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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倒戈


第87章 倒戈

  是不是特意来寻她的……

  谢云辞闻言轻笑一声, 不由自主地想到先前赵琼华问他的那句“你的东厢,为什么会挂着我的字”。

  她当真是问得很有水平了。

  次次都能问到重点上,只不过上一次她是好奇, 这一次却满是调侃戏谑。

  如今两个人心意相通,谢云辞不再是从前的小心试探。

  听到这话, 他也起了逗弄赵琼华的心思,一手收紧, 更加拉近赵琼华与他的距离后,谢云辞微微低头,与她额头相贴,“我们琼华郡主这是什么时候开窍了?”

  两个人离得极近, 不过方寸之间的距离, 此时再听他说话, 赵琼华只觉得脸颊都像烧起来一般灼热, 极其暧昧。

  只稍稍一抬眸, 她就能望进谢云辞温柔宠溺的目光,与平日里的漫不经心相去甚远, 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明明前日分开时, 更大胆的事情她都做过;如今谢云辞还没做什么,她心里就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还是夏天呢, 你离我远点。”

  赵琼华松开他脖颈, 又轻轻推了推他, 想要挣开他的怀抱。

  端阳节过后, 京城的天也逐渐转热, 连吹拂过耳畔的风都裹挟这一股难以消散的暑热。

  这几日在府中时, 赵琼华的书房或者是卧房都会摆放上一两个冰盆消暑;如今她却不知道是这马车里热还是心绪飘忽骤热。

  谢云辞任由她胡说, 手上的劲道半点没松, 反而还抓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知道你怕热,出门前我还特意吩咐柏余在马车里放了冰盆,不热。”

  “而且……”说着谢云辞自己都有些忍俊不禁,轻轻捏着赵琼华的手,他微微俯身侧脸,故意在赵琼华耳畔暧昧开口,“夏天不能离你太近,那是不是冬天就可以离你近点了?”

  “冬天冷啊,离得近还能取暖。”

  “郡主是这个意思吧。”

  “……”

  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赵琼华霎时无语,她凝视着谢云辞,几次欲言又止,好半晌后才找回自己正常的思绪,“谢云辞,你在学堂的时候夫子一定没少夸你吧。”

  “嗯?”

  赵琼华扬唇,颇有几分意味不明地笑着,“什么话都被你说了,夫子可不就只能夸你了吗?”

  谢云辞一怔,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止不住地笑,“是啊,毕竟我聪明。”

  颠倒黑白、又曲解她的意思……

  赵琼华轻哼一声,懒得再和他继续说下去,左右都是她嘴笨吃亏。

  马车行驶在小路上,难免会有几分颠簸,赵琼华安静靠在谢云辞怀里,心下是一片久违的轻松惬意。

  谢云辞见她这般也纵容着她,“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到马场,你要不要小睡一会儿?”

  许是自幼的习惯,每次赵琼华一上马车,总要小憩片刻,不然她下车后就会有些难受。

  路途一长,清醒时她在车中都会感到几分不适。

  谢云辞向来清楚她这一点,便连自己的马车都布置得和赵琼华那辆相差无几,软枕毯子和熏香一样都不少,甚至要比镇宁侯府的还要好上一些。

  “不想睡,睡不着。”

  心事太多,即便赵琼华尚且有几分把握,但也不能做到真正的高枕无忧。

  近来京中的事愈发多了起来,与她有关的无关的,俱是繁杂。

  即便此时的一切都与前世不同,她没有再执迷不悟地同江齐修在一起,也没有再辜负太夫人和赵淑妃对她的好意关怀、只一味深信许锦湘和许周氏的话。

  她早已不会重蹈覆辙。

  或是前世噩梦太过深沉困顿,南燕太子忽然来京,总教她有些心烦意乱。

  再加上许家和南燕若有若无的牵连……

  前世许锦湘亲口对她说,她父亲战死在疆场、而兄长在敌军攻城之前抛下万众将士、不顾后果私自远逃,从北齐的少年将军成为人人唾弃的罪人。

  她父兄作帅的那一战,是南燕国主尚未退位时,与北齐的最后一战。

  半生荒唐潦倒,她总逃不过南燕二字。

  “心事重重的,是害怕一会儿去了马场,我对你太严苛了吗?”谢云辞闻言松开她,似笑非笑地说道。

  “不是。”

  想到昨日太夫人交代给她的话,赵琼华忽然开口询问:“谢云辞,你在朝花弄有认识的姓裴的人家吗?”

  裴姓人家……

  谢云辞一手支着下颔,仔细回想着,半晌之后他摇头,“朝花弄临近城西繁花之地,在那边住着的多是百姓和附近的店家,这几年来我在朝花弄也认识不少人,印象中没有听说过裴姓。”

  朝花弄临近城西、太过热闹,世家贵族一般都不喜欢这种过于烟火气的街巷。

  搬到朝花弄居住的这几年,谢云辞也认识不少人,从未听过有裴姓这户。

  即便是在京中世家里,姓裴的也寥寥无几。

  “怎么了,你是要寻谁吗?”

  赵琼华闻言,低低应了一声,“和我祖母有关,但她也只同我说了人在朝花弄,给了我信物后就再没说别的了。”

  朝花弄听起来像是个颇有江南风致的弄巷、人家不多,但实际上朝花弄离着曲音楼和长安楼都不太远、临近的铺子更是数不胜数,往来的人颇多,逐渐成为长安楼这一片院落最多的弄巷。

  更遑论朝花弄中里有不少分出来的小巷,要在里面找人,实属不易。

  赵太夫人的事啊。

  谢云辞恍然,因着赵淮止和赵琼华的缘故,他对镇宁侯府的情况还算是了解。

  前些日子,他去京郊别院探望自家祖母时,也见过赵太夫人几次,是位很随和的长辈。

  思及此,谢云辞提议道:“不如等我们再离开马场时,你随我去见祖母吧。”

  “她们两位长辈是密友,其中内情祖母可能还清楚几分。”

  去见谢太夫人?

  赵琼华不由自主地想到上次她去京郊接祖母回京时,谢太夫人对她的热情相待。

  只不过那次闹了个天大的误会,如今回想起来她还有几分为难。

  “可是上次……”

  “这次你是有正事过去的,况且我们名正言顺。”

  赵琼华闻言没好气地瞪了谢云辞一眼,小声反驳道:“别乱说话。”

  谁和他名正言顺了。

  明明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被他说的仿佛两个人早已定亲一般。

  没作反驳,谢云辞靠在软枕上,还不忘拥着她,“要是不想睡的话就再看会儿书,估计也快到了。”

  赵琼华点点头,放任他的小动作,捧着方才那本野史满是认真读着;谢云辞一手垫在脑后,闭眼养神,另一只手仍护在她身后。

  见他睡了,赵琼华回想着之前的暗格位置,摸到后她从中拿出一条薄毯小心翼翼地给他盖上,生怕惊扰到谢云辞。末了她才又捧起书,眉眼含笑地继续翻着书。

  马车内归于安静,一时间只能听到清浅匀长的呼吸声以及书页翻动的声音。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马场内。

  管事一早就得了吩咐,知道今日谢云辞和赵琼华要来,他特意让下面的人都退下。

  这几日来马场的人本就不多,管事这么一清场,赵琼华放眼望去,整个马场中就已经不剩多少人了,难得冷清。

  环视一圈后,赵琼华才发现马场中有了不少变化,尤其是她寻常来练习骑射的地方。

  多添了不少箭靶,马场似乎也重新修葺过,不远处的坐席也大修过,变动不小,看起来比从前更加精致整齐。

  赵琼华微微侧脸,有些疑惑,“最近是要在马场举办什么盛会吗?”

  “回郡主,是南燕给皇上来信,说南燕三公主善骑射,想进京后也能随时到马场练习,皇上这才派人重新修葺马场。”

  “届时京中各家的小姐也会过来,和南燕三公主比试一番。”

  管事毕恭毕敬地回道,还不忘悄悄抬头观察着赵琼华的脸色,生怕惹她不快。

  “可有说三公主何时进京。”

  “没有,听说三公主临近京畿后,就开始一边走一边玩,进京的速度就缓了许多。”

  若是南燕使臣只是在路上稍作停歇,而不是边走边玩的话,想来明后两天也该进京了。

  如今一看,距南燕一行人进京还有几日光景,少则七八天,多则十日。

  赵琼华凭着前世微弱的记忆掐算着时间,心里也有了个大概,“本郡主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老奴就先告辞了。郡主和二公子要是有事,再来唤老奴便是。”

  管事的说完后便退下了。

  赵琼华几日没来,不等谢云辞先开口指点,她就先行搭箭拉弓,直直瞄准正前方的箭靶,估量着距离,只待箭发。

  谢云辞负手立在她身边,没开口指点她,只静静看着她表现。

  看好时机后,赵琼华猛然松弦放出弓箭,对准的却不是在她面前的箭靶;在放箭的一瞬间,她忽然换了方向,瞄向斜对面的箭靶放了箭。

  破空风声急促,一声响过后,箭矢稳稳扎进了箭靶中。

  虽然是在红心里,但微微偏离了正中的位置。

  赵琼华放下弓看过去,“和我想的差了那么一点。”

  她原以为能直直射到正中间,没想到还会偏一点。

  但比上一世已经好很多了。

  “你要是对准面前这个,应该都快穿透箭靶了。”谢云辞扶额,颇有几分无奈。

  自幼由镇宁侯亲自教导,赵琼华骑射的底子本来就不差,这近一个月的时间来,他奉命教她,将她从前的小动作就纠正好,又做了不少指点。

  赵琼华能做到哪种程度,他自然也是最清楚的。

  只是这临了换靶却着实出乎谢云辞预料。

  “应该是。”

  “但我忽然想试试另一个。”

  “谢云辞,你说有没有可能搭两支箭,同时射中两个靶心?”赵琼华再度搭弓,转头又问了他一个无厘头的问题。

  谢云辞看向她的眼神更加意外,摇摇头后又点头,“难。”

  能搭两支箭同时射出去已经不易,更遑论还是同时射中两个靶心。

  即便有人真的能做到,也是寥寥无几。

  “好吧。”赵琼华低头,“那你说,我想要快一步拦住别人的箭,能做到吗?”

  这又是个什么奇怪问题?

  谢云辞难得感到几分头疼,“你今日怎么突然问起这些来了?”

  之前几次来马场,赵琼华都是乖乖地学骑射,即便是问问题也都是很正常的话。

  今日这一个两个的,都不像是她平常的风格。

  “我好奇嘛。”赵琼华揪住他的衣角,轻轻摇动几下,“学生有惑,先生不该答疑解惑吗?”

  “谢云辞,你就和我说,有没有可能。”

  谢云辞被她摇得无奈,思索片刻后作答:“有可能。但你要很清楚对方的实力和习惯。”

  射箭虽是以正中靶心为练习成果的标准,但战场上不会有箭靶,搭箭拉弓后全看个人的水准如何。

  单只论马场练习,有人能一箭将箭靶劈裂、也有人能劈开前一人的箭、正中靶心。

  能如何全看对方的策略和自身的水准。

  若是明知达不到,即便是练习了也是徒劳。

  “那你教教我?”

  这次不等谢云辞先开口拒绝,赵琼华就果断放好弓箭,双手抱住他的手臂,抬眸眨眼,满是期待地看向他,“行吗?”

  她的眸光殷切,此时又只映着一个他,谢云辞稍稍一低头,就能对上她的期许目光,直教人不忍拒绝。

  他呼吸一重,不由得偏开视线,无奈说道:“琼华,你不放开我我怎么教你?”

  知他这是松口了,赵琼华马上松手,复又拿过弓箭,只等谢云辞教她。

  “你啊,怎么就喜欢这种奇奇怪怪的方式。”

  赵琼华朝他一笑,没应声,只兀自和他说着练习的方式;谢云辞虽是无奈,但也按照她所说的,两个人不停练习又重来。

  偌大的马场上,只看得见他们两人的身影,接连不断的破风声传来,湮没灼热夏风。

  在马场用过午膳、小憩后又练习了片刻,直至未时过半,两个人才终于准备离开马场,去拜访谢太夫人。

  管事见他们要走,连忙起身相送,“郡主和二公子明日还来吗?”

  练习骑射的时间向来都是由谢云辞定的,闻言,赵琼华下意识看向谢云辞,等着他的意思。

  “明日不了,后日可能会连着来两天,麻烦管事提前准备好。”

  “二公子如此客气,倒是折煞老奴了。”

  管事连忙摆手,不敢承下谢云辞一句劳烦。

  缘着是在马场,谢云辞和赵琼华没太放肆,只并肩走着。落在外人眼中,他们二人的关系再正常不过。

  管事悄悄打量了他们两个几眼后就恭敬地跟在他们身后相送。

  尚且还没离开赵琼华平日里练习骑射的场地时,远远地便有一个小厮朝他们跑来,步履匆忙,很是着急的模样。

  走到近前,那小厮俯身行礼,喘着气说话:“郡主、二公子,马场外有位小姐说是专程来找二公子的,已经等了好些时候了。”

  “郡主需要绕路从北门走吗?”

  他们从未见过那位小姐,可她却能知道今日赵琼华和谢云辞来马场骑射,着实可疑。

  赵琼华似有所感,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云辞。

  他们两个人来马场的时间很是随意,不会刻意说出去也不会有人刻意打听。

  上次她和褚今燕遇到崔家的那两位小姐意外居多,但这次、那位小姐可是指明想要见谢云辞的。

  “那位小姐可说了自己姓什么?”

  赵琼华双手抱在身前,含笑问着小厮,她心里却已经有了大概。

  小厮回想片刻,斩钉截铁地说道:“她说姓柳,是有要事前来见二公子的,还请二公子通融一下。”

  越说道后面,小厮的声音越低,不敢直视赵琼华。

  有事来见谢云辞的啊。

  赵琼华恍然,“看来又是谢公子的桃花啊。”

  “去请柳小姐进来。”

  说起来,她这是第二次见这位柳小姐。

  上次永宁侯夫人也在场,这次只有她一个人了。

  听到赵琼华的第一句话,谢云辞心中警铃大作,只觉不好,“你若是不想见就不见了,稍后我们还要去京郊见祖母。”

  生怕赵琼华会不高兴,更会胡思乱想,他解释道:“那是永宁侯夫人安排的事,我和她从未见过,更不会有什么交集。”

  说着,谢云辞就想去牵赵琼华的手,却被她躲开。

  赵琼华轻哼一声,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是嫉妒也不是恨,就是不舒服。

  明明上次她见那位柳小姐时心情还很正常,也没有今日这般难受。

  她心里也清楚,谢云辞是喜欢她的,在此之前再无任何人。

  就连他自己也亲口承认过,从未体会过什么是红袖添香,但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她此前也从未有过。

  “柳小姐都说是有要事了,你不想知道我还好奇呢。”

  赵琼华偏头,兀自进了小院厢房;谢云辞自也跟了上去,落在她身边,牵住她的手轻轻捏着,“我这二十年,除你之外,从未对旁人动过心,更不曾另眼相待。”

  “心头的月亮都落到我怀里了,我又怎会再看人间一眼?”

  “少拿这些话哄我。”

  赵琼华脸颊一红,这次没有再抽出手,“不过永宁侯夫人为什么一直要给你安排亲事?”

  即便谢云辞已经及冠,是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但也不必如此着急。

  坊间传闻的版本太多,只差人稍一打听,她就能听到不下十种说法。

  但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永宁侯重又小修了一遍。

  无疾而终。

  提到永宁侯夫人,谢云辞眉宇间生出几分冷意,却又很快收敛,“有恃无恐,就想多管管我的闲事。”

  “不用理会她。”

  “日后我也不会让她干涉你我的。”

  想起那日永宁侯夫人明里暗里的话,赵琼华点点头,反握住谢云辞的手,“好。”

  两个人说话的间隙,柏余已经领着柳含倾进到小院里,屏退下人后,谢云辞这才冷冷开口:“柳小姐今日特意追到马场,是想说什么要事。”

  说话间,谢云辞动了动腿,一副不想听她多说无用话的模样。

  要是她说的不是什么正事,他现在就能带着赵琼华离开,大可不必在这里多消磨时间。

  柳含倾咬唇,抬头看了谢云辞和赵琼华一眼,看到两个人交握的手后,她愈发坚定了心里的念头。

  毫不犹豫地提裙下跪,柳含倾俯身,掷地有声地说道:“含倾不愿再受夫人的指使,还请二公子助含倾离京。”

  “我愿意和夫人划清界限,助二公子和郡主一臂之力。”

  背弃永宁侯夫人,转而投靠谢云辞和她?

  赵琼华对柳含倾这番话颇感到几分意外。

  她原以为,柳含倾特意追到马场,是来同谢云辞说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云云的话。

  不过这是谢云辞和永宁侯府之间的事,她多少算是个外人,不方便插手。

  思及此,赵琼华也没贸然开口,只握紧谢云辞的手,由他做决定。

  不过这永宁侯府……着实是有意思了。

  即便许周氏掌管着公中,但也不敢亏待于她,更不曾插手过她的婚事。

  平日里她若有个三长两短,赵淑妃担心她之余,随后便是要问罪许周氏。

  从前尚未顿悟时,她活得天真,前半生到底还是合她心性的。

  只是这永宁侯夫人……

  谢云辞都已经搬离永宁侯府,另居别处;平常宫宴上,他也鲜少坐在永宁侯府的席位上,态度一清二楚,摆明是要同永宁侯府划清关系。

  可永宁侯夫人还如此锲而不舍地给谢云辞张罗婚事,一次不成便两次,仿佛不成就不罢休一般。

  着实奇怪。

  谢云辞挑眉,始终都没松开赵琼华的手,沉思片刻后,他才正眼看向柳含倾,“你的要求是什么?”

  “只要二公子能救出我父兄,送我们三人离京。除此之外,含倾别无所求。”

  听到父兄二字,赵琼华眸光一闪,看向柳含倾的目光都变了几分,“令尊是?”

  柳含倾一直是由永宁侯夫人出面招待的,此前与她而言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

  那次谢府偶遇之后,赵琼华没让人去查过她,自也没这个必要。

  如今只因一句初衷,却让她对柳含倾生出几分好奇。

  亦或者还有别的情绪。

  柳含倾泪花一闪,俯身道:“家父原在大理寺任官,五年前被调到临阳城,今年本该进京述职,临动身前却有朝廷的人说家父欺压百姓、草菅人命。”

  “而后就将家父和家兄一同带回京城候审,至今生死不明。”

  临阳城的县令。

  此前他好像听崔珩提过几句,如今人好像还在刑部大牢,大理寺也没提人进行审问,只是关在牢中罢了。

  却不想柳含倾竟然和这位柳大人是父女。

  一瞬间,不止是谢云辞,便连赵琼华都明白过来,永宁侯夫人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

  谢云辞听完没有什么反应,等的时间太过漫长,让柳含倾都生出几分不确定。

  “二公子,小女所言句句属实……”

  以为是谢云辞不相信她,柳含倾正要立誓时,谢云辞便抬手止住她的话,转而询问着赵琼华的意思,“琼华,你想帮还是不想帮。”

  是与否的一线抉择,他毫无顾忌地交给赵琼华,让她做主。

  “这是你和永宁侯府的家事,问我做什么?”

  蓦然要替谢云辞做抉择,赵琼华奇怪地看着他,“柳小姐明明是来找你的。”

  “怕我们郡主生气,又不理我。”

  谢云辞故作委屈说道,见赵琼华又要抽手,他这才收敛住,“而且你们都是女儿家,她的心思,你应该能懂几分。”

  赵琼华缄默。

  对柳含倾如今的境遇,她确实有几分切身体会。

  前世她囿于南燕深庭,惊闻父兄噩耗时,也曾有过这般希冀。

  只可惜注定是空。

  “柳小姐,若是日后永宁侯夫人问起你今日来马场,你会怎么说?”赵琼华问道。

  “含倾是听闻二公子在教郡主骑射,心生好奇,也想来学习几分。”

  “若日后你离京,有何打算?”

  “我会和父兄远离京城,最好调任到偏远安宁一些的乡县,自此一生不回京。”

  说这话时,柳含倾直直迎上赵琼华的目光,决绝笃定,夹杂着绝不后悔的坚决。

  “柳小姐此时说的话,望你日后也还记得。”

  “如果你违背此言,反倒让云辞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的话,本郡主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等明天我让人去牢中探望令尊,永宁侯夫人那边,你一如既往便是。”

  此时见赵琼华松口,谢云辞也顺着她的话,同柳含倾说着。

  有没有柳含倾助他对付永宁侯夫人,他本就不是很在意。

  他更在意的,是赵琼华的心结。

  总该有一个契机,能让她解开心结,哪怕只有一点。

  也能让他更近一点,去触摸那些他从不曾有过记忆的前尘往事。

  知道谢云辞这是松口了,柳含倾忍住眼泪,直直朝赵琼华和谢云辞一拜,“含倾多谢郡主和公子大恩,来日定结草衔环,知恩报恩。”

  比起永宁侯夫人一直在给她描述事成后的缥缈结果,她更相信赵琼华和谢云辞。

  那日她被永宁侯夫人和少夫人带去谢家见谢云辞时,从谢云辞避而不见的态度中,她就能感觉出几分不对。

  如今看来,她这一步也不算是走错。

  赵琼华打断她后面未尽的谢语,“柳小姐不用高兴得太早,稍后柏余会带你去立字据,该怎么做不需要本郡主多提点了吧。”

  心下明白赵琼华的意思,柳含倾点头应声,“郡主放心。”

  “那含倾就先告辞了。”

  “嗯。”

  柏余和白芷始终守在门外,听到赵琼华的话后,他立刻进来,随着柳含倾一同去了隔壁厢房,让人备好笔墨纸砚后立据。

  另一边,厢房内无人,门扉关阖,也不敢有人轻易来搅扰他们二人。

  谢云辞心下清楚,不由得胆大些许。

  他故作神秘地招手,让赵琼华过来。

  “是有什么悄悄话吗?”

  赵琼华不解,但知道谢云辞不会对她如何,她也就乖乖起身,朝他走去。

  不曾想她刚走到谢云辞身前,谢云辞就忽然一个用力,将她揽入怀里。

  得逞后,谢云辞眉眼笑意加深,“没有悄悄话,就是想抱你。”

  “谢云辞!”

  又逗她玩。

  此时赵琼华坐在谢云辞双腿上,腰上还搭着谢云辞的手,两个人离得太近太过暧昧,热意升腾,不用细想她都知道自己脸上定然飘了一片红云。

  “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

  缘着赵琼华是坐在他怀中的,高度刚好能让谢云辞枕在赵琼华肩上,他轻轻倚着赵琼华,话语里依旧逗弄着她。

  方才她询问柳含倾的问题里,未曾提到他一句,却又处处都与他有关。

  她明明动了想要帮柳含倾一把的心思,却又不肯让他为难。

  更别说她让柳含倾立据,也是担心日后柳含倾再度倒戈,对今日之事矢口否认。

  有了这一纸立据,日后也算是有了凭证。

  赵琼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连带着耳廓都有些微红,她矢口否认,“哪有关心你。我这明明是做事周全。”

  空口无凭,哪怕柳含倾今日说得再动听再好听,人心都是会变的。

  她无法保证日后的柳含倾,也会像今日这般笃定。

  况且柳含倾能因为父兄倒戈一次,日后未必不会有其他事,让她做出第二次的抉择。

  赵琼华不喜欢将把柄留在别人手中,太过冒险也不够安全。

  有时候以自己为先未必不是好事。

  “你啊,惯会口是心非。”

  谢云辞小声嘀咕着,想到她方才的反应,转而又问道:“琼华,你方才是不是吃醋了?”

  马场小厮前来禀报柳含倾有要事来找他时,尽管赵琼华没说,但不开心三个字都快写到她脸上了。

  “我……”

  吃醋?

  赵琼华回想着方才自己心里那阵无端的不适感,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她正要开口时,谢云辞却枕在她肩头,拥紧了她,“之前我知道你听淮止的话,去长安楼见那些公子时,我心里也不舒服。”

  这一句话,也算是回应了此前赵琼华问的那句“是不是特意去长安楼寻她的”。

  闻言,赵琼华后仰的动作猛然一顿,一时又是惊诧又是好笑。

  还不等做出反应,耳畔便传来谢云辞的后话,“下次你不许随便应下淮止的话了。”

  “他自己的婚事半点不急,反倒还来担心你的。”

  不知为何,与谢云辞年纪相仿的世家公子里,已经娶妻甚至是定亲的都寥寥无几。

  崔家老三算是快的,不仅早已娶妻,如今妻子也怀有身孕,再有月余崔家便能再添一位小主子了。

  除此之外,不论是崔珩、赵淮止还是江齐彦,自己半点音讯也无,反倒还替他、替赵琼华担忧着。

  “好。”赵琼华一笑,顾盼生辉,毫不犹豫地应下谢云辞的话。

  她双手捧着谢云辞的脸,眸光中满是认真,“以后哥哥叫我我也不去了,到时候就和你一起出去。”

  “你也不许沾花惹草知道吗?”

  “好,都应你。”

  “郡主说什么我都照做。”

  谢云辞埋在她颈间,话语里满是笑意。

  他应得也果决,未曾有过半分犹豫。

  赵琼华唇边笑意愈深,她心满意足地回抱住谢云辞。

  “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片刻后,赵琼华忽然想起来今日还有要事,松开谢云辞后,她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天色。

  方才他们准备离开马场时是未时过半,如今一番折腾,已经是申时一刻了。

  谢云辞顺着她视线向外看,点点头,“等柏余那边弄好,我们就走。”

  “不用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别院,来得及。”

  “正好这次我也该把猫接回府了。”

  那只白猫啊……

  听谢云辞乍然提到猫,赵琼华也回想起来谢云辞那只白猫,比她家的那只大很多,也更调皮一些。

  但那只猫每次见到她都喜欢凑到她身边,连谢云辞都不让碰。

  也是很有趣很可爱的小猫了。

  赵琼华挽着他手臂,仰头看他,“之前我哥也送了我一只猫,远远瞧着和你那只还有点像。”

  “那改日就劳烦琼华郡主也把猫带出来,好给我家那只作个伴。”谢云辞好笑,没忍住抬手揉着她头发。

  两个人正在闲聊的间隙,屋外便传来了柏余的敲门声和说话声,“公子,郡主,属下已经将字据立好了。”

  “柳小姐也已经回去了。”

  闻言,赵琼华松开谢云辞的手,先一步开门,接过柏余手中的字据好好看过一遍,确认无误后她这才将字据交给谢云辞,“你自己好好保管着,千万不能弄丢了。”

  “好。”

  谢云辞接过字据,简单扫过一眼后就折好放入袖中,而后他牵住赵琼华的手,“走吧,我们也该离开了。”

  因着今日在马场,赵琼华想要谢云辞教习的内容与平日里不尽相同。为了多加练习,他们二人在马场又多留了一两个时辰,本就是倦极。

  一上了马车,不等谢云辞开口,赵琼华就已经抱着软着躺下,阖眼小睡。

  谢云辞见她这般自觉,不由得好笑。怕她睡得不舒服,他又动手替她拆散发髻,简单搭上一条薄毯。

  即便如今能时常见到赵琼华,可他还只觉不够。

  可惜赵琼华尚未及笄,即便是提亲定婚,最快也要半年后了。

  笑着摇摇头,谢云辞又看了赵琼华片刻后,这才拿起她上午读的那本野史,随意翻看着。

  谢家别院是在永宁侯府尚且修葺完工时,谢家先祖临时居住的地方,后辈许多代传下来,也一直没人舍得买,索性便将别院留下来做个休闲的住处。

  谢老侯爷生前也喜欢时常与谢太夫人来别院小住,每逢盛夏,两人来别院小住的时间最长。

  自老太爷去后,谢太夫人便搬离侯府,独自居住在别院。

  谢云辞闲来也会时常来看太夫人。

  因着谢云辞和赵琼华今日来别院是临时起意,事先并未让人知会太夫人,当马车缓缓驶停在别院门口时,管家还有几分惊诧,而后连忙迎了上去。

  “公子今日来了,太夫人可念叨您好久了。”

  柏余和白芷下车后放好步梯,便于管家并排站着。

  谢云辞挑帘,先一步下车,“祖母这几日是不是又去求了姻缘符?”

  管家忙不迭地点头,“太夫人前日还去了,果然还是瞒不过二公子。”

  谢太夫人独居别院后,不用操持公中,日子比从前清闲许多。

  她不愿意管侯府中杂七杂八的事,闲暇之余,所有心思就都放在了谢云辞这个孙儿身上。

  闲来无事时,谢太夫人就喜欢去京郊不远处的那座寺庙里求签,无一不是替谢云辞求的姻缘符。

  早些年谢云辞还远驻疆场时,谢太夫人也会和谢老太爷去求平安符。

  只不过自从四年前,谢太夫人再没为他求过一个平安符。

  “祖母为了我的姻缘,倒是用了不少心思。”谢云辞扬声笑道,说话间却有意朝马车里望去。

  赵琼华坐在马车里醒神,免得一会儿下车突然吹风受了凉气。

  此时谢云辞和管家的对话,她也是听到一清二楚。

  这个谢云辞。

  又开始调侃她。

  赵琼华屈指敲了敲车壁,好让谢云辞收敛些。

  车外,谢云辞同管家说道:“祖母今日没出府吧。”

  “没有,太夫人正在后院逗公子您的那只白猫呢。”管家笑呵呵地应道。

  “那劳烦管家去和祖母通报一声,就说我和琼华来了。”

  琼华郡主也来了啊。

  管家正要点头,忽然反应过来自家公子对郡主的称呼太过亲昵,像是想明白什么一般,管家笑得更为开心,忙不迭地点头,“那、那老奴现在就去禀告太夫人一声。”

  “太夫人知道了一定更开心。”

  说完,管家便急急忙忙进了府。

  谢云辞学着赵琼华方才的动作,屈指叩击三下车壁,戏谑道:“琼华,现下没人了,你可以出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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