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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认清


第84章 认清

  “我没事。”

  谢云辞感觉到她的心意, 轻轻揉捏着她的手,让她放心,随即他又对崔晚瑶说道:“你先坐下, 我再问你几件事。”

  崔家是永宁侯夫人的娘家,也是他的外祖家, 他在崔家虽然也有暗桩时刻打探着消息,可却没有在崔太夫人那边安排人手。

  永宁侯夫人若是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在老夫人房中是最安全也最不知觉的。

  这些事,与其他另外派人去细细打听,还没有直接问崔晚瑶来得方便。

  “多谢二表哥。晚瑶定知无不言。”

  崔晚瑶扫了一眼赵琼华和谢云辞,眼神一闪, 没有多问, 只径直坐下, 等着谢云辞问她。

  “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端阳节那晚。”

  “她上次去崔家是什么时候, 和外祖母都说了些什么?”

  崔晚瑶一怔, 听到后半句话后她这才过来谢云辞说的是永宁侯夫人,而不是谢云琰。

  照着先前她父亲教的话, 她停顿回想了片刻后才答道:“上次是在初七, 姑姑来府中看望祖母,大概坐了有半天时间。”

  “姑姑还是放心不下你和大表哥, 想让祖母和父亲也帮着劝劝你。”

  “毕竟你和大表哥是亲兄弟, 关系一直这么僵硬下去, 姑姑和父亲都很不放心。”

  被当做独子教养十多年后, 平白突然多出来一个同父同母的亲生哥哥。

  不这么冷着, 难不成还要他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让出原本属于他的一切吗?

  谢云辞自觉做不到如此地步。

  倒是苦了那个女人, 四年过去了, 还要这般煞费苦心地缓和关系。

  惺惺作态。

  “为了我,你们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之后谢云辞又问了几个问题,崔晚瑶都一一作答,事无巨细,一副不敢有任何隐瞒的样子。

  末了,谢云辞嗤笑一声,一手撑开折扇,懒懒摇着,心思不明。

  崔晚瑶自觉该做的都做了,见谢云辞这般姿态既不意外也不胆怯,继续追问道:“二表哥,家宴在十五那日,你能不能来崔家一趟?”

  只要他来就行。

  别无他求。

  五月十五,满月华枝,听起来是个能带琼华出去赏月的好日子。

  可惜了。

  谢云辞一手摇着折扇,看似在认真思考,实则他正借着宽大长袖的遮掩,肆无忌惮地揉捏着赵琼华的手,赵琼华几次都想抽回手,却又被他握得更紧。

  崔晚瑶在场,赵琼华也不好发作,只能由着他动手动脚,她自己故作掩饰地品着清茶。

  考虑得差不多之后,谢云辞才“艰难”地应下崔晚瑶的邀请,“嗯,你回去之后同舅舅说一声,就说家宴那日我会过去的。”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赵琼华和崔晚瑶同时看向谢云辞,目光夹杂着好奇。

  “我的席位和永宁侯府的分开,我不同他们一起坐。”

  一句话,硬生生拉开他与永宁侯府的距离,明明是血脉亲人,却像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还是属于很不合眼缘的人。

  话音刚落,赵琼华凝视着谢云辞,启唇却又无话可说,看向他的目光却更加心疼。

  崔晚瑶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复杂地看了谢云辞一眼后,她犹豫点头,“那晚瑶回府后同爹爹商量一下,尽量满足表哥你的要求。”

  “晚瑶,你在哪里啊。”

  雅间内,谢云辞闲来无事又问了崔晚瑶几句崔家的近况,该问的都问完后,他正想找借口带着赵琼华离开,亦或者是支开崔晚瑶时,廊外便传来了寻人的声音。

  是张宛绮。

  今日倒是巧了,一个两个都来曲音楼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今日选的时机不对。

  赵琼华胡思乱想着,一旁谢云辞已经给柏余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把张宛绮带进来。

  再让她在外面“无心”地乱喊下去,他今日就不用离开这曲音楼了。

  崔晚瑶不得已扬声应了一句,而后才向谢云辞解释道:“今日时嫣和柳小姐也在曲音楼。许是我耽搁得太久,她们不放心,这才让宛绮出来寻我。”

  谢云辞但笑不语,听到她这番解释后也没表态。

  赵琼华闻言也是失笑。

  这个理由未免有点拙劣。

  她素来不爱去赴京中小姐的宴会,因此平日里与崔家这两位小姐的接触并不多。

  日前几次有意无意的相遇,她对张宛绮虽然印象并不算好,但对崔晚瑶还是有几分好感的。

  毕竟是崔家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为人处世都带着几分大度和分寸,即便崔晚瑶心里有几分谋算,但进退得当,只要不触及底线,也不会惹人生嫌。

  只是赵琼华没想到,崔晚瑶处处得体,却是个不大会糊弄人的姑娘。

  即便着急寻人,留着身边婢女不用,偏要指使自家小姐亲自出来寻人,未免太奇怪。

  只是……

  若是她没猜错的话,这位柳小姐应当是先前她在谢云辞府邸见过的那位,那崔晚瑶所说的时嫣是指……

  像是明白赵琼华在疑惑什么,谢云辞难得主动开口解释道:“谢时嫣,记在我父亲名下的养女。若论起来,也称得上是永宁侯府的小姐。”

  “她自幼长在道观,被我父亲领养后也未回京,常年留在道观修行。每年只会在京中停留小半个月,时间不定。”

  永宁侯府的小姐……

  难不成谢时嫣就是谢太夫人先前提到过的那个孙女?

  赵琼华思量间隙,柏余便已经带着张宛绮进了雅间。

  开门关门的间隙,曲音楼中的热闹喧哗都穿过罅隙,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雅间,却又戛然而止。

  “宛绮见过琼华郡主,见过二表哥。”

  “起来吧。”赵琼华不咸不淡地说道,“方才崔姑娘只是同我多闲聊了几句,平白让张小姐担心了。”

  张宛绮讪讪一笑,连忙摇头否认,“郡主说笑了。若是宛绮知道晚瑶姐姐在您这里,是断然不会来搅扰的。”

  一进雅间看到赵琼华也在,张宛绮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准备来曲音楼之前,她们只知道谢云辞的马车再度停在了曲音楼的后院,这才赶了过来。

  她们都没想到赵琼华也在,也没有人提醒过她们。

  要是她早知道赵琼华也在曲音楼,还和谢云辞在一起,哪怕给她天大的好处,她也不会来的。

  若说在马场,她主动挑衅赵琼华,只是在崔晚瑶面前丢了脸;那之后的崔家小宴,她不吃教训再度与赵琼华抬杠,可是在京中名声不错的小姐面前失了面子。

  那场小宴过后,她没少被众位小姐排挤,往日与她交好的几位小姐也疏远了她。

  毕竟谁都不愿意开罪赵琼华。

  就连她自己,现在看到赵琼华都恨不得绕远路。

  哪里还会自己送上门。

  赵琼华挑眉,“都是相识的人,张小姐不必如此拘礼,落座便是。”

  “宛绮谢过郡主好意。”

  “只是时嫣和含倾还在雅间等着我和晚瑶,不方便在此多留。”

  张宛绮委婉拒绝道。

  崔晚瑶替她打着圆场,借故也要离开,“是啊,若是我和宛绮再多留一会儿,时嫣也该担心了。”

  “那郡主、二表哥,我们就先告辞了。”

  今日来见谢云辞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也不能再多做停留。

  万一谢云辞一时兴起,再问起什么,她言语失了分寸就不好了。

  多说多错,还是及时止损为上。

  末了,像是害怕谢云辞爽约一样,崔晚瑶临了要踏出雅间时,又不忘再重新强调一句:“二表哥,你记得十五那日一定要来崔家。”

  “莫要忘了。”

  “我知道,你回去同舅舅说好便是。”

  等崔晚瑶和张宛绮都回到她们自己的雅间后,赵琼华这才放下茶盏,歪头看向谢云辞,“那我们也走?”

  因着崔晚瑶突然来了雅间,他们又耽搁了一会儿。

  她现在只希望,长安楼的酒宴还没散,还能再多拖住赵淮止半个时辰。

  “好。”谢云辞想都没想就应道。

  曲音楼分为两部分,前院是戏台和坐席雅间,隔着一条长廊,过后便是专门留给戏角儿日常起居生活的后院厢房。

  正门离着戏台不远,后门却要绕过长廊,以此方便不想公然露面的达官贵人们进出。

  谢云辞对此自然是熟门熟路,赵琼华跟着他,一路出了后门,马车也还停靠在原地。

  没再多耽搁,两人上了马车后,柏余便驾着马车驶向镇宁侯府。

  曲音楼在城西,与镇宁侯府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过去少说也要一炷香的时间。

  一上了马车,赵琼华自觉抱着软枕,懒洋洋地靠在马车里,一副舒适惬意的模样。

  “今日是不是累着你了?平常我也没见你如此懒散。”

  谢云辞瞧见她这副模样,觉得新鲜又好玩,忍不住伸手继续拨弄着她的青丝,戏谑开口:“若是让淑妃见着你这样,只怕又要念叨你了。”

  长公主去后,教导赵琼华闺秀礼仪一事便落在了淑妃身上。

  宫中规矩多,从来容不得半点差错,在教导赵琼华一事上,淑妃也没少下功夫。

  因着谢贵妃也在宫中的缘故,在远赴边疆行军打仗之前,谢云辞没少进宫去看望谢贵妃。

  翊坤宫与景和宫同在御花园的东北方向,闲来进宫之时,谢云辞时常看到淑妃在教导赵琼华。

  小姑娘不愿意学,趁着淑妃不注意的时候就想溜走,结果又被淑妃逮回来,苦哈哈地继续学着礼仪。

  彼时的她不过八九岁,还带着几分稚嫩。

  谢云辞觉得她好玩,此后每次进宫时都会下意识地看向翊坤宫的方向。

  因此他也没少看到淑妃教导赵琼华时的趣事。

  赵琼华没好气得瞪了谢云辞一眼,将披散在身后的青丝尽数收拢在身前,“我就是想躺着。”

  “还有,不许你向我姑姑告状。”

  淑妃一直都很担心她的婚嫁之事,虽然她也不舍得她一及笄就嫁出去,但有个眉目的话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若是谢云辞同她姑姑说了这些事,淑妃一定会想到婚嫁上面。

  说不定第二日就会去找谢贵妃商量。

  太危险了。

  “好,我不去。”谢云辞失笑应下,而后他微微俯身,同赵琼华好声好气地商量着,“我既然答应了郡主这个条件,那郡主有没有什么要奖励给我的?”

  不知何时,谢云辞也侧躺下,一手支颐、撑在软枕上,另一只手很是自然地搭在赵琼华的腰身上,像是在拥着她,无声中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亲昵暧昧。

  赵琼华满是无语地看向他,“谢云辞,你不要得寸进尺。”

  明明是他先挑起来的话,如今还和她讨要彩头。

  没有他这样做事的。

  “我哪里敢欺负郡主。”

  “这不是好生同你商量着吗?”

  “才不听你胡说。”赵琼华偏头轻哼一声,对他的话半句都不信。

  许是下午剖白过心意,此时再和谢云辞独处,她也少了几分纠结,再没从前踌躇不前的心态。

  她对谢云辞种种小动作也宽容许多。

  不过一想到在曲音楼雅间里发生的事……

  赵琼华抱着软枕转身,正对着谢云辞,“今日崔晚瑶是特意来曲音楼见你的吧。”

  她从不相信有那么多的巧合。

  今日去曲音楼本就是她的一时兴起,她与谢云辞午时方到,用过晚膳后崔晚瑶就来敲了雅间门,很明显她是知道谢云辞在曲音楼的。

  即便方才她和崔晚瑶闲聊时,崔晚瑶只说是看戏时无意间看到了柏余,这才寻了过来。

  而后张宛绮出现的时机也恰到好处。

  今日一行,她们明显就是来邀请谢云辞去赴崔家家宴,还给自己圆了不少借口。

  谢云辞轻轻捏着她纤长的手指,闻言赞许似的点点头。

  “同是崔家的家宴,今日你同崔珩出来时,他就没和你提过一言半句的吗?”

  “崔珩近日刚调任去了礼部,正为南燕使臣进京一事焦头烂额呢,哪里还顾得上崔家后院的事。”谢云辞懒懒开口,仿佛对这些事毫无兴趣。

  近日恰逢朝廷官员进京述职,不论官员是在京中任职还是在地方任职,官位难免要有所变动。

  南燕太子和三公主又要在此时入京,使臣随行。

  既是友好交流,南燕使臣来京后,北齐自要好生招待一番,如此一来,朝廷上的事务愈发繁重。

  崔珩原先在吏部任职,时机本就差不多,再加上南燕一事,他便顺理成章地升任礼部做左侍郎。

  今日他能去长安楼小聚,还是因为赵淮止回京,他忙里偷闲赶过去的。

  “家宴说来也算是后宅之事,崔珩虽也有几分留意,却鲜少过问。毕竟他也还没娶妻,不便太过明目张胆。”

  “不过……”谢云辞停顿一下,低头看她,“今日我瞧着,宛绮好似很怕你。看来琼华郡主威严不减啊。”

  马车的侧壁上点着几盏烛火,昏黄绵长。

  借着烛火,他细细描摹着赵琼华的眉眼,颇有几分留恋意味。

  与他从前在军营、闲来无事临摹的那些画相比,如今的她长开了许多,眉如远黛,只一眼便能让他镌记许久。

  此时赵琼华整个人就像是窝在谢云辞怀里一样,手也被他握着,无法抽离。

  听到谢云辞这般调侃的话,她只能抬腿轻轻踢了他一下,“说什么呢。我性子一向都很温和的。”

  “此前我也只和她见过两次,本来我也不想对她多加为难。但是她非要来寻我麻烦。”

  不想让谢云辞多加误会,赵琼华就把之前在马场、还有在崔家后花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说给他听了。

  “看来你今日确实是温和许多了。”谢云辞听罢,笑着应下她方才的话。

  但他这语气,赵琼华怎么听都感觉很戏谑。

  她轻哼一声,难得翻起旧账,开始小声抱怨道:“都是你那日忽然失约。”

  谢云辞一手搭在她腰身上,低头轻声哄着她,“那日是我的错,前一夜忽然有事,需要去过去处理,实在是抽不开身,这才不得不失约。”

  “下次不会了。”

  “这可是你说的。”

  “那下次我们什么时候去马场?”

  自从端阳节后,他们两个人都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也没去马场练过骑射。

  谢云辞出于军营,比起京中教人骑射的夫子,他更有几分独特见地。

  跟着他学,赵琼华也学到不少东西。

  她的骑射技术比之前更精进一些,少了几分花拳绣腿的假功夫。

  谢云辞抽手起身,挑开车帘一角后又放下,“离镇宁侯府还有段距离。我们还没分开,你就想下一次的见面了?”

  真的是,谢云辞什么时候才能不说话。

  赵琼华脸一红,转身抱着软枕背对着他,“你再乱说,我就不去了。”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他非要说得这么暧昧。

  “我错了。”谢云辞改口说道。

  只不过想到先前仁宗嘱咐他的话,谢云辞眸色一暗,看向赵琼华背影时也夹杂着几分晦涩。

  他紧了紧双手,尽量放松地同她说道:“这两日就再去几日马场,时间不长。主要是看你练得如何。”

  赵琼华埋进软枕里,也不转身,只闷声应道:“好。”

  知她此时心绪,谢云辞见好就收,也没有继续逗她,只给她盖上一条薄毯,“一会儿就到镇宁侯府了。”

  一边说着,他再次挑开车帘一角,望向天际茫茫夜色,心绪难辩。

  南燕使臣进京、谢云琰谢时嫣接连回京、如今许铭良也要回京述职……

  像是暗中商量好一般。

  这京城,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

  曲音楼内,戏台上的戏角儿还在唱着戏目,无人点戏目时,一场文戏过后便换成了武戏,互相交替着。

  崔晚瑶和张宛绮相携回到雅间,谢时嫣和柳含倾刚好听完上一场文戏,摆弄着桌上的棋子。

  “你们回来了。”谢时嫣见到二人回来,一边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篓,一边问道,“你们见到二哥了吗?”

  坐在谢时嫣对面的柳含倾看到她收了棋子,咬唇低头,也跟着她松了棋子,将棋局都收了起来,接着话。

  “谢夫人不是说二公子确实是来曲音楼了吗?定然是见到了的。”

  “见到二表哥了。”张宛绮扫了一眼柳含倾,没多说什么,只回着谢时嫣的话,“只是没想到赵琼华也在。”

  不面对着赵琼华,张宛绮只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言辞也不再小心翼翼。

  她不敢再在明面上挑衅赵琼华,但私下里说两句总是没人管的。

  即便有人传话传到赵琼华耳中,但空口无凭,赵琼华即便身为郡主,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赵琼华?”

  “就是那位琼华郡主,镇宁侯的嫡女。宫中的赵淑妃是她的嫡亲姑姑。”张宛绮解释道,“时嫣你常年不在京中,应该还没见过她吧。”

  琼华郡主。

  原来是她啊。

  谢时嫣心下恍然,捻了一块花糕,摇头笑道,“确实是还没见过。”

  “我常年跟着师父在道观修行,对京中的事也不大清楚。”

  “遇见她,你绕开就行。”

  “免得惹了一身麻烦,于你名声也不好。”

  张宛绮语重心长的劝道。

  她和谢时嫣也认识四五年了,两个人的感情一向挺好,她也不想谢时嫣步她的后尘。

  “无妨。”

  “我是修心之人,名声这种身外物于我无甚关系。”

  崔晚瑶闻言,颇有些不赞成地摇摇头,“你毕竟是永宁侯府的小姐,还能一辈子住在道观不成。”

  “就算你愿意,姑姑也未必会同意。”

  谢家和崔家多有往来,即便永宁侯早已弃武从文,但永宁侯府在武将之中还是有威望的。

  虽然谢时嫣不常在京中,以至于京中知道她、见过她的人都不多。

  除却她们这些与永宁侯府亲近的人才知晓一二,对谢时嫣也多是心疼。

  “前几日姑姑来府中时,还和父亲商量着你还俗的事。”

  张宛绮应声点头,“是啊。你不用多顾忌二表哥,你毕竟对表姑有救命之恩,那就是对他也有半分恩。”

  “即便你真的住进永宁侯府,他还敢再把你赶出去不成?”

  在四年前,永宁侯认下她这个养女,并改姓为谢时,崔家提前就收到了风声,并没有多做阻拦。

  崔晚瑶和张宛绮作为小辈,对这一事知道得晚也了解得少,只听长辈闲聊时提到过些许。

  四年前永宁侯携夫人同去游山,却不想突遭大雨,山路湿滑泥泞,永宁侯夫人没留意脚下,不小心脚滑摔下石梯,昏迷多日不醒。

  后来还是遇到了谢时嫣和她的师父,这才救了永宁侯夫人一命。

  即便永宁侯夫人醒来后失忆了一段时日,性情较之前也有了些微变化,但这份救命之恩,崔家和谢家却是铭记于心。

  对谢时嫣也客气亲近许多。

  谢时嫣眉心微蹙,带着几分为难,“还俗……不必了吧。”

  “当年我跟在师父身边时,答应过要替她养老送终的。”

  “这两件事本身就不……”

  张宛绮向来口无遮拦,只是这次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崔晚瑶出言打断了。

  “那等之后,夫人同你师父商量过后再说吧。”

  “还俗本就不是一件小事,更何况还要向京中人宣布你的身份。”

  即便谢时嫣只是永宁侯认下的养女,但她记在永宁侯夫人名下,便也能算得上是永宁侯的嫡女。

  有永宁侯府和崔家两座靠山,谢时嫣还俗一事,注定无法低调。

  来曲音楼已有半日光景,台下这场武戏又太长,四个人都没什么兴致,又闲聊了片刻后她们就准备离开了。

  柳含倾自知与她们不是一路人,离席时也是跟在三个人身后,不言不语。

  出了曲音楼,正准备上马车时,张宛绮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回身又问着柳含倾:“我记得今日表姑的人,好像还同你说了些其他事情。”

  “那你要与我们一道回府吗?”

  柳含倾抬步的脚一顿,闻言收回脚,敛眸摇头,“不了。”

  “我还有其他事在身,就不与你们一同回去了。”

  张宛绮毫不意外地点点头,敷衍地叮嘱两句,“月黑风高的,那你多小心些。”

  “多谢张小姐关心。”

  等到崔家和谢家的马车都离开后,柳含倾这才转身上了自己提前备好的马车。

  比起崔谢两家的马车,她这辆也只能遮风避雨,里面未置一物,很是简单。

  真切坐回到马车里后,柳含倾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一样,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没有雅间里的刻意迎合,她也不用端着去讨好任何人。

  可是这段时光,只有这一夜。

  等明日天光大亮之时,她又要变回雅间里的那个柳含倾。

  如同一场无止休的噩梦,萦绕着她,却又摆脱不得。

  柳含倾眼神空茫地盯着前方,一时失神。反而是坐在她身边的小丫鬟,自进了马车后就一直替她抱不平。

  “她们怎么能那样对小姐你,只是出身高贵了一些,就能目中无人了吗?”

  “若不是我们府上横生变故,小姐你也不用受这些委屈。”

  “要是老爷和少爷知道小姐你这样,一定会很心疼的。”

  听到老爷和少爷,柳含倾痛苦阖眼,却又无能为力。

  一旁,小丫鬟还在不停说着:“而且夫人说话也怪怪的,明知谢二公子不会娶小姐你,还非要从中插一脚。”

  “与其受她们的气,小姐你还不如去求谢二公子。”

  “这样你也不会另嫁他人了。”

  小丫鬟漫无边际地说着,好像要把这段时间受的委屈都倾诉出来。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柳含倾听到她的后半段话,猛然绞紧手帕,像是被点醒一样。

  片刻后,她才扬声,对外面车夫说道:“改去朝花弄。”

  *

  镇宁侯府门前的长街上。

  柏余驾车缓缓停靠在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好让镇宁侯府的侍卫没办法发现他们。

  停完后,他还特意下车环视一圈,确认无虞后他就悄悄朝白芷招手,示意她过来,不要打扰马车里的两个人。

  白芷从前时常跟着赵琼华出府,因此也见过柏余许多次。

  但她从来没觉得柏余如此碍事还闹心,今日还是头一遭。

  没好气地朝柏余翻了个白眼,白芷还是认命地跳下马车,和柏余去了不远处的小角落守着。

  回府的路上,赵琼华虽然也是躺着,但却了无睡意,甚至还很开心。

  说不出来的感受。

  她从未遇到过。

  今日大抵也是因为谢云辞。

  马车停下来后,这次不等谢云辞唤她,赵琼华就自己坐起身来,“我没睡着,没事。”

  把软枕放下,她微微歪头,凝视着谢云辞的眼眸,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哑口无言也当是如此了。

  谢云辞习惯性地替她理着鬓边的碎发,“先回琼花苑,淮止那边要是问你,你不用理会他。”

  “他今日在长安楼,只怕也已经被人灌醉了。”

  “万事有我,淮止要是为难你,你就来同我说。”

  赵琼华一时失笑,“我都多大了,还告状。”

  而且赵淮止和谢云辞身手应该差不多,他们两个要是动起手来,最后心疼的人还是她。

  她还是要两头跑,照顾着两个人的伤势。

  太不值当了。

  她可不做这等傻事。

  “不止这次。”谢云辞正色说道,像是在和她说什么郑重大事一般,“要是日后你在崔家、在别处受了委屈,也要同我说。不要一个人悄悄哭。”

  “我才不哭。”

  “要是遇到我解决不了的,我再找你。”

  “其他事情你还是不要管了。”

  她遇到的,不过都是后宅之中的阴狠手段。

  谢云辞也不好插手。

  谢云辞是个通透的,他也知道赵琼华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放不下。

  昨夜梦境中,他亲眼看着她一身凤冠霞帔、远赴南燕和亲。

  今日他又从赵琼华话中感觉到,这不是一场纯粹的梦。

  梦里的她,远嫁南燕后过得并不好。

  如此种种,他又如何放得下心?

  可他也知依照赵琼华的性子,若她有心结,这个心结也只能她自己来解。

  他有心无力,赵琼华也不会愿意让他动手。

  无奈之下,谢云辞只能妥协一步,“那日后要是崔家和谢家的小姐敢寻你麻烦,你就和我说。”

  想到方才在马车上她问的话,再对比着他如今的话,赵琼华挑眉,好笑问道:“你不是说,崔大人尚未娶亲,不方便插手后宅之事。”

  “你如今不和他一样吗?”

  同是没成婚的人,崔家还是他的外祖家。

  他若插手,岂不是更加的名不正言不顺吗?

  “我和他不同,不能比的。”

  他已经有了心上人,此时正被他揽在怀中。

  崔珩半点动静都没有,怎么能比?

  “就你的歪理最多。”赵琼华闻言,笑得愈发明媚。

  谢云辞没应话,只兀自将她揽入怀中,如下午在曲音楼的那个拥抱。

  只是这次他开口,落在赵琼华耳畔的话不再是下午那句。

  他抿唇,在她耳畔轻轻落下一句,“赵琼华,我心悦你。”

  这是谢云辞第一次如此坦白,没有丝毫遮掩与试探。

  他只想她真切感受到他的喜悦。

  不再含蓄,反而更加动听。

  赵琼华环抱住他腰身,唇边笑容愈发灿烂,“嗯,我知道了。”

  “没有了吗?”谢云辞贴着她耳畔,闷声问道。

  想到此前褚今燕有事没事就给她讲的那些话本,如今又听到谢云辞这般蛊惑声音,赵琼华红着脸,“没有。”

  谢云辞又抱了她一会儿,确实没等到自己想听的那句话,见着天色不早,也不能再拖延了。

  他只能无奈放手,细细叮嘱道:“那你快些回府,之后有事我让柏余去找白芷。”

  “好。”

  赵琼华点头,谢云辞说什么她都应。

  临了要下车时,她一手挑起半边车帘,趁谢云辞不注意时忽然回身,回忆着话本里的画面,她在谢云辞唇畔轻轻落下一吻,“我等你。”

  语罢,赵琼华就出了马车,只留给谢云辞一片背影。

  白芷见赵琼华终于下了马车,毫不犹豫地拍落柏余一直抓着她的手,“下次见面再算账。”

  放下一句没什么用的狠话后,白芷就急匆匆地跑了过去,跟在赵琼华身边扶着她。

  马车里,谢云辞想起小姑娘方才的惊喜,笑意中掺杂着几分无奈。

  明明羞涩到连喜欢都不愿意说出口,却又敢这般做了他想做却不敢的事。

  当真是胆子大了。

  马车外,柏余也已经回来,过了一会儿后,他这才出声询问道:“公子,我们是去长安楼还是回朝花弄?”

  “回去吧。”

  长安楼那边的事宜,他明日也能过去处理。

  况且江敛应该不想他此时过去。

  柏余明了,上车后便将马车调头,重又驶回城西。

  *

  镇宁侯府。

  赵琼华是午时离开长安楼的,如今月色渐满,已经快要亥时了。

  原本进府时她应该避开府中的侍卫,顺便再让白芷去找小张管家改一下回府时间,但此时赵琼华心情尚好,一时间也不想再计较这些。

  左不过又被赵淮止耳提面命一番。

  不慌。

  白芷走在赵琼华身侧,即便月色朦胧,她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家小姐很高兴。

  她想逾矩询问的话,一下便都止住了。

  自幼时白芷就跟在赵琼华身边,见过她许多中情绪,却难得感觉到她这般高兴。

  她看得清楚,即便是那些年,赵琼华追在江齐修身后时,也是失落多过喜悦的。

  彼时不值,如今应该也算得上是成全。

  希望谢二公子能一直对她家小姐好下去。

  赵琼华随意一瞥,就发现白芷笑得比她还开心,她一下来了打趣的心思,抬手轻轻捏着白芷的脸,“小丫头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说着,她没忍住又多揉了几下。

  白芷的脸看起来很瘦,但手感却很好。

  从前赵琼华打趣白芷时,就喜欢轻轻揉着她的脸,很是舒服。

  “小姐开心,奴婢就开心。”

  “你这和谁学的,说话这么甜。”

  白芷随她走了一日,她和谢云辞的事想来也都被小丫头看在眼里。

  知她忠心,赵琼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又打趣了白芷几句,两个人一边话着闲聊一边朝琼华苑走去。

  月色正好,端阳节后花香正浓。

  今日她和谢云辞灵犀相通,所有事情都很美好,让赵琼华心里生出几分欣喜留恋。

  可她也确实没想到,临了她要回琼华苑时,还会有人来给她找事。

  “堂姐留步。”

  “锦湘有事想与你商议。”

  花厅还点着烛火,在经过花厅旁假山后的小路时,许锦湘一看到赵琼华,就马上开口唤住了她。

  生怕赵琼华会装作没听到一般,一边说道,她还一边起身,走向赵琼华。

  听到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赵琼华无奈,只能转身看向许锦湘,“这么晚了,锦湘你还不睡,是有什么大事吗?”

  “堂姐不也是才回来吗?”

  “今日我去琼华苑寻你,才知道你跟着堂兄出府。我便只能在花厅这边等堂姐你回府。”

  “堂兄没同你一道回府吗?”

  说道,许锦湘还朝府门处望了望,确实是没看到赵淮止。

  假山这边太黑,不是商量事情的地方,在许锦湘说话的间隙,赵琼华就径自朝花厅走去。

  “哥哥还在长安楼同好友小聚,天色已晚,我就先回府了。”

  “你说吧,是什么大事。”

  许锦湘将摆放在桌边的几本账本推到赵琼华那边,“这些账本还请堂姐先过目。”

  自许锦湘回府后,她便跟在刘嬷嬷身边学习管账管家。

  但如今府中公中分管在赵琼华和许周氏手中,即便她有心想做什么,都逃不过赵琼华的手掌心。

  无奈之下,她便也只能和许周氏商议,悄悄分管一些。

  赵琼华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接过最上面的两本账本细细翻看着。

  这是上个月府内公中的走账与进账,详细落到每个院子里,事无巨细。

  赵琼华前两日就已经看过,账面没错,账目也没有问题。

  不论是走账还是入账,都与往常几个月无异,起伏也不大,正常且合理。

  合上账本,她问道:“你想说什么?”

  许锦湘一笑,坦然说道:“堂姐你也看到了,上个月的公中走账太多,但入账逐渐变少。虽然还能支撑府内的开支,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况且现在,伯父和堂兄都已经回京,府中走账定然更多。若是入账不够,我们迟早会捉襟见肘的。”

  赵琼华闻言没应声,只冷冷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我听说锦罗坊、以及其他几个铺子近日收账都很好,不知堂姐能不能从中再让几分,分拨到公中里。”

  再让几分给公中?

  是她不清醒,还是许锦湘疯了。

  赵琼华嗤笑一声,眸色渐冷,直直迎上许锦湘的视线,“许锦湘,你再说一遍。”

  许锦湘白日里若是没睡醒,现在正是补眠的时候,她大可回去再睡,不必大晚上的来她面前发疯,说些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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