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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霜天晓(五) 哄她。
闻空轻咳, 他没想到,这般私密隐晦的旧事,竟被叶暮如此直白地宣之于口, 丝毫未有不避讳。
她依然睁着那双澄澈清亮的眸子, 追着他问。
“师父,动静, 是这个意思吧?”
“……是。”
“他们是在侯府哪间屋子啊?”
“……不知。”
“那师父听完了全程?”
“……没有。”
“那时候师父多大?怎知里头就在行那档子事?”
“……”
闻空咳得更厉害了,他倏然双手合十, 高诵佛号,“阿弥陀佛, 叶施主。”
声如古钟沉鸣,他的目光也沉沉压过来, 叶暮心尖儿一颤, 他这样看她时, 她总有点怕, 像将她笼住了, 教她怯怯止了口。
“好好好,不问了便是。”
叶暮只能暂且敛起过分外露的好奇, 仔细理顺思绪。
她沉吟片刻道,“师父是疑心, 周氏怕她与陈先生苟且之事败露,才对祖母起了杀心?祖母年事已高,若知晓这等丑事,必定将她逐出府去,最重要的是,她这些年苦心经营,就再也分不得半份家产了。”
叶暮又重新坐下, 拉高被子裹住自己,眉心轻蹙,“可是不对呀,她这么多年没怕,怎么忽然就怕起来了?”
“因为我回来了。”闻空道,“那日我谒见老太太后,周氏单独留我问了话,试探我还有没有记得此事,她怕我告知老太太。”
叶暮望向他,一下恍然。
“这么说来倒是说得通了,只要师父在京中一日,这隐患便存在一日,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在祖母得知真相前永绝后患。”
叶暮道,“难怪当年她要派小厮那般往死里追打你,如今想来,不单是怕你泄露私会之事,更是因你撞破了他们的龌龊勾当。”
闻空轻轻颔首,对此认同。
又见叶暮微微倾身道,“她最想了结的,从来都是师父你。只是碍于你如今的身份地位,才不敢轻举妄动。”
她向来灵慧,稍加点拨便能贯通全局,偏又在某些事上总缺根弦,迟钝得叫人无奈。
譬如此刻。
她跪坐在榻上,身形自然高出坐在椅上的他些许,她稍靠前时,他甫一抬眼,便撞见一段纤秀白皙颈线,衣领间珍珠扣正随着呼吸轻颤,晃出细碎流光,再往下,是微开的衣领里若隐若现的锁骨。
他倏地垂下眼眸,原本已虚拢在膝头的指节又骤然收紧,清灰僧袖下腕骨微凸,若埋在雪地里的冷玉。
“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事,”叶暮浑然未觉,膝行着又向前挪了半寸,腰身不经意间稍抬,“那年端午比试……”
话未说完,却见闻空蓦然起身,径直推开了西窗。
“师父开窗作甚?”叶暮被这突兀的举动打断,诧异道。
“有点闷。”
闻空立在窗前,没再走近。
“不冷么?”叶暮裹紧身上的薄被,看着经案上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门不是开着,怎会闷?”
“你继续说,那年端午比试如何?”
叶暮满心思在抽丝剥茧的思绪里,丝毫未察觉到闻空一时反常,继续道,“那日清晨祖母突发头晕,我怀疑,就是在那时,有人在她常捻的佛珠里动了手脚,将铅粉掺了进去。”
虽然刘仵作说铅粉需长久接触,才会损伤神智,可若祖母此前从未碰过,初时接触,头晕头疼也在情理之中。
闻空的目光与她相接,肯定了这份猜测。
“这些事定都是周氏做的,她害祖母这些年缠绵病榻,头疼反复,受尽折磨,又见你回来了,唯恐苟且一事败露,便串通煎药的李婆子,选在母亲侍疾那日下毒,令祖母突发身亡。”
叶暮忿忿,“这般歹毒算计,不仅要害人性命,更要毁我母亲清誉!”
“而霞姐在庄上散布流言一事,”闻空道,“恐怕也与此事同根同源。”
侯府失德,天降灾殃。
叶暮轻声念着这八个字,倒吸一口凉气,“是了!是了!所谓失德,必是有人行了不德之事。霞姐定是撞破了他们的丑事,气不过才在庄子上散布流言。”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严丝合缝地串联起来。
“但有一事说不通。”
叶暮蹙眉,“霞姐为何偏偏选在我们三房的庄子上散布流言?周家村后头就是二房的田地,按理说,她该把流言散在二房的地界上才对。”
小屋内陷入静默,光自寸寸从窗外流淌而入,不偏不倚落在闻空随意搭在窗槛的右手上,骨节分明。
叶暮睇着那只手沉思,修长而清瘦,骨骼轮廓清晰,肌肤下淡青的脉络依稀可辨,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齐整,虎口处覆着薄茧。
叶暮的视线胶着在那光影交错,神思游移到他那回净手的情景,甩水珠,擦指缝,叠方巾。
她在这双手面前,静不下心来,而且,她好想……把玩,好想……捏捏看。
念头一起,她自己都惊了一瞬。
不可,不可,怎么回事啊叶暮!
这可是捧经书的手!捻佛珠的手!说阿弥陀佛必合掌的手!
岂可亵渎!
叶暮忽地警醒,别开视线,暗骂自己昏了头,怎么在梳理罪证的关键时分,竟对着这双手心猿意马起来。
她掀了被,下榻穿鞋,道,“师父,我该回去了,无论如何,得尽快将此事禀明大伯母。”
她站直身子,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届时少不得要请师父出面作证。”
口说无凭,但若有他这般身份的人证,分量便大不相同,想必大伯母立刻就会遣人寻霞姐问个明白。
叶暮转身就走,妄念在她果断的脚步里卷入尘埃中。
“等等。”闻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有东西要给你。”
叶暮回头,见他走向墙边的榆木边柜,须臾,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布包袱。
“前两日我去了一趟庄子,虫害已彻底清除了。”他将包袱递过来,“庄户们感念你,托我将这个带给你。”
叶暮接过,入手颇沉,“里头是什么?”
她说着就要解开结扣。
“说是些地瓜干、炒豆之类的零嘴。”闻空虚虚拦了一下,轻咳一声,“回去再打开吧,在这里解开,怕是要撒得满地都是。”
见她提着吃力,他很自然地将包袱接回手中,“我送你出寺。”
两人并肩走在寺中的青石道上,深秋的天穹澄澈如洗,是一片无垠的蓝,偶有流云过处,更显天高气爽。
“这下周氏可有苦头吃了。”叶暮语带凛然,“只是师父怎不早些告诉我?”
“一直未曾寻到合适的时机。”
这话落在叶暮耳里,却是另一番思量,她那几日总避着他走,要是在回廊上迎面碰上,也立刻板起脸不搭理他,谁让他说话太过绝情,刺得人生疼。
叶暮心里冒出又一个念头,他是以为她在生气,所以才没机会开口吧?
他也会在意她生不生气么?他也很苦恼罢?
想找她说话,却被她冷冰冰的态度挡着了。
叶暮的眉目柔和了几分,连带着枝头簌簌摇曳的银杏叶,也少了几分迟暮的悲戚,像是在蹁跹起舞。
却听闻空下一句解释,“做法事那几日,周氏派人盯得紧,身边始终有人。”
他还特意问她可还记得那日,被他们请去查验药材,不过片刻,就有小厮借故请他去看线香。
“记得。”叶暮轻轻撇了撇嘴角,“是周氏请你去的,她还真是盯得紧。”
原来是这样没机会开口,当真只是字面意思,被周氏的人盯着,而不是察觉到了她的回避。
她的眉眼垂敛,她就知道他一个清心寡欲的出家人,眼中是众生,膝下跪的是佛祖,怎会留意到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喜怒哀乐。
又一阵秋风拂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了叶暮脚边,此刻再看,根本就不是在起舞,不过是借着秋风,做了场虚张声势的垂死挣扎罢了。
马车静候在寺门石阶下。
叶暮扶着紫荆的手踏上脚凳,帘帷掀开的一刹,她回头低低道了句,“师父留步”。
纤腰一弯钻进车厢暗影内,没再多言。
闻空将包袱递与紫荆,目光却仍停留在微微晃动的车帘上,方才出门时分明见她眼角带笑,怎片刻工夫,又有点低落?
他青灰色的僧袍被风拂动,终是向前两步,立在了车窗外。
透过半卷的帘子,闻空睐她侧脸,与她说道,“下月十六立冬法会,寺里会在放生池畔设千盏莲灯阵,很是热闹,你可要来?”
这是在邀请她?
叶暮心念一动,刚要偏首,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万一是人家见个香客就邀请一番呢?
“还有干果蜜饯,芝麻糖饼相供。”
叶暮耳朵动动,嘴上还故意拿乔道,“那得看我届时忙不忙,母亲病尚未能痊,庄子又逢秋收,账目也得核……”
“我给你在经堂西窗留座。”
“那我来。”
叶暮望向他,眉眼弯弯,早藏不住笑意了,“我想我应该也没那么忙,账本晚看一日也无妨的。”
他总不见得对每一个信众都如此周到,个个留专座吧?
马车缓启。
紫荆揶揄,“姑娘和闻空师父和好了?”
“我们又没吵过嘴。”
“那就是姑娘一人在生闷气,在府中不知是谁,见着师父就绕道走。”
“谁生他的气?哼,便是真生了他的气又如何?他也瞧不出来,简直是呆子一个。”
“可奴瞧着,师父倒不像榆木呢,方才不还在哄姑娘?”
叶暮闻言,一怔,摇摇头,得了吧,他那个样子,实在不算得哄人,直立立站在一旁,说三两句好话,就是哄人啦?那衙门张贴告示岂不是在哄全城百姓?
她缓缓解开包袱系扣,露出满满当当的炒瓜子、地瓜干,叶暮一派过来人的经验,“阿荆,你还是太年轻,见的男人太少,这哪算哄人?定是方丈交代要多多迎客,便顺口一提。”
紫荆被她逗笑,论年轻,主子不比她更年轻?但主子总是摆出这般洞明世事的老成模样,也不知像谁了,“那姑娘且说说,如何算哄?”
“哄不一定要用话说啊,”叶暮咬了半口地瓜干,“就说三姐姐生辰那回,我提前月余便订下墨上五君。那琴君自接下帖子起,特意访了江南乐师,将三姐姐最爱的《春江花月夜》弹出了好几重意境,这就是用心哄。”
“这不是花了钱嚜?也算不得真心,终究是钱银堆出来的热闹。”
“这世道,花点银钱就能为你花心思,比空口白牙的真心实在多了,有多少女子贴着嫁妆妆奁,反倒要赔笑哄着自己的丈夫,末了,真心没得到,钱也没了。”
紫荆笑了,“世间哪有这么傻的女子?”
叶暮咬着地瓜干,一时没接话,紫荆还没成亲,不知婚姻苦楚,世间这样的女子多了去了,她也是曾经一个。
其实那些山盟海誓能焐热多久?倒真不如当下快活。
“咦,姑娘,这是什么?”
叶暮往紫荆手中看去,只见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紫荆从那堆焦香的瓜子底下,摸出个靛蓝锦囊,那锦囊针脚不算细密,可谓极其一般,但用料却是讲究的。
叶暮接过,指尖触到内里有微硬物件,解开丝绦,一枚温润的竹节玉坠滑入掌心。那玉质通透,竹节雕得栩栩如生。
她在鼻下嗅闻,清冽檀香,和闻空身上,他的被上,小屋里的气息如出一辙,除此之外,还有一丝丝暖甜香气,极淡,但与檀香配在一起,十分好闻。
锦囊深处还藏着一张素笺,上头只二字墨迹,“好眠。”
一看就是闻空写的。
好眠。
玉坠在叶暮掌心渐渐生出温润的暖意,他怎么知道她这些日子睡得不好?
其实这玉坠子,叶暮倒是不陌生,前世他也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那时江凌百岁宴,已是国师的闻空踏着满园春色而来。
彼时婆婆抱着裹在金丝襁褓中的婴孩,在宾客间穿梭受贺,她与江肆在花厅招待这位贵客。
“国师亲临,已是蓬荜生辉,何须带礼?”江肆笑着寒暄,目光却黏在那只贝叶经盒上,紫檀木嵌着螺钿八宝纹,光是盒盖就价值百金,待见到盒中手绘《八吉祥图》笺纸,更是喜形于色,“小儿累赘,怎当得如此重礼?”
闻空双手合十,眉目沉静,“只是薄礼,庆小公子百日之喜。”
江肆喜不自禁,亲自要去席上将婴孩抱来给闻空看,待他急匆匆离去后,花厅内忽然安静下来,只闻得窗外几声鸟鸣。
闻空的目光这才转向叶暮。
她穿着新裁的绛红百子裙,领口密密缀着南海珍珠,打扮得很得体,但脂粉依然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在瓷白肌肤上尤为明显。
“江夫人近日不得安眠?”闻空轻问。
叶暮无奈弯弯唇角,“师父看出来了。晚间要照顾小儿,每个时辰都得起身两三次,刚要合眼,又被啼哭声惊醒,几个月了都没睡过一个整觉。”
“家中无人帮衬?”
“我婆婆说,小孩还是自己养的才亲。”那时的叶暮性子太软,又生了孩子,无力反抗,盯着裙摆道,“等孩子再大些,我想总会好的。”
她在宝相寺将养时,被他照料得玉润肌莹,面若桃花。可归家不过三个多月,就消瘦得厉害,连这身新制的百子裙都显得有些空荡。
“江夫人也要多顾惜自己身子才是。”
闻空从袖中取出这枚竹节玉坠,放在她掌心里,“初为人母,最是耗神,此玉坠以佛手柑、洋甘菊浸润,夜间置于枕边,当能安眠。”
待江肆将小儿抱来,叶暮仍能感觉到闻空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隐隐的担忧。
还听他语气恳切,对江肆说道,“江大人,贫僧曾为夫人诊脉,她本就睡眠浅易多梦,如今更要夜里频繁起身。长此以往,恐伤根本。”
江肆不以为然摆手笑了笑,“妇人家不过照料孩儿,哪就这般娇气了。”
闻空自知不便过多干涉他人家事,只在临行前,又特意走到叶暮面前,深深望了她一眼,“夫人莫要事事亲为,当是珍重自身。”
那日后,再听说他的消息,便是他已远赴西域弘法,自此音讯全无。
前世的叶暮只当这竹节玉坠是寻常赠礼,满堂宾客送的都是给孩子的贺礼,唯独她额外得了这份心意,已是意外之喜。
她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他从玉铺随手买的,恰巧竹节上刻着个“暮”字,算是巧合。
只是眼下,叶暮将手中的玉坠举起,借着车窗透进的光仔细端详,光滑的竹节表面,除了纹路,空空如也。
根本没有她记忆中的那个“暮”字。
同样的玉坠,一个有暮字,一个没有。
叶暮抚着玉身,雕工朴拙,却自成一格,只有一种可能。
这玉坠,该是闻空亲手所刻。
前世那枚刻着“暮”字的玉坠,也是出自他手,只是这一世,或许因她突然到访,他还未来得及落下。
他是打算哪天给她呢?
叶暮看了看眼前的地瓜干、瓜子花生,抿嘴笑笑,如果她今天没来,她猜,过不了几天,他就会提着这满庄户的心意来府上了。
叶暮晃了晃玉坠,看来这木讷的僧人,并非对她的疏离毫无察觉。
她将玉坠轻轻拢入掌心,任那清冽檀香包裹指尖。
原来这木讷师父也并非不是不会哄人。
只是把她当成什么身份哄呢?
徒弟?故交?还是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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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间码头送完叶行简后,有人去了宝相寺,有人回了高门深院,而周氏的青帷小车回了趟侯府,一个时辰后又悄无声息地拐进了城南的马道街。
“就停在这儿。”周氏突然出声,纤指撩开车帘,望向那条仅容两人并肩的通幽小巷,“巷子窄,掉头不便。”
车夫接过她递来的一贯钱,铜钱在掌心沉甸甸的,比平日多了两成,他忍不住问,“二奶奶,这整条街的租子,往年不都是让钱管事来收的吗?”
周氏的目光在巷弄游移,睨了他一眼,“你何时话这么多。”
车夫适时闭嘴。
“你且去借街口茶肆歇脚,不必急着回来,晌午也不必候着,我在张婶汤饼店随意用些便是。”
车夫应是,他很少见二奶奶在街上用食,而且二奶奶今日说是要收租要账,身后也没跟个丫鬟婆子,真是奇怪,但主人家的事,还是不便多问。
周氏见他走远,转身走进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环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她左右张望片刻,四顾无人,这才伸手轻推开门。
“江公子可在?”她掐着嗓子,声音矫作柔细。
话音刚落,一道阴影就当头罩下,但见一根晾衣的竹竿已横在她颈侧,抵在她喉间,“找死?”
江肆从门后踱步转出,他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个不速之客,目光寒涔涔的,他与周氏不过两三面,显然对这张面孔毫无印象。
“江、江公子,我是文哥儿他娘,侯府的二奶奶啊。”周氏哪能料到刚进门就遭此对待,吓得两腿发软。
行文将他带来见她时,分明是温润如玉的书生莫样,来给老太太吊唁时还礼数周全,怎的私下里竟是这般骇人?
江肆在脑中转了转,想起来了,丢下竹竿,也没要放她进来的意思,“大娘所来何事?”
大大大……大娘?
周氏今日回府后特意换了身崭新的湖蓝色杭绸褙子,只是还在热孝,少少施了粉黛,口脂没涂得那么艳丽,怎的到了他口中,就成了大娘了?
可她下意识摸了摸脖颈,那里的痛感犹在,经方才那一遭,她心中已生了怯意,再不敢造次。
“江公子莫误会……”她强扯出个笑,眼角细纹在日光下无所遁形,“我就是顺路过来瞧瞧,你在这儿住得可还习惯?”
他说着目光悄悄往院内瞟去,“若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
“不必。”
“再过几日便是秋闱了,”周氏不死心,又往前挪了半步,“可备足了笔墨?是不是兜里没钱财?”
江肆冷眼睨她。
初时确未想到这妇人来的意图,他还当是来收租金,可她句句未提,还总把狐媚眼风往他身上扫。
江肆毕竟前世官至首辅,在朝堂见惯魑魅魍魉,听她这番欲盖弥彰的关切,哪还猜不透其中关窍。
这是把他当作能随意拿捏的寒门学子,想来施些小恩小惠?
周氏见他不说话,大着胆子,继续往院里近一步,“我瞧你衣衫单薄,再过个把月,就要入冬了,要不我给你量量身做几身冬衣?”
江肆冷笑,声音低了下来,“周家米行,康定八年,勾结漕运官员,用三钱一斤的霉米顶替官仓从江南运来的一两二钱新米,转手将好米以市价卖出,一进一出,净赚九万银两。而漕运衙门从上到下,皆得封口之利。”
“事后,勾结的官员在账目上将这十万石新米记为'路途受潮,部分霉变,折价处理',完美地将账做平。”
“这事,二奶奶不可能不知情吧?那私账应当就在二奶奶手中吧?”
周氏霎时面无人色,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门边,他怎么会知晓她家族秘辛?
这漕运官员还是她托了叶二爷的关系联系上的,这件事已过了好几年了,他一个书生怎么会知道?
“你若敢对我动半分歪念,明日此时,按察使司的官兵便会踏平周家每一间铺面。”
他的话自头顶压下,平静得骇人,让周氏骨缝里都透出寒意。
江肆俯看她,他自然是前世查抄侯府时,搜出了这账本,今生既知叶暮与这毒妇势同水火,他自然要尽早帮叶暮铲除这颗钉子,只是如今他功名未就,暂且留着她也还另有用处。
至少,要先借这妇人之手,将四娘从侯府那潭浑水里捞出来,搬出来,离他近些,否则深宅重重,他如何能近水楼台去追她?
借着叶行文的由头,总是不便。
江肆转身往院里走,冷道,“有桩事要你去做。”
“进来跪。”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来咳咳,不是,磕磕磕磕糖[抱抱]
我们四娘总有一天会玩上和尚的手的!大玩特玩!放肆地玩!没有礼貌地玩!直到四娘在他的指间里像橘子一样渗出水来……
欸????欸!!!!我怎么在这里开始做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