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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夏时


第69章 夏时

  今晚守夜的是若风, 夏时刚才进来的时候将她放倒了,谢锦依跟在他后面,出了房间, 这才发现外面的若雨也倒下了。

  三国盟军打下的城池, 将由晋、越两国分得,所以荀少琛即使进驻了, 也有不少顾忌,在出了昀城之后,谢锦依就能明显感到条件比不上原来在宣武王府中。

  毕竟,荀少琛是要了宣武王府, 而其他城池中用来临时办公的知府府邸,也并不是他一个人用的, 能让他调配的人员,自然也少了。

  这些都还是其次, 区别最大在于宅邸守卫, 晋、越两国的将士在这方面并没有太讲究, 毕竟全城都是他们自己的人,也没有特别需要重兵把守的犯人,因此荀少琛的近卫只能守着谢锦依的院子。

  因此, 一旦院子外的守卫倒下,出府的路就顺畅了不少。

  府中其他地方负责守夜的,都是晋军的士兵, 也都知道楚军占用的院子是不能靠近的。

  之前因为荀少琛让巡城士兵找人, 许多人因为这件事都认得夏时那张脸,知道他与一群女侍卫混在一起, 甚至他们会私下里酸溜溜地编排点荤话。

  但私下编排归私下编排, 谁都知道这少年只是看守个女人, 但那被看守的女人可不是普通女人,而夏时能为荀大将军做这事,显然很得大将军信任,所以其他人从没想过要得罪他。

  如今他们在夜里看到夏时和一名“女侍卫”走过,谁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于是,谢锦依就这样带着一肚子疑惑,跟着夏时走了一路。

  夏时直接牵了马出来,谢锦依手上也牵了一匹,两人朝大门守卫出示腰牌。

  月黑雨夜,大门上高挂的灯笼也无多少光,谢锦依平时也只在房中,大门的守卫基本都没怎么见过她,只认得夏时,且本就是军中的普通士兵,也没多想,看到腰牌直接就放人了。

  谢锦依以前跟重锐学过骑马,做做样子也是够的,翻身上马后,跟在夏时后面策马奔驰。

  知府府邸这边并不是最难缠的地方,两人一路上也遇见宵禁巡守士兵,面对询问时,夏时也对答如流,随后才来到了最难的城门。

  夏时出示了近卫队长的腰牌,朝守城门的士兵道:“荀大将军命我等前往丽城传信,不得有误。”

  城门守兵仔细查看了他和若风的腰牌,才又道:“冯将军有令,出城除需明示身份外,还需手谕,请夏公子出示荀大将军的手谕。”

  夏时脸色不变:“事出紧急,故没有手谕。”

  守兵当然也知道自己眼前这少年的身份,但他也不敢就这样放人,谨慎地说:“那夏公子,这城门咱就不能开了。”

  夏时皱了皱眉:“事出突然,要是耽误了军情,你担当得起吗?”

  守兵心道,那玩忽职守的罪名咱也担当不起啊。

  另一名守兵也道:“咱也是按规矩办事,夏公子就别为难咱们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城楼上也听到了这里的声音,有人走了下来,看见这情形,快步走了下来,惊讶地说:“唉哟,夏老弟,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一名黑脸大汉,身高体壮,穿的制服显然要比那两名守兵好,是管这些普通守兵的小队长。

  这会儿夜深雨冻,城门下的守兵穿着蓑衣,脚下也不可避免地湿了,可黑脸大汉却身上干爽,显然在楼上过得不错。

  他顾不上衣服会被打湿,板起脸朝自己的下属道:“没认出来这是荀大将军的近卫队长吗?有啥不能好好说的!”

  守兵被骂了一顿,眼中飞快地闪过不服和怨愤,却也没反驳——有什么办法?谁让他们是小喽啰呢?

  黑脸大汉骂完之后,才又一脸热络地转向夏时,说:“哎呀,夏老弟真是对不住,是我这当队长的没教好,回头我再教训他们!都这么晚了,夏老弟莫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夏时一脸凝重地点点头:“周大哥,大将军命我等连夜前往丽城,事出紧急,没来得及给手谕。”

  这周大哥,便是之前谢锦依在赌场逃跑出来后,与夏时一起在箱子中将人堵住的周伍长周大财。

  夏时又做出一副犹豫的神色,看了守兵一眼,特意走近周大财,低声道:“周大哥,今晚那群燕民里又出了好几起那事儿。”

  他说得含糊,周大财却是脸色微变,眼底有些恐惧,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畏缩模样。

  周大财连忙将夏时拉远了一些,急急问道:“老弟,老哥也知道大将军让你传话,肯定是机密的,不过老哥就是想问问,那病这么厉害,咱们不会跟着倒霉吧?”

  夏时低声道:“周大哥,咱们得稳住,要是你手下看到你都慌了,他们心里怕是会乱想,要是连你们都乱,城里还怎么守?上面要是怪罪下来,那才真要第一个倒霉。”

  “你这才刚升到这里,要是别的同僚慌,你反倒能稳住,那在一众同等职位中的人中,周大哥就是最出色的。”

  周大财一听,也是想到了夏时年纪轻轻就成为近卫队长的经历,觉得他这是在向自己传授经验,心中很是感动,连忙道:“对对对,还是夏老弟有经验!”

  夏时:“至于周大哥刚才问的……”

  周大财看着他,脸上非常紧张。

  夏时似是再三斟酌,才说:“周大哥少靠近点燕民那处便是,也不用太担心。将军们都在那儿,也正在问大夫。只是如今这情况,定然是不能如期出发了,否则一旦在丽城那儿传开……”

  不等他说完,周大财就一拍大腿:“所以老弟今晚才被连夜——”

  “嘘。”夏时做噤声状,“周大哥,这事儿我只跟你说,你切不可传出去,其他人可不一定像你这样镇定,万一到时候人心惶惶,咱们九个头都不够砍的。”

  周大财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你放心!”

  说着,他又道:“那你赶紧去吧!将军们都在忙,没给你手谕是不是?老哥我给你开了,可别耽误事儿!”

  夏时冲他抱了抱拳,一脸感激:“多谢周大哥,回头等完成任务,我会朝大将军禀明多亏有周大哥的帮助,才能及时赶去丽城!”

  周大财笑得合不拢嘴,亲热地拍了拍夏时,说:“咱哥俩谁跟谁啊,还说这些!早去早去,回来老哥请你吃酒去!”

  说着,周大财又板起脸,命令守兵马上打开城门旁的小门。

  周大财是最近这些天才调过来的,一来就仗着自己军中有人拽得跟大爷似的,守兵们本来也都不太服气,见两人刚才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说什么,怕受牵连,还想说什么,被周大财不耐烦地打断了。

  “天塌下来还有老子顶着呢!小兔崽子,要是耽误了军情,你担得起这责任吗!赶紧给老子开门!”

  守兵争不过,只得去开门,周大财甚至还嫌弃他们动作慢,抢了过去一起开,朝夏时道:“老弟,一路顺风!”

  紧接着,他就看到这夏老弟也正好翻身上马,应了一声,策马而出,身后还跟了个小尾巴。

  直到这时,周大财才抽空看了眼那女侍卫,只见那姑娘是一身楚近卫的打扮,裹了蓑衣和斗笠挡雨,还带了个面巾挡风,遮住大半张脸,大晚上的也看不清楚。

  “行了行了,关上吧!”周大财根本没发现哪里不对,招呼着下属将门关上,还不忘说,“让你们做啥就做啥,听老子的准没错!”

  *

  城外。

  夜雨仍在继续下,谢锦依从未像这样在夜里淋雨骑马赶路——夜行、淋雨、骑马,单拎出来一件,都是平时她几乎不做的事情。

  冷、潮,难受,可她的心情却十分兴奋。

  夏时放慢了速度,与谢锦依并排,朝她道:“殿下,稍停一下。”

  谢锦依停了下来,夏时勒停马匹,翻身下去,将两匹马前后连在一起,然后走到她旁边,上马坐在她背后:“殿下,得罪了。”

  这种时候也没什么好讲究的了,荀少琛必定很快就会发现她逃跑的事情,因为女近卫们会换班,只要换班就会发现。

  甚至都不用等到她们换班,如果荀少琛回府后过来看她,也一样会发现。

  等到那个时候,荀少琛必定会派人来追的,因此她和夏时必须趁着这个时候,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她的马术是什么水平,她和夏时都知道,这时只能让夏时来带她,才是上策。

  只是,她从未想过,自己之前折腾许久,都没有一次成功逃出,最后竟然是夏时带她出来的。

  虽然她不清楚他的详细计划,但她认得刚才开城门的黑脸大汉,单单从他和那黑脸大汉如此熟稔,哄得黑脸大汉破规矩开门,就知道他这计划有多缜密了。

  从踏出房间到如今出城,整个过程紧凑流畅,相比起来,她之前有多莽撞和沉不住气,高下立现。

  她之前还朝他砸杯子,他连躲都不躲。

  两人的年岁本就相近,少年的身形并不单薄,胸膛却也不像重锐那样的成年男子般宽厚。

  也不知道为何,谢锦依莫名就想到了小时候,到处爬上爬下,有一次摔下来时,是夏时手忙脚乱地护着她,做了她的肉垫子。

  谢锦依心情复杂,低声道:“现在就不用讲什么礼数了。”

  夏时:“是,殿下。”

  府邸里的马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夏时带出来的这两匹,又是其中最好的两匹,剩下的都被夏时喂了药,总之是至少半个月都载不了人了的。

  他简单地说了下计划:“殿下,这里到丹沙城还隔了个丽城,我们得绕路。”

  谢锦依“嗯”了一声。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闪电都没有,只剩下沙沙的下雨声,她也不知道夏时是怎么在这黑夜中找准路的。

  她忍不住问道:“这么黑,你看得见吗?”

  夏时道:“殿下放心,下属认得路。”

  谢锦依沉默了一下,又问:“之前是怎么回事?是……是重锐让你这么做的吗?”

  她唯一想到的,也只有是重锐的安排。

  她其实是不想见到夏时的。

  说恨,即便是前世,也不是纯粹的恨,否则她也不会到最后依然让重锐等人别杀夏时。说到底,前世那般情形,他一个侍卫又能做什么呢?

  当时因为重锐在荀少琛手上,她连寻死都不能,而荀少琛让夏时下药,即便夏时不下,也会有其他人来,或者干脆就是荀少琛自己动手。

  可她还是无法接受。

  或者说,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

  “王爷命下属查探荀少琛身世,”夏时道,“让下属一切见机行事。”

  之前夏时人在楚地,需要在楚国与越国之间游走,而四国交战后,楚国与越国最初明面上是敌对的,因此他和手下们两国之间走动不易,仍是留在原地暗中活动。

  他们原本人数就少,所以即使后面楚军反水,他们哪怕赶回去,面对三国盟军也做不了什么事情,所以夏时在“投靠”荀少琛之前,就已经将下属都分散出去,让他们在各地待命,等待接应他和谢锦依的出逃。

  对于夏时来说,要获取荀少琛的信任,说难不难,说易不易。难在荀少琛本就生性多疑,可他对夏时本也是轻视的。

  夏时在上一世就知道,荀少琛不喜欢他。

  在荀少琛登基之前,这并没有征兆,可夏时发现,等荀少琛将殿下带回来时,荀少琛就不再掩饰对他的不屑与厌恶了。

  而这一切,在之前夏时面对荀少琛时,都被夏时用来当作了自己与对方博弈的筹码。

  荀少琛需要人去看守公主,这个人最好还熟悉公主,他夏时不但符合要求,还能让荀少琛多一个威胁公主的“人质”。

  夏时“投诚”时给了一份大礼,也就是那些之前他查探到的关于荀少琛身世的东西,加上他亲自将逃走的公主抓回去,荀少琛也相信他说的话——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在乱世中生存下去,而除了大将军,再无别人能庇护殿下。

  这与夏时前世时做的事情,以及荀少琛对他长久以来的印象,都是相符合的,于是荀少琛也就放下了警惕,甚至还让他做了近卫队长。

  至于周大财,则是夏时特意接近的人。

  谢锦依第一次尝试逃跑当天,整个城里的巡逻兵都在留意,而夏时那会儿也与其他近卫一起找,听到周大财几个人边走边聊天,知道这人就等着去晏城投靠亲戚了。

  周大财是晋国人,那晏城的亲戚是被分到另一名将军手下,混得还不错,周大财就想着也留在晏城,毕竟去到丽城,那可就要加入大部队,是要上前线战场的,说不好小命就要交代在沙场上了。

  那黑脸大汉想着,要是他啥也没有,那上战场是拼一拼,可他是个小伍长,还有个混得比他好得多的亲戚,那能不挨刀就能过好日子,干嘛还要上赶着挨刀呢?

  于是夏时就是看准了他这这点,带着周大财找到公主,给他功劳,让他拿到赏钱,两人也就算是有了交情。

  那周大财也是想跟他攀关系的,毕竟能跟荀大将军身边的人称兄道弟,也是倍有面子的,而且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像之前那样,有个好差事拿奖赏。

  而夏时也跟他“分析利弊”,引导他争取去守城门,不管是花钱银还是加上他那亲戚的关系,只要钱足够,拿下差事并非难事,毕竟那不是神策军守的城,而是晋军守,能用钱疏通关系。

  当然,夏时也会与他说,自己身为荀大将军身边的人,是不能与其他人随便结交的,否则会容易让大将军误会。

  周大财也不是傻,能理解这意思,于是明面上也没有太过分,没有让人觉得他们有多熟,所以之前在城门前,那些守兵也不知道夏时跟周大财熟,所以说话也都是公事公办。

  这里面最重要的,还是如何绊住荀少琛。

  燕民的吃食都是统一管理的,夏时往其中一部分加了点料,让部分燕民出现染瘟的症状,足够引起将军们的重视了。

  对于将军们来说,如果这真的是瘟疫,那么必定要控制在这里,不能带到丽城,否则三国盟军一旦被传染,也就不战自败了。

  当然,他们首要的就是先确定是否真的是瘟疫,并且要在晏城内也得封锁消息,否则一旦引起恐慌,那将是一件麻烦事情。

  虽然消息是封锁了,但军中消息灵通的人,多少也听到点风声,就比如周大财来投靠的亲戚,也是知道这事儿的,所以周大财也模模糊糊知道一点,但不清晰。

  确认是否瘟疫,并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办到的事情,所以当燕民中反复出现这种情况,将军们就越发紧张,一出现症状便召集商议如何应对,所以今夜荀少琛才会不在府上。

  所有环节,需要互相配合,一个都不能少,夏时等到这时机,才一鼓作气将谢锦依带了出来。

  在这过程中,一旦荀少琛有所怀疑,夏时就会前功尽弃,也必定会被荀少琛严惩——以荀少琛的性格,十有八九是会留着夏时的性命,但会废掉他的武功和手脚。

  种种艰辛,夏时也并不想与谢锦依说,只往简单的说,然后又道:“也是多亏了程先生帮忙,否则单凭我一人难以成事。”

  谢锦依自己跑过,还不止一次,即使夏时不说,她也猜到他这轻描淡写的背后,必定是花了不少功夫。

  如今她和他都是活第二次的人,他甚至这辈子都没入楚宫,根本算不得楚宫的人,如今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其实是重锐。

  他是重锐的下属,而她是重锐的心上人。

  谢锦依忽然又想到,重锐之前说将千机铁骑交予她,那夏时在她面前自称下属,其实也是合理合礼的。

  兜兜转转,似乎一切又与最初的有些相似,她和他再次以主仆的身份面对彼此。

  谢锦依也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半晌后,才道:“等与重锐会合,我会与他说清楚你的功劳的。”

  夏时低低地应了一声:“谢殿下。”

  两人之间再次沉默了下去,天地间只剩下雨声,再无其他。

  大雨能冲去马蹄的痕迹,有利于掩盖行踪和去向,所以夏时一刻也没停下赶路,想尽可能在雨中再走远一些。

  两人都穿得密实,但在雨中一路疾驰,自然不可能滴水不透。

  这对夏时来说不算什么,但谢锦依自小娇生惯养,加上身体本就不好,渐渐地就开始感到冷,冷过了之后就是刺骨,可她也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睁着眼,可什么也看不到,耳边只有雨声,反倒是有一种天地间都静止了一般,不知道时间流逝多少,也不知道这夜奔何时才结束,渐渐地开始有点麻木,感觉身体都有点僵硬。

  夏时感到怀里正在慢慢变重,心中微微一紧,马上在谢锦依耳边道:“殿下,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歇脚处了。”

  他知道公主有多讨厌他,如今与他这样二人一骑,对她来说已经是难以忍受,更别说靠在他身上,现在她会这样,说明已经是开始撑不住了。

  少年的声音传入谢锦依的耳朵里,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样,谢锦依又困又冷,眼皮变得十分沉重,连睁开都费劲。

  忽然,手臂上被重重掐了一下,谢锦依一下子就清醒了,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慢慢地又坐直身体。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谢锦依终于在迷迷糊糊中,感到马的速度开始放慢了。

  *

  都说天下名山僧占多,许多寺庙都建在山林中。因为信徒众多,且不分家国,所以即使是各国之间互相打仗,也尽可能不与寺庙起冲突,以免落得个坏名声。

  自交战以来,燕国被攻占的城中,百姓流离失所,除了青壮年被燕军强行带走,以及老弱病残被三国俘虏之外,还有一部分人逃命,其中有不少就去寻求寺庙的收留庇护。

  夏时选的落脚地方,却不是这种寺庙,而是已经被遗弃的破庙。附近有一处有香火的寺庙,即使追兵搜捕,也能分散一下注意。

  谢锦依腿都麻了,靠着夏时的搀扶才下了马。这时,庙里忽然冒出两个黑影来,她差点被吓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黑影:“殿下,大人。”

  两道声音一男一女,夏时解释道:“殿下,这是与下属一道去查探荀少琛身世的队员,朱展杨和周蓉。”

  谢锦依已经镇定下来了,点点头,朝两人道:“辛苦了。”

  “殿下言重,都是下属该做的。”

  一行人不再多言,一起进了破庙。

  夏时将两匹马一起牵了进去,朱展杨在角落里生起火来,周蓉替谢锦依解下蓑衣,谢锦依这才看清楚这里头的环境。

  庙里有不少地方都漏雨,原本角落这个位置也是破的,但朱展杨之前已经补过,又用东西堵住窗口,以免火光泄露出去。

  朱展杨和周蓉已经在这破庙呆了不短的时间了,两人与其他队员一样,在夏时“投靠”荀少琛时,便各自在不同位置待命。

  以他们现在的情况,带着体弱的公主上路,自然是不能直接走官道的,否则被追上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即使走的是小路,他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趁着谢锦依休息的时候,快速地敲定了路线计划。

  夏时和谢锦依从晏城出来的时候,身上是带着身份牌的,谢锦依用的是若云的牌子,夏时将这两块身份牌交予朱展杨和周蓉,两名队员将带着它们,然后用它们进入其他城。

  这样一来,即使荀少琛让人追踪身份牌,也不会找到夏时和谢锦依。

  而夏时和谢锦依,将用朱展杨之前准备的普通路引,乔装打扮成燕民进城。

  谢锦依的休息时间并不多,只稍微缓一下,还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夏时叫醒了,见其他人都已经换好装。

  夏时拿着套衣裳,正斟酌着要怎么开口,谢锦依就已经拿了过去:“你们两个转过去。”

  其他三人均是松了口气,这里实在没什么条件讲究,好在公主也理解他们。

  等谢锦依换好燕民的普通打扮后,四人一起出发上路。

  雨还在下,周蓉在前头开路,夏时带着谢锦依在前头,朱展杨殿后,随时留意四周的情形。

  忽然,朱展杨喊了一声“当心”,话音未落,夏时就一把将谢锦依按趴在马背上,自己也同时矮身,抽刀反手砍断两匹马之间的牵绳。

  谢锦依心中一紧,仅仅抱住马脖子,身前紧紧贴着狂奔的战马,被颠得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

  毫无疑问,荀少琛的人追来了。

  周蓉立即放慢了速度,三名侍卫变换阵型,成倒犄角之势,将夏时夹在中间,而夏时又紧紧护住谢锦依,共同防着黑暗中的冷箭。

  雨声大大地干扰了他们的听觉,仨人一刻不敢放松,且战且走。

  没过多久,就连谢锦依都已经听到了马蹄的声音,显然追兵正在接近,夏时一扬马鞭,加快了速度。

  周蓉和朱展杨却反而放慢了速度,抽出改装过的绊马索,钉在两边树上,又从拿出连弩,翻身下马,滚进两边树丛中,显然是打算迎战,为夏时和谢锦依争取逃跑时间。

  “殿下,抱紧,不要抬头。”

  夏时抽空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没有再说话。这种时候,谢锦依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让夏时全力对抗追兵。

  *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于慢慢变小,四周也开始现出隐约的轮廓,准备天亮了。

  谢锦依伏在马背上,感觉整个人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为了保持清醒,她甚至都已经将唇瓣咬破,不时舔一下。

  “殿下……”

  她忽然听到夏时喊了一声,感到马的速度也放慢了下来,猜到应该是暂时安全了,于是挣扎着爬了起来。

  “殿下,”少年的声音喑哑干涩,“马腹下绑着个布袋,里面装有荀少琛身份的证据,还有路引、银两等等……”

  谢锦依皱了皱眉头,心想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应该赶紧离开这里才是。

  “路引是……是进城的时候给守城士兵看的,守城士兵还会检查包袱,殿下要将那些证据贴身藏好,以免惹来麻烦……”

  夏时的声音越来越低,握着缰绳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普通的燕军比不得千机铁骑,殿下……殿下若遇事切勿冲动……”

  “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谢锦依原以为他是奔波大半夜后累着了,刚一开口,就看到少年那原本环在她身侧的双臂忽然松开,仿佛突然失去了控制一般,毫无预兆地垂下。

  她一愣,下意识地回过头,紧接着眼前的一幕仿佛被放慢了一般,她脑中嗡地一声,只剩下一片空白——

  少年背后的两支箭深入血肉,他的双眼半张半合,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但仍是看着她的方向。他嘴角凝了一道干涸的血迹,又被溢出的鲜血覆过,双唇动了动,却没什么声音。

  可谢锦依却看得十分清楚。

  他在说,殿下,对不起。

  夏时身子一歪,直直往地上栽,谢锦依瞳仁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但因为为力气不够,反而被带了过去,两人一起掉到了泥水里。

  “夏时!夏时!”

  谢锦依被摔得眼前发黑,挣扎着爬了起来,吃力地抬起夏时的上半身,拍着他的脸,手都在发抖。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呼吸间肺腑都是痛的,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夏时要死了吗?

  恐慌充满了她全身,让她连声音都是是颤的:“夏时,你睁开眼,不要死……”

  夏时吃力地睁开眼,用所剩无几的力气轻轻推了推她:“走……追兵……”

  他在让谢锦依快走,不要管他,谢锦依一下子就听懂了,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几乎模糊了视线,冲他吼道:“你在说什么蠢话!”

  血沫从夏时嘴角溢出,又被谢锦依自欺欺人般擦掉。

  夏时眼前已经看不太清了,听着少女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疼,想跟她说对不起,却已经连话都说不出了。

  为什么又变成这样了呢?

  似乎总是如此,他不是惹殿下生气,就是惹殿下伤心。

  哪怕他这辈子从出生时就开始在准备,尽了最大的努力,想为前世赎罪,想获得对殿下说一声对不住的资格,可到最后却还是连将殿下送去安全的地方都做不到。

  一如前世的最后,他什么也保护不了。

  他果然没有做殿下影卫的资格……

  谢锦依一边哭,一边将夏时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试图将他扶起,可她个子矮了太多,身形也小,即使勉强站起来,可夏时双腿都拖在地上,她连走一步都困难。

  脚下泥水湿滑,一个不小心她又扑到了地上。

  她看到了夏时的嘴唇在微弱地动着。

  后悔,自责,伤心……各种情绪在谢锦依心中交织,滚烫的眼泪在脸上划过,火辣辣的疼。

  她想起不久之前,荀少琛问过她,要不要让夏时做她的影卫。

  她当时为什么不同意呢?如果当时她同意夏时当影卫,夏时就会获得回生丸,如今就能用回生丸保命。

  可她没有,所以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夏时的生机在她手中一点点地流逝。

  几个重生的人里面,其他人都与前世不一样了,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有她,一直稀里糊涂,靠着别人保护,甚至还不知道别人在保护她。

  她总是这样的,当断不断。

  如果真的恨夏时,当初就该直接让重锐将他赶出千机营;

  若是不恨,那就骂一顿留在身边,就像当初重锐说的,学习如何驭下,将他当作与陆一鸣等人一样,接纳和信任,那今天他就能有回生丸保命。

  战马围着谢锦依嘶鸣打转,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催促。

  谢锦依脑中一团乱,衣裳都被打湿,又冰又重,让她整个人都有点发麻。她看向马腹的布包,想起夏时刚才的话,于是将他轻轻地放下,自己挣扎着去够那布包。

  既然夏时什么都准备好了,里面也一定会有常用的药,即使比不上回生丸,但也必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谢锦依胡乱地擦了把脸,咬咬牙,加快了动作。

  布包被绑得十分妥当,被战马颠了一晚上,竟然都没有半分松散。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拆下,打开后才发现,布包着的是一个防水的油布袋。

  谢锦依吸了吸鼻子,掀开油布袋,里面分了几个隔层,各类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其中一格放了好些小油纸包,还有一个小锦盒。

  看到那锦盒的瞬间,她睁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认得那锦盒!

  谢锦依不过愣了一瞬,随后马上拿了出来,打开后,果然是一颗漆黑的药丸。

  是回生丸,是去年她原本打算拿来与夏时交换情报的那颗回生丸!

  当初夏时参加近卫选拔,最后被重锐以冲撞她为理由,和秦正威一起被罚了五十鞭。

  那时她听闻夏时起了高热,加上她心中也有许多疑惑,想从夏时那边打听荀少琛的事情,又不想与夏时有什么牵扯,于是就想着拿东西去交换。

  而这锦盒,是她让花铃准备的,用来放这颗药丸的。

  结果当时她在营帐外听到夏时被欺负,陆一鸣拿着药进去摆平了,她却因为被其他人撞见,反而没有进去问。

  随后她与重锐去了阳城后,又发生了许多事,她也就没再关心夏时在做什么了。

  显然,夏时当时没有吃这回生丸,一直留到现在。

  甚至,直到刚才他在摔下马之前,他对她说的那些话里,半个关于回生丸的字都没提到,根本就已经没想着要活下去了,只想着不拖累她,让她一个人逃跑。

  夏时的脉搏已经开始变弱,谢锦依没有丝毫犹豫,解了水囊,将药丸捏碎,和着水一点一点喂给了他。

  回生丸只能急救,她必须要尽快找到落脚的地方,给夏时处理伤口。

  想到这里,谢锦依在夏时随身的装备囊里翻出了绳子,又让战马在两人身边伏下,将夏时推到马背上,然后她坐到他前面,用绳子将他绑在自己背后。

  “夏时,”谢锦依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自顾自地说着,“若是你这次能熬过去,我就原谅你了。”

  战马站起来,驮着两人继续向前奔跑。

  *

  天光从厚厚的云层中透出来,天上也只剩下毛毛细雨。

  谢锦依本来骑术也并没有太好,加上背后还带着个人,根本骑不快。好在,夏时是确定暂时安全才撒手的,所以一路上尽管她不算快,但还没有人追上来。

  也不知道那周蓉和朱展杨怎么样了……谢锦依这样想着,忽然就听到前头有人喊了一声“殿下”。

  她勒了勒缰绳,战马渐渐停了下来,喷了一下鼻息。

  前头的草丛中动了动,谢锦依惊疑不定,不由自主地握紧缰绳,然后就看到一个人忽然从草丛中钻出来。

  那人抬起手,朝谢锦依挥了挥,仿佛是怕她看不见一样。

  谢锦依没有马上靠近,而是先仔细看了看,对方一身普通燕民衣裳,猎户打扮,脸上有点脏,但隐隐约约还真让她感到几分熟悉。

  她在脑中搜刮着,不确定地说:“铁头?”

  那人高兴地“诶”了一声,见她还停着,又连忙补了一句:“是我是我,张石山!”

  谢锦依这才终于松了口气,心脏紧绷了一路,终于在这个碰到熟人的档口稍稍松了一点点。

  之前千机铁骑退入山谷时,有许多伤员,单靠一个人自然不可能处理所有伤员,而且大多数人都有自己处理和包扎伤口的经验,所以轻伤的士兵也帮着诸葛一起处理。

  谢锦依有时也会去帮忙,所以对围在诸葛川身边的人都脸熟了,而这个张石山正是其中一个,“铁头”是他的外号。

  她喊外号,他自己补充姓名,一对上这就验证了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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