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帐中娇》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67章 交锋
谢锦依缓缓地眨了眨眼, 揉了揉眼睛后,再次看着荀少琛,目光带了点惊疑, 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闭着眼用指腹描绘着他的眉眼骨相。
荀少琛不知道她这是在做什么,但仍是任她摸着, 耐心地问:“殿下,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锦依缩回手,睁开眼,“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 声音中带了点怀疑:“我们……我们去年……去了白水城看花灯?”
荀少琛眼中飞快地闪过讶异。
他纠正道:“放灯,就是放天灯, 许愿灯。”
看花灯倒也是有,但那是另一天的事情, 而且那天是他用曾学林引开重锐, 企图带走她, 只是后来重锐赶到,坏了他的好事,两人还因此大打出手。
那天星儿被吓着了, 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回忆。
这反应莫不是想到了那天?
荀少琛可不想因为那天的回忆而出差池,于是又道:“殿下忘了吗?我们一起去了画舫,在海上看的天灯。”
少女似乎也跟着他的话, 努力地回想, 不时又看着他,眼中惊疑若隐若现, 像是一时想起是有这么回事, 一时又不太确定。
果然, 她犹豫着说道:“是……是吗?我好像……”
说着,她又一脸茫然地看着荀少琛,尤其是盯着他的双眼看。
荀少琛心中一突:“殿下怎么了?有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谢锦依轻轻地“嗯”了一声,皱着眉说道:“重锐,我刚刚看你的时候,你好像、好像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了……”
说着,她又再次看着荀少琛,脸上似乎有点纠结。
荀少琛惊讶之后,很快又冷静下来,马上就用质疑应对质疑,微微垂下眼,语气中露出一丝低落:“殿下果然还是更喜欢我以前的眼睛。”
少女果然一愣,几乎是马上就道:“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荀少琛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于是她先放下了之前的疑惑,转而安抚起他,最后有点苦恼地说:“也许是我的病又重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重锐。”
“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她皱着眉,又有点担心道,“我一想到竟然连你都看错就觉得很害怕。我在想,我会不会有一天连你也忘了。”
荀少琛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是药物在起作用。
这是好事,他甚至希望效果可以再多一些,让他的星儿重新变成一张白纸,既没有前世他与她的那些恩怨,更没有重锐那厮的痕迹。
“不会的,”荀少琛道,“我会一直在殿下身边的。”
*
第二天,正月十五,酉时刚过,荀少琛便带着谢锦依出门。
尽管现在风雪已停,但融雪天更冷,公主身体又弱,所以侍女们前一天就开始准备出门的东西。
宣武王府大门离街口还有一段距离,谢锦依在府里好几个月,终于第一次踏出府门。等上马车后,马车驶入街上,她也没有掀开帘子去看外面是什么光景。
单单只是听着,就不是很热闹。
“昀城离海边远,但好在有个镜湖,每年百姓都是在那边放天灯的多。”荀少琛笑着说,“今晚我们还像去年那样,在画舫里吃饭,吃了饭再放灯。”
谢锦依点点好:“好。”
昀城被攻下之后,尽管三国盟军都命令禁止伤民,但昀城毕竟是重锐的封地,百姓对重锐还是有感情的,所以百姓们对盟军并不友好,双方发生了一些冲突之后,盟军不得不加入管制。
也正是因为这场战争,昀城里虽然街上生意照做,但也已经冷清了不少。梁潇为荀少琛订画舫时,就没有用宣武王府的名义,而是以个人名义去订。
谢锦依多少也能猜到这情况,但到了镜湖边时,她下马车后,却发现镜湖上的画舫和游艇也不算少——当然也不至于密密麻麻,只闲散地分布着,乍眼一看竟然还真有几分像去年白水城那次。
终究也只是像罢了。
她微微垂下眼,并没有停留多久,直接转而上了画舫。
画舫里面已经备好酒菜,都是荀少琛让人从谢锦依平日喜欢的酒楼中买来的。
等两人吃过饭之后,已经是戌时,天已经完全黑透,外面也隐约传来人声,湖边与湖上都渐渐热闹起来。
荀少琛温声道:“殿下,我们也出去放灯吧。”
谢锦依轻轻地应了一声,与他一起走到甲板上。
画舫已经到了湖中心,谢锦依能远远地看到湖边的火光,偶尔能听到一两句本地口音的歌声。
即便是生活受战事影响,可上元节放灯,本就是一种祈愿,不管是为他们的城主祈福,还是为他们自己的生活祈福,百姓们心中总归有愿望的,所以很多人都来到了这里。
唯有现在,反倒是与战事前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热闹。
不一会儿,许多祈愿灯从湖边和湖上缓缓升起,伴随着人们的笑声,飞向了天空,夜幕中火光点点,又倒映在水中,形成了一幅壮观又美丽的景象。
谢锦依仰起头,看向夜空中那些许愿灯,漆黑的瞳仁里也闪着碎光。
荀少琛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殿下也有愿望吗?”
愿望吗……谢锦依缓缓地眨了眨眼,轻声道:“有啊。”
刚才在他们吃饭的时候,侍女们就已经置好烤盆,又将灯笼放在了甲板上,还搬来了一套桌椅,放上了笔墨与火折子,让他们能随时点灯。
荀少琛牵着谢锦依走到桌边,拿起笔沾了沾墨,放到她手中:“那殿下便将心中的愿望写下来吧。”
谢锦依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笔,半天没动。
半晌后,她又抬起头,看着身前的男人,把笔还给了他,轻声道:“我的愿望不需要向天祈祷,你不是说了会帮我实现吗?”
荀少琛沉默一瞬,又笑着点点头:“当然。”
谢锦依又道:“所以我也不必写了。”
荀少琛又笑了笑:“我倒是有一个愿望。”
“殿下的身子总好不了,”他缓缓地说,“我希望殿下能早日好起来。”
谢锦依点点头,把灯笼推到他跟前:“那你写吧。”
荀少琛提笔写在了灯笼上,然后拿起火折子,将灯笼中的蜡烛点燃。不一会儿后,灯笼就缓缓地往天上飞。
谢锦依原本这一趟出来,想的就是要看看外边的情况,如今已经大概知晓了,也不想再看着这满天祈愿灯。
她的愿望,根本达不到上苍。
谢锦依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小声地说:“进去吧,我有点冷了。”
她刚一迈步,荀少琛便张开手,从身后将她揽进怀中。她毫无准备,身体没忍住微微一僵,又很快放松了下来。
若是在平时,除非她主动“给予奖励”,否则荀少琛很少会这样。
荀少琛看了一眼四周的烤盆,又微微收紧手臂,几乎是贴着她整个后背:“殿下还记得去年许了什么愿望吗?”
谢锦依下意识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些光点。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还是她亲自提笔写在灯笼上的,而重锐什么都没写,因为他说他不用写,她的愿望就是他的愿望,她写一次就相当于连着他那份一起写。
她微微垂下眼:“不记得了。”
荀少琛的声音温柔地在她耳边响起:“那殿下岂不是不知道去年的愿望是否有实现?”
谢锦依闭了闭眼,心头刺痛。
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也在想,如果不是她,如果重锐不用管楚国,不是想着让神策军借燕国暂且蓄力生息,是不是根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楚国是否国泰民安,是否海晏河清,本不该是重锐的责任。
“你终究还是哭了。”
谢锦依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庞,指腹果然一片湿润。
男人收起了温柔的语气,声色微冷:“既然装不下去,那就不要勉强了,星儿。”
谢锦依一瞬间遍体生寒。
他知道了!
她马上就挣扎起来:“放开我!”
荀少琛轻笑一声,只是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毫不费力地压制住她,将她转过来,单手就将她的手腕锁到她背后。
“既然已经投怀送抱这么多次了,”男人俯身逼近,眼中讥诮,“如今又在拒绝什么?多一次少一次又有何区别。”
谢锦依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但只要她一想到他不过是在享受她的主动,甚至当作投怀送抱,她就羞愤不已。
谢锦依的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我……我才不是……”
她双手被困在背后,连使力都使不上,只能泄愤般地用脚去踹荀少琛,荀少琛脸色微冷,身形微动,轻易地避开了。
他抬手将桌子上的笔墨扫下地,把仍在挣扎的少女按趴在桌子上,压着她的后颈,施施然俯身,看着她一脸狼狈:“不是什么?”
“不是投怀送抱?”男人低低一笑,指腹摩挲着那片温暖细腻的肌肤,“明知我是谁,还躺在我怀里与我进浴间的是谁?抱着我枕着我心口的是谁?亲口给我喂水的又是谁?”
他虚虚压在她背上,几乎整个人将她笼住,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上来一般,在她耳边残忍道:“是你啊,星儿。”
谢锦依侧脸抵在冰冷的桌面上,痛苦地闭上眼:“你闭嘴……”
冷风随着呼吸涌入肺腑,刮得她生疼,想要蜷缩起来,却又像待宰的鱼肉,全身都被掌控。
荀少琛像戏耍濒死的小动物一般,每一下都精准击在痛处:“真想看看重锐若是知道这些,他脸上该是什么表情。”
“他和你不一样!”谢锦依睁开眼,瞪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荀少琛,你就是个疯子,不要以为其他人都和你一样!重锐不会把别人当成物件,更不会因此就觉得我脏了!”
荀少琛微微眯了眯眼:“那你现在又哭什么呢,嗯?”
谢锦依不吭声,犹如牢笼中的斗兽,伤痕累累却仍不屈服,眼角鼻尖都泛着红,只狠狠地瞪着他。
男人看了她半晌,松开手,将她翻了过来。
谢锦依趁着这片刻的自由,刚撑起身,就又被按了回去,双手被拉起放到头顶上。
荀少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其实我不介意做重锐的替身,星儿,为何你就不能继续装下去呢?”
反正已经撕破脸了,谢锦依也不用再装,冷笑道:“那还很多人乐意当我替身呢,荀大将军怎么就不换个人祸害,非要死咬着我不放?”
喜欢和仰慕荀少琛的姑娘,别说楚国帝都那些世家姑娘们,便是其他国家的姑娘里,也有许多喜欢他的。
若是只要模仿一下她,就能成为荀夫人,想必愿意的人也不在少数。
听到她这话,荀少琛脸上连那虚假的温柔都消失了,眼色森冷:“换个人?”
“星儿,”他用力攫住谢锦依的下巴,冷冷一笑,“事到如今了,你还不明白么?你斗不过我,若你连装都不肯装,我有的是方法让你真疯。”
谢锦依看着荀少琛那一身衣裳,那还是今年她亲自给重锐选的,荀少琛为了扮演重锐,连重锐的衣物也都一起用了。
简直荒唐又可笑。
“你想让我装什么?你是想继续穿着重锐的衣裳,学着重锐的说话方式,让我把你当成重锐?”
谢锦依嘲讽道:“荀少琛,你贱不贱呐?”
荀少琛反唇相讥:“那你呢?星儿,你看看你又是成什么样了?堂堂一国公主抛下自己的子民,装疯卖傻,就为了别国一个肮脏的贱民。”
谢锦依:“起码我和重锐是两情相悦的。”
说到这里,她又冷冷一笑:“不过,荀大将军竟然真的动了情,这倒是我真没想到的。可那又怎么样呢?我已经不喜欢你了,荀少琛。而且,你喜欢的那个星儿,早就已经死了。”
荀少琛抚了抚她的脸:“若你不能把我当成重锐,那我只能让你忘了重锐。”
“我也并不是那么喜欢当替身。”他笑了笑,眼底隐隐透着疯狂,“星儿,你知道吗?有时候你叫我重锐的时候,我想过不如就顶着重锐的身份弄哭你。”
谢锦依皱了皱眉,几乎要被气笑了:“荀少琛,你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让我觉得你恶心。”
男人也不生气,用目光细细地描遍眼前的少女,着迷地抚着她的脸,在她嫌恶地别开脸时,又一点一点地将她掰正,不容半点反抗。
“你放心,我暂时不会碰你。”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角,“等你忘了重锐之后,你便会离不开我。”
谢锦依面无表情,荀少琛带着她起身,扯着她进了画舫。
“这天灯确实没什么好看的,那便回去吧。”
*
“神志不清”了一段时间的昭华公主,忽然又全然清醒了,一切又回到之前那样。
最不习惯的,其实还是要属后院的侍女们,毕竟在谢锦依装认不清人的时候,她扮演的是从前府里平易近人的重小姐,从不苛责下人,所以侍女们着实是过了一段轻松的日子。
如今事情败露了,谢锦依自然也懒得再装,而侍女们得知她之前是装的,反而不自在了起来,毕竟她们为了入戏,可是花了很大功夫去研究陆少鸣和霍风两个人物的。
谢锦依的计划失败了,但也没有自暴自弃,其中最开心的要属是花铃了。
之前花铃看见谢锦依将荀少琛认成重锐,虽然觉得公主愿意喝药了也不吐血了,对公主的身体是好的,但是见公主将仇人认成喜欢的人,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花铃一边抹着泪,一边朝谢锦依道:“殿下,您还记得王爷,真是太好了……王爷一定会来救您的,您一定不要放弃!”
谢锦依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我知道,别哭了,之前没告诉你,让你担心了。”
花铃连忙摇摇头,又四处看了看,小声地说:“殿下的考虑一定是有道理的,若是殿下以后……花铃都听殿下安排。”
从放灯那天回来后,荀少琛不再留宿房间里,只在早晨过来亲自看着谢锦依喝药,其他空余的时间有时也过来,只是谢锦依完全当看不见他。
而其他侍女依然留在了房间外,因为已经不需要盯着她用药,而她也没有寻死觅活。
谢锦依还在想着下一步要怎么做的时候,荀少琛便在隔天早上过来看她时,告诉她,他会带着她一起去前线。
若雨将药端进来,放到谢锦依面前。
荀少琛看着药面上腾起的白烟,道:“盟军前些日子不太顺,想必星儿之前在书房里也听到了,凌双很早之前就让我过去,我顾忌星儿的身体,才会一拖再拖。”
谢锦依微微眯了眯眼。
她之前在书房时确实有听到一些,只知道三国盟军前线失利。
能让他们失利,自然是燕军里面有厉害的人,可她还没听到什么,荀少琛就好像故意避着她,不在大白天时去书房。
她当时心里就有个想法:会这样避开她,说不定是和重锐有关的——能在这种情况下反制三国盟军,除了重锐,还能有谁?
这也是支撑着她的希望。
荀少琛好整以暇地问:“星儿不好奇,将凌双他们逼得退守丽城的人是谁吗?”
谢锦依终于抬起头,正眼看着对面的男人:“你会这么好心告诉我?”
荀少琛笑了笑,起身走到她身边,拿起药碗,递到她唇边:“该喝药了。”
谢锦依接过碗,皱着眉一口气喝完。
“告诉星儿也无妨。”荀少琛笑着道,“这样星儿才会想努力把身体养好。”
“据说那人叫陈锋,是潘明远手下的人,潘明远负伤后,派此人支援丹沙城,所以才和凌双等人对上。”
“如今千机铁骑的残余人马,也都逃到了后方,出面的只有秦正威,可惜如今不同往日了,燕国将千机铁骑看作祸端,若不是实在缺人马,早就被处死了,如今暂且收归在陈锋麾下。”
荀少琛看着谢锦依,将她心里的猜想说了出来:“星儿是不是在想,那陈锋会不会就是重锐?”
谢锦依轻哼一声,没说话。
不管是不是,如果是当然最好,哪怕不是,但起码已经知道秦正威在哪里,秦正威应该是知道重锐在哪里的,否则不可能就这样回到燕军里头。
千机铁骑的效忠对象是重锐,又不是燕国。
荀少琛又道:“凌双等人也没见过那陈锋的真面目,听说是脸上有疤痕,所以一直都带着面具见人,但只看身形,是不大像重锐的。”
谢锦依一听,心中有些失望,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来。
荀少琛将话说完之后,没多久就离开了。
等到程方来的时候,谢锦依直接开口道:“程姐姐,我想问你要点药。”
程方皱着眉说:“你这身体刚好点,要什么药啊,少点折腾。”
“不是我用的。”谢锦依道,“给花铃用。”
程方露出意外的神色。
谢锦依又道:“荀少琛要带我出去丽城,如果路上有机会,我会逃跑的。万一失败,荀少琛不会杀我,但花铃可能会吃苦头,甚至会丢性命。”
“花铃肯定是不会自己主动留下的,希望程姐姐给我一点药,能让花铃吃了之后有发热或者伤寒的症状,这样荀少琛就不会让她跟着出门了。”
留在这里,也不会受她牵连,进而被荀少琛迁怒。
程方一脸了然,倒是很爽快就答应了:“行,回头我拿给你。”
谢锦依又道:“那程姐姐你……”
程方摆摆手,说:“我之前就说了,你顾好你自己就行,我能自保。但你自己要想清楚后果,若是到时候有什么事,我也顾不了你。”
谢锦依点点头:“我明白,谢谢程姐姐。”
当日下午,谢锦依拿到药之后,趁着花铃走开时放在了点心里,随后等她回来后,又拉着她一起坐下吃点心。
第二天,花铃果然就“发热”了,荀少琛为了避免谢锦依被传染,让花铃留在原地,只让其他侍女服侍谢锦依。
荀少琛似乎也不怎么着急,谢锦依和贴身侍女坐的是马车,其他人都是骑马,而马车的速度怎么都比不上单人骑马的,所以整体速度都不是很快。
一路上都是失陷的城池,都由三国盟军在管理。
谢锦依去年跟着重锐出门时,这些城里人口都不少,可如今她掀开马车窗帘往外看时,只能看到残垣断壁上焚烧的痕迹,以及或驻守或巡守的士兵,几乎见不到百姓的影子。
荀少琛在到了顺城后,稍作休整。
顺城知府的宅邸还算完好,盟军守城的将领命人修葺一番,用来当作临时的驻点,收到荀少琛要来的消息,连忙派人迎接,并准备好了休息的地方。
一下马车后,谢锦依破天荒地主动去找荀少琛。
荀少琛还在跟守城的将领交谈,那将领看到谢锦依一个姑娘忽然闯进来,眉头一皱正要喝斥,就听见荀少琛说:“冯将军,那就先暂时这样吧,我还有要事。”
冯信是晋国人,对荀少琛未到前线的事也有所耳闻,再看谢锦依时已经心中有数,心中暗道信好刚才还没说什么。
他点点头,朝荀少琛道:“那就辛苦大将军了,冯某先回去继续守城。”
谢锦依与冯信擦肩而过,她看也不看,直接走到荀少琛跟前,压着火气问道:“你们屠城了?”
荀少琛笑了笑,道:“星儿以为呢?”
谢锦依:“荀少琛,我没心情跟你猜来猜去。”
“自然是没有。”荀少琛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屠城浪费了,要物尽其用才是。”
谢锦依本来稍稍空一口气,听到后面又有了不详的预感。
荀少琛又笑道:“燕军自己都不惜这里的百姓,星儿连自己的子民都顾不上,反倒是关心起他国百姓?”
谢锦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星儿看见外面的景象,觉得是盟军做的,”荀少琛道,“星儿有没有想过,那是燕军他们自己撤退的时候放火烧的呢?”
“燕军撤退的时候烧毁了大多东西,并且带走了几乎全部青壮年,只剩下老弱病残,如果盟军抢他们的东西,或者天气继续冷,他们就会被冻死,开春时尸体会造成瘟疫,感染盟军。”
“同时,那些被燕军带走的青壮年也会更加恨盟军,作战就更加拼命了。”
荀少琛解释完之后,再次问谢锦依:“如此,星儿还要向着燕军么?”
谢锦依只觉遍体生寒。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明光寺时,花铃曾经说过,百姓只在乎日子过得好不好,要是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即便是声名狼藉的当权者,他们也会爱戴的。
如今顺城里还留着的百姓,是被燕军当成弃子了么?
谢锦依闭了闭眼,感觉呼吸都有点颤抖:“那你刚才说,‘物尽其用’是什么意思?”
荀少琛:“城中这些人,本来早就该死了,只是盟军分了些物资给他们过冬,所以这才大多数活了下来。”
“他们的命,是盟军给的。”
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最冷的时候已经过了,如今天气回暖,燕军的城墙也没那么牢了,我们打算带这些人去见他们的亲人。”
谢锦依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你要拿他们去开路?!”
燕军将这些老弱病残留下来,想要拖累盟军,而盟军这边的做法,养着老弱病残,驱使他们去前线,打算让他们开路,守城的人看见自己的亲人,肯定就无法下手了。
即便被逼着交战,燕军的士气也必然会受到影响。
荀少琛道:“这是三国主帅共同定下的策略。”
谢锦依强忍着怒火道:“你们不能这样做。”
“为何?”荀少琛反问道,“一旦交战,双方都有伤亡,星儿何不想想楚国战死的儿郎们?”
谢锦依怒道:“你们本来可以不打的!为什么非要打仗!”
“‘为什么非要打仗’?”荀少琛像是忍不住笑了笑,看着眼前怒容满面的少女,“星儿,你还是太天真了。”
谢锦依自己说完之后,也觉得这话不切实际,微微垂下目光,咬着唇不说话了。
荀少琛起身走到她跟前,她马上抬起头,一脸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又被他握着手腕扯了回来。
谢锦依几乎浑身寒毛都要竖起来了:“荀少琛,你松手!”
荀少琛手上并没有用多少力,在她抬起另一只手想打他时,不紧不慢地说:“星儿不是想救这顺城的百姓吗?”
谢锦依的手停下了,慢慢地握成拳,又收了回来:“你又想如何?”
“拿你自己换,星儿。”荀少琛低头看着她,“把你自己交给我,我便替你救了这些人,如何?除了这顺城,这一路上还有许多这样被燕军放弃的百姓,若你答应,我便一并救了。”
谢锦依用看疯子的目光看着他:“你在说什么梦话?想都别想!”
荀少琛脸上一点都不意外,又问道:“如果这百姓换成是重锐,星儿便愿意了,是不是?”
这本就是不需要问的事——前世的她不就是这样做的么?
谢锦依瞪着他:“你……”
荀少琛又笑了笑,道:“你看,星儿,我又不是要你拿命换,你只需要乖乖被我疼爱,便能救这些百姓,但你也不愿意,可见你的仁慈也不过如此。”
“你无耻!”谢锦依一阵难堪,脸上红白交错,“我不与你说这些,你放开我!”
荀少琛松开手,少女如受惊的兔子一般,马上退到一边,又狠狠地瞪了他一下,然后转身跑了。
谢锦依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候在门外的若云若雪马上跟了上去,像两条小尾巴一样。
她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朝两人道:“我要出去。”
若云若雪对视一眼,若雪道:“那殿下稍等,奴婢去请示一下大将军。”
两人其实都觉得荀少琛不会让她出去,但荀少琛确实也没说过什么,于是她们还是要先去问一下。
可出乎意料的是,当若雪去到荀少琛跟前时,荀少琛听到之后,竟然松口了,眼中透出两分玩味:“那就让她去看一下这民间疾苦吧,你们跟好她。”
去看看,去对比,才知道她从小过着的生活,与普通百姓有多不一样,想要让百姓过好日子,又是不是张嘴一句话的事情,若没了他的庇护,她一个人在这乱世中又要如何生存。
荀少琛这话一出,若雪心中了然,低头躬身道:“是,大将军。”
得到允许之后,谢锦依在若云若雪的陪同下出去了。
城中虽然管理严格,但除了晚上宵禁之外,并没有在白天限制百姓上街。
之前谢锦依在马车上看到的都是靠城门附近,城内尽管人也不多,但比起之前一个人都见不着,还是好一些的。
街上的店铺几乎都没怎么开,偶尔有挎着篮子的妇人经过,篮子用布捂得严严实实,是从别人家好不容易借来或买来的食物。
谢锦依一身华贵衣裳,看起来很是显眼,尤其还是楚国服饰的打扮,顺城的百姓看了都露出仇恨的目光。
楚军让这里的百姓家破人亡,他们这样看她,她是知道为什么的,但心中仍是止不住难过。
她四处看了看,朝若云若雪道:“去找家成衣店,我要换当地的衣裳。”
若云若雪对这里是不熟悉的,若云留在她身边看着,若雪看到不远处有巡逻的士兵,于是上前将人拦住,又出示了腰牌,问到了原来街市上店铺的位置。
那士兵还道:“姑娘就这样去,怕是店家不会理,咱们给姑娘带路吧!”
另一名士兵又道:“那些燕军临走前就没想过给这里的人留多少活路,如今那些店中哪有多少衣裳可卖,要是有能御寒的,都先紧着自己穿了。”
谢锦依已经听到了他们的话,走过去问:“你们身上是不是带了吃的?”
军中有统一分发的粮食,士兵们自己背带,像这些出来巡逻的士兵,当值时都是没得休息的,吃饭大多也是随身带些吃的。
两名士兵见谢锦依穿着不凡,也不敢怠慢,连声说“有的”,还将自己的口粮拿出来给她看,是圆孔烧饼。
谢锦依问道:“你们能把烧饼卖给我吗?”
两名士兵刚才已经见过若雪的腰牌,知道她是楚军的近卫,又见谢锦依这一身打扮贵气逼人,即使不知道具体身份,但都知道是不能惹的。
更何况人家也不是白要他们的,于是士兵连忙应了下来,若雪主动拿钱与他们交换。
对于这些城里还剩下的百姓来说,金山银山都比不上一口粮重要,所以谢锦依跟士兵们了这些烧饼之后,也没多少困难就换到了本地的服饰。
成衣店的门本来是紧闭的,老板年纪也不小了,一家都没有跟随燕军撤退,从谢锦依手中换了口粮之后,尽管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但好歹还是让人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前更,明天依然是中午十二点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