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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话说进山狩猎的人或下午或者傍晚都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有人收获无两,有人满载而归,唯独陆绥安迟迟不见踪迹。
有人说看到他进入了九幽山深处, 而深山里头有猛兽出没。
陆绥安是胸有丘壑之人, 沈安宁原本并不太担心他的安危,只是听到他进了深山这个消息后, 心里头不由得咯噔了一下,一时想起对方入山前她随口说的那番话, 陆绥安那厮……该不会真将她的玩笑当真,真入山打虎去了罢。
这个疯子,那可是老虎, 是百兽之王,怎可胡来。
沈安宁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恰好这时张绾匆匆而来,这才知廉世子竟也迟迟不见归来, 沈安宁心下微沉,见此时天色已晚,已刻不容缓, 二人商议一番,便要立马召集人马上山寻人,却不想就在这时忽然闻得外头响起了一阵剧烈的骚动。
营帐外一时人声鼎沸, 有惊呼, 有尖叫, 有亢奋的欢呼和激烈的讨论声, 沈安宁同张绾对视一眼, 相继踏出了营帐,方一出去便见远处的空地上生起了篝火,而篝火的对面一大群人马正簇拥一团乌泱泱而来, 恍惚间,好似听到有人在激烈喊着“老虎”“天爷”之类的话语。
正不知发生何事之际,这时白桃飞快跑了来,气喘吁吁又激动亢奋道:“夫人,世子回来了,世子……世子猎了一只老虎回来,现如今外头都乱成一团了,所有营帐里的人全都跑出来围观老虎,是真的老虎,站起来比人还高,好是凶猛的一只猛兽。”
白桃手舞足蹈的说着。
说话间,一阵低低的呼啸声在远处响起,声音穿透人群,响彻整个营帐,一声声低沉咆哮,那是兽王的嘶吼咆哮,一时间震得所有人头皮都快要竖了起来。
沈安宁一阵愕然,二话不说,同张绾二人匆匆赶了过去。
方一过去,便见不远处早已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所有营帐的人全部都出来了,大家全都争相往里挤,都想要近距离的围观猛兽,就连不少女眷们都跃跃欲试,连连踮脚远远地观摩着。
只见人群的中央抬起了一只巨大的铁笼,铁笼坚固万分,随着阵阵呼啸声响起,一片人群乌泱泱直往后躲,哪怕隔着笼子,那猛兽呼啸之吼都足以令人吓破了胆子。
而众人躲避的间隙,恍然间好似看到了笼子里一只巨大的巨兽挥起爪子朝着笼子上一掌拍过去,瞬间整个笼子都在震动。
真的是只……老虎。
陆绥安真的为她猎了一只老虎回来。
沈安宁心头一阵剧烈跳动着。
再一抬眼,便见篝火的对面,一道颀长挺阔的身影立于篝火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那道身影敏锐的转过了头来,隔着远远地距离,视线精准无误的牢牢紧锁在了沈安宁身上。
那人便是今日迟迟归来的陆绥安。
二人隔着篝火远远地对望着。
巨型篝火将整个场地照射得宛若白昼,亦将对方的面容映衬得清晰无疑,只见一身骑射服加身的陆绥安立在那里,他身姿矫健,面容威严,那一刻不像是一个常年执笔的文人,倒像是一个威不可范的将军。
此刻他立在那里,静静地同她对视着,火光打在他的脸上,衬托得他的脸色不负往日那般清冷,细细看去,那一惯清冷的眼眸里是倒映着篝火,熠熠生辉,仿佛透着罕见的温情。
两人对视片刻,不多时,陆绥安背着手主动朝着她这边走来。
沈安宁顿了片刻,亦缓缓提步迎了上去。
二人在篝火旁双双止步。
静静的看着对方,两人许久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这时,篝火的另外一侧,传来张绾的惊呼声:“世子,你脸上受伤了。”
沈安宁同陆绥安齐齐偏头看去,便见篝火的对面,张绾用帕子紧紧捂住了唇,面容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和关切,不多时只见对面的廉世子淡声道:“哪个将士身上不带点伤,不足挂齿。”
顿了顿,又低头看着对面妻子,缓声说道:“小伤,夫人无须担忧。
清淡的语气中又好似带着不漏痕迹的安抚之意。
看着他们夫妻二人的相处之道,陆绥安缓缓收回了视线,不多时只将目光再度落在了自己的妻子脸上,定定看着,一时微微抿着唇,许久,方才低低开口道:“夫人难道就不为为夫担忧么?”
低醇的嗓音里好似透着某种……指责,又近乎暗暗质问,暗暗较量的意味。
沈安宁这时亦收回了目光,闻此言,视线再度落到了陆绥安身上,只见陆绥安此刻发髻上少见的透着一丝凌乱,那身威严护身的甲胃上惊现多处划痕,那是锋利的爪子道道划过留下的瘆人痕迹,联想到笼子里的那只猛兽,不难猜测出这是同猛兽作战搏斗时留下的痕迹。
与虎相斗那样的画面沈安宁实在难以想象,光是看着眼前这些痕迹,面色都白了几分。
偏嘴上冷讽道:“世子都敢进山打虎了,又怎会在意旁人的忧惧?”
倘若陆绥安今日进山打虎出了什么意外,沈安宁又该如何自处。
沈安宁非但没有为有人为她狩猎老虎感到欣喜,反倒是心里头全是阵阵后怕和心有余悸。
却不料,她的冷言冷语非但没让陆绥安生怒,反倒是见他嘴角微微一牵,责备的背后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关切?总比毫无反应的好。
当即只觉得与对面那对的暗中较量中,他未见得就落了下风。
一时抬眼看着眼前妻子,微微勾唇道:“那依夫人看,这只猛兽,同为夫的气质可是相配?”
他说话间,眼里仿佛溢出似笑非笑的揶揄。
看着对方旧时事重提,沈安宁猛然间就想起对方入山前,她随口那句“世子这般厉害,怎么着也得猎只猛兽回来方才能彰显世子的通身气派”,顿时恨不得暗自翻上几个白眼来。
只一时眉头微挑,当即阴阳怪气了起来道:“老虎如何比得上陆世子威猛,自是陆世子……略胜一筹。”
这人同廉世子暗中较量便算了,竟连老虎都不放过,沈安宁只能用之前的评价“回敬”讽刺着他。
陆绥安这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无论是真话还是假话,妻子嘴里的“奉承”都让他十分受用。
这时,见身后猛虎阵阵咆哮着,陆绥安忽然侧了侧身,示意她朝着猛兽方向看去,不多时,难得朝她主动邀请道:“为夫费劲千辛万苦捉来的猛兽,夫人不亲自前去看看?”
说话间,他忽而朝她缓缓伸出了手,似要牵她过去。
然而看着再次向她伸来的这只手,沈安宁却一下愣在了原地,下一刻心头猛地一跳,置于腰腹间的手一时用力攥紧了。
这是印象中陆绥安第三次朝她主动伸手,第一次是在沈家老宅前,在裴聿今面前逢场作戏,
第二次便是今日上午,他让她帮他处理伤口,而这一回是第三回,而这一回没有参杂任何理由,不是受伤,亦不是作戏,似乎仅仅只是想要同她携手同行。
沈安宁一时有些心乱如麻。
她虽同意同他相敬如宾,暂且就这样搭伙将日子过下去,然而超出这个范畴以外的任何事情,她似乎都有些寸步难行,因为每当挣扎着要往前走一步时,这时,那些痛苦的过往就会重复重复又重复的不断在脑海中上映,反反复复地提醒着她那一世惨痛地过往。
到底,沈安宁不曾再将手轻易递送过去,许久许久,只轻咬着唇侧过了脸,佯装依然不快道:“这猛兽,我可看不起,亦要不起——”
陆绥安的手固执的置于半空中,停留了许久都没有收回,他那双如膺般锋利的目光静静地紧锁着她,不知是否识破了她的伪装,半晌,到底缓缓收回了手,只微微扯了下唇,而后神色如常道:“夫人想多了,谁说这老虎是猎给夫人的,猛虎乃百兽之王,这猛兽自是要进献给陛下的。”
陆绥安一本正经的说着。
沈安宁闻言却噌地一下转过了脸来,只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脸色骤然发胀了起来。
今日陆绥安出发前,他问她想要什么东西,说为她猎一只,她便下意识地拿话呛他,让他去猎虎,如今他真的将老虎打了回来,她自然下意识认为这只老虎就是他为她打的,然而现在回过头来想想,陆绥安好像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这只老虎是他为她猎的。
然而,她自己却想入非非,痴心妄想了。
这番自作多情的尴尬瞬间在空气里飞速蔓延。
沈安宁的脸色一瞬间由红变紫,不多时,只觉得羞耻过头,正咬着唇尴尬到想要逃离之际,手臂却被一只大掌轻轻握住了,沈安宁一抬眼,只见陆绥暗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是为夫人猎的。”
他淡淡逗弄着她。
这一愣一怔间,沈安宁似个被人撸坏的狸奴,这一下是当真恼羞成怒的要炸毛了,只瞬间面色发胀的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便要挣脱对方气急败坏而去,却不料这时陆绥安忽然松开了她的臂膀,只低头看着她,语气一时间竟放轻了许多,只低头看着她,忽而很轻很轻的说着道:“不小心将夫人亲手包扎的结弄歪了,夫人可再替为夫包扎一回?”
一时间,他收起了所有的玩笑。
只一本正经的说着。
而说这话时,陆绥安声音仿佛透着一丝沙哑。
话音一落,陆绥安再度将手递送了过来。
沈安宁下意识地看去,这才见白日里雪白的纱布此刻竟被血水染成了一片暗红,宽阔的纱布此刻竟被拽握成了血条状,几乎是摇摇欲坠地挂在了他的掌心。
这岂止是弄歪了,这手掌上的纱布早已经作废了,早已发烂发硬了,却始终被他紧握在手中,仿佛不愿丢弃。
不知为何,那一刻,沈安宁鼻尖忽而一涩。
许是她体内还残留着前世一缕痴迷他的气息,让她再也无以忽视眼前这心惊肉跳的一幕。
许久许久,沈安宁扬起了脸,逼退了眼中潮湿,到底咬着牙,再度缓缓伸出了手,却不想在她指尖触碰到他手指的那一瞬间,浣溪忽而匆匆跑了过来,只凑到沈安宁耳边飞快禀告了什么,下一刻,沈安宁神色大变,她嗖地一下缩回了手中,只立马朝着四下探去,然而周围已不见了张绾夫妇二人身影。
此时刻不容缓,她片刻耽搁不得,只立马朝着陆绥安故作镇定道:“绾姐姐有事寻我商议,世子快让太医瞧瞧伤势罢。”
说完,甚至来不及去看陆绥安的反应,便立马领着浣溪直奔廉家营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