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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霜天晓(四) 他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热孝在身, 哪都去不得,皆要避讳,唯有佛门清净地却是个例外, 反倒成了最相宜的去处。
佛法慈悲, 本就包容世间一切悲欢。
宝相寺内,叶暮才转过放生池, 便见大雄宝殿前人头攒动。
千年银杏树下,数十僧侣如莲座般端坐, 廊庑下跪满虔诚信众,连石阶上都挤着挎竹篮的婆子专注在听。
原来是在佛法辩论。
但见闻空一袭赭色七衣袈裟立于青石法坛, 手持贝叶经卷,声清如玉磬, “《楞严经》中, 佛陀七问阿难, 心在何处, 那诸位也且说说, 我们这颗能知能觉的心,究竟住是在何方?”
话音刚落,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沙弥抢着合十,“心当然是住在心窝里啦!生气时在这儿烦躁, 欢喜时在这里怒放,不都在这儿跳吗?”
他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座中白眉老僧摇头,“若心在身内,怎看不见五脏六腑,闭眼时怎还能见梦中花月?”
红衣僧抚掌接口,“若说在内不对,那必是在外。好比我看这片银杏叶, 心生欢喜,心应随目光到了叶上。”
闻空微微摇头,“不然。若心在身外,则你身与你心毫不相干,为何他人刺你一指,痛的是你而非他?”
“莫非心藏在眼根后面?所以才能看见万物,”后排居士迟疑道,“眼见色则心生喜恶,我们因眼见,才生分别。”
“非也。”闻空道,“盲者无眼,照样心生怖惧。”
这时个小娘子脆生生插话,“定是在耳中!闻谤则怒,闻赞则喜。”
闻空眼底浮起浅笑,“那睡熟时耳闻更漏,怎不见起心动念?”
方才的小沙弥急了,“既不在内,也不在外,不在五官,那定在身体正中间,总该没错了吧?”
“你所谓‘中间’,必有方位。若对东方人说在中,对西方人已成边际。此等变幻不定处,岂是真心所居?”
闻空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恰与站在经幡影里的叶暮相遇。
“四姑娘,”他的声音如山涧泉,“贫僧冒昧,你马车中是否有带小铜镜?”
叶暮点头,“我去取来。”
待反应过来,已走了数步,不对呀,这人怎的使唤她如此顺遂?她分明是来寺中听梵音涤心,何时成了任他差遣的俗家弟子?
她分明就不是来理他的。
但见他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她身上,也罢也罢,满场都等着,她去取便是。
紫荆正倚着车辕给马匹喂草料,与温伯说着闲话,见去而复返的叶暮,诧异道:“姑娘这般快就与闻空师父说完话了?”
“嘿,谁专程来寻他说话……”
叶暮耳根微热,探身从锦垫下取出一面缠枝牡丹纹铜镜,这是她平日外出整理面容用的,小姑娘随身带个镜子,人之常情嘛。
只是闻空如何知晓她随身带着菱花镜?
她下车,对紫荆说道,“原不是我要与他搭话,是他先开的口。”
紫荆忙敛袖应道:“姑娘说得是。”
眼角却仍漾着了然的笑意。
叶暮横她一眼,不去理会这个臭阿荆。
待她捧着铜镜转回法坛,但见银杏树下千百道视线灼灼,倒教她捧镜的指尖微微发烫,闻空侧身让出半席青石阶,她只得硬着头皮立在他身畔,素白披帛与赭色袈裟在风中偶然相触,惊起檀香缕缕。
她正欲将铜镜递出后抽身退往廊下,却听得他清越嗓音已响彻庭院,“诸君且看这镜中佳人,居于镜面何处?”
廊下顿时议论蜂起。
有个老翁指向左侧,“在东南角!老朽看见素服……”
话还未讲完,一僧人抚掌反驳,“非也非也,明明在西北方位!”
几个小沙弥挤作一团争辩:“在下边!”“在上边!”
众人因站位不同,所见方位各异。
众人在争辩,只有叶暮独独望向镜中,铜镜里映出自己朦胧的轮廓,正与闻空持镜的修长手指叠在一起,他说得是,镜中佳人。
佳人。
一句话就把她之前对他的不满浇得酥软,一笔勾销了。
叶暮原是不打算这么轻易就绕过他的。
他明明已经去过小屋了,见过她给他添置的物什了,总该有声谢语吧?他在外八年,写封信给她也不过分吧?云游四海,回来给她这个徒弟带份礼也是人之常情吧?
叶暮不觉自己那天不欢而散有何错处,只是心里不爽快,她是打定主意今日若他不先理她,她是绝不会先开口说一个字的。
但是,他叫她佳人诶。
他明明可以说“诸君且看镜中的女施主——”
他没有。
他明明可以说“诸君且看镜中的四姑娘——”
他没有。
他说的是“诸君请且看镜中佳人——”
在千年古树下,在众目睽睽中,在佛前。
佛祖面前可是不能说谎的。
叶暮的心瞬间就熨贴了,是了,她在他心中是佳人一枚。
眼下众说纷纭,镜影随着闻空手腕的轻转而方位不定。
闻空微微侧首,见叶暮望着镜中出神,嘴角噙笑,便温声问道,“看来四姑娘心已解惑?”
叶暮正看着镜中与他衣袂相叠的影子出神,忽闻此问,不由抬眸,长睫轻颤。
她被突然发问,有点不好意思,叶暮虽素来从容,不是个扭捏的主,但她方才哪有静心参详佛理,一心开小差去了,此刻难得生出几分赧然,“师父,我说不好……”
“但说无妨,”闻空宽慰,“见地无高下,你如何想,就如何说。”
众人的目光又汇聚而来。
叶暮沉吟片刻,从闻空手中接过镜子,“诸位请看,我笑,镜中影笑,我生气,镜中影生气,这喜怒哀乐之影,可曾在镜面留下半分痕迹?”
众人尚且不解。
说罢只见她素手轻翻,将镜背示众,“如果离开了镜体,则万千影像皆无从显现,成了虚妄,镜中花,水中月,本无定所,若执着于方位,便是着了相,岂非是刻舟求剑?”
“所以诸位,你们都被师父的题目骗了,若执着于找心在何处,与追逐这虚妄镜影有何异?”
“这道题,”叶暮看向银杏树下的信众,“本身就是个陷阱。”
话音一落,满庭寂然,银杏叶纷飞,她的素白披帛仿佛在应和这机锋。
叶暮见大家不语,转头望向闻空,低声问,“师父,可是我妄言了?”
“善哉!”不待闻空应答,那位白眉老僧忽然击掌赞叹,“女施主此言,如醍醐灌顶!我等在这争辩东西南北,却忘了能映万千影像的,恰是这不动的镜体本身,想不到姑娘年纪轻轻,竟能参透佛法。”
闻空眼底掠过惊澜,对叶暮颔首,“四姑娘慧心玲珑,竟能窥见此处关窍。”
他随即环视在场众人,“世人常将‘心’视作一物,以为它藏在胸膛里,有具体样貌,可被捕捉、被擦拭、被寻得。实则不然。”
闻空的袍袖随风微动,“心若明镜台,物来则映,物去则空,映照万物而不染一尘,诸位,当你停止向外追逐,放下执念,放下'我一定要找到真心'的这份执着时,正是真心显露之时——”
恰此时,午钟破空而来,就在这庄严的音声之中,闻空最后的话语清晰叩在每个人心上,“妄心歇处,即是菩提。故佛曰:觅心了不可得。”
涤荡层云,漫过寺檐,钟声渐歇,众人仍沉浸在那玄妙的禅意中,若有所思。
叶暮垂睫。
怪道闻空日后能成为受人敬仰的国师呢,他竟能将那些佶屈聱牙的经文,转为最通俗的话语,引导着每个聆听者从高深精妙的佛理中,获得自己的清明与安宁。
她前世虽在寺中避世,却对佛法兴致寥寥,一回讲经都未曾听过,今日头一次参与这佛法辩论,倒觉得颇为新鲜。
闻空所言,其实与她昔日抄经时所感隐隐相合。
我们总是下意识觉得,心就该待在胸膛里,是个有模有样的实体,但佛说,凡所有相,皆为虚妄,其实它无实体,无来处,只是缘生缘灭的幻象。
方才情急之下,她凭着抄经积攒的那点朦胧体悟开口,没想到竟派上了用场。
可叶暮心里清楚,自己远不如闻空那般通透,师父或许已抵达超然之境,能视万缘如幻,不住于相。
但她做不到。
她只是个受困在婆娑世间中的普通人。
这一世归来,她心中有未能弥补的遗憾,她有执念,她放不下。
也不能放下。
何况,叶暮想了想,若都如闻空这般圣贤无相无念,少了快意恩仇,七情尽断,生活也是无趣得很。
他们本就是人呐,又不是人人都想当佛。
廊下不知谁先鼓起掌来,继而掌声如潮水般漫过庭院。
闻空带叶暮下了法坛,经过廊下时,已有信众按捺不住好奇,扬声问道,“这位姑娘好悟性!不知是哪家闺秀?”
叶暮闻言抬眸一笑,未答门第,只将目光转向身侧僧人,“我是闻空师父的徒弟。”
这话一出,连那白眉老僧都抚须讶然,“闻空师侄何时收了弟子?前日老衲欲荐一小沙弥,你分明说此生不收徒。”
当时闻空还说自己慧根尚浅,收徒怕误人子弟,转眼就有个这么灵秀的女徒弟。
叶暮对着老僧盈盈一福,“老人家莫怪,是我不懂事缠着师父的,他在八年前教过我写字,虽从未正经行过拜师礼,可我这心里,早已把他当作师父敬着,这些年,师父师父也叫惯了。”
她吐吐舌头,“也是我脸皮厚。”
廊下顿时响起善意的笑声,“姑娘可爱不矫作,说话也有趣得很。”
旁边一位衣着素净的妇人点头接话,“是啊,闻空师父能有这样一位灵秀真挚的小徒弟,也是缘分一场。”
闻空怕夸下去没完,叶暮又会错过饭点了,适时侧身隔开人群,“斋时已到,诸位且去用斋罢。”
斋堂里。
闻空引叶暮至靠窗一隅坐下,此处僻静,能望见院中一角苍翠。
不多时,有灰衣僧人悄步而来,将两份斋饭轻放在榆木桌上。
粗陶碗里,雪白的米饭蒸腾着热气,一碟清炒山药片色泽莹白,配着一碗褐白相间的香菇豆腐羹,清淡的香气随之飘散开来。
闻空温声唤住将要离去的僧人,“宁安,烦请再备两份斋饭,送给寺外古松下马车旁等候的人。”
僧人合十颔首,无声退去。
“师父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叶暮接过他递过来的竹箸,嘻嘻一笑,“我替紫荆和温伯感谢你。”
闻空颔首就当收下谢意,他也不问她为何会来寺里,来作甚,只将眼前吃饭当成头等大事对待,率先端起了自己的碗,举止从容。
叶暮跟着捧起碗,小口吃着。
她不喜山药,只去舀那豆腐羹里的豆腐和香菇,莹白的米粒配着嫩滑的豆腐,倒也适口。
闻空吃得并不快,余光将她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见她几次绕过那碟山药,他方才停下筷子,声音平和地开口,“山药性平,健脾养胃,也要用一些才是。”
“我不喜。”叶暮低声抱怨,“它的口感太滑腻了……”
“它可轻身瘦体。”
叶暮不语,踌躇。
“久服还可塑形。”
叶暮当即夹了两片,就着米饭咽下,许是觉得尚能忍受,又夹了一筷子,抬眼望他,“师父没骗我吧?”
“《本草》有载。”
闻空也重拾竹筷,见她又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他的唇角勾了勾,很快又平了去,他之前在庄子同她吃饭时,就发现她十分挑食,倒不挑剔精致与否,而是对食物全凭喜好,若是合意的菜,便能专注地只用那一味,不喜欢的,便碰也不碰。
他只能捋着她的性子来,果然奏效。
前几回他让她晒太阳,她说他是想让她变黑,他让她吃糕点,她说是想让她变胖,他这几日才堪堪悟得,得顺着她的喜好来,讲她愿意听的话,若不然,她真能扭过头去,整日不与他言语。
这教训,是他在府上做法事那几日切身领受的。
自那晚后,她每每在回廊遇见他,总是要冷着脸色,提着裙裾快步走开,留他一人立在原处,连师父也不叫了。
他想了几天,依然参不透为何自己会不大高兴,还有点……失落。
孤绝一人,不是他想要的么?
他能解惑信众,但依然参不透自己的心。
或许,有个徒弟也挺好的,叽叽喳喳的,禅心既在寂灭处,亦在尘嚣中,生命里有点喧闹声也并不会太坏。
但她不理他了,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在他以为她会一辈子都这样冷着他时,不过十日,她就突然就来了。
闻空觑了眼她鬓边的白绒花,温声问,“老太太的事如何了?”
“成了糊涂案了。”叶暮执帕拭了拭唇角,同他细细说了事情始末,叹了口气,“那李婆子一死,所有的罪证都压在她头上,死无对证了。”
“午后可还有别的要紧事?”闻空也停了箸,“若得空,到我屋里,有一件事,该让你知晓。”
神神秘秘。
叶暮声音也压低,“在这里说不成?”
“关乎你祖母的死因。”
叶暮更好奇了,跟着他去了那间小屋。
屋前的小路已扩修,不再是杂草丛生,已用青石板仔细葺过。石板大小错落,边缘还带着新凿的痕迹,缝隙间填着湿润的泥土,想来是闻空回来后才铺就的。
小屋也已不复从前破败,纸窗透亮,地无尘土,墙角榆木书架整齐列着经卷。
“师父,这是你新打的书架么?”
叶暮刚想坐椅上,就见闻空已走向榆木柜,取出一床素色褥子。
“嗯,”他背对着她,将褥子在榻上铺开,“我自己闲暇打的,经书不够放。”
他俯身展被的动作很缓,修长手指抚平每一道褶皱,又在中央轻轻拍抚两下,蓬松的棉絮微微鼓起,像拢住了一捧阳光,看起来很舒服。
叶暮忽然想起,头回来时她还小,屋里太冷,她冻得受不住,就不管不顾地坐在他那张冷硬的榻上,他也是这样,默不作声地铺了床旧被褥给她。
“昨日天好,我晒过的。”闻空见她站着愣神,轻声解释。
连话都没变,他总觉得她会嫌弃。
“没晒过也无妨。”叶暮牵牵唇角,“我又不会嫌。”
她走过去侧身坐下那方柔软,清苦檀香萦绕而上,只是味道忽远忽近,捉得她心尖痒了又痒。
她好想,凑近闻闻。
“师父,”她抬起眼,目光澄澈,“我能再去拿床被盖上么?”
闻空怔愣,这未免太过逾矩,纵然是师徒,同盖一被也……
不可的话还未说出口,她已经褪了鞋,轻巧上榻,身子微微前倾,腰肢在裙衫下勾勒出柔韧曲线,跪爬向前,青丝自肩头滑落,玲珑有致。
纤腰疑弱柳,呵气颤春烟。
闻空别过眼,听她拉柜门声,转首,见她驾轻就熟地从柜里取出另一床稍薄的棉被,轻轻覆在膝上。
而后,叶暮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多日郁结都尽数吐出。
“师父,”她抬起泛着薄红的脸颊,眼角眉梢都染着浅淡笑意,“你们寺里的阳光,都比我们府上的要好闻许多。”
原来,她只是想闻一闻阳光的味道。
“你方才要同我说何事?”
一听她问,闻空稳了稳心绪,“是关于府上的一桩旧事,我想同你说一说你们府上的一桩密辛,与周氏有关。”
他拉过椅子,身脊坐直,一本正经,“那年我撞见她与陈先生私谈时,还听见了些不寻常的动静。”
他未能说透,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及笄之年的姑娘描述那些声响,只当她长大了,总该明白些人事,便说得含糊,想她聪慧,必能一点就透。
谁知叶暮又将脸埋进被中深吸一口,抬起迷蒙的双眼,望向他,“什么动静?”
“就是动静。”闻空想了半天,还是只吐露这四个字。
“你且细说,究竟是什么动静。”叶暮不解,越想越糊涂,“而且这与我祖母之死有何关系?”
闻空一时语塞,耳廓渐渐染上绯色,“他们俩……”
叶暮晃神,怔怔望着他越泛越红的耳尖,渐渐漫至颈侧,喉结上下滚动数次,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一直在他们俩,他们俩这三个字徘徊,而他搁在膝上的手掌不自觉握紧,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叶暮视线落在他攥得青白的指节上,到底有何难言……她倏而心念电转,猛地从榻上站起。
“师父!”薄被从她膝间滑落,叶暮低头与闻空对视,“你撞见我二伯母和陈先生在行云/雨之事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之前在色拉寺看过辨经,花50看一群僧人拍手(bushi
哈哈哈哈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僧侣们会分组进行问答辩论,但他们不是一板一眼坐着,会有很丰富的肢体语言,甩佛珠,拍掌,动作很夸张,很有激情,虽然听不懂,但氛围感非常好,场面也很壮观,很值得一看。
下章再撒点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