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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119章

  六月中旬, 赴京赶考的举人回到琼州府。

  此行三十八人,有二十一人取得进士功名。

  广东解元霍立德位列一甲,因容貌清隽, 被九千岁点为探花。

  九人位列二甲, 十一人位列三甲。

  回乡当日, 谢峥设宴, 为远行游子接风洗尘。

  席间,霍立德提及殿试, 神色未见半分欣喜,反倒是抵触居多。

  “朝廷举行殿试时, 陛下卧病在床,未能出席, 便由九千岁代劳。”

  姚昂一个阉人,有何资格代替一国之君现身奉先殿, 钦点一甲人选?

  “陛下当真倚重九千岁。”一进士神色复杂地道。

  先是设立司礼监,纵容九千岁夺取内阁大半权柄, 后又在金銮殿上专设座席。

  每逢朝会, 百官跪拜天子, 又何尝不是在跪拜九千岁。

  “不过风水轮流转, 如今无名道长成为国师, 被陛下奉为座上宾。这御前第一人, 恐怕要换人当了。”

  有位教谕面露好奇:“为师一友人曾在信中提及这位国师大人, 他当真治好了陛下的卒......顽疾?”

  主位上,谢峥自斟自饮,怡然自得,闻言掀起眼帘,望向那说话的进士, 仿佛对那位国师大人

  

  很感兴趣。

  “千真万确。”那进士满目惊异,“那日学生几人恰好在皇城西门附近的书肆买书,亲眼瞧见国师大人揭下皇榜,身形一晃便出现在百步开外,眨眼的工夫便不见了踪影。”

  “再然后,不出两个时辰,陛下便昭告天下,封无名道长为国师,为他建国师府,还许他帝王尊荣。”

  众人倒吸凉气。

  “帝王尊荣?这是二圣临朝的意思吗?”

  “陛下竟然能容忍有人与他平起平坐?”

  “万一无名道长心怀不轨,大周危矣!”

  “非也。”张子奇连连摆手,“传胪大典那日,有同年向宫中的太监打听,国师大人自从入住乾清宫偏殿,终日闭门不出,潜心修道,为陛下炼制健体丹药,并无插手朝政的打算。”

  张教授生于琼州府,长于琼州府,对神仙之说笃信不疑:“国师大人既是隐居凡间的仙人,人君有难,他定不会坐视不管。”

  “如今尘埃落定,陛下恢复康健,国师大人自不会为俗世牵绊,误了修炼。”

  秦教谕捻须,目露期待:“有国师大人坐镇,宵小之辈岂敢祸乱朝纲,动摇国本?大周朝定能国祚绵延,千秋万载!”

  区区阉人,给国师大人提鞋也不配。

  仅需一弹指,便可令其灰飞烟灭!

  安教谕朗声大笑:“阉党土崩瓦解指日可待,快哉!快哉!”

  豪爽笑声将席间气氛推至高潮。

  “来,喝酒!喝酒!”

  “今日不醉不归!”

  谢峥呷饮杯中酒,醇香入喉,不自觉弯起眼眸。

  好酒!

  ......

  八月,探花霍立德前往顺天府,入翰林院任职。

  同时,另二十人陆续收到吏部的任命,或留任京中,或外放为官。

  朝夕相伴多年的友人们就此各奔东西,他们手握任命文书,义无反顾踏上崭新征程。

  次月,谢峥陆续收到昔日学生的来信。

  信中,他们告知谢峥各自的任命。

  有翰林院庶吉士,亦有地方县令。

  谢峥逐个回信,予以勉励。

  在大周朝,没背景没靠山,仅凭一人单打独斗,想要升官加职难如登天。

  但是谢峥坚信,能在琼州府这片贫瘠土地上生根发芽,一跃入龙门,他们吃得了苦头,忍得住寂寞。

  假以时日,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让绿翡将信件送去驿站,由驿卒送往各地,谢峥打开商城,搜索高产作物。

  上次轰动朝堂,还是琼州府上交近七十万税银。

  时隔五月,朝中那些个记性不好的老大人们怕是早已忘了她。

  是时候让海神显灵,再给他们一点小小震撼了。

  截至目前,大周朝已有红薯、玉米和西红柿三种高产作物。

  三月春耕,百姓种下红薯,六月里硕果丰收。

  谢峥让户房小吏随机抽查一千户人家,平均亩产高达三千斤以上。

  哪怕饥荒降临,万物枯竭,也不会有百姓饿死,更不会出现易子而食的情况。

  “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种玉米了?”

  九月中旬,估计种得差不多了。

  谢峥摸摸下巴,果断选择辣椒。

  在大周朝,辣味调料仅有茱萸、花椒。

  谢峥唯一一次吃辣椒,还是会试遇暴雪,她从商城卖了几块火锅底料,带进考场煮面条吃。

  彼时风雪交加,冰雹过后又是暴雨,她满脑子都是如何保住考卷,早已忘却火锅底料是什么滋味儿。

  火锅水煮鱼剁椒鱼头,皆是她的心头好。

  合该让大周百姓也尝一尝这绝世美味。

  【辣椒,2积分/公斤】

  谢峥大手一挥,十分豪横地购买了二百公斤。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乒乒乓乓的声音响起,动听至极。

  谢峥又买了二百公斤土豆。

  多些人家试种,推广起来才能事半功倍。

  屋外长廊传来骚动,黑黢黢的影子落在糊窗的油纸上,窃窃低语声听得不太真切,但是难掩激动之意。

  “进来。”

  短暂沉寂后,有人高呼:“是,大人!”

  房门洞开,府衙一众官员一窝蜂挤在门外,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

  谢峥也不跟他们卖关子,指向左边儿那一堆:“此乃辣椒,属于辣味调料,可提升菜肴风味,刺激食欲。”

  “本月种下此物,两到三月即可成熟。”

  说罢,又指向右边儿:“此乃土豆,与红薯同为高产作物,亩产约有两千斤,最高可至四五千斤。”

  众人呼吸一窒,眼神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又一个高产作物!

  “不过本月不宜种植,暂且将它们送去地窖,下个月再安排百姓试种。”

  马同知问:“大人,接下来是否要召集百姓,试种辣椒?”

  张同知乜他一眼,不阴不阳:“明知故问!大人爱民如子,哪次不是先让百姓试种,待大家看见成果,再全面推行?”

  马同知:“......”

  这老小子什么毛病?

  吃了炮仗不成?

  殊不知,张同知在打知府大人屁股底下那把椅子的主意。

  这眼看再过数月,知府大人三年任期将至。

  知府离任前,可向朝廷举荐接替人选。

  马同知早前做了诚郡王的走狗,再三与知府大人作对,孙、顾两位通判又只是六品,若要举荐,张同知是不二人选。

  谢峥只一眼便瞧出张同知的心思,什么也没说,撵鸡似的挥手:“让人把东西抬下去,尽快安排试种。”

  “欸,好嘞!”

  数十人乌泱泱退去,闹嚷嚷的值房恢复寂静,仅余下差役搬动作物时的轻微声响。

  谢峥悬腕写下个“准”字,眼睛盯着公文上的字迹,思绪却飘远了。

  而今琼州府蒸蒸日上,经济教育蓬勃发展,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只待来年六月,太子党前来接任,便可毫无留恋地离去。

  谢峥想起远在凤阳府的家人,又想起京中的魁魅魍魉,定了定心神,合上公文丢到一旁。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绝不能掉以轻心。

  -

  九月中旬,琼州府百姓试种辣椒。

  一月后,另一批百姓试种土豆。

  腊月,辣椒成熟。

  百姓思及官府曾说过,此物乃是源自仙界的调料,便尝试着用它烹饪。

  喜食辛辣之人尝上一口,顿觉惊为天人,发挥他们聪明的大脑,琢磨出许多新式菜肴。

  反之,则两眼泪汪汪,捂着红肿的嘴唇,对其避如蛇蝎。

  临近年关,孙太医等人于驿站开展义诊,谢峥作为一府长官,理应莅临现场。

  策马一路走来,瞧见好几家酒楼门口,伙计高声吆喝。

  “醉仙居上新菜啦,水煮肉片酸辣鱼辣子鸡丁,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春风楼新菜上架,麻辣海鱼麻辣海虾,鲜香麻辣,好吃到舌头都在跳舞!”

  凡是出新菜的酒楼菜馆,借宾客如云,大堂内座无虚席。

  谢峥寻思着,待辣椒普及,可以让崔氏开个连锁火锅店。

  火锅是暴利,届时她的腰包又能鼓上一鼓。

  从驿站回到府衙,绿翡呈上一封书信:“公子,余公子来信。”

  余公子?

  谢峥忽然想起,余士诚和余士进似乎也在今年下场。

  近两年,谢峥虽与他二人保持书信往来,却不甚频繁。

  前者学业繁忙,后者则在县学教书,闲暇之余还要备考乡试,难免分身乏术。

  考虑到这一点,谢峥每隔三五月才去信一封。

  信件往返,至少需要两三月,时至今日,也不过三五封书信。

  多半是前来报喜的。

  谢峥展开书信,果然如此。

  余家兄弟二人皆位列二甲,通过朝考后,同向吏部自请外放。

  “素方有所不知,从二月至五月,朝中虽无官员遇祸,太医院近二百名太医,却死了大半,死去的民间大夫更是不计其数。”

  “我与小弟暂住进士巷,每日都能听见同年议论,又有哪个太医哪个名医被砍了脑袋,满腔壮志早已散得一干二净,只想保全自身,长命百岁。”

  “离京那日,恰遇朝廷处决大夫,小弟受了惊吓,大病一场,我亦小病一场,临近八月才好得七七八八。”

  “待领取到任命文书,抵达任职之地,已是十月末,未能及时来信,望勿怪罪。”

  仅因一场卒中,便残杀数百人,真真是名副其实的暴君。

  谢峥目光冷然,继续往下看。

  现如今,余士诚在南阳府做县令,余士进则在汝宁府做县令。

  这两个府挨在一块儿,兄弟二人联络起来倒也方便。

  谢峥收起书信,提笔回信。

  一晃多年,当年形影不离的好友皆已科举上岸,踏入仕途。

  余士诚的书信中,字里行间皆是惊惶与迷茫。

  为建安帝的暴行。

  为自身前程。

  也罢,争取一年搞死糟老头子及其走狗。

  届时,她便可光明正大地偏袒、维护她的人。

  ......

  翻了年,正月十六,土豆丰收。

  小吏随机抽查,土豆亩产约有两千四百斤。

  其中有一户人家,不曾使用沤肥之法,一亩地也种出了一千三百多斤土豆。

  这无疑是个十分喜人的数据。

  “再发布告示,提醒百姓不得使用出芽的土豆,否则将有性命之忧。”

  若有人因此丧命,无异于给建安帝送去把柄。

  

  谢峥绝不容许一丝一毫的意外发生。

  “铛——”

  清越钟声响起,谢峥回到三堂,叫来绿翡:“若修家的淮哥儿将满周岁,彦明也将大婚,准备两份贺礼送去。”

  “还有承卿的那份,也一并送去。”

  去年二月下旬,胡玉葵诞下一子,陈端为其取名陈清淮。

  一晃一年,小家伙也快满周岁了。

  谢峥不喜欢只会流着口水傻乐的小婴儿,能记着淮哥儿的生辰,纯粹是爱屋及乌。

  谁让陈端是她重生异世结交的第一个好友。

  至于李裕,在谢峥心目中,哪怕到八十岁,他仍是那个缺爱的,满身针眼的小可怜。

  大喜的日子,她无法出席,只能备上厚礼,让青州府上下都晓得,李裕是她的人。

  ......

  二月上旬,百姓种下春薯。

  与此同时,除却偏远地区,红薯、玉米及西红柿已在全国绝大多数省份普及。

  辣椒、土豆也在户部的运作下,开始在南北直隶推广。

  且迄今为止,牛痘、代耕架及沤肥之法已全面普及。

  根据崔氏收集的情报,除非天灾,田间颗粒无收,粮食产量皆有所提升。

  二月十五,县试报名截止。

  谢峥刚拟定好县试考题,户房小吏来报。

  “大人,去年的税尽数收上来了。”

  谢峥伏案验证算术题的正确性,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田赋所得共计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斤,人头税、盐税、商税加一块儿,共计九十四万九千四百两。”

  谢峥笔下一顿,霍然坐直身子:“你说多少?”

  小吏乐滋滋,超大声禀报:“回大人,是九十四万两!”

  谢峥啧声,遗憾拍案:“只差六万便能凑齐百万了。”

  小吏:“......”

  不想说话。

  更不想看见知府大人贪婪的嘴脸。

  谢峥磨了会儿牙,叹息道:“罢了,希望明年能突破百万大关。”

  顿了顿,又道:“可惜本官无缘瞧见了。”

  小吏只觉数把飞刀迎面飞来,咻咻扎他心上,戳出几十个窟窿眼,跟漏气口袋似的,噗嗤噗嗤往外冒冷风。

  游魂一般退出值房,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撞到人。

  “这是怎么了?”同僚定定看着他,“莫非知府大人训斥你了?”

  说着又摇头:“不可能,知府大人善体下情,鲜少动怒,你又是去回报税收之事......”

  小吏抹了把脸,蔫头耷脑:“你可知,知府大人六月便要离任了?”

  同僚笑脸僵住,双目大睁,眼珠似要夺眶而出:“离、离任?”

  小吏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总是炯炯有神的眼这会儿黯淡无光,好半晌才眨了眨眼,忽然想什么,一把抓住同僚:“我知道了!”

  同僚被死死掐住胳膊肉:“嘶——”

  “张大人,这眼看知府大人离任在即,不如我们......”

  小吏上前耳语,同僚眼睛越来越亮。

  语毕,同僚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

  -

  县试过后,转眼又是两月。

  五月上旬,最早一批种下的春薯成熟。

  红薯地里,百姓挽起裤腿,打着赤膊,挥舞铁锹挖红薯。

  欢声笑语传入车厢,杨世赞挑起车帘,举目向外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派丰收盛景。

  再细看那田间劳作、田埂上吆喝的百姓,虽衣服上补丁叠补丁,面色却红润,眼里亦有光。

  全然不似极南烟瘴之地的百姓,更像是富庶的南北直隶、甚至天子脚下的百姓。

  杨世赞心底震撼,回首望向同行之人。

  他们眼里的震撼不比他少,一个二个瞠目结舌,一副呆头鹅的模样。

  “这是琼州府?”

  “老夫莫不是在做梦?”

  杨世赞哭笑不得,抬手捻须:“诸位莫要忘了,去年琼州府交给朝廷近百万税收。”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不愧是皇孙,有如此明君,下官定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目睹海晏河清,时和岁丰!”

  杨世赞神情一肃,沉声提醒道:“府衙人多眼杂,诸位切记谨言慎行。”

  蓄着山羊须的男子面色微变,忙拱手:“下官失言,大人勿要怪罪。”

  杨世赞点到即止,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马车辘辘,沿水泥铺就而成的官道一路南行,入了城门,直奔府衙而去。

  “大人,前来接任的官员到了,正在宾兴馆等候。”

  差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谢峥放下毛笔,阔步往宾兴馆去。

  踏入花厅,谢峥看清左席首位之人,惊喜交加:“知府大人!”

  杨世赞起身,拱手见礼:“下官见过侯爷。”

  没错,此人正是谢峥参加童生试那年,凤阳府的父母官,杨知府。

  谢峥虚扶一把:“没想到竟是您接任知府一职。”

  数年未见,她以为杨世赞至少官居三品了。

  杨世赞无奈笑道:“宦海浮沉,官职升降实属常事。吏部安排,下官便来了。”

  一阵寒暄后,杨世赞赞道:“侯爷将琼州府治理得极好。”

  谢峥抿唇轻笑,赧然咳嗽一声:“有您这句话,这三年的努力不算白费。”

  杨世赞看着仪容俊秀的年轻人,心底感慨万千。

  她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谢峥又看向另外三人。

  徐同知,礼郡王党。

  周同知,平郡王党。

  范通判,端郡王党。

  再看杨世赞,众所周知的太子党。

  糟老头子贼心不死,恨不得她跟那五个狗咬狗一嘴毛,两败俱伤才好。

  “本侯事先不知诸位到来,这便派人为诸位安排住处。”

  “诸位暂且休整一二,明日本侯为诸位接风洗尘,而后再做交接如何?”

  四人齐齐拱手:“有劳侯爷。”

  杨世赞说罢,从袖中暗袋取出文书,呈给谢峥:“自从落霞镇百姓告御状,陆续有百姓击鼓鸣冤,陛下将相关案件交由刑部查证,一经核实,便立即将其缉捕归案,按律处置。”

  “赴任前,刑部查出琼州府两位同知、一位通判贪赃枉法,此乃缉捕文书,请大人即刻派人拿下三人,将其押解进京。”

  谢峥当即召来差役,命他们拿下马文三人:“暂且关入大牢,明日让府兵押解他们进京受审。”

  公廨内,马文三人正因为四位官员的到来心神不宁。

  “你我任期未到,怎的又派来三个人?”

  “莫非新增了什么职位?”

  正议论,差役破门而入,将他们五花大绑。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大胆!竟敢对本官不敬!”

  “混账东西,还不赶紧给本官松绑!当心本官摘了你们的脑袋!”

  差役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身为下属,却以下犯上,不敬知府大人。

  如今也算报应不爽。

  “朝廷下了缉捕文书,三位大人贪赃枉法......”

  三人脸色大变。

  张同知更是脑中嗡鸣不止,恨不能晕死过去。

  他的五品官!

  他的知府之位!

  ......

  翌日,谢峥宴请杨世赞四人。

  又一日,四人前来府衙,做交接工作。

  府衙事务冗杂,谢峥花了半个多月才交接完毕。

  末了,谢峥将知府印章郑重交到杨世赞手中:“民可载舟,亦可覆舟,想必杨大人比本侯更明白这个道理。”

  杨世赞默念那八个字,心头震颤,后退两步,向谢峥深深作了个揖:“定不辱使命!”

  谢峥微微一笑,踱步回到三堂。

  绿翡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卧房冒出个脑袋:“公子,行礼皆已收拾妥当。”

  谢峥颔首:“明早出发。”

  绿翡应是,又缩回去,收拾自个儿微薄的行李。

  她是公子的护卫,理应同行。

  左右她无牵无挂,去哪里都行。

  一夜好眠。

  翌日卯时,谢峥将三堂的钥匙放在花厅最显眼的桌案上,立于院中,环顾她住了三年的地方,从后门登上马车。

  吉祥一甩鞭子,骏马嘶鸣,辘辘向前驶去。

  谢峥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呼吸间皆是熏香的淡雅气息。

  “公子。”

  谢峥睁开眼。

  吉祥挑起车帘:“您看。”

  谢峥向外看去,“谢公祠”三个字映入眼帘,令她狠狠一怔。

  沉稳而庄重的建筑内,立着一尊高达九尺的雕像,眉目俊丽,又不失威严肃穆。

  雕像两旁,以石碑陈列着她为琼州府所做的一切。

  从严惩贪官,到清除匪患,再到开荒建厂,兴办学堂。

  每一个字,每一条刻纹皆彰显出琼州府百姓的无上敬意。

  谢峥立于谢公祠前,以目光描摹着近在咫尺的雕像。

  府衙官员瞒着她。

  全城百姓也瞒着她。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为她共同铸就这份终身难忘的惊喜。

  谢峥眼底惊起细微波澜,轻抚冰冷坚硬的雕像,缓缓勾唇,转身登上马车。

  “走吧。”

  马车一路北上,往那潜龙之地而去。

  她的分身则留在琼州府,永世守卫这方土地。

  ......

  城门内,数以千万计的百姓眼含热泪,目送车队远去。

  “你们说,神使大人喜欢这份惊喜吗?”

  “一定很喜欢,否则也不会在雕像前站那么久。”

  “喜欢就好,不枉我们准备这一场。”

  他们希望,不仅他们要永远记得神使大人,他们的子孙更要记得

  

  ——

  曾有一人,令这片土地重焕生机。

  那是海神使者。

  是他们心中至死难忘的救世神明。

  -

  千里之外,顺天府。

  千岁府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宫女太监无声忙碌,安静得仿佛一座坟墓。

  小永子行至正院,停在正屋前,抬手轻叩门扉:“千岁爷,该起身上朝了。”

  半晌,屋内传来惺忪应声:“进来。”

  整座府邸瞬间活了起来,好似从阴间重返阳世。

  宫女为姚昂更衣,搀扶他来到饭厅。

  圆桌上菜肴丰盛,皆是价值连城的山珍海味。

  小永子手执公筷,为姚昂布菜。

  姚昂不疾不徐品尝,嗓音尖细:“陛下近日如何?”

  小永子轻声细语:“除了上朝、处理政务,其余时间都与国师在一处。”

  姚昂似笑非笑:“咱们的这位陛下,皇帝做得太久,竟忘了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

  小永子低眉顺目,仿佛毫无生气的人偶,满心满眼皆是布菜这一件事。

  姚昂取出玉核桃,在掌心盘弄,声线低微,宛若情人间的呢喃。

  “光长年纪不长脑子,一只脚踏入棺材,仍然蠢笨如猪。”

  “杂家便做一回好人,点醒他罢。”

  ......

  散了早朝,建安帝乘龙辇回到乾清宫。

  一双龙足堪堪落地,便两步一台阶,大步流星往正殿去。

  身后的禄贵及一众宫人紧赶慢赶,险些没追上,进了殿门气喘吁吁。

  反观建安帝,已过花甲之年,却健步如飞,气息沉稳,如同青年人一般。

  建安帝快步行至御案前,瞧见那青玉色的瓷瓶,心下一喜,倒出两枚丹药,毫不犹豫服下。

  胸膛燃起一团火,又在顷刻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他那老迈的身躯重焕生机。

  建安帝感受着十指的力量,眼里狂喜与贪婪交织。

  不够!

  这远远不够!

  他要长命百岁,活上千秋万载!

  他要做人皇!

  他要生一百、一千个儿子!

  “陛下,九千岁求见。”

  太监的通传声冷不丁响起,建安帝面露不虞。

  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时候过来。

  建安帝接过禄贵递来的茶水,两口饮尽:“宣。”

  不消多时,姚昂着一袭玄色蟒袍,款步踏入乾清宫。

  “陛下。”

  建安帝有些懊恼。

  伴伴真心待他,他却对伴伴生了厌烦,属实不该。

  “来人,为伴伴赐座。”

  自有宫女搬来交椅,姚昂笑了笑,从容落座。

  坐定后,他单刀直入:“陛下可知,那位现如今在民间的声望极高?”

  建安帝自是知晓,捻须笑道:“唯有如此,才能让他们狗咬狗不是吗?”

  原以为能得到伴伴的赞许,谁知他竟摇头,鹦鹉学舌一般:“可惜文定侯没有生在皇室,否则定是一位明君。”

  建安帝一张白面瞬间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将御案上一应事物砸得粉碎。

  “大胆!”

  “朕才是皇帝,她只是一个贱种!”

  “伴伴,你去将那人找出来,朕要活剐了他!”

  姚昂欣赏着建安帝气急败坏的模样:“奴才的曾孙女儿,安乐县主待字闺中,陛下何不为她与文定侯赐婚?借此彰显您对文定侯的疼爱。”

  “再过一阵子,将文定侯与安乐的丫鬟凑在一处,便可轻而易举毁了她。”

  建安帝满心动容。

  他就知道,伴伴总是将他放在第一位,连曾孙女儿都能牺牲。

  “此计甚妙,朕这便拟写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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