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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118章

  谢峥吃完红薯, 指尖黏糊糊,去盆架前净手。

  绿翡安静立于一旁,存在感极低。

  “同我说说, 具体是什么情况。”

  周元骞那狗东西害她险些废了一条胳膊, 这仇谢峥可记着呢。

  “我听了好快活快活。”

  绿翡略显迟钝地眨了下眼, 见惯了公子运筹帷幄, 雷厉风行的作风,现下这副促狭模样倒是显出几分少年意气。

  “崔燕一行人去了鸿雁关, 暗中探访数日,很快发现落霞镇的异况。她们按兵不动, 直至诚......周元骞的人打算灭口才出手解决了那些人,顺势施恩于落霞镇百姓。”

  “她们护送证人前往顺天府, 发现有人半路截杀,便从当地崔氏紧急调取十二人, 扮作证人上路。真正的证人则扮作商贾,走水路前往顺天府。”

  谢峥抚掌:“好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绿翡甚是自豪。

  崔氏女素来优秀, 丝毫不逊于男子。

  “顺天府那边, 崔允城又使出离间计, 撺掇周元骞杀了长吏及护卫。”

  “崔允城用您给的药丸救下了他们, 又伪造了周元骞与落霞镇那边的往来书信。”

  “人证物证皆在, 皇帝当场褫夺了他的王位, 除玉牒, 赐鸩酒,死后亦不得入皇陵,在城郊墓园随便找个地儿埋了。”

  谢峥眉开眼笑,浑身都舒坦了。

  狗东西合该如此下场!

  “对了,落霞镇的那些人......”

  绿翡应答如流:“全镇近两千口人更名改姓, 分批迁往外地。证人也在崔氏的护送下,与他们的家人团聚。”

  “当年的两位幸存者留在了崔氏,如今正在山东的镖局做镖师。”

  谢峥勾唇:“希明素来思虑周全。”

  绿翡留意到公子语气中的亲昵与赞许,心下诧异。

  公子与希明夫人、宁瑕夫人究竟是何关系?

  崔氏女为何要效忠于公子,听凭公子差遣?

  “崔允城呢?”

  绿翡定了定心神:“周元骞出事的前一日,他以外出会友为由,已经离开顺天府,回到崔氏了。”

  “我知道了。”谢峥着手研墨,“你去吧,近几日没什么事儿,你可以回崔氏一趟。”

  绿翡是沈思青七年前从拍花子手里救下来的,她的爹娘嫌她落入贼窝,名声不好,便将她拒之门外。

  是崔氏收留了她,并为她取名绿翡。

  崔绿翡。

  在崔氏七年,必然有推心置腹的好姐妹。

  谢峥不介意让她们聚一聚。

  女孩子嘛,偶尔放松消遣一下很正常。

  绿翡眸光微亮,尾音上扬些许:“多谢公子。”

  来府衙数月,她已有许久不曾同姐妹们聚过了。

  谢峥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建安”二字。

  又取来另一张纸,写下“五王”二字。

  揉成团,茶盏倒扣下来,一阵摇晃,随机取出一个。

  展开纸团,“建安”二字映入眼帘。

  很好,下一个就是你了。

  谢峥支着下巴沉吟良久,提笔写信,将信纸塞入信封:“给希明送去。”

  “是,公子。”

  绿翡收好信封,拱手行一礼,步履轻快地退下。

  ......

  绿翡走后,谢峥叫来户房小吏:“清点红薯的数量,均分到琼州府每户人家。”

  清点数量?

  这可是个大工程!

  不过小吏一点也不觉得麻烦,他巴不得每户人家都能种上红薯,都能吃饱肚子。

  小吏风风火火地退下,叫上府衙六成差役,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试验地去。

  刚收上来的红薯需要晾晒三五日,这会儿正在试验地旁边的空地上堆着。

  官农在旁边搭了个茅草屋,每日十二时辰,寸步不离地守着。

  统计完红

  

  薯数量,隔日官府便张贴告示,通知百姓前来领取红薯。

  来年三月春耕,今年可暂且将红薯存放在地窖里。

  保存红薯有讲究,需要在窖底铺一层细沙,四壁以稻草隔离,避免红薯接触潮湿土壤。

  按这个方法,保存数月不成问题。

  翌日,天色未明府衙门前便排起了长队。

  放眼望去,皆是不曾参与试种的百姓。

  小吏负责登记,差役负责发放定量的红薯。

  百姓得了红薯,双手捧在怀里,欢天喜地地回家去。

  -

  入了腊月,周元骞谎报军功的消息传到琼州府。

  坊间一片哗然,铺天盖地的骂声几乎将他坟头淹没。

  “畜生!那可是几千条人命,竟然将他们活活烧死,他夜里怎么睡得着?!”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估计他私底下还很得意呢。”

  “可不是,那些个当官的也都是傻的,这么多年居然毫无觉察。”

  “时隔十八年才爆出来,多半是那些亡魂形成的恶业让他遭到了反噬。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数啊!”

  梁禧坐在当铺里,听往来客人咒骂周元骞,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几经踟蹰,是夜月上中天,他敲响了府衙后门。

  “公子,梁掌柜求见。”

  谢峥刚练完书法,正打算歇下,闻言怔了一瞬,重新坐回到交椅上:“让他进来。”

  梁禧进入书房,躬身行礼:“殿下。”

  谢峥把玩着和田玉,神色温和:“梁先生深夜造访,可是京中有了什么变故?”

  梁禧摇头:“京中一切安好,尽在掌控之中。”

  “属下今夜贸然登门,是想问殿下,可曾听闻诚郡王之事?”

  说罢,他略微抬首,与谢峥对视。

  谢峥是主,他是仆。

  如此举动,实属冒犯。

  谢峥仿若未觉,颔首道:“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府衙之中亦有人议论此事,本官自然有所耳闻。”

  梁禧定定看了谢峥两眼,低下头,恢复恭谨温驯的姿态:“殿下以为,当是何人所为?”

  “左不过是那几位。”谢峥靠在椅背上,不无遗憾地道,“他们动作倒是快,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人就没了。”

  梁禧掩在袖中的手收紧一瞬:“实在是事发前属下不曾收到消息,太过惊讶,才会贸然前来,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无妨,不知者无罪。”谢峥换个坐姿,十指交叉相握,“不过依我看,还有一个可疑人选。”

  梁禧作洗耳恭听状。

  “咱们的那位陛下也有嫌疑,不是吗?”

  梁禧霍然抬首,难掩错愕:“殿下何出此言?”

  谢峥微抬下颌:“我不信你们从未怀疑过他。”

  太子之死,尚且可以定为自戕。

  可另七位皇子相继死去,但凡有几分政治敏感度的,都能看出他们并非自然死亡。

  梁禧哑然,良久才找回声音:“殿下独具只眼,起初我们也曾怀疑过。”

  “只是太子自......薨逝后的那几年,乔大人遭到追杀,满门被灭,太子母族亦遭到打压,在朝为官的乔氏子弟十不存一,昔日东宫属官也都陆续因为种种原因外放、贬谪,甚至身亡。”

  “陛下对待乔氏的态度昭然若揭,东宫势力分崩离析,对上一国之君,无异于螳臂当车。”

  为了保住这条暗线,他们只能将这一猜测深藏心底,不去查证。

  直至乔川穹发现谢峥的存在,沉寂多年的东宫党瞥见曙光。

  “陛下已经老了,没有几年好活。”

  “唯有殿下登基,才能重查当年之事,替殿下沉冤昭雪。”

  梁禧说着,跪下重重一叩首:“是属下提议,暂且向殿下隐瞒此事,还望殿下莫要怪罪乔大人。”

  谢峥神色莫名:“你倒是忠心。”

  只是这份忠心不是向着她的。

  梁禧冷汗簌簌,只觉一座大山压下,令他感到无比的窒息。

  好在谢峥并不在意他忠心与否。

  倘若不能为她所用,毁了便是。

  哪怕结局两败俱伤。

  “起来吧。”谢峥淡声道,“没有下次。”

  就当是一场合作。

  她替他们查明太子死因。

  他们助她直入九霄。

  所谓合作,不就是你骗骗我,我骗骗你么?

  梁禧如蒙大赦,又是一叩首:“谢殿下宽恕!”

  谢峥并未叫起,只道:“替我找一个人。”

  梁禧拱手:“敢问殿下要找何人?”

  “龙兴寺住持,天心方丈。”

  时至今日,崔氏仍未找到天心。

  如意盘问过禄贵,天心并不在宫中,那么他多半躲在民间某个角落里。

  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如今既已知晓太子党对建安帝的怀疑,便无需遮遮掩掩。

  人多力量大,争取一年之内找到人。

  待她回京,便可揭穿那只老斑鸠的身份,令正主归位。

  ......

  “砰。”

  院门轻响,梁禧猝然回神,惊觉后背冷汗涔涔。

  风一吹,遍体生寒。

  梁禧拭去额头汗珠,吐出一口浊气。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敢去计较诚郡王倒台是否与殿下有关。

  殿下不是太子,没有过剩的仁慈善心。

  比起太子,她更像是太.祖皇帝。

  足够果决,足够心狠。

  只要不走上歪路,于周氏王朝而言,或许是一件好事。

  -

  腊月上旬,西红柿成熟。

  试验地一亩地,共收获四千二百斤。

  一如红薯那般,除却先前试种西红柿的人家,每户人家皆可得到定量的西红柿。

  百姓领取到西红柿,吃了果肉,留下种子。

  “酸溜溜的,忒开胃。”

  “烧汤或清炒都很好吃,有条件的可以加个鸡蛋,鲜掉眉毛!”

  也有那家境殷实的人家,加糖霜凉拌。

  琼州府的腊月风和日暖,大开大合忙活一阵,还能出一身臭汗,这时候来上一盘凉拌西红柿,那叫一个爽口!

  紧接着,入了中旬,玉米也成熟了。

  两亩地收上来一千九百三十斤,由官府做主,将它们均分给百姓。

  百姓留下籽粒饱满、无病虫害的玉米粒做种,余下的煮了吃。

  “又脆又甜,好吃!”

  “我家几个娃娃都喜欢,明年春耕多种些。”

  “甭说孩子,我们这些大人也喜欢。”

  “自从神使大人来了,咱们真是大饱口福,还尝到天上的吃食了。”

  “嘿嘿,真好!”

  ......

  目前为止,大周朝已经出现红薯、玉米以及西红柿这三种高产作物。

  哪怕建安帝恨极了谢峥,做梦都想将她碎尸万段,烧成灰一把扬了,为了彰显他对谢峥的偏爱,还得忍着恶心,让户部全国推广。

  根据崔氏传回来的情报,不出两年,三种作物定能普及全国。

  谢峥目前不打算再拿出第四种高产作物。

  至少近一年内没这个打算。

  明后年试种,丰收后推广,正好与已经长成的三种作物时间错开。

  谢峥算盘打得啪啪响,户房小吏捧着一本簿册过来。

  “大人,下半年六间工厂、一百一十二间官铺以及对岸代售的总盈利出来了,请您过目。”

  簿册有些厚,详细记录着每月收支情况。

  谢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一长串数字,登时眼前一亮。

  “四十八万?!”

  小吏纠正:“是四十八万三千六百七十二两。”

  谢峥不在意地一挥手:“四舍五入没毛病。”

  小吏:“?”

  “传本官命令,厂长赏银百两,管理层每人四十两,工人及官铺的伙计每人二两。”

  “此外,可以安排人下去收税了。”

  “顺便再做一次黄册普查。”

  相亲所成立一年有余,育儿补贴也在同时间增设,谢峥想要了解一番人口增长的情况。

  翌日,收税与黄册普查同时紧锣密鼓地展开。

  府衙及县衙的小吏、差役捧着簿册四处奔波,仅除夕休息一日,翻

  

  了年过后,正月初一又雄赳赳气昂昂地上路了。

  黄册普查尚未结束,琼州府三十八位举人踏上赶考之路。

  离乡当日,谢峥前去送行。

  “顺天府一行路途遥远,诸位务必多加保重。”

  谢峥给每人分发一套题册:“此乃本官参加会试那年做过的题,会试考题万变不离其宗,望诸位多思考多总结。”

  说罢,后退一步,拱手笑道:“本官在琼州府等着诸位凯旋归来。”

  三十八位举人侧身避让,齐齐拱手:“定不负所望!”

  目送举人乘车远去,谢峥又去给府学的秀才们授课。

  两节课结束,已经过了午时。

  谢峥又饿又渴,婉拒张教授留饭的邀请,归途中见路旁支着个卖馄饨的摊位,便翻身下马,牵着小黑近前去:“老板娘,给我来一碗馄饨。”

  老板娘正忙着,一扭身见是知府大人,连忙拉开条凳:大人请坐,您稍等片刻,民妇这就给您包馄饨!”

  谢峥道了声谢,静坐等候。

  她今日穿了身青色道袍,坐在角落里并不显眼,可还是有很多人跟雷达似的,一眼发现了她,惊喜交加地呼唤知府大人。

  谢峥:“......”

  有时候太出名也是一种烦恼呢。

  老板娘很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还附送一盘酱猪肉,笑着说道:“民妇前阵子刚琢磨出来的新口味,大人您尝尝,若有不足,民妇也好改进。”

  谢峥莞尔,哪里需要她品尝,这摊位座无虚席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某便却之不恭了。”

  馄饨鲜嫩多汁,佐以虾皮紫菜,那股子鲜香味儿直接翻倍,鲜得人天灵盖都酥了。

  酱猪肉很有嚼劲,酱香味十足,谢峥一阵风卷残云,吃得精光。

  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正对上老板娘慈祥的眼,谢峥面上一热:“很好吃。”

  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大人喜欢就好。”

  哎呀呀,神使大人夸了她做的馄饨和酱猪肉!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她子孙十八代都面上有光,全琼州府的人不得羡慕死她?

  谢峥策马远去,老板娘哼着小曲儿,过来收拾碗筷。

  端起碗,发现底下竟藏着一粒银锞子。

  老板娘愣了下,旋即笑开了,将银锞子收进腰间的荷包里。

  打今儿起,它就是老吴家的传家宝。

  子孙后代都能沾上神使大人的文气,日子越过越火红!

  ......

  正月下旬,税收征收完毕。

  “去年所得田赋共计两万三千斤,人头税、盐税、商税加一块儿,拢共有六十九万两。”

  听了小吏的汇报,谢峥眉梢微扬:“前年税收是多少来着?”

  “回大人,二十一万两,其中人头税还有一半出自抄家所得的赃银。”

  也就意味着,短短一年时间,琼州府税收翻了三倍有余。

  谢峥非常满意:“再接再厉,正如今年再翻一倍。”

  小吏:“......”

  真当税收是地里的大白菜呢。

  哪怕是沤了肥,也没法翻倍再翻倍啊!

  小吏咽下满肚子的腹诽,挤出一抹笑:“下官会努力的。”

  二月中旬,黄册普查结束。

  据详细统计,自建安二十五年八月,至二十七年二月,这一年又五个月里,琼州府出生人口一万四千人,死亡人口三千六百一十二人,净增加人口一万余人。

  可见相亲所和育儿补贴还是起到一定作用的。

  再缓个三五年,琼州府的人口定能突破十万大关。

  谢峥十分欣慰,并深感自豪。

  这些都是她不懈努力的结果。

  “铛——”

  清越钟声响起,谢峥挥退小吏,只身回到三堂。

  刚换了身常服,从卧房里出来,绿翡呈上一封书信:“公子,顺天府那边送来的。”

  谢峥展开书信,眼底笑意渐浓:“去,请宁公子回来一趟。”

  绿翡领命而去。

  翌日傍晚,谢峥下值,宁邈已在三堂等候多时。

  “素方唤我回来,所为何事?”

  谢峥领着宁邈来到书房,正色道:“承卿,明日你与顾百泉做个事务交接。”

  宁邈想起去年谢峥所言,神色一肃:“素方需要我做什么?”

  谢峥同他耳语:“承卿你去顺天府......”

  宁邈眼底惊起波澜,凝视着那双浅褐色眼眸,缓缓露出个笑来:“宁某定不辱使命。”

  谢峥以茶代酒,敬他一杯:“我已为承卿择选好画坊的位置,按照你的喜好修缮完毕,只待它的主人打开它,拥有它。”

  宁邈唇畔扬起浅淡笑意:“素方只管静候佳音便是。”

  谢峥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如此,她拭目以待。

  -

  千里之外,顺天府。

  霞光洒在琉璃瓦上,斑斓光晕照亮整座宫殿,偌大乾清宫熠熠生辉。

  殿内,宫人悄无声息走动,每一步仿佛丈量过一般,低眉敛目,呼吸轻微,透出几许诡异的非人感。

  小太监行至香炉前,取下炉盖,更换新的龙涎香。

  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小太监盖上炉盖,轻缓扇动两下,无声退出内殿。

  待建安帝沐浴更衣,从浴池进入内殿,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馥郁的香气。

  禄贵取来巾帕,为建安帝擦拭头发。

  建安帝眯着眼,深吸一口气,发出享受的喟叹。

  普天之下,有且仅有他一人用得这龙涎香。

  因为他是皇帝。

  他是大周天子,是大周的主人。

  这时,一个小太监弓着身子进来:“陛下,朱院使求见。”

  “让他进来。”

  小太监退出去,不消多时,两鬓斑白的朱院使进入内殿,跪地行礼。

  “微臣叩见陛下。”

  建安帝从鼻子里哼一声:“何事?”

  朱院使呈上一只瓷瓶:“陛下,微臣调整了药方,此次定能一击即中,且一举得男。”

  建安帝睁开眼,睨着他:“当真?”

  朱院使语气笃定:“千真万确。”

  建安帝似笑非笑,言辞难掩暴戾:“倘若不能,朕便摘了你的脑袋。”

  朱院使呼吸一窒,想起他的前任。

  就在去年,因迟迟未能令后妃诞下皇子,被陛下砍去首级,抛尸乱葬岗。

  那位老院使没了,才有他的出头之日。

  “嗯?”

  朱院使惊出一身冷汗,硬着头皮道:“微臣所言句句属实。”

  建安帝抬手:“滚吧。”

  朱院使如蒙大赦

  

  ,磕了个头,膝行后退数步,退出内殿。

  禄贵为建安帝擦干头发,打开瓷瓶,取来清水:“陛下,请服药。”

  建安帝服下两枚药丸,躺在床上,静待药效起作用。

  “让周美人和许美人过来。”

  禄贵轻声应喏,一个眼神过去,自有小太监前去后宫领人。

  轻微脚步声远去,建安帝只觉小腹升起一股热意,游蛇一般往上涌去。

  往上?

  建安帝猝然睁开眼,胸口一痛,“哇”地呕出一口血。

  “陛下!”

  在禄贵满含惊恐的呼唤声中,建安帝两腿一蹬,晕死过去。

  再醒来,他半边身子失去知觉,成了个歪嘴斜眼的废人。

  ......

  翌日晨光熹微,一则消息插上翅膀,瞬息间传遍全城。

  陛下因前诚郡王之事痛愤欲绝,一时急火攻心,卒中了。

  宫中太医使出浑身解数,陛下病情仍不见好,反而急转直下。

  陛下龙体难安,关乎国本,现今重金悬赏名医,为陛下诊治。

  若能令陛下康复,可得黄金万两,良田千顷,侯爵亦不在话下。

  悬赏令一出,全国无数名医闻风而动,纷纷赶往顺天府,揭下皇榜,为陛下诊治。

  然一晃两月,始终未见成效。

  这期间,宗室五位郡王守在龙榻之前,鞍前马后侍奉建安帝。

  满朝上下,谁人不叹一句孝心可嘉?

  感慨之余,不免替远在琼州府的皇孙捏一把汗。

  陛下这副模样,像是命不久矣,若是让某位郡王乘虚而入,待他登基为帝,皇孙岂有活路?

  太子党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眉宇间俱是忧虑,短短数月添了诸多白发。

  如此又一月。

  五月里,顺天府内外繁花盛放,大街小巷弥漫着迷人的花香。

  百姓却无暇欣赏,一颗心都记挂在乾清宫那位的身上。

  “这都快半年了,怕是好不了了。”

  “陛下也没个儿子,不知最后会是哪位郡王当皇帝。”

  “先前上百名大夫揭了皇榜,难道一个都没成?真是庸医!”

  “卒中这玩意儿可不是寻常病症,说句大不敬的话,几乎没得治......”

  正说着,一道灰色身影现身皇榜之前。

  众人定睛瞧去,登时倒吸凉气。

  无他,只因此人容颜俊美无俦,气质高华出众。

  一袭灰色道袍,白发如雪,竟宛若谪仙一般。

  众目睽睽之下,男子揭下皇榜,卷起收入宽袖之中。

  看守皇榜的禁军见状,正欲上前,领他入宫面圣,却见男子身形一晃,眨眼间出现在百步开外。

  再一晃,长街之上,哪还有男子的踪影。

  众人张口结舌,满目震撼。

  “这是......仙人下凡了?”

  “仙人莫不是要去医治陛下?”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看向皇宫的方向。

  ......

  乾清宫内殿,太医乌泱泱跪了一地。

  刚上任不久的张院使以头抢地,趴在地上抖如筛糠,心中叫苦不迭。

  明明陛下是吃了朱康年配置的药丸,才会变成这副模样,备受折磨的却是他们。

  禄贵立于龙榻旁,阴着脸,嗓音尖细:“三日之内,若陛下仍无法痊愈,诸位可要小心你们的脑袋!”

  建安帝躺在龙榻上,左手六右手七,嘴角淌出涎水,口中呜呜咽咽,一双眼里遍布阴鸷。

  禄贵屈膝跪下,为建安帝擦拭涎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大胆!什么人竟敢擅闯宫廷?”

  “你若再敢近前一步,休怪我等剑下无情!”

  禄贵正欲外出,一探究竟,一道灰影闪入内殿。

  那灰影动作快如闪电,掰开建安帝的嘴,将一枚药丸塞入他口中。

  建安帝目眦尽裂:“大胆!”

  禄贵神情一滞,陡然睁大双眼,失态地扑向龙榻:“陛下,您能开口说话了!”

  建安帝怔住,抬手摸喉咙。

  禄贵面上喜色更甚:“陛下,您的手!您的手也能动了!”

  建安帝低头,呆呆看着灵活自如的双手,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半晌后,他抬起头,看向负手而立的灰衣男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恭敬:“敢问道长是?”

  灰衣男子双手合十,神情淡漠,如谪仙降世:“无量天尊,贫道乃无名山下无名道观观主,无名是也。”

  说罢,语气微顿,凉薄目光落在建安帝脸上:“贫道沉睡前,您的曾祖父尚是垂髫小儿。”

  “不承想,这一睡竟过了百年之久。”

  “沧海桑田,万物更迭,那孩子的曾孙竟到了这把年纪。”

  建安帝瞳孔骤缩,龙被下的手紧握成拳,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曾祖父?

  百年之久?

  思及方才此人显出的神异之处,他莫非是神仙?

  建安帝按捺即将喷薄而出的狂喜,给禄贵递了个眼色,旋即看向无名:“还请道长前往偏殿用茶,容朕更衣焚香,再来拜见道长,谢过道长的救命之恩。”

  无名负手,语气冷淡:“算不得救命之恩,那枚丹药不过是贫道修炼时随手炼制而成,放在丹房里也是浪费,不如物尽其用。”

  建安帝心跳加快几分,目送无名飘然离去,面上恭敬散去,恢复冷沉。

  “来人,替朕洗漱更衣。”

  焚香之际,禄贵去而复返,于建安帝耳畔低语。

  京郊确实有一座无名山,无名山下也有一座破旧的无名道观。

  问及附近百姓,皆声称每逢夜幕降临,整座无名道观便会被金色光晕笼罩其中,直至金乌东升那一刻,金光才会散去。

  建安帝感受着通身的轻松与舒泰,鼻孔翕张,呼吸急促,眼里燃起熊熊野望。

  随手炼制而成的丹药,便能令他痊愈,行动自如。

  那岂不是意味着,如果能得到无名道长精心炼制的丹药,他便能活上千秋万载?

  更甚于......

  返老还童,恢复年轻。

  届时,他龙精虎猛,生一百个儿子都不成问题。

  他便无需再与谢峥那个贱种虚与委蛇,将她千刀万剐,剁成肉泥喂狗吃!

  建安帝激动到浑身战栗,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

  留下他!

  留下他!

  让他为你所用!

  建安帝霍然起身,健步如飞行至偏殿,一撩袍角,直挺挺跪在无名面前,姿态卑微至极。

  “朕愿奉道长为大周国师,请道长留在宫中,助朕潜心修道,参悟天地玄机!”

  无名阖眸,不言不语。

  建安帝心里打鼓,当下毫不犹豫,磕了三个响头。

  “朕愿许道长帝王尊荣,请道长助朕一臂之力!”

  无名缓缓睁眼,目光淡然而悠远。

  良久,他启唇:“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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