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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试探
谢锦依目光一闪, 没有直接回答,皱了皱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变成满满的委屈, 咬着唇,声音里都带了点哭腔:“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
如果不是, 就该是生气直说不是,而不是将问题抛回给他。荀少琛心中满意,轻轻替她擦了擦眼角,低声哄道:“当然不是, 我刚才只是听到殿下说不嫌弃我时,一时太过高兴。”
谢锦依哼了一声。
男人又温声哄了几句, 她才脸色好看起来。
“该起来了,殿下。”荀少琛又道, “待会儿殿下还要用药。”
少女刚刚才好转的脸色, 一下子又垮了下来, 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道:“知道了知道了,怎么总提这事儿?你真是越来越像老嬷嬷了。”
荀少琛:“……”
他轻咳了一声, 唤人进来伺候。
*
而在房间外,花铃与其他侍女都已经等候许久了,不由得都有些紧张, 而其中花铃更是夹杂着浓浓的担心。
往常大将军留宿房内时, 到了这个时候,早就已经离开房间了, 因为他不想让昭华公主知道他来过。
可是, 今日不知为何, 大将军竟然迟迟未出来。而现在也到了公主差不多醒的时候,他再不出来,两人定时要见上面了。
就在这时,侍女们都听见房间里传来大将军的声音——
“来人。”
花铃没听到谢锦依的声音,心中一紧,第一个进了房间,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心中甚至有了各种不好的联想。
于是,当花铃进去后,看见谢锦依已经睁开了眼,正趴在枕头上与荀少琛说话时,花铃一时间不知道该怀疑自己是眼花了,还是根本在做梦。
否则,她怎么会看见公主和荀少琛这样和谐相处?
荀少琛已经坐在榻边,看见花铃进来了,声音微微一顿,朝她道:“花铃伺候公主穿衣吧。”
花铃恍如在梦中:“是……是。”
若风若雨原本跟在花铃后面,打算跟着一起进去的,但门一开听到谢锦依的声音,马上停住了脚步——
公主她又认不清人了。
若是这样,她们这两个侍女在公主眼中,就是那陆少鸣与霍风。
两人又连忙退后,找了其他侍女进去伺候。
而在房间里,谢锦依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花铃正伺候她洗漱穿衣,荀少琛朝其他侍女低声吩咐:“去取一套没有熏过香的衣服过来。”
侍女微微一愣,又马上应下:“是。”
她正要转身去办,又听到大将军说了一声“慢着”。
侍女赶紧又回过身。
荀少琛又看了看谢锦依那边,少女正在梳妆台那边选着首饰,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他缓缓地低声道:“去取重锐的衣服过来。”
侍女瞳仁一震,紧接着就非常庆幸自己此刻是低着头的,否则说不定要被治个不敬之罪。
她用了十二分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是,大将军。”
说着,马上转身往房间外走。
这段日子以来,后院这边的侍女都知道,昭华公主如今是有些神志不清了。
在公主发病时,不管公主将她们当成是谁,她们就得临时扮演是谁。但她怎么都没想到,大将军竟然为了假扮那宣武王重锐,连重锐的衣服都穿上。
大将军为了公主,竟然做到如此地步!
侍女一边暗自感慨,一边脚下生风地去取衣裳,但当她在看到宣武王的衣柜时,也不由得陷入了选择困难。
宣武王重锐的衣裳不少,款式也很多,但竟然一套与大将军气质相符的都没有!
侍女飞快地来回看了几遍,咬咬牙,拿出最低调的一套,同时又拿了一套款式与大将军平日穿的比较相近的,又回到了后院的公主房间里,毕恭毕敬地向大将军奉上。
荀少琛在楚国时,私下里大多是浅色的衣裳,甚少穿武袍,比世家贵族的公子们少几分奢华,比武官们又多几分文雅,气质在皇城中也算是独一份。
他对重锐的穿衣也有印象,之前在让侍女去取的时候,也心中做好了准备,但此时此刻看到,他还是忍不住一阵沉默。
侍女拿来的两套衣裳,其中一套是贵族常见的款式,但上面花纹奢华高调,活脱脱一副花孔雀,另一套则是暗色武袍,虽然也是金丝银线滚边,但好歹是低调多了。
荀少琛毫不犹豫地选了武袍。
侍女正要伺候他换上,他抬手止住,自己很快就换好了。
荀少琛抬眼看向铜镜,镜中的男人眼神温润,身形颀长,肩背线条流畅,一身玄青窄袖的武袍,硬是被穿出了几分矜贵。
谢锦依回过头,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荀少琛在铜镜中与她的目光对上,刚好看到了她微微一愣的眼神。
她自然也发现他看到自己了,暗暗稳了稳心神,承接好刚才不小心露出的意外,笑了笑,说:“今天穿成这样,是要去营里吗?”
荀少琛:“今天陪你练练武。”
谢锦依:“……”
她不想练,以她的习惯,天冷的时候她就是不练的。
于是,谢锦依坚定地拒绝了。
荀少琛原本也只是给自己选这衣裳找理由,见搪塞过去了,也没有坚持,毕竟他原本就觉得她不必练武。
按照平日,他早该去处理公务了,但他还是陪着谢锦依一起用了早饭。
谢锦依慢吞吞地吃着,不时拿眼睛去瞟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慢吞吞地说:“重锐,你还不去书房吗?”
荀少琛对她这模样很熟悉,气定神闲地说:“等你喝完药再去。”
少女果然撇了撇嘴,还没开始喝药,就已经一脸被苦到的样子,让他忍不住笑了笑,又道:“以后我都看你喝了再做其他事情。”
谢锦依埋头继续喝粥,掩住眼底的神色。
有荀少琛看着,喝药是无可避免的了,谢锦依也没怎么耍小脾气,荀少琛亲眼看她喝过之后,果然很快就离开了房间。
程方早就来到后院了,毕竟按照往常这个时候,她已经在给昭华公主诊治。
比起得知这荀大将军竟然没被公主赶出来,程方更惊讶的是他今天这一身打扮,她可不像侍女们那样是他的下属,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这人今天怎么回事”。
荀少琛只当看不到,又朝程方说:“请程先生稍后来书房一趟,荀某有要事询问先生。”
程方摆摆手,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道:“知道了。”
*
最近连日暴雪,三国盟军无法行动,而燕军却兵行险着,反而出击攻城,逼得盟军再次退了一座城池。
在那一战中,按照凌双的说法,是之前出现了一支从未见过的奇兵,谁也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能冒着如此大的风雪,还能行动自如。
最开始所有人都怀疑是重锐,但对面的装备和作战方式,都与之前的千机铁骑极为不同,为了遮挡风雪和避寒,对面所有人都戴了面罩,完全看不出模样。
失了一城,这并不是好兆头,凌双已经开始暗示荀少琛,要他重返前线,可他顾忌谢锦依的身体无法长途跋涉,顶着压力又拖延了些时间。
若谢锦依的身体情况能就此好起来,他就能带着她一起去前线。
荀少琛在书房中,没多久便等到了程方。
程方先主动说了一下谢锦依的情况,荀少琛安静地听完之后,问:“昭华公主如今这般情况,是真的认不得人了,还是不过是伪装?”
程方摊摊手道:“我反正是看不出来。”
“而且,说到伪装,表情、神态,细微之处都有可能露出破绽,短时间伪装也许不难,但长时间伪装,甚至还入睡时还要伪装,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大将军应当是比我更熟悉殿下,若殿下是装出来的,大将军难道还看不出来?”
程方顿了顿,又道:“再者,哪怕是装的,大将军是愿意看到拼死抵抗的殿下,还是想看到如今这样听您话的殿下呢?至少,她愿意喝药了不是?”
荀少琛没有马上回答。
他正是因为看不出来,所以才特意单独召见程方。
虽然他更想以自己的身份与星儿在一起,但他也知道,用自己的身份,终此一生他都只能用强迫的手段来让她屈服。
若是之前没见过她乖顺的、心甘情愿的模样,甚至是为了杀李颂而故意惑引他这个假重锐的模样,他也不会想那么多。
可既然见过了,他就无法不想,想着想着,自然就想得到更多。
如果她真的认不得人了,真的将他就错认成重锐了,那他就相当于有机会与她重来,毕竟她之前与重锐一起,不过是为了利用重锐。
等她看到他杀了“李颂”,她便会兑换承诺,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奉上给他。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荀少琛眼色沉沉,面上神情没怎么变化,朝程方点点头,道:“程先生的意思,我知晓了。”
程方见他没什么问题,便退下了。
荀少琛:“梁潇。”
梁潇从门外转入:“大将军。”
荀少琛:“北营那边若是再送信报过来,你便让他留下来。”
梁潇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但仍是毫不犹豫地应下了:“是。”
*
连着几日“病情稳定”,谢锦依凭着从前的习惯,时不时就去书房转一圈,甚至干脆是在书房里看起话本。
荀少琛第一次进书房的时候,就看见了书架上的话本,以及旁边的贵妃榻,即使不用问,也猜到以前重锐在的时候,她一定也是经常在书房呆着的。
两人心思各异,谢锦依想着能不能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而荀少琛也想要试探她,所有事情都没有避开她。
来到这里之后,谢锦依才发现,荀少琛平日总是频繁到后院,以至于她之前一直以为他很闲,但实际上他在书房时几乎一刻不停,她也终于了解到三国盟军在前线中似乎正在遭遇什么问题。
她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露出什么痕迹,干脆捧着书假装看着看着犯困,背对着案桌闭上双眼。
谢锦依那边有什么动静,荀少琛都能注意得到。
他一个人的时候,习惯不放烤盆,但因为谢锦依要过来,所以他让人将书房烤得干燥温暖,甚至还点上了安神香,整个房间又香又暖,丝毫没有雪天的阴冷。
少女蜷在贵妃榻上,狐裘被她踢到一边,足衣都有些松松垮垮,睡姿仍是没有半点贵女该有的仪态。
荀少琛不知不觉间看得入了神,待反应过来时,纸上已经被晕开一小团墨。他慢慢地将笔搁下,把废止掀开,重新铺了一张。
哪怕她此时是真的认不清人,但谁也难保她会不会一觉醒来就又能认出来了。
或许,他可以让她的神志再稳定些,让她就这样继续认不清,所需要的也不过是一点点药物。
他的星儿本来也不需要太聪明。
荀少琛正想着,梁潇在门外禀报:“王爷,人来了。”
荀少琛回过神:“让他暂且候着。”
“是,王爷。”
荀少琛一边写密令,一边又往谢锦依那边看了看,却见她已经松开了手中的书卷,呼吸都已经平缓了下来,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他笔尖一顿,将狼毫放到一边,起身无声地走了过去,轻轻地拿起狐裘,盖在少女的身上。
*
谢锦依没想到自己真的睡着了。
她似乎做了个梦,但醒来时已经记不清内容。
书房的香味似乎又浓了些,谢锦依呼吸间都觉得头脑有点昏沉,抬手挡在眼上,翻了个身,从指缝中看到荀少琛仍旧在案桌前。
男人坐姿端正,丝毫不受屋中的温暖和香气影响。
听到她的动静,他看了过来,温声道:“殿下醒了?醒了就起来吧,睡太久不好。”
谢锦依挣扎了几下才终于爬起来,手脚却还是软的,差点没撑住又往下摔,被一只忽然伸出的手扶着。
“殿下当心。”
荀少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顺势在谢锦依旁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谢锦依定了定神,这才看到他手里还拿着什么。
荀少琛见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干脆绕过她的肩膀,半揽着她,带着她握住他手上的那叠纸,在她耳边道:“殿下看看?殿下若是看了,想必也是会高兴的。”
谢锦依看清时,心中一突,余光里见荀少琛正在看着她,她微微垂下眼,像是不经意地问道:“这是什么?”
果然,荀少琛慢慢地说:“是和李颂身世有关的密报。”
谢锦依开始翻看了起来,心中渐渐冷静。
她已经认出来了,这些都是当初在她千机营时就看过的。往下翻到其中一张,甚至还有一点油印,是当时她一边吃糕点一边看,不小心掉了点渣子,落在上面留下的印子。
谢锦依一边看,一边想道:所以,那天神策军突袭千机营的晚上,这些资料果然就是在那时候落到了荀少琛手中吧。
如今他给她看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昨晚的话么?他在向她证明他这个“重锐”有在为杀李颂而努力?
谢锦依心中冷笑,脸上仍是不显,只面无表情地抿了抿唇——当初她在千机营时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时,本来也是这个反应。
反正,如今她在其他人眼中,也不过是个神志不清的疯子,只要不对着荀少琛露出憎恨,大概都是能混过去的。
“殿下?”
谢锦依听到他的声音,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看到了,我很高兴,若是李颂死了,我会更高兴。”
荀少琛笑了笑,温声哄道:“会的,殿下只需再耐心等一等。”
谢锦依敷衍地应了一声。
荀少琛又道:“查探这些资料的人也回来了,这一趟也不容易,我正准备召见他,殿下说该给他什么奖励好?”
听荀少琛这么一说,谢锦依才想起来一件事——
重锐那人最是赏罚分明,但当初她在千机营的时候,本就是基本都和他在一起,竟然没见他提起过查探之人。
她勉强打起精神来,朝荀少琛道:“那就看看他有什么想要的吧,不太过分的就允了。”
荀少琛含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就先让人进来吧。”
说着,他又朝门开的梁潇道:“梁潇,去把人叫过来吧。”
没过多久,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名少年走了进来,身上的窄袖劲装甚至还带了点雪,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张俊俏的脸还带着两分青涩,但眼神沉稳坚定,干脆利落地朝书房里的两人行礼:“下属参见王爷、昭华殿下。”
谢锦依微微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
竟然是夏时!
夏时怎么会在这里?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纸页,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不,不能哭……谢锦依在心中对自己说,可脑海里已经闪过无数念头——
当初重锐为她选侍卫,夏时参选又落选,最后被重锐以冲撞公主的名义,打了五十鞭。
然后呢?然后夏时去哪里了?
那时没多久之后,她就跟着重锐去了阳城,就再也没有见过夏时。
所以,她手里这些东西,真的是夏时查探回来的吗?那现在呢,夏时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拿着这些东西来向荀少琛投诚吗?
当初在千机营中选近卫的时候,夏时差点自尽,还是重锐将他拦了下来,如今到头来,是夏时背叛了重锐吗?
都怪她,如果不是她……
谢锦依眼前开始模糊,她知道荀少琛在看着她,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前面伪装的功夫就全白费了,后面想要再做其他事情,也就更难了。
荀少琛微微眯了眯眼:“殿下……”
谢锦依忽然抬起头,将手里的东西扔到荀少琛怀里,挣开了他的手,哭着说:“我不要看到他,你明知道我不想看到他的!”
荀少琛已经提前从夏时那里,得知谢锦依之前选侍卫的时候不要他,她是知道夏时也是重生的。
如今她这反应,自然是认出来夏时了,也就想到前世的事情,所以反应还算合理。
荀少琛一边轻声哄着她,一边仔细看她的表情,她那双眼睛中倒是没有对他的仇恨,身体也没有排斥他。
“是我不好,”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夏时道,“你先退下吧。”
夏时不能直接抬起头看他们,微垂着头颈,听到谢锦依的哭声后,眼中微微一黯,却也知道不能拖沓,应下之后就干脆利落地退了出去。
荀少琛又道:“殿下……”
谢锦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边哭边说:“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你总是这样,讨厌死了,我不要跟你说话了!”
若是重锐碰着这种情况,十有八九是要死皮赖脸贴过来继续哄的,但荀少琛不是他,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处理的,无从参考。
荀少琛正想着要怎么办,然后就见她越哭越厉害,说的话也越扯越远,说他不将她的话放在心里,一定是因为他也不在乎她云云。
他已经开始后悔了,不该用这种方式来试探的——虽然没发现星儿是假装神志不清,但如今这局面,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收拾。
他只能来回说着是他不好,被谢锦依直接带着哭腔喊了回来:“来来回回就这一句,谁不知道是你不好,难道还是我不好吗?!”
说着,少女就直接跳了下去,踩着鞋子抹着眼泪就往外走,荀少琛头都大了,连忙拿起狐裘追了上去:“星……殿下,外面冷,这样出去要受寒。”
除了梁潇守在书房外面,其他侍女侍卫都离得比较远,谢锦依气冲冲地往外跑,荀少琛知道重锐一向是纵容她的,他现在要假扮重锐,自然也不能强行拉着她,一时间有点手忙脚乱。
梁潇是男子,自然没法帮忙,在旁边看着又有点尴尬,于是便说:“大……王爷,不如让花铃姑娘过来?”
荀少琛点点头,梁潇马上快步往侍女那边走。
花铃和其他侍女就在远处候着,这会儿也看见了书房这边的情况,得了梁潇的话,马上赶了过去。
荀少琛怕谢锦依受寒,最终还是强行把狐裘往她身上披,手上挨了她几下挠,侍女们都看见了,但都只当看不见。
谢锦依的头发都有点乱,狐裘也没批平整,花铃连忙上前整理,轻声细语地将她哄顺了,荀少琛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
谢锦依轻哼了一声,看都不看他一眼,领着侍女们头也不回地走了。
荀少琛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回到书房中,好一会儿后才又将夏时传了过来。
*
夏时再次进到书房,荀少琛看着他道:“没想到你竟是这么早就重生了。”
少年行礼后答道:“夏时自出生起,便带着前世的记忆。”
这一世,他生在楚国,在燕国长大,可此时此刻,行的却是南吴的大礼。
荀少琛走到夏时身前,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年,温声道:“不错。”
他重生之后,想第一件事就是来燕国截回星儿,根本就没想起来过夏时这个人。
前世里,星儿还未及笄时,他已经为了拿到更大的权力而忙于公务,夏时与星儿年岁相近,算是她的玩伴,因为其他宫人都只对着她唯唯诺诺,所以她也就与夏时愈发玩得好。
荀少琛那时心里想,星儿是他的复仇计划中重要一环,不能让星儿失了对他的兴趣,所以不能让其他人在他心里占太多位置。
最好,让她心里只有他。
所以从那时起,荀少琛就不大喜欢夏时。
直到荀少琛篡了位,他才发现,这无关复仇,他就是想牢牢握着这抹星光,让她身心都只属于他,连一丝关爱都不能分给别人。
夏时求他放过星儿,星儿为夏时向他屈服。
两人都命悬一线,却还想着对方,这大概就是所谓青梅竹马间的情谊。
可那又如何呢?
荀少琛享受着她的主动,饶了夏时,再以不惩罚她为筹码,让夏时亲手给她下药,从此让她恨上了夏时——不过简单一道指令,便轻易地摧毁了这道情谊。
公主与侍卫,本来就不该有这种情谊的。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身份低贱的人罢了,不值得星儿放在心上。只有他荀少琛,才是她需要看在眼中、放在心上的人。
荀少琛重生之后,甚至都没找过夏时,还以为夏时不过还在影卫后备役中。
重锐之前在查他的身份,他也知道,甚至还让人故意放了假信息在当地,但他倒是没想到,重锐派来的人里面,竟然有夏时。
果然,哪怕是重生了,侍卫还是侍卫,成不了大事。
明明有前世的记忆,这夏时竟然还不明白,无权无势,身手也并非顶尖,单凭他的个人之力,根本护不住一个要被掠夺的公主。
若他是夏时,想保护公主,那就想办法将困住公主之人除掉,暗杀也好告密也好,都比企图混入千机铁骑去她身边有用。
荀少琛看着夏时,目光仿佛在看一只蝼蚁:“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让你见她吗?”
他没有说这个“她”是谁,但夏时知道他说的是谢锦依。
他没有让夏时起来,夏时便仍是额头抵着地面:“夏时不知。”
夏时前世曾经跟过荀少琛不短的时间,也知道这个男人对公主的控制有多强,更知道对方是不喜欢他的,之所以不杀他,是为了用他来控制公主。
别说这男人,即便是宣武王重锐,也是因为知道公主对他仍有情义,所以才让他去参选近卫。
看不清的,大概也就只有公主自己。
荀少琛看着礼贤下士,实际上却只将臣子下属当棋子,而棋子是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的,夏时早就知道这一点。
果然,荀少琛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温声道:“我让你来,是为了看看星儿是真疯,还是装傻。”
夏时在来之前,就已经被吩咐,要叫荀少琛为王爷,当时就已经觉得奇怪,刚才看他与公主之间的相处,夏时就已经隐约有了猜想,如今听他亲口说出来,心中仍是不由自主地抽痛了一下。
他哑声道:“是,夏时明白。”
“你送来的这些东西,我很满意。”荀少琛道,“可前世你最后跟的是重锐,这辈子也是为重锐办过事,你如何保证日后不会背叛我?”
少年的声音毫无犹豫:“前世重锐的命是殿下换来的,所以夏时才会在殿下身死后跟着他。这辈子夏时想的是,殿下会出使燕国,所以夏时才会加入千机铁骑。”
“夏时想的只是保护殿下,最后悔的就是前世不该带殿下去见重锐。如今燕国将破,重锐坠崖,即便大难不死,也无法庇护殿下,大将军才是殿下唯一可倚仗之人。”
“若夏时能再得大将军起用,必不会重蹈前世覆辙,一定会守护好殿下的安全,让殿下留在大将军身边。”
夏时说的这些,正如荀少琛心中对他的评价。
荀少琛手边不缺看守的侍卫,但他看中的是夏时牵制谢锦依的能力。
他想的是,若谢锦依之后一直无法认清人,那他就将夏时调远,她看不见自然也不会闹脾气。可若她有认清人的时候,夏时就是最好的看守人选,就像前世重锐逃脱之前那样。
一切一切,仿佛又成了前世的轮回。
只是这一次……荀少琛心想,这一次会是他想要的结局:听话乖顺的、心中只有他的星儿,也没有仇恨,他和她将会永远在一起。
荀少琛:“可如今星儿不愿意见你,你想留下来,就只能守在府外,你可愿意?”
夏时马上道:“夏时愿意,谢大将军收留。”
“去吧。”
“是。”
*
因为夏时一事,谢锦依有了与荀少琛闹脾气的借口,一连几天都没有给他好脸色,晚上也能将他拒于房外,他每天来求和也没用。
谢锦依当然也知道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而且不去书房就没法听消息,于是直到除夕这天到来,两人终于又“重归于好”。
接下来几天过年的时间里,荀少琛几乎都不怎么在书房,说是要陪她过年。
自从她开始装疯之后,就已经从程方那里单独拿了药,趁着每天诊治没其他人时服下,晚上很快就会熟睡,就是为了不与荀少琛有过多交流。
可在过年这几天,她早上醒来时,荀少琛依然在身旁,可却是已经穿戴好了,一问之下,她得知他竟然是天未亮时就起来去书房。
谢锦依怀疑,荀少琛这是在避开她,防止她听到什么消息——难道前线战事出了什么事?
可若是真有什么事,他为何又能一直留在这里?
谢锦依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明白不能因为着急而失了分寸,开始想还有什么方法能得知消息。
如今与她站在一边的人,全都是受荀少琛控制的,也都是被关在府里,知道的还没她多。
就在她苦恼的时候,荀少琛竟然主动提出带她出去。
正月十四早上,他看着她喝完药之后,笑着说:“这几天也不下雪了,天气正合适,而且明天是上元节,晚上可以去看放灯。”
谢锦依愣了愣,想起去年也是在这个时候,她与重锐就是在白水城放灯。
也是在那个晚上,她与重锐定了情。
谢锦依刚喝完药,只觉得口中的苦涩忽然更重了。
唇边忽然被抹了抹,谢锦依回过神,看到荀少琛正微微向她倾身,那张温文儒雅的脸近在眼前。
男人抚着她的脸,拇指擦了擦她嘴边的药渍,目光温和,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去年在白水城说今年要带你放灯,结果没看成,只能先在昀城这里看了。”
他顿了顿,又道:“明年一定带你去白水城看。”
星儿与重锐去年看灯的事情,他自然是从花铃那里得知的。
明年这个时候,燕国早就破了,不管是白水城还是阳城,都会被晋、越两国瓜分,而楚国作为它们的盟国,想来他要走一趟,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
只是,眼前少女的反应,并没有像他预料中的高兴,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荀少琛看着她,温声问道:“殿下为何不大开心,去年放灯时不是很高兴吗?”
即使谢锦依之前的表现从未出现差错,荀少琛也从未放下过对她的怀疑。
一是他本就多疑,二是受刺激而神志不清的病,本就是有可能随时恢复的,所以一有半点异常,他就会格外敏感。
谢锦依最近也发现了,自己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走神,就仿佛突然进入了一段空白,在空白中沉入一个梦境。
好在这样的次数不多,她时不时也会碰到荀少琛的试探,已经有了应付的经验。
半真半假,是最好的方法。
于是,荀少琛就看到了谢锦依露出一点茫然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