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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心意


第83章 心意

  赵琼华这一句来得无端又莫名, 话落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都说了什么。

  好端端地问他有没有心上人做什么。

  莫名其妙。

  忍住扶额的冲动,赵琼华启唇,想把方才的话圆回去, “无意冒犯,我方才只是……”

  “抬脚。小心着路。”

  谢云辞知道她又要说些圆场的话, 不等她说完,他便径自打断, 一手牵着她走向马车。

  长安楼和戏楼虽然同在城西,但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今日来时谢云辞难得地坐了马车过来,如今倒也不算白费他这一番心思。

  “好。”

  赵琼华见他没有接那句话,稍微松了一口气, 心下却又有些悲喜难辨, 她便只能点头应道, 借着他手的力道踏上步梯进了马车。

  坐下之后, 她才抬眼细微打量着谢云辞的马车。

  与她那辆布满女儿家心思的马车不同, 谢云辞这辆很是简洁,暗格很少, 小木桌上也只放置着一个白瓷酒壶, 几盅酒器。

  唯一称得上不同的地方,便是他在木桌旁还摆放着一个小花瓶, 插着海棠与白玉兰的干花, 经久不凋。

  “曲音楼那边也有几样颇具特色的糕点吃食, 待会儿你要是饿了, 先去那边用一些糕点。”

  谢云辞随着她一同上了马车, 至于赵琼华出府乘坐的那辆, 他则让柏余和白芍一起去推却了。

  赵琼华点头, 一时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只能故作好奇地打量着马车, 缄默之中,赵琼华只感觉到自手腕处传来的温热触感愈发明显,像是要一路蔓延至她心口。

  较之前几次更为强烈。

  前世她盲目执迷,追在江齐修身后多年,与他并肩出行过、也曾与他牵手同游过,可她却从来都没有这种悸动的感觉。

  彼时她以为的情真意切,只怕也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得偿所愿罢了。

  貌似她只有在遇到谢云辞时,才会出现像如今这般有些慌乱,甚至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心绪。

  赵琼华敛眸低头,深吸一口气,这才下定决心想要挣开谢云辞的手。

  却不想她刚一有动作,谢云辞就像早有预感一般握得更紧,随后一松力道,松开她的手腕,却牵住了赵琼华的手。

  与此同时,马车内也传来谢云辞朗然的说话声,“你方才问我,有没有心上人。”

  “我只有一个念了好几年的小姑娘,若说心上人,那便也只有她一人了。”

  原来他方才听到了。

  赵琼华耳廓微红,听到他的回答,她心下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只能顺着他的话问下去,“那你之前几次拒婚,都是因为她吗?”

  再未与谢云辞熟识前,她就已经听说永宁侯夫人多次为谢云辞张罗定亲一事,每次谢云辞都会及时出现,打断永宁侯夫人所有的预计,顺便再在永宁侯府大闹一场,而后拂衣离去。

  那次在朝花弄谢云辞自己的府邸里,永宁侯夫人带着那位柳小姐来探望时,谢云辞也是一副不想见、懒得理会的模样。

  他要是有了心上人,那这一切也都解释得通了。

  “是。”

  谢云辞应得果断,依旧紧紧牵着赵琼华的手,“若娶的不是她,这婚不成也罢。”

  念了许多年的一个小姑娘,还非她不娶。

  看不出来,谢云辞还是一个长情的人。

  倘若他今日这番话让旁人听到,只怕京中的茶楼酒肆便又有了闲暇时的谈资。

  “想来你喜欢的那个姑娘,也一定是才貌过人了。”

  且先不说谢云辞身世如何,只凭他这个人的眼光,能得他喜欢,那位姑娘也定是不凡。

  赵琼华闷声开口,许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自从她听到谢云辞确实已经有心上人后,她的声音都低沉几分,与在长安楼时的欢快相去甚远。

  语罢,她就想挣开谢云辞的手。

  比之方才,谢云辞此时直接牵着她的手,两个人十指紧扣,太过亲密。

  而且赵琼华心下还生出几分道不明的别扭情绪,说不出是为何,她只感觉这样不大对。

  赵琼华自己没察觉到的异样情绪,谢云辞却都看在眼里。

  知她不是全无反应,谢云辞眸中的笑意更深。如今这般,倒也不辜负他这一两个月来的努力。

  牵紧赵琼华的手不想放开,谢云辞虚虚往后一靠,整个人半躺靠在软枕上,懒懒开口,“肩上有伤,你别乱动。”

  赵琼华身子一僵,挣扎的动作都小了几分。

  后来干脆放弃一般,任由谢云辞牵着,也不准备抽离了。

  一旁的谢云辞见状,慢悠悠开口,回应着她方才的话,更像是存心要刺激赵琼华一样,“她确实才貌过人。”

  “她聪明,学什么都快,学堂夫子也常夸赞她。若论容貌的话,想来京中也没几位小姐比她更好看。”他停顿一瞬,目光始终定格在赵琼华身上,语气急转直下,颇有几分感叹意味。

  “只可惜她这人有些小迷糊,于情爱一途上实在是不开窍,着实令我头疼。”

  赵琼华佯装看向车外,却忍不住细品着谢云辞的话,越想她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谢云辞的每句话,都意有所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谢云辞仿佛在说她……

  一定是方才云岚的话乱了她心神,她才会生出这般不着边际的念头。

  赵琼华摇摇头,想要抛却这个想法。

  可谢云辞却没打算就此放过她,像是要证实她方才那个念头一样,他还在继续说道:“日前哪怕我时常差柏余去给她送她喜欢吃的糕点,我也没见她有所表示。”

  “着实让人伤心。”

  “琼华,你说是不是?”

  不是错觉。

  赵琼华蓦然一僵,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云辞说的心上人,是她吗……

  原本此时她该玩闹地应两句,四两拨千斤地含糊过去;再不济她也应该反驳两句,只装作不知便好。

  可如今她的脑海中偏就只剩一片空白,只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哪有,我不是还送过你扇袋和荷包吗?”

  那几个荷包和扇袋,怎么说也是她用心做的。

  重生回来之后,除却她平日里自己用的荷包,貌似她也只给谢云辞绣过了。

  谢云辞闻言一怔,随即笑出声来,“是,琼华你说的都对。”

  “你的心意,确实是我没感受到。云辞在这里向郡主赔罪了。”

  他原本就是顺水推舟,存了试探赵琼华反应的心思。

  知她不是全无感受,他本该心满意足。

  没想到赵琼华还能给他这般惊喜。

  耳畔回荡着谢云辞清越的笑声,赵琼华的脸颊愈渐发热,她没忍住揪出身后的软枕,朝谢云辞扔了过去。

  软枕本就松软,加之她刻意收着力道,即便扔到谢云辞身上也不会有多疼。

  谢云辞没躲,反而将抱枕接在怀里,重又递给赵琼华,耐心哄着:“好了,我不逗你了。”

  “离曲音楼还有一段距离,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会儿。等到了我再喊你。”

  说着,他从暗格里又拿出一个软枕垫在赵琼华身后,另一个让她抱着,“睡吧。”

  他也没再给赵琼华继续问下去的机会。

  “好。”

  赵琼华欲言又止,不知从何处说起的话便只能作罢。

  她微微侧身又看了谢云辞一眼后,这才侧躺下抱着软枕、准备阖眼小憩。

  坐在马车里时,不论出门的路途远近,她总有休息小憩片刻的习惯。

  如今在谢云辞的马车里,她也没觉得有丝毫的不适应。

  软枕松软适度,与她的那个手感很是接近。

  只是不知此刻是因为谢云辞在身边,还是方才那些话扰了心境,赵琼华即便是阖眼,也了无睡意。

  谢云辞有心上人,明里暗里好像也在暗示着她。

  与他熟识的这几个月来,他身边经常接触的小姐,除了她好像确实没有旁人。

  以往他们两个人同行,遇到许锦湘、七公主,亦或者是其他小姐时,谢云辞好像也是一副不愿意搭理、你们自己玩的姿态,冷淡疏离。

  对她却全然不同。

  可他这话到底是剖白心境,还是真假掺半,赵琼华一时竟也有些不愿细想。

  但这次毕竟是她先开口发问的,得了答案后再去怀疑谢云辞话里的真假,未免也太过奇怪。

  前世种种,于她而言太过于悲苦深刻。

  万千情话纵然悦耳,却只是水月镜花一场梦,抵不过世事变迁,也捱不过人心易变。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眼下才是最真切的。

  赵琼华迷迷糊糊地想着,依稀感觉身边有阵阵凉风吹拂,她舒展眉目,阖眼小睡了过去。

  “你啊,什么时候才能看得明白,认得干脆……”

  平日里她做事倒是干脆,一遇到感情便开始迷糊。

  也不知是真的不懂,还是不想面对。

  待赵琼华睡后,谢云辞凝视着她的睡颜,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呢喃道。

  尽管如此,他依旧轻轻摇着折扇,替赵琼华扇着凉风,好让她睡得再舒服一些。

  马车外,柏余驾着车,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不枉他家公子费了那么多心思,如今总算是有点成效了。

  白芷戴着帷帽坐在柏余身边,见他驾着马车还在傻笑,猜到他在笑什么,白芷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郡主还没答应呢。”

  当局者迷,白芷作为赵琼华的贴身婢女,却看得清楚。

  尽管知道谢云辞和五皇子不同,但她还是不放心。

  柏余傻笑两声,“那也不远了。”

  “你!哼……”白芷被他气到,冷哼一声后偏头,不再言语。

  穿过喧嚷闹市,长街上人声渐低,马车弛缓,柏余刻意放缓了速度,一刻钟的路硬是被他走出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后,马车停靠在曲音楼后院,柏余这才下车,轻轻叩了三下车厢,小声道:“公子,已经到曲音楼了。”

  “我知道了,你先和白芷进去,一切照旧。”

  “是。”柏余应声,转头就带着不情不愿的白芷从后门进了曲音楼。

  同谢云辞来曲音楼的次数多了,柏余早已熟门熟路,进去和掌事的交代清楚后,他就和白芷去雅间里候着了。

  马车里,谢云辞收好折扇,又过了片刻后才轻轻拍了赵琼华两下,唤道:“琼华,曲音楼到了。起身醒醒神。”

  “琼华?”

  见她还没醒,谢云辞俯身过去,抽走她怀中的软枕,笑着又唤了她两声后,赵琼华这才有了反应。

  听到谢云辞在她耳边轻唤,赵琼华缓缓睁开眼,她下意识以手遮掩,挡着入眼的天光。

  许是刚睡醒,她整个人还有几分迷糊,声音也柔软几分,“到了啊,我睡了多久?”

  “一炷香而已。”谢云辞回道,一手放在她后背,一手托着赵琼华的手,扶她起来,“先缓缓神,等清醒了再出去。”

  说着,谢云辞又将满斟的茶盏递给她。

  当真是事无巨细,体贴至极。

  才一炷香的时间啊。

  明明她只小睡了片刻,却比一夜好眠还舒适精神。

  “好。”赵琼华起身,接过茶盏低头抿着,入口微甜却又恰到好处,满是桂花蜜的清香。

  醒神过后,她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向谢云辞,调侃道:“我见你桌上只放了酒壶,还以为你马车上只备了酒。没想到还有桂花蜜。”

  先前谢云辞送她的桂花蜜,这一个多月来她时常品着,已经所剩无几。

  如今再尝,她还颇有些回味怀念。

  谢云辞拾起遗落在软枕上的发簪,“你既然喜欢喝酒醒神,那下次我在车里备上便是。”

  说着,他扶正赵琼华的身子,在她想乱动躲开时按住她的肩,煞有其事地说道:“别乱动,你发髻乱了。”

  “你这样子出去,旁人还以为你身边的的丫鬟失职,连你的妆容都不顾了。”

  赵琼华睡觉时很是安静规矩,从不乱动,只是谢云辞在给她扇着凉风时,总忍不住抓着她如瀑的青丝把玩,才会弄成这样。

  他做的坏事,也该由他自己来收场。

  她刚睡醒,发髻有些凌乱也是正常,但也不用重新梳吧。

  马车上没有准备铜镜,赵琼华便只能任由谢云辞胡来,甚至她都不知道谢云辞会不会梳女儿家的发髻。

  怀疑之中,她就只能低头,配合着谢云辞。

  “很快就好了。”

  谢云辞见她难得乖巧,唇角笑意加深几分。替她挽发时,趁着赵琼华不注意,他手探进袖中拿出一物后,这才继续挽发。

  而后他又将那些发簪双钗照常簪到发髻上,确认无虞后,他这才满意松口:“好了。确实比方才更好看了。”

  这人,现在了还要变着花样地夸自己。

  赵琼华一手抚上发髻,谢云辞梳得算是整齐,比她预想中的要好许多。

  指尖曳曳流苏作响,她没忍住又多拨弄了几下。

  “这么喜欢?”谢云辞见状轻笑两声。

  他斜斜依靠在车厢上,一身青衫落拓,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看向赵琼华的眼眸却温柔如常,含笑宠溺。

  赵琼华一噎,放下手没好气地开口,却没敢多注视着他的眼眸,“能得云辞公子为我梳妆,也算是我有幸了。”

  自从刚刚听到谢云辞的回答后,她心下总有种微妙的感觉。

  似是破土而出的悦然,又忍不住往后退闪,诸般滋味交杂,教她也有几分不知所措。

  “郡主客气了。”

  “走吧,我们进去。”

  谢云辞一边说道,一边起身,先她一步下了马车。

  又微微整过衣衫,赵琼华这才掀开车帘准备下去。

  见她出来,谢云辞自觉伸手,意思不言而喻。

  赵琼华对上他目光,右手攥紧复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后,她深吸一口气,这才终于伸出手,从而搭上了谢云辞的手。

  “柏余已经安排好雅间了,直接过去就好。”

  下了马车后,谢云辞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继续牵着她往曲音楼里面走。

  曲音阁虽称不上是京中最大的戏楼,但它却是京中最有名的一个,也最得皇室恩典。

  从前先皇还在世时,每逢宫宴不爱歌乐舞局,偏要请曲音阁进宫搭台唱戏。为此先皇还特意命人在太和殿后搭过台,方便曲音楼使用。

  久而久之,曲音楼地位也因此水涨船高,成为京中世家贵族常来听戏的地方。

  即便先皇驾崩多年,曾搭在太和殿后的戏台也早被人拆掉,不复痕迹。

  但曲音楼没受到丝毫影响,生意依旧做得红火。

  “今日来曲音楼听戏的人看起来不多啊。”赵琼华任由谢云辞牵着,一边跟在他身后走着,她一边打量着曲音楼。

  听戏是需要来客静心耐心听着品着欣赏的事,赵琼华自知自己一向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从前她很少听戏,这曲音楼她也是第一次来。

  曲音楼上下共四层,戏台搭在一楼与二楼中间,自二楼起才是给看客准备的席位。

  二楼是散座,两人或四人成一桌;三楼与四楼是特意为达官贵人准备的雅间。

  最下面的一楼则是为戏角儿们准备的临时厢房,便于戏角儿赶场换衣梳妆等。

  环视一圈下来,赵琼华只见二楼三楼虽有人,但实在称不上热闹二字。

  戏台上倒还继续在唱着戏。

  谢云辞顺着她的视线扫视一圈,一面牵着她上三楼,一面好笑解释道;“曲音楼要在酉时后才开始热闹,入夜后更甚。”

  酉时……

  现在还不到未时。

  是她来早了。

  “我没来过嘛。”赵琼华小声嘟囔着。

  “无妨。以后我带你常来就是了。”

  谢云辞停步推开雅间门,雅间内柏余和白芷一早便到了,站在他们身边的还有一位年纪稍长的男子,面目儒雅,手中还拿着一本戏折子。

  想来这位就是曲音楼的掌事了。

  “见过琼华郡主,谢二公子。”

  见两个人进来,掌事温和笑道:“二公子可是许久都没来曲音楼了。”

  “我们还以为您听戏都听倦了,戏班里的老张这段时间也赶忙闷头去琢磨新戏去了,现在还没出来呢。”

  谢云辞与这位掌事也算是熟识,闻言好笑摇头,“那倒没有。只是最近事务缠身,我有些不得闲,这才没来曲音楼。你不必害怕。”

  掌事下意识看向赵琼华,随即了然点头,“您今日能来,其他人要是知道了定然也是高兴的。”

  说着,他将戏折递给谢云辞,“这是楼里更新过的戏目,您今日想听哪出?”

  赵琼华对戏曲也是一知半解的,在谢云辞将戏折递过来时她只作推却,让他选就好,不必顾忌她。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静心来听戏。

  在谢云辞看戏折时,她一手倚在窗前,望向下面的戏台。

  台上戏角儿声情并茂地唱着,声泪俱下,只几句唱词的功夫,便能让看客都代入其中,悲喜不自已。

  赵琼华对戏曲知之不多,今日想来戏楼也是一时兴起。此时她凝神听了片刻,才依稀听清楚几句戏词。

  “但恨佳人再难得,岂知倾国与倾城。”

  赵琼华微微愣怔,一时失言。

  即便是她再不了解,这时也明了过来台下唱得是哪一戏目。

  “就这场吧,不用换了。”

  “新戏等我下次再来听。”

  谢云辞将戏折子从头看了一遍,合好还给掌柜时,依旧点了这出戏。

  掌事诧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见谢云辞没改口,他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应声后,他便带着几位小二利索地离开雅间,心下难免感觉几分奇怪。

  自四年前,谢云辞就常来曲音阁听戏,久而久之掌事对他的喜好也有了一两分的了解。

  他虽什么事都听,却从来不爱听这风月缠绵的事。

  即便是其他客人点的,他听的时候多半也是面无表情,亦或者是皱着眉头。

  如今他主动要点,还是这四年里的头一遭。

  没再多想,掌事便带着人下了三楼,继续准备着其他事宜。

  雅间里,柏余和白芷都留在外侧靠门处,方便随时察看曲音楼内的情况。

  赵琼华还专心致志地听着台下的戏,自从进入雅间、开始静心听戏后,她就没再和谢云辞说过一句话。

  连谢云辞同她搭话她都没听见,她整个人仿佛都已经沉浸其中,不愿抽身。

  谢云辞见状,也顺着她的视线往楼下戏台看。

  只片刻时间,台下便已经唱到了明皇夜半诉情衷、杨妃神像落泪的部分。

  见这折戏唱过去,戏角儿换场上台后,谢云辞这才开口,“听出来这是哪场戏了吗?”

  “《长生殿》。”

  赵琼华言简意赅地回道。

  方才听得太过入神,此时她的眼睛也有几分湿润,泪珠将落不落,嗓音也有几分喑哑。

  谢云辞就坐在她身边,见状抬手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旁人若是不知,还以为是我将你欺负成这样的。”

  她素来坚韧,很少受气,落泪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今日却因一折戏落了泪。

  “没有。”

  “只是忍不住而已。”

  赵琼华虽不常听戏,但多少也是听人讲过些许的。

  《长生殿》取于正史,却又由后人赋予了一个还算完满的结局,是诸多戏目其中再经典不过的一部。

  台下唱词又起,谢云辞知她今日有兴致,便也没有再搅扰她。

  在曲音楼听了四年的戏,他也听过几次《长生殿》,只是彼时此时的心境全然不同,亦或者是身边的人不同。

  一边听着戏,他一边剥着小橘子,递给赵琼华。

  大半个时辰后,台下这场《长生殿》才落了幕。

  明皇杨妃天宫重逢,也算得给这场悲苦爱情画上一个圆满无憾的收场。

  台上人早已抽身离场,戏台上已经在准备下一戏目的景,赵琼华还倚着轩窗,尚且未从中回神抽身。

  “还想听的话,我和掌事商量再唱一次。”

  谢云辞见她沉浸其中,兀自斟了杯酒抿着,建议道。

  他们来得不早不晚,第四折 刚开唱不久,可到底是错过了前面三折。

  像是被一语点醒,赵琼华猛然回神,摇头拒绝道:“不用,这样就够了。”

  前面三折戏,她也听说过些许。

  却都没最后这折来得深刻。

  闻到一股清冽酒味,她忽然皱眉,看向他手里的酒杯,没动手,只是好声好气地劝道:“伤还没好,尽量别喝酒。”

  “等伤好了再说。”

  明明他在长安楼时还很自觉,一来了曲音楼倒收不住了。

  谢云辞失笑,依言放下酒盏,“好,我都听你的。”

  “只是小酌一口而已,无碍的。”

  “有想吃的吗?”

  赵琼华摇头,几次欲言又止,好半晌后才问着谢云辞,“谢云辞,如果你是明皇,你会舍弃她吗?”

  她……

  是指杨妃吗?

  谢云辞支颐,全神贯注地望向赵琼华,眸色是一如既往的认真,“不会。”

  “可是众将相逼……”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因果糅杂,杨妃和明皇才会走到无法挽回的一步。

  文人墨客多有寄托,才有了《长生殿》,才有了二人天宫重逢的美好结局。

  但世事本就多遗憾。

  倘若他日后真的有走到退无可退的那步,他也会给赵琼华安排好所有退路。

  这本就是因人而异的一件事,即便是设身处地后也无法比较。

  舍得二字向来是最难权衡取舍的。

  戏中如何跌宕起落与他无甚干系,他只需要明白自己的心就好。

  “不会的吗……”

  赵琼华敛眸低头,轻声呢喃道,恍然一瞬又回到了昨夜的梦境中。

  城墙之上,所有入目的风景都不真切,沙场湮于风声硝烟,只有他、只有那句话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

  尽管那人眉目都模糊,但一身锦袍风流,满天惨烈之中,他仿佛置身于世外,却又掌握着一切。

  运筹帷幄,睥睨众生。

  此时再看着谢云辞,赵琼华心里忽然有了个大胆又荒谬的想法。

  双手紧握成拳,鼓足勇气后,她这才又问道:“谢云辞,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喜欢的那个姑娘,被迫远嫁他乡,十多年后离世,你当如何?”

  话音刚落,赵琼华便感觉到谢云辞握着她手的力道都收紧几分,他眉目逐渐冷了下来,眸色晦暗,直直地望向她,一言不发。

  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赵琼华被他看得心里都有几分慌乱,她便只能再重复一遍,“只是如果而已,不是真的。”

  远嫁异国,他乡离世……

  她说的,是彼时梦里的那个她吗?

  思及此,谢云辞不由得又握住她的手,忽然哽咽,欲言又止。

  他从不相信梦,种种虚幻,做不得真。

  可只有这次、只有昨天晚上的那场梦,教他上了心。

  明明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诸般感受却如此真切。

  “你要是不愿意说,也无妨的。”

  见他如此出神,甚至还有些悲苦追忆,赵琼华心里一软,忽然就不愿意再追问下去,她只兀自转移开话头,“一会儿我们还回长安楼吗?”

  “你的如果里,她过得好吗,是安然离世的吗?”

  谢云辞没接话,喑哑问道。

  许是直觉,又许是无端执念,他又追问了一句。

  如果那场梦中,她三千红妆、携着满身繁华嫁去南燕的事是真,那她后来又过得如何?

  戛然而止的梦没有留给他任何答案,甚至都没能给他留下一点追溯可问的机会。

  赵琼华怔怔看着他,两相对视,各自缄默无言。

  良久后,她摇摇头,却没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云辞忽然就明白了。

  谢云辞低头看向赵琼华,不言不语。

  依旧是他熟悉的眉眼,依旧是他念了许多年的人。

  他踌躇不前的那些年,她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沉默片刻后,像是情难自已一般,他忽的将赵琼华拥入怀中。

  怀中人娇软,如此前醉后幻觉中的无数次,他终于能拥她入怀。

  这次他没醉,而她也在。

  心意难平,谢云辞虚虚枕在她肩上,一手揽着她的腰身,像是承诺一般,“若有那一日,我定会养兵蓄力,他日剑指王都,带她回家。”

  赵琼华安静卧在他怀中,难得没有挣扎。

  她只以为是谢云辞心绪难平,便也没有多想。

  但就在听到谢云辞话的一瞬,她蓦然阖眼,两行清泪滑落,流过唇边时,她只感觉到苦涩浓烈。

  可她心里却像彻底放开什么一般,旧日多少悲苦尽散,终于有一缕温暖天光透过罅隙倾泻而下。

  与人间不□□的十五年,她踽踽独行,如今终于尝到了一点甜。

  真的是他……

  “他日剑指王都,带她回家。”

  “江南的琼花开得很好,我终于能来接你回家了……”

  两道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又逐渐融合在一起,回响在她耳畔。

  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赵琼华缓缓抬手,也环抱住谢云辞,交付心意,“我信你。”

  “好。”

  谢云辞察觉到她的回应,拥着她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却把握着分寸不伤到她。

  窗外台上依旧唱着戏词,暮色余晖越过窗棂,直直倾洒在两个人身上,投落一片人影成双,灵犀相通。

  酉时过后,曲音楼逐渐热闹起来,人来人往,即便赵琼华身处雅间,还能听到些许从二楼传来的谈话声。

  戏台正在换戏,此时空荡一片,只留下些许布景。

  自清晨在琼花苑用过早膳后,赵琼华这一日也只在长安楼用了些糕点,而后辗转到曲音楼,听戏时她还不觉饿,如今心结解开一大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后,她才想起来用膳。

  谢云辞原本就都依着她,听她抱怨说想用膳,他立马就差柏余去找了掌事,备好一桌子的佳肴。

  基本都是赵琼华平日里喜欢的菜色,口味也是贴着她喜好做的。

  “谢云辞,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的?”

  “就是知道。”

  谢云辞轻笑一声,见她吃得开心,他没忍住抬手摸摸她的头,“你喜欢就好。”

  赵琼华颇为嫌弃地躲开他的手,替他布着菜,“别乱揉我头,我还想再长高呢。”

  “你陪了我一天,也多吃点。”

  “你只看着我,是不喜欢这些菜吗?”

  “怎么会?”

  谢云辞失笑,“我还不饿,你自己用便好。”

  只这么看着赵琼华,就足够赏心悦目,他也已经心满意足。

  哪里还顾得上膳食。

  不用再多说什么,只瞧着谢云辞这副姿态,赵琼华就已经知道他都在想些什么。

  即便是她,对于下午时分那个拥抱,尚且都还有几分恍惚。

  一戏《长生殿》,她试探着梦境虚实,无意间却打散她所有的踌躇,尘封退路。

  只那一句笃定的话,赵琼华就明白,谢云辞与江齐修、与南燕太子不会是同一类人。

  江齐修为了镇宁侯府的权势接近她,大厦将倾时,他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许锦湘,狠心算计她远嫁南燕。

  至于南燕太子,她从未对他抱有过任何期望。

  即便初入南燕后宫,她也从未想过和他发生什么。

  为此她不惜剑走偏锋,差点让南燕皇室自此后继无人。

  以南燕太子的阴狠性子,若前世谢云辞真的为她挥兵南燕,南燕太子得知个中缘由后,也会毫不犹豫地用她的性命来威胁谢云辞退兵。

  前世个中因果际会,如今早作尘烟。

  只要今生她不再踏错便好。

  也许她该彻底信一次。

  信她不会重走旧路,信谢云辞不会负她。

  竭力压下唇角的笑意,赵琼华起身,替谢云辞舀了一碗甜粥,“把这碗粥喝了。”

  “你肩上还有伤,不能不吃。”

  “晚上回府后你要是饿了,就让管家再替你备点吃食。”

  “这么担心我?”

  谢云辞调侃着她,但还是接过那碗甜粥尝着。

  他顺便把方才赵琼华给他夹的菜都吃了。

  赵琼华察觉出来后,尝到什么合心意的菜肴时,也会给谢云辞多夹一些。

  “我吃好了。你自己再用些,不用管我了。”

  半晌后,谢云辞不舍得她一直为他张罗着,摆手推拒着,好让她自己再多用些晚膳。

  这一天她都没好好用膳,悲喜交加,心绪大起大落,合该好好养养。

  与此同时,赵琼华也放下银筷,摆摆手:“不了。我再喝些茶就好了。”

  虽然平日里她不会刻意控制饮食,但多少也是知道节制的。

  今日有谢云辞在身边,她心里又开心,为了陪谢云辞让他好好用膳,她才多用了些。

  如今是再也吃不下了。

  “晚上曲音楼还有什么戏目吗?”

  赵琼华抿着茶水,一边说道,她一边探出窗外看向下面的戏台,却看不出这是什么戏。

  谢云辞见状也往下瞥了一眼,“晚上是一段《牡丹亭》。”

  “天色不早了,长安楼那边应该也快散席了,淮止回府后要是知道你不在府中,一定会翻天覆地找你。”

  毕竟端阳那日,淑妃差人满御花园地寻赵琼华一事,对他们这些人而言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赵淮止向来不放心赵琼华,若是回府后没见赵琼华,一定会闹一番动静出来。

  届时就不好收场了。

  他初入军营的那段时日,逐渐和赵淮止熟悉起来,两个人无事时也会话着闲聊。

  那时候谢云辞听赵淮止讲得最多的,不是兵家谋略、当下时局;便是听他一边担心一边念叨着赵琼华独自在京中会不会被人欺负云云。

  赵琼华想起自家哥哥曾经的作为,也颇有几分头疼,“那就回去吧。”

  “等改日我再和你来曲音楼。”

  这些事上谢云辞都随她,此时也不会有异议。

  他自然地牵起赵琼华的手正要起身时,雅间外就传来一阵敲门声,“二表哥,你还在吗?”

  赵琼华一下就听出,这是崔晚瑶的声音。

  永宁侯夫人母族是崔家,崔晚瑶唤谢云辞一句二表哥,倒也合情合理。

  “进来。”

  一声轻微的开门声过后,没多久崔晚瑶便走了进来,她正想要开口,看到赵琼华也在时,一下改口收声,“郡主也在。”

  瞧见她这副反应,赵琼华就明白过来,崔晚瑶想说的事情不方便有外人在场。

  “嗯,过来听戏。”

  借着广袖的遮掩,她就想挣开谢云辞的手,却不想谢云辞握着不放,还让她坐回去。

  谢云辞摩挲着腰间的扇袋,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是什么大事,你直接说就好。”

  崔晚瑶毕竟是崔家费心教养出来的嫡女,也懂得什么是处变不惊,见状她也没有再做无用的劝解,开门见山地说道:“祖母上次说二表哥你许久没去过崔府了,正好大表哥也要回来了,崔家特意备了家宴,不知二表哥能不能来崔家?”

  “是她让你来的吧。”

  言简意赅,一个她字,谢云辞连名姓都不愿提及。

  但崔晚瑶和赵琼华都知道,谢云辞指的是永宁侯夫人。

  崔家谢家的事,赵琼华是局外人,不清楚也不好做评判。

  但只凭那日永宁侯夫人的作为,赵琼华对她便失了好印象。

  如今的永宁侯只娶过一位夫人,没有妾室更没有通房,不论是永宁侯的大公子还是谢云辞,都是永宁侯夫人所出。

  赵琼华此时就坐在谢云辞身边,能清晰感觉到在听到崔晚瑶提及大表哥时,他蓦然僵硬了一瞬。

  此时她无法说什么,只能握紧谢云辞的手,好让他也安心几分。

  作者有话说:

  “但恨佳人再难得,岂知倾国与倾城。”引用自《长生殿》

  明皇和杨妃部分化用自《长生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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