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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入套
燕军退守后方前, 将弃城里能用的东西都砸烂烧毁,所以即使三国联军回到丽城,也依然是要靠自家粮草过日子。
前阵子三国联军粮草被袭, 补给的还在路上, 若中途被劫,他们真的可以准备打道回府了。
补给队会经过昀城, 于是,凌双一封急报到昀城宣武王府,让堂堂旬大将军去给他们送粮草来了。
荀少琛也不好拒绝,不然万一真发生什么事情, 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好在昀城离丽城也不远,去时带着粮草慢些, 回来时一身轻松就快很多了,来回也不过花了七天多。
荀少琛顶着一身风雪回到昀城时, 已经是深夜。
他甚至连盔甲都来不及换, 第一件事便是来到后院, 想要趁着他念想许久的人睡着了,去看几眼,以安抚他连日来的燥动。
他动作很轻, 甚至都没有惊动耳房中的花铃,外面的侍女看见他,也只无声地行礼, 连动作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荀少琛悄无声息地入了房间, 站在门边。
房间里烤着火,整个房间都暖烘烘, 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 连风雪声都被隔去了不少, 只剩下隐隐的声响,反而让人莫名有种安宁,里面和外面仿佛两个世界。
在回来的路上,他一路策马飞奔,想着快些再快些,如今那张床榻就在就在屏风之后,他明明只需要绕过去,再走两步就能看见她,可此时站在门边,自己却站着不动了。
说到底,他日思夜想,他快马加鞭赶回来,她不会知道,也不想知道,一切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荀少琛慢慢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一步一步地、悄无声息地往里走。
他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到了在榻上熟睡的少女。
少女朝外侧躺,脸色苍白,面容却算得上安静。她的睡姿一向不太好,身上的被子却整整齐齐,想来是侍女之前给她掖过被子。
荀少琛微微垂着头,细细地看着她,想要去抚一下她的脸,甚至是想抱一下,将她拥入怀里。
可他没有动。他身上的盔甲还带着寒气,房间内温暖的空气一触到他的盔甲,便凝成一滴滴水珠,他不想让水珠滴落到她的被子上。
少女的枕边还有一个蒲团,麦芽正盘在上面,与自己的小主人一道入睡。
荀少琛忍不住皱了皱眉,无声且不悦地看着麦芽。
紧接着,麦芽彷佛有所感应一般,一下子就睁开了眼,一双猫眼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绿光,一转不转地盯着荀少琛。
荀少琛:“……”
他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星儿连睡觉都要带着这小畜生,要是半夜醒来看到这眼睛,不会被吓到吗?
好在,麦芽并没有跳起来攻击他,甚至连叫都没叫,这让他也颇感意外,但他一想到自己上次将它甩下地时,它叫得挺大声,想来说不定是怕了他。
麦芽歪了歪头,尾巴轻轻一摇,扫到了谢锦依鼻子上。
于是,荀少琛就眼睁睁地看着少女皱了皱鼻子,似乎是想要打喷嚏。
他用冷冰冰的目光警告般地看着麦芽,可麦芽像是要跟他作对一般,又动了动——
“阿嚏!”
榻上的少女打了个喷嚏,眼皮已经动了动,眼看着就要醒过来了。
荀少琛躲避不及,也猜到花铃大概是想趁他不再,尽量少用安神香,所以谢锦依今晚睡得不沉,就醒过来了。
荀少琛已经做好了谢锦依会大闹一场的准备。
果然,下一瞬,谢锦依慢慢地睁开了眼。荀少琛已经收起了所有情绪,两人在黑暗中对视,谢锦依脸上有点茫然,揉了揉着眼,慢慢地坐了起来。
荀少琛一时间不知道她这是梦游了,还是半梦半醒根本没发现他。
谢锦依疑惑道:“重锐?”
荀少琛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高兴的是她没有闹起来,不高兴的是她又将他认错了。
之前他好几次将她带到浴间,她却没有醒过来,等他已经放弃了,连晚上都不再同眠后,她竟然又一次将他认错。
他在她心里,除了靠近时笼在她头上的阴影之外,似乎再没有别的痕迹了。
荀少琛默不作声,谢锦依一手撑在被子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另一只手伸出来想拉住他。他想到自己身上湿,微微侧身避开,正想再后退一步,没想到她错开手,身子一栽往床下摔。
眼看着她就要摔下去,荀少琛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上前接住了她,她趴在他身前。
荀少琛在寒风中赶了一天的路,正是满身寒气,盔甲冷冰冰,谢锦依被冰得微微一抖。
他想将她塞回被子里去,但她不松手,不顾冰冷,偎依在他身前,小声地哭着抱怨了起来:“重锐,你真讨厌,怎么才回来,我都等你好久了……”
荀少琛身体一僵。
谢锦依的哭声弱小又无助,因为之前闹腾得厉害,经常只能靠安神香来镇静,自然也吃不下什么东西,整个人瘦了不少。
荀少琛还记得,当初是搜山时,尽管当时她跟着重锐在山里也呆了不短的时间,但围捕那天,他将昏迷的她抱起时,手上还是能感到重量的。
不可否认,重锐将她养得很好。
然而此时,怀里的人小小的一团,缩在他怀里,轻得仿佛像是纸做的一样。
荀少琛心里有些不甘,重锐能给她的,他荀少琛也能给,并且能给得更多,为何她都已经神智不清了,却还不忘在他手心里挣扎,以至于让自己伤痕累累。
然而,即便如此,现在他也只有这片刻的错认,才能稍微止一下心头的渴望,哪怕他明知那是毒药。
“战事在身,所以……”荀少琛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手掌也不由自主地抚着她的后背,掌心的温暖是如此真实,让他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喉结,“别哭了,星……殿下。”
荀少琛心想,他不能叫错:重锐是从来不会叫她“星儿”的,只会叫她殿下,偶尔会直接叫她的名字。
他一边贪恋着她的气息,一边不忘思考:为什么之前白天时,星儿都不让他靠近,但之前在浴间,以及今晚,她又将他错认成重锐?
是否有什么规律,如果真的有,那他日后是否也可以……
荀少琛这样想着,心念电转间忽然明白了。
是水沉香的味道。
他平日的外衣都用水沉香熏过,只有里衣是没熏过的。
而这段时间他外出送粮草,在军中自然也不会像私下里那么讲究,穿的衣服也不会熏香,而且他身上沾了粮草的气味。
而重锐向来粗鄙,就从来不讲究那些,身上大概也是经常有青草味的。
所以,星儿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将他错认为重锐了。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阿嚏!”谢锦依又打了个喷嚏,又往男人怀里钻了钻。
荀少琛连手都微微有点僵,想要再触碰多一点,却又怕她忽然察觉不对,怕她忽然清醒过来,偏偏怀里的诱引是如此大。
他的脑中不受控制地浮起了一个念头,有个声音在心底蛊惑着他,他的灵魂像是裂开了两半,一半在空中审视着自己,另一半仍留在躯壳中,心甘情愿地沉纶。
半晌后,荀少琛终于鬼使神差般地开口:“殿下,你身上的衣裳湿了,我身上的盔甲也不干净,把你衣裳都弄脏了,我们去浴间吧。”
他知道,不管他说是去哪里,只要她觉得是跟重锐在一起,她都是答应的。
果然,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荀少琛在黑暗中滚了滚喉结,缓缓将她的枕巾抽过来,叠成长条,遮住她的双眼,缚在脑后。
少女显然十分信赖重锐,就因为将他错认为那男人,连这般动作都没有丝毫反抗,甚至有点开心地问:“你是准备了新糕点让我猜吗?”
荀少琛只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脸,没想到她会这般说,倒是给他连借口都找好了。
他一边又忍不住地在心里嫉妒:重锐平时到底都在和星儿玩些什么!
荀少琛将那些念头压下,顺势就应下了:“对,有新糕点,看看殿下能不能猜出来。”
他准备待会儿出去时,顺便让侍女去备几样精致新颖的点心。
花铃睡得浅,早就听到了房间里的动静,暗暗恨得咬牙,但又毫无办法,在门口等到了荀少琛将公主抱出来。
荀少琛也看见了她,目光别有深意——要不是这侍女将安神香放少了,星儿还不一定能醒来。
他淡淡开口:“将厨房准备的那些新点心拿过来。”
因为今天谢锦依还没喝药,花铃虽然恼恨荀少琛这样卑鄙,但公主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于是又低声提醒:“王爷,殿下今日还未喝药。”
荀少琛一听,微微皱了皱眉,可一低头,又看见少女乖顺地靠在他怀里,被缚着眼睛,只露着半张脸,似又开始昏昏欲睡,不自觉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这样的依赖,让刚才听到她没喝药时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
他微微颔首,朝花铃道:“那便一起拿过来吧。”
*
进了浴间之后,荀少琛走到水池边,将谢锦依放了下来,将她身上的毯子随手放到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浴间十分温暖,白雾缭绕,少女赤足站着,朝他微微歪了歪头,又摸了摸眼上的缚绫:“我看不见……”
说着又朝他张开了手。
荀少琛喉咙咽了咽,慢慢地抬起手,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到——
她与重锐在一起时也是这样的吗?
两人一起来这处,连她身上的衣衫,都是由重锐一件一件摘下来的吗?
然后呢?然后重锐会对她做什么?
荀少琛当然知道重锐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同样是男人,他知道即使不到最后,能做的事也很多。
他的脑中甚至不可抑制地开始了想象,嫉妒仿佛疯狂抽长的藤曼,瞬间包裹住他的整个心脏,恨不得马上杀了重锐,又想将面前的少女推倒,让她永远记住她是属于他荀少琛的。
“你在做什么呀?抱我下去,我看不见。”少女对他心中的想法一无所知,软软地抱怨道,“快点。”
荀少琛愣了愣,心中那株藤曼一下子就停止了生长。
穿着衣裳就下去吗?
荀少琛忽然感觉,这一瞬间实在是太微妙了——他自然是想抓紧一切机会,与星儿亲近亲近的,可如今她要穿着衣裳下水,他却是反而更加高兴。
这说明,她在与重锐进浴间时,哪怕入水,也是像现在这样穿着整齐的。
“重锐?”少女又微微歪了歪头,已经是有点不高兴了,“你又在搞什么鬼?真讨厌!”
说着,她收回手,就要将缚在眼上的缎绫摘下来。
然而,她还没碰到脸上,荀少琛就已经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裹在掌心里,低声喊了一句:“殿下。”
少女抿着唇,鼓起腮,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
荀少琛的手忍不住又紧了紧。
即使是前世他还没向星儿露出真相时,他还是她的少琛哥哥时,他也从未见过她现在这般模样。
因为他从来不会惹她生气,什么都会做到最好。若她生气了,必定是被其他人惹的,也并不是假生气。
生气闹脾气的昭华公主,让多少宫人头疼,就连谢云贺哄不好的时候,都直接命人将他召过来。
而现在的她,哪怕只是轻哼一声,那微微上扬的尾音,都足以撩得人心头一动。
这时她的双眼该是怎样的呢?大概是含娇带嗔的吧。
重锐是第一个看见她这般模样的人。
荀少琛的手愈发用力,少女显然是感到不舒服了,皱了皱眉:“做什么呀,这么用力,你弄疼我了。”
说着,她就想把手抽回来,他轻轻一拽,将她扯入怀里。
荀少琛松了松力道,另一只手圈着她的肩膀,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发紧微涩:“殿下,我只是想你了。”
少女别扭地“嗯”了一声:“我也想你的,重锐。”
荀少琛子动忽略了她最后两个字,将连埋进她颈边,又想起她还未喝药,于是拿过被侍女放在一旁的托盘。
托盘是木做的,能稳当地载着点心浮在水上,托盘里放着一碗药和一碟点心,正是他刚才让人准备的。
他另一只手直接横在谢锦依后腰上,轻轻往上一用力,将人抱了起来。
谢锦依毫无预备,低呼了一声,又轻轻地捶了他一下:“吓死我了。”
荀少琛低低笑了笑,带着她入了水池中,等她站稳后,才松开了手。他拿起托盘上的药碗,轻轻抚了抚少女的脸,低声问道:“殿下今日是不是还未喝药?”
谢锦依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嗯。”
男人带了点轻哄的意味:“可是殿下之前不是答应过,会每天好好喝药的吗?要每天喝药才能好起来。”
少女撇了撇嘴,小声地说:“不想喝了,这药味道怪得很。”
荀少琛看着她,脑海深处的记忆又渐渐浮起来,一声“星儿”差点又忍不住要喊出口。他不由得暗自庆幸,幸好她缚着双眼,看不到他的神色,否则说不定会露陷。
他又继续道:“苦口良药。”
少女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疑惑:“可是它喝起来真的很奇怪,为什么跟以前喝的不一样了?好难喝。”
荀少琛微微一愣:“‘以前’?”
谢锦依点了点头,道:“嗯,这是诸葛开的药,可他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夫。为什么现在都是诸葛开药,郑以堃呢?我身上的蛊毒,不是向来都是由他治的吗?”
荀少琛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以为自己现在的所谓“治病”,是在治身上的蛊毒。
那是当初他早有预谋的、亲自动手下的毒,甚至之后还将那把天罗扇,当作生辰礼物送给了她。
荀少琛的声音有点干涩:“这蛊毒的解药已经找到了,所以不用再喝那个药了。但殿下身子太弱,要好好调理。”
少女听到他的话,显得十分开心:“真的吗?”
紧接着,她又很疑惑:“可是,那解药不是在坏人手上吗?你是怎么找到的呢?一定很难才拿到吧……”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带着点急切,一把扯住他的手臂。
荀少琛毫无准备,被她这样摇了一下,差点把药撒了,连忙又稳住力道,心中又是一阵诧异,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即使她隔着缚绫被遮住了双眼,他也知道她是在看着他。抓着他的那纤纤十指,大概是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力道,甚至都有些发颤。
荀少琛心中疑惑,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她反应如此大?
谢锦依微微张了张唇,又轻轻咬住。半晌后,她才试探着问:“重锐,你把那坏人杀了吗?”
荀少琛心中更加不解:“坏人?”
谢锦依:“就是李颂呀!”
荀少琛瞳仁微微一缩,身体僵在原地,抚着少女脸庞的手也不动了。
她要杀他。
他早就知道她恨他,恨不得他死,所以她想杀他,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听着她亲口说出来,他却还是感到有什么碎裂了,让他心口隐隐一疼。
她连神智都不清醒,上一刻仿佛还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知道、永远长不大的小姑娘,下一瞬就毫无阻碍地说出“杀”这个字。
荀少琛还在想着要怎么应答,少女大概是等不及了,连语气有点急:“你不是说过要为我杀了他吗?”
他已经看到她颊边开始泛起病态的红色,正想暂且安抚一下,她已经开始语气尖利地喊起来:“难道你都是骗我的吗?”
刚才难得的宁静时刻瞬间被打破,她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一样,一把打开抚着他的那只大手,甚至想要挣开他的怀抱,气息开始急促了起来。
荀少琛感觉自己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他不敢刺激她,甚至见她要挣开,也马上松开了手,只虚虚地扶在她身侧,以防她摔进水里。
她几乎是马上就退了半步,荀少琛缓声安抚了几句:“不是的,我没有骗你。我找到解药在哪里,但还没拿到,想先拿了解药再做打算,殿下的身体最要紧。”
听到他的话后,少女抿了抿唇,抬起手抵在自己身前,微微垂着头颈,声音细软,却又透着一丝怀疑:“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荀少琛看着她那近乎是防御的姿态,知道她仍是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
他又放轻了声音,继续道:“当然是真的。”
想到她前世时坠崖前说的话,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什么时候骗过殿下?”
她当时说,重锐从来不骗她。
果然,少女慢慢放下了手,渐渐冷静下来。她又靠过来,重新伏在他身上,再次变得乖顺起来,声音又轻又软:“我没关系的,去杀了他,重锐,你去杀了他……”
她像是蛊惑一般地说:“重锐,只要你去杀了他,替我皇兄和少琛哥哥报仇,我就是你的……”
果然……荀少琛闭了闭眼,听到心底有什么再次碎裂。他重新睁开眼,低下头,看着那柔若无骨的少女。
丝帕遮住了她的双眼,他看不见她此时是什么神色,却从那些话中似乎窥见了一些秘密,一些他从前不知道的事情。
他缓缓地问:“可你说过你喜欢重……喜欢我的。”
少女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连尾音都带着点上扬的钩子:“喜欢的,重锐,我喜欢你,只有你才愿意帮我做这件事,你真好。”
满池热水,荀少琛却觉得有点发冷。
难怪星儿还是完壁,难道重锐没有动她……原来他们之间竟是有这样的约定!
荀少琛忽然又想起,在前世他登基那天,她被他按着时,一直哭喊着他不是少琛哥哥,要少琛哥哥来救她。
原来,哪怕直到今日,在她内心深处,她竟然还是觉得,少琛哥哥与荀少琛不是同一个人。荀少琛就是李颂,而少琛哥哥与她皇兄谢云贺一样,被李颂杀死了。
星儿……这还是她的星儿……
荀少琛又听见她道——
“所以,如果你也不愿意的话,那我就不喜欢了。”
荀少琛喉咙发紧,哑声道:“愿意的,我愿意。”
谢锦依抱着他,一如之前那般依赖,开心地应了一声:“嗯。”
荀少琛抚了抚她的头发:“那殿下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好。”
她果然很快就把药喝了,他又给她喂了一些点心,她边吃边猜着名字,他其实也并不知道那都是什么点心,便什么都说对,让她很是高兴,后面也没有再闹半点情绪,乖巧得不可思议。
直到从浴间出来后,他甚至都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谢锦依在浴间被熏得昏昏沉沉,眼睛已是半张半合,荀少琛将她打横抱起,往房间那边走去。
外面还在下雪,风声呼啸,听起来莫名像凄厉的哭声。
谢锦依枕着荀少琛的臂弯,缓缓地眨了眨眼,看向夜空,瞳仁黑沉沉,映不出半点星光,很快又被掩在睫羽之下。
荀少琛低下头,看到的就是她这般昏昏欲睡的模样:“困了?”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又摇了摇头,一副强打起精神的模样:“不困。”
男人忍不住笑了笑,眼底是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温柔。
谢锦依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毯子里。
外面确实是冷了些,荀少琛也怕她受寒,加快了脚步,回到了房间里。
他将她放到榻上,她坐在上面,拉开被子,往里边挪了挪,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显然是要给他让位置。
荀少琛面上不显,但心里却远没有脸上平静。
星儿在让他与她一道睡。
他站在榻边,心头微微发热,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
就一会儿,只等她睡着了之后……不,等到明天在她醒来之前,只要在她醒来之前,他离开房间,即使她明天是清醒的,也不会发现前一夜的事情。
荀少琛这样想着,已经将外衣除了下来,正要上榻,谢锦依忽然转过头,朝他道:“重锐,我要喝水。”
他回过神,笑着点点头,温声道:“好。”
外间的桌子一直都温着白开水,荀少琛绕过屏风向桌子那边走去。
谢锦依微微一眯眼,飞快地掀起褥子一角,在下面摸了摸,很快摸到了一小团纸。她将它打开,里面是一颗小拇指大小的药丸。
她一边将它塞进嘴里,压在舌下,一边又将剩下的那一小块纸揉成小团,塞回褥子下,动作迅速。
很快,荀少琛拿着一杯温声回来,坐在榻边,将水递给了她。
谢锦依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嘬着,舌尖轻轻扫过唇边,舔去上面那点水迹。
她一边喝,一边抬起眼,男人正定定地看着她,她眨了眨眼,瞳仁又黑又亮,声音细如奶猫:“看着我做什么……你也想喝水吗?”
荀少琛喉咙正躁热发干,他的目光从她那双唇瓣落到杯中,那里面还有半杯水。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她唇上,又一点点往上,看进她眼中。他连声音都有点沙,低低地应了一声:“想。”
谢锦依也定定地看着他,舌底的药丸已经开始融化。她眉眼一弯,拿着杯子往他唇边抵去。
荀少琛微微低下头,正准备喝她亲手喂上的水,眼看着杯子越来越近,却一下子又被抽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就看到少女仰起修长的脖颈,将杯中清水倒入口中,随后又正脸看着他,一边伸出手攥着他的衣衫,一边朝他倾身——
少女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一下子在他眼前放大,他微微睁大眼,感到唇上一软,白水带着她的清甜味道渡了过来。
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空白,再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握着她的腰,掌心都已经抵在她的后颈,只要一发力,就能按着她加深这个吻。
“重锐。”
这两个字瞬间将荀少琛拉回了现实。
少女捧着他的脸,与他额头相抵,食指指腹轻轻抵在他唇上。
荀少琛缓缓地眨了眨眼,两人挨得如此近,他甚至都能感到他们的眼睫互相碰了碰,只能看到她眼中那片黑色。
他一直都很喜欢她的眼睛。
寻常人随着年纪的长大,瞳仁的眼色就会越来越浅,从婴孩的纯黑,到成人时的褐色,眼白也会越来越多。
可星儿却有一双又大又黑的瞳仁,从她出生至长大,就几乎没怎么变过,仍旧像婴孩时那样干净纯澈。
荀少琛听到了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都在渴望掌中的这具身体。
“我很高兴,重锐。”少女的指腹轻轻碾过,将刚才溢出的一点水抹开,湿润了他的唇瓣,“这是给你的奖励。”
“我等你……”她又道,“等你杀了他。”
荀少琛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身体仍在意动情涌,可他心底却十分微妙。
得益于“重锐”这个身份,他终于能触碰到她,能看到她千依百顺的乖巧模样。
然而,如果他要继续假扮这个身份,他就必须遵守她与这个身份的约定——他不能索取,更不能强来,只能伏在她脚下,听她差遣,在她高兴时才能得她一点施舍。
明明他渴望她,可他看到她这样的“施舍”时,心里的满意与满足,却能让他克制住欲妄——重锐算什么?重锐能将她留在身边,也不过是因为她恨他荀少琛而已。
不过是星儿的复仇工具。
荀少琛舔了舔唇,谢锦依却又收回了手指,微微后倾。他下意识地松开手,她的后退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她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道:“我困了。”
荀少琛看着她,温声道:“殿下也该睡了。”
谢锦依指了指她刚才扔在被子上的杯子:“杯子。”
荀少琛将它捡了起来,放到榻边的小案上。
等他回过身,谢锦依已经自顾自地往被子里钻,抱着小枕头闭上了眼睛。他也躺了下去,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入睡。
他本想着趁她睡着后,再添一些安神香,好让她睡熟一些,还想再看看她还会不会做恶梦。
然而,也许是因为连日赶路后骤然放松,也许是因为今晚实在是得到太多,心中松懈,总而言之,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第二日早上,当他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
荀少琛难以置信:怎会如此?他本该要早一点醒,然后离开房间,这样才不会让星儿发现这一切。
他微微支起手肘,撑起上半身,却感到身前微微一紧,衣裳被什么扯了一下。他掀开被子,一只小手还在拽着他的衣袖,他一动,自然也就牵扯到。
他又马上看了看身侧的少女。
她的眼皮动了动。
荀少琛心中一紧,果然下一瞬就看到她缓缓睁开眼,两人四目相对。
他马上就冷静了下来。
她会怎样呢?骂他不知廉耻?或者直接哭闹起来,就像之前的每一个白天那样,哭着让他滚,甚至吐出血来。
他甚至已经想到了待会儿程方被请过来后,程方会用什么眼神看他,又会说点什么来嘲讽他。
然而,荀少琛想的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谢锦依缓缓地眨了眨眼,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后抬起手,抚上他的脸庞,拇指轻轻地摩挲他的眼角,叹了口气佚䅿,仿佛有点无奈:“这就是你昨晚不让我看你的原因吗?”
荀少琛设想了许多种可能,却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意外。
星儿又错认他了……不,与其说是错认,还不如说还没“醒来”,她仍记得昨晚的事情,并且继续将他当成昨晚的重锐。
可她刚才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荀少琛不知道,但他凭着她的语气,微微垂下眼,迎合她的无奈——不管她在无奈什么,他只需要等她说出来,他就能接着应对下去。
少女笑了笑,捧着他的脸,看进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重锐,你原来的眼睛很好看。不过,即使你的眼睛变成了黑色,我也不会因此嫌弃你的。”
荀少琛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心中惊疑不定,理智在推着他怀疑,定定地看着谢锦依,目光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想看清她表情上每一丝变化。
少女抚在他脸上的触感是真实的,她眼中的温柔也是看得见的,那无形的情感被夹裹在血液中,流遍了他全身,正在不停地冲刷着他的理智。
她的笑意又深了些,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重锐,我不是说过吗?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嫌弃你的。”
荀少琛仍是看着她,眼底暗流汹涌。
不管那男人变成什么样,星儿都不会嫌弃么?
这话可不是他想听到的。
缓缓地按着轻抚他脸庞的手,慢慢地裹在掌心里,又重新展开,抚过她每一根指缝,与她十指交握:“是因为殿下只需要我杀了李颂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