎样的天人交战,还在嘀嘀咕咕,“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眼睛一睁就开始抄写话本,半个月了,连半只烧鸡都吃不上……”
可能是实在哭得没了力气,她此时的抱怨声细细软软,带着鼻音,和院中那只小猫没何分别。
“买。”
叶暮抽噎着抬头,没听清,泪眼朦胧,“什么。”
“给你买烧鸡吃。”
“可是你有钱吗?”叶暮还在啜泣,不自觉地拉过他在眼前的袖子擦擦鼻,“我看你的钱罐只有几个铜板,比我还穷。”
她是上回在他柜里拿被子时看到的,柜子角落有个打开的小陶碗,她伸头瞅了瞅,就瞅到了碗底。
“那烧鸡得六十文,买半只也得三十文呢。”
“我有。”
闻空声线平稳,莫名令人信服。
许是总算有烧鸡吃的消息熨贴了心神,叶暮翻腾的悲切渐渐平息。泪眼朦胧间,她忽然怔住,这才后知后觉留意到旁事,他,这个素来冷酷的和尚,竟然在帮她拭泪?
暮色四合,霞光泼瓦,闻空就立在这片斜阳里,微微俯身,那执惯佛珠,翻遍经卷的手指,此刻正隔着微湿的袖角,正极轻地擦过她的脸颊。
叶暮仰着脸,抽噎渐渐止了。
他的手始终有克制地缩在袍袖里,但手指太过修长,指节还是无意中若有似无地轻轻刮到她的脸,还有不容忽视的微颤。
他是在紧张吗?叶暮止不住地想,他的心跳也同她当下一样紊乱无绪吗?
和叶暮想象中的差不多,他的手并不细腻,由于常年摩挲经书,有种粗粝而干燥的触感,倒像是一件被岁月反复打磨的器物,清硬坚韧。
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他的指骨,在脸颊上游走时带着某种隐晦的力道,仿佛是在描摹易碎的瓷器。
这若有似无的刮/擦,隔着薄薄棉布的指节轮廓,比直接的抚/触更让人心悸。
叶暮不自觉屏息,怕惊饶了这只漂亮的大手。
她万分不愿打破这片刻的静谧,只是闻空的动作实在生疏得过于笨拙了,饶是意图轻柔,但总是不经意间杵到她薄薄的眼皮,令她从屏住呼吸,到倒吸一口凉气。
吐息微促间,她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他睫毛浓长,轻声问,“你的衣服熏过何香,这么好闻?”
“未曾。”
“那你是从什么地方来?”
“从梨花巷来。”
她问,他就答。
从前便是如此,他从不会多说半个字。可此刻实在太近了,近得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轻轻拂过她的额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混着佛前檀香的味道。
她从前总觉得他太过清冷,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此刻却觉得他不是冷酷,而是……听话。
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他好听她的话。
他好乖。
闻空还没注意到她一眨不眨睇着他的眼睛,仍专注地试图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但她的泪珠像是没完没了,刚抹去,又从泛红的眼尾处沁出,晕开新的湿意。
直到他再次不慎捅到了她的上眼脸,听到她“嘶”的一声低呼,闻空才骤然停手,恍然明白过来,或许并非委屈未散,而是他这般不知轻重的碰触,给她带来了难以忍受的酸涩,她才一直泪流不止。
她又不好意思说,任他胡来。
“对不住,”闻空立刻撤回了手,“弄疼你了。”
又觉不单单是这桩事,退后半步,再度道歉,“方才唐突了。”
叶暮摇头,续问,“去梨花巷作甚。”
闻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她脸上。
方才那场痛哭,让她整张脸都晕开一层薄薄的绯色,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耳际,眼眶氤氲水汽,湿漉漉的,这种毫不设防的脆弱,太过纯粹,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引/诱,连她自己都未觉察。
他先于她感知。
闻空心头蓦地一沉,如同被无形的钟杵重重撞响。
他原以为,亲手触碰便能勘破皮相虚幻,所谓美人,不过是温热的肌肤,柔软的轮廓,与众生并无不同。
可指尖此刻残留的触感却挥之不去,那一点点温,一点点软,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将他拖入比先前更深的迷障。
为何越是亲近,反而越觉迷惑?他尚且想不通这其中的因果。
闻空敛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将那片刻的失神严严实实地掩藏起来。
一切外相,皆是心魔所化。
他合十作礼,“阿弥陀佛,梨花巷,做法事。”
双手结成的印契是挡在身前的屏障,低沉的佛号如同无形的戒尺敲打在心上,闻空强行斩断了方才那不该存在的亲近。
旖旎已破。
叶暮仍怔怔地望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雾蒙蒙的,空茫一片,还沉浸在方才难得的温情里。
直到冰凉的夜风拂过湿润的脸颊,她才猛地清醒。
“师父!”她惊呼出声,下意识后退半步,“你怎么这般不讲究?刚做完法事的衣裳就给我擦脸?”
叶暮瞪他,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她这时冷静了几分,又觉有点丢人,逃也似地转身钻进屋里,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试图带走脸颊上残余的热意。
待心绪稍平,叶暮从灶间水缸里接了一盆清水放在院中石桌,对还站在院门的闻空说道,“师父过来洗洗手吧。”
闻空依言走到石桌前,微俯下身,将手浸入清冽的水中,他还是洗得那么仔细,指节分明的手在澄澈的水里缓缓交错。
叶暮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落在他微湿的袖口,那深青色的棉布上,晕开的一片深色水渍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是她的眼泪,还混着些许狼狈的涕痕。
“对不住,”叶暮递过皂荚,歉疚道,“把你的衣服弄脏了,还把袈裟弄皱了。”
“无妨,是我要帮你擦眼泪的。”
他说得那样坦然,那样平静,仿佛方才的亲近,只是他作为出家人一次普渡的施予,与为佛龛拂尘,为草木洒扫并无所不同。
都是将眼前的脏污弄干净而已。
众生皆同相,万物同尘埃。
今日是她在他面前落泪,明日换了旁人,抑或是路旁一条小狗在哭,他大约也会俯身,用这方青灰袖角,温柔地给它拭泪。
只不过,若真换了是狗,被他不慎杵到眼皮,怕是早要龇牙咬他了,可她不会。
她只会在他笨拙的指尖又一次擦过她的眼皮时,悄悄抬起视线,去看他低垂时轻颤的眼睫,描摹他挺拔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靠这点隐秘的贪看,来抵消他擦拭时带来的不适。
除非实在忍不住疼。
可这么体谅他有什么用呢,佛度众生,原无分别。
无论是她是狗,在他眼中,大约都只是红尘中需要抚慰的生灵之一,那片刻的亲昵,不过是僧侣对世间万物的一场慈悲。
这个认知让叶暮心口发紧,一股混合着失落的酸涩在胸腔里无声漫开,细细密密地啃噬着。
不可言说的悸动,只困囿于她一人。
闻空净完手,又仔细搓洗了袖口的水渍,直起身,望向她,“现在去买吗?”
叶暮一愣,才从那阵莫名的情绪里挣脱出来,反应到他在说烧鸡,点头应道,“好。”
恰逢紫荆端着一碟刚炒好的青菜从灶房出来,见两人正要举步出门,疑惑道:“姑娘,饭都做好了,这是要去哪儿?”
“阿荆,我们去买烧鸡,很快回来!”
叶暮收拾心情,她重活一世,心态早已被磨砺得比前世通透许多,可以原谅自己这一时的伤春悲秋,允许自己丢脸的哭,毕竟这副身躯里住的,不全是那个历经风霜的灵魂,还藏着个小姑娘。
那点因他而起,又因他而落的酸涩,是她还年轻鲜活的证明啊。
叶暮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妥帖收起,这点无伤大雅的心动,便当作是给辛苦跋涉的自己,一点小小的犒赏吧。
眼下最紧要的,是让母亲和阿荆过上好日子。
不过闻空底气十足的有钱,实则也就只有六十文,刚好够买一只整鸡。
油纸包传来的热度透过布料,熨帖着叶暮的手心,连带着那份沉甸甸的实在感,一路暖进心里去,她倒是很满足,“师父的钱,是今日做法事得来的衬钱吗?”
所谓衬钱,便是斋主在法事后布施给僧人的酬谢,用红纸封着,既是敬意,也是供养,若是大师父,还会额外再单独给一笔衬施。
依照闻空如今在城中的声望,请他主理一场法事,那红封绝不会薄,断不止于方才那只烧鸡的六十文。
可他那个半旧的灰布钱袋,掏空了的模样,她是真切瞧见了的。
“是衬钱。”闻空脚步未停,如同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归途遇了三四乞儿,蜷于破窑,便将那红封拆了,予了他们。”
也难怪他小屋柜里的陶碗里只有零散的铜子儿,叶暮想,除了交给寺里充作公帑外,都是这样赠予出去的,不是给乞儿就是给老妇。
两人回到小院,暮色正一寸寸浸染过屋檐。
紫荆刚将碗筷在石桌上摆好,一抬眼便瞧见他们进门。
“阿荆,快看!”叶暮将还烫手的油纸包高高举起,眉眼弯成了月牙,“阿荆,今日我们可要好好谢谢师父,是他给我们添了这般硬菜。”
这时,里屋的布帘被掀开,刘氏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真是劳烦闻空师父破费了。”
她声音有些虚浮,目光却温柔地落在女儿身上,“四娘这丫头,从搬过来就惦记上这口了,夜里说梦话都在咂嘴呢。”
不过半月余,刘氏两鬓竟已见了霜色,明明才三十五六的年纪,背脊却微微佝偻着,自侯府那场祸事之后,一到夜里,她就辗转反侧,难以成寐了,唯每晚听着隔壁屋四娘含混的梦呓,才能从那深不见底的绝望里挣出一口气来。
这几日天光晴好,她总在午后挪了藤椅坐在檐下,任日头将枯槁的身子晒得暖透,才肯回屋服下那碗苦药,昏沉沉睡去。
方才叶暮在院门外那场惊天动地的哭诉,刘氏竟是半点未曾听闻,她如今白日里,也就只得这片刻安眠了。
叶暮在桌上放下烧鸡,走过来搀她,“何止是我,阿荆也想这口许久了。”
刘氏瞧见她眼下有点红肿,“这是怎了?怎哭过了?”
“馋烧鸡馋哭了呗。”紫荆端着个粗陶盆从灶间笑吟吟地出来。
她利落地将油纸包里的烧鸡倒进盆中,金黄的脆鸡碰撞陶盆发出清脆声响,浓郁的香气霎时弥漫开来。
紫荆方才不是没听见门口的动静,但站在灶房窗下觑了眼,跟着抹了把泪就走开了,主子这是真委屈了。
她心里定憋着太多苦,寻这住处时,主子说坐了牛车,走得轻省。可后来紫荆夜里替她盖被,烛光下一瞥,才看见那双白净的脚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结着暗红的痂。
搬进这小院后,主子更是没日没夜地伏案抄书,指节都磨出了薄茧,生活节俭到一文钱都要掰两半用,但饶是这样,也从未喊过一声苦,整天对她和夫人笑呵呵。
这么多天的硬撑,主子如今见着师父了,痛痛快快哭一场也实属正常。
不过,也真是馋。
紫荆眼下看着叶暮啃完鸡翅,又利索地撕下另一只鸡腿,提点道,“姑娘,这油腻东西晚上吃多了伤胃,您吃完这只鸡腿,最多再吃点鸡丝白,剩下的明早我给您熬个鸡丝粥,撒些姜丝芫荽,保准更香。”
叶暮喏喏应是,扯了另一边的鸡腿放在她的碗里,“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她满足地啃着鸡腿,油光将她的唇瓣浸得亮晶晶的。抬眸时,看到静坐一旁的闻空,他恪守着过午不食的戒律,更不沾半点荤腥。
方才买烧鸡时,除了递过钱袋那片刻不得已的靠近,闻空与烧鸡铺子始终保持着半丈远。
他向来都是这般守着清规,叶暮垂下眼帘,方才定是她哭得太厉害,让他升起慈悲之心了。
“师父,”叶暮咽下口中的鸡肉,“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闻空转过视线,目光落在她亮晶晶的唇上,又很快移开,“今晨往梨花巷去时,见紫荆姑娘提着菜篮往这条巷子来了。”
“这巷里人家这么多,怎么能确定我们住在哪个小院?”叶暮问道,“师父敲了几家的门才寻到我们?”
“一家。”
“那闻空师父的运气真好。”紫荆笑道,顺手给刘氏添了半碗热饭,“许是平日积的善缘多,菩萨才这般指引。”
不是运气。
闻空默然不语,他来的时候,在这巷中徘徊了五六遭,总算听到了熟悉的温言软语,“小猫,喝点水,你怎么不爱喝水?是想要我抱抱吗?”
青石墙垣不算太高,恰与他的视线平齐,闻空驻足墙外,见墙内光景,她正蹲在石榴树下,指尖轻抚幼猫脊背,袖垂腕露,眉展语温。
竹篱下晾了件月白绫裙,随风轻曳,正是立秋那日她在宝相寺穿的那身。
倒想起她幼时总爱穿杏子红的襦裙,跑起来像团灼灼的火,长大了倒是没见她穿过艳色的衣裳,总是很素净。
他倒没有特意留意,只是来回几个花色,不是素白就是浅黄,他也就记住了。
彼此香霭如薄绡漫卷缭绕,她手执签立在廊下看他,身后殿宇洞门四开,菩萨垂目,万千香火在她含笑眉眼里流转生辉。
是的,她甫见他时,是笑着的,只是后来解签时,他把她惹哭了。
满殿信众往来如织,来来去去,他早忘了旁人求过什么姻缘前程,就记得她泛红的眼尾了。
闻空低眉,立秋见他哭,老太太仙逝时见他哭,今日为只烧鸡见到他,又能哭得那般委屈。
她似乎总是很容易在他面前掉眼泪。
那么,被侯府逐出那日呢?举目无亲,携母离家,想来不知哭得如何撕心裂肺。
闻空错愕于自己忽然的胸口窒闷,他好像真把她当做自己的小孩了,他曾听闻,为人父母者,自己训得孩子,旁人却说不得半分不好。
此刻,他竟品出了几分相似的滋味。
他惹哭她,哄便是,但旁人惹哭她,他心里莫名的不大高兴。
可能是他们认识太久了,他亲眼看着这小小姑娘从粉雕玉琢的侯府千金,跌落成如今这般小心翼翼谋生的模样,所以他对她总留有那么几分恻隐之心。
“师父是给梨花巷的哪家做法事?”
听紫荆问,闻空回神,“沈家。”
“沈家?”
梨花巷离他们不过两条街,住了这半月大小邻居多多少少都有听闻,何况沈家已是这附近的大户了。
紫荆诧道,“没听说他家有病患啊,我倒是常听隔壁的郑教谕说沈家公子天资聪颖,读书很好,许是今年状元也说不准呢。”
“就是沈家公子殁了。”
“啊?”紫荆更是吃了一惊,口中的鸡腿掉进碗里,“他怎么好端端的……”
闻空本不喜多言,特别是讨论主家的事,但见叶暮的眼神望过来的眼神里也有好奇,就多说了句,“说是秋闱落榜,二更天时投了井。”
“读书人就是太认死理,那沈家公子,我前几日还瞧见过,是个清瘦文弱的年轻人,真是可惜。”
紫荆放下竹筷,叹道,“老天饿不死瞎家雀,这世间活路千千万,贩丝卖浆都能安身立命,多少营生做不得?今年考不上,三年后再考便是,何苦来?”
“读书人把傲骨看得比命重,沈家公子想来把心血都押在科举上了,”刘氏缓缓拨动碗中米粒,淡淡道,“这般心气高的少年郎,就像绷得太紧的弓弦,轻轻一碰就要断的。”
叶暮也道,“他出身不差,却走到寻死地步,很难说没有家人重压,玉不琢不成器,然过刚则易折,沈家家教定是过分严苛了。”
话锋过于沉重,紫荆见主子吃烧鸡都吃得心不在焉,忙岔开了话头,“这巷子里就是故事多,姑娘,你方才去买烧鸡时,可瞧见边上新开的豆腐铺了?那是西头李寡妇开的,前日夜里,她家驴子竟把隔壁张铁匠的门框啃了半截,笑死人了。”
东家长李家短,紫荆又是个天生的伶俐人,整日在巷子里穿梭往来,早将前街后巷的趣事搜罗了个遍。
她绘声绘色地说起张铁匠气得要剁驴蹄的场面,又模仿王家傻小子背千字文的腔调,直把刘氏都逗得掩口轻笑。
叶暮被这热闹勾起,顺手抄起竹筷击节,即兴唱了段莲花落,
“月儿弯弯照檐角
说一段城南铁匠张
青石板上火星迸
昨夜追驴闹街坊……”
暮色里炊烟袅袅,笑声连连,这小院自搬过来,头一遭漾开这般鲜活的生气。
待收拾停当,月色已上中天,闻空合十告辞。
“我送送师父。”
叶暮推开院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巷中,夜风中晚香玉花的甜气正浓。
途经一户人家的矮墙时,探出的玉兰树枝桠斜探,险些扫到叶暮鬓角,闻空不着痕迹地抬手,宽大僧袖虚挡在她发顶,往下看她,难得揶揄,“四姑娘多才,竟会唱莲花落。”
“是酒君教我的。”叶暮仰头望他,月色静淌在她的娇容上。
她见他神色未动,怕他不记得是谁,还特意补充道,“是墨上五君里最善饮的一位,性子也最是跳脱有趣。”
说起这个,叶暮弯弯眼角,眸中闪光,显然来了兴致,“他还会好些市井把戏,莲花落,划拳令,怎么做老千掷骰子,都可新奇了。”
缓缓又摇头惋惜道,“可惜你是个和尚,不能带你去见见世面。”
身侧气息骤冷。
叶暮往边上一觑,可见闻空的面色陡然沉下,如浸寒潭,她怀疑是巷中灯火晦暗,才让他的脸看起来这般黑阴。
“好罢,好罢,”叶暮学着佛门仪轨躬身合十,同他道歉,“是弟子失言,不该同出家人开这等红尘玩笑。”
他唇线紧抿,倒没说什么。
待行至巷口,满墙木槿在月下开得正酣,叶暮招花逗草时,才听到闻空低声说了一句,“贫僧确实无趣。”
声色清寂。
叶暮不知他为何突然这般妄自菲薄,下意识反驳,“不会啊,师父也蛮有意思的。”
她只是脱口而出的话,谁知他倒是认真起来。
“是吗?”闻空在她面前站定,眉眼低垂,追问,“何处有趣?说说看。”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章继续[眼镜]
下本书本来叫《春落双枝》,想改得好玩点,改成《长嫂可以玩玩我吗?》文风应该是轻喜剧,我要从第一章就写点成年人爱看的!立誓[墨镜]欢迎大家收藏,预计1月份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