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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围炉
许臬顺着他的视线垂下眼, 目光触及穗子后神色柔和了一瞬。
他本想不予理会,径直离开,却鬼使神差的没走, 抬手摩挲了一下那穗子, 随后抬眼直视着顾澜亭, 漠然道:“故人所赠。”
顾澜亭心头莫名升起不安。
他面上不显, 声音透着迫人的锐利:“敢问是哪位故人?”
这般刨根问底, 实在逾越唐突。
许臬却未动怒,唇角反而弯了一下:“是玉娘。”
吐出这三个字时, 他的声线放缓了些许,透着温柔。
玉娘?
顾澜亭一怔,眉头微蹙,忽然忆起凝雪那次出逃, 用的化名是“俞韫”。
再思及许臬身边从未听闻有什么亲近女子……这“玉娘”是谁, 答案已昭然若揭。
他没有再问。
许臬瞥了一眼顾澜亭僵硬的面色, 不再多言,转身便踏入茫茫风雪。
寒风卷起他官袍下摆, 吹得那朱红刀穗在他腰侧不住飘摇, 在素白天地间万分刺目。
顾澜亭莫名觉得, 方才许臬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带着挑衅。
他唇角一寸寸下落, 盯着那在雪中飘扬的朱红色穗子, 整张脸彻底阴沉下来。
他想立刻命人截住许臬,亲手将那碍眼的东西毁去,然而宫门重地, 众目睽睽,终非肆意妄为之所。
顾澜亭于是只冷冷看着,手指死死捏着伞柄。
随从窥见主子盯着许臬背影的眸光骇人, 一时不敢吭声。
过了许久,见雪势又密,又觑了眼天色,才小心翼翼提醒:“爷,时辰不早了,陛下那边……”
顾澜亭回神,嗯了一声,沉声道:“派人盯着许臬,找个机会,把他那刀穗给我带回来。”
随从一愣,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要个刀穗,但立刻躬身应道:“是。”
顾澜亭不再停留,转身没入宫门深处。
走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上,风雪更急了,扑打在脸上带来冰凉的痛觉。
顾澜亭忽然觉得腕间传来一阵灼烫般的错觉。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那里系着一根褪色泛旧,带着焦痕与修补痕迹的朱色手绳。
多么可笑。
他一直都知道,这不过是她当初敷衍他的东西,粗糙廉价,毫不走心。
可不知为何,无论是在暗无天日的诏狱,还是在乱葬岗,他都死死攥着它。
似乎只有握紧了它,便能握紧凝雪。
可方才许臬腰间那抹鲜艳精致,显然花了心思的朱红,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羞辱般的打醒他,告诉他自己到底做了多少令人发笑的蠢事。
她能给许多人送东西,许臬可以,或许还有别人。而他顾少游在她心里,或许从来就无甚特殊,只配得到这样一件敷衍之物。
顾澜亭想,待日子一长,她对他那点恨或许也会消散殆尽。他在她心中留不下半点波澜痕迹,只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来,卷起积雪扑打在他身上。
顾澜亭觉得心仿佛被这风刃生生刮开,鲜血淋漓,又被瞬间冻结,冷彻骨髓。
白茫茫的天地间,绯红官袍的身影踽踽独行,不远处是朦胧的殿宇楼台。
他忽然停步,抬手去解腕上那根手绳,动作有些急躁,还带着几分狠意。
手绳终于被扯下,他将它捏在指尖,举起手欲将其抛入道旁覆雪的枯草丛中。
可手臂扬起,却僵在半空。
寒风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此刻却好似重逾千斤。
他脸色变幻,最终像是恼羞成怒,猛地将手收回,恶狠狠把手绳重新塞进袖笼深处,阔步往御书房行去。
御书房内暖香氤氲。
萧逸凌正批阅奏章,听闻顾澜亭求见,便宣了进来。
抬头看去,却见素来温雅自持的顾澜亭,神色冰冷沉郁。
萧逸凌讶异地挑了挑眉。
他这心腹臣子最是善于隐藏情绪,鲜少将真实心绪露于人前。看来方才宫门外与许臬那番照面并不愉快。
臣子间有此龃龉,于帝王而言,未必是坏事。
二人商议了几件朝务,忽有一名小太监神色仓皇地急步进来,凑到皇帝耳边,低声急促禀报了几句。
萧逸凌面色骤变,霍然起身,脸上怒意翻涌,对顾澜亭匆匆道了句“卿且先回”,便大步流星离去,背影透着焦躁。
顾澜亭躬身退出御书房,立于高阶之上,望着皇帝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眸中闪过嘲讽。
方才他隐约听到那小太监说,“苏姑娘被淑妃娘娘罚跪了”。
不久前萧逸凌选秀,如今宫中四妃已有二,除此之外还有三个位份不高的嫔妃。
这些女子皆出身名门,对皇权有益。
皇后面上素来对苏茵和善,但其他妃嫔却不会,自从得了这女子几乎日日承宠,便恨的不得了。
最初还顾念着苏茵有圣宠而不敢妄动,后来发现皇帝压根没打算给位份,便开始蠢蠢欲动,暗处针对起来。
今日这一番,明面是淑妃所为,背地里挑唆的却指不定是谁。
几日后,贬谪许臬赴山西雁门关任六品守备的圣旨下达,且催迫甚急,命其翌日清晨便须启程离京。
是夜,许府遭袭。
数名黑衣刺客潜入,目标明确,直指许臬。
许臬被迫拔刀迎敌。
刀光剑影间,只听一声轻响,那系在刀环上的朱红刀穗被一名刺客刻意挥刃削断,飘落在地。
另一名刺客眼疾手快,探手抄起穗子,众刺客见状毫不恋战,立刻抽身遁走,隐入夜色。
许臬眸色一沉,提刀欲追,却被闻讯赶来的手下拉住:“大人,不过一寻常刀穗,贼人既得手,恐是调虎离山之计,您明日便要离京,此刻万万不可再节外生枝。”
许臬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盯着刺客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带着罕见的厉色:“不是寻常刀穗。”
手下愕然看去,只见许臬已还刀入鞘,手指却反复摩挲着刀柄圆环上残留的一小截被割断的红绳,薄唇紧抿,眼中翻涌着杀意。
他跟随许臬多年,从未见过主子为一件身外之物,露出如此神情。
顾府书房,灯火长明。
顾澜亭正伏案批阅文书,门扉被轻叩响,他随口让人进来。
顾武推门进来,行礼后从怀中取出刀穗,轻轻置于书案一角,低声禀报:“许臬将此物看得很紧,属下今夜方寻得机会下手,只是未能完好取下。”
顾澜亭笔下未停,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知道了,退下吧。”
顾武应声悄然而退。
房门合拢,室内重归寂静。
顾澜亭又批阅了片刻,笔尖忽地一顿,看着写错的字,皱了皱眉,终于搁下笔,目光投向案角那抹红色。
他定定看了许久,眸色越来越冷,随后伸手将那东西拿来。
编织紧密,颜色鲜亮,就连缀在其间的几颗小珠也匀称圆润,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和她当年随手编了应付他的那个粗糙手绳,天壤之别。
一股混杂着忌恨、酸楚与暴怒的邪火窜上心头,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顾澜亭忍无可忍霍然起身,拿着碍眼至极的刀穗,几步走到炭盆边,扬手将其掷入通红的炭火之中。
“嗤啦”一声轻响,丝绦瞬间蜷曲焦黑,燃起细小的火焰,散发出一股织物灼烧的气味。
很快,那抹鲜艳的红色便化为一小撮蜷缩的黑灰,只剩下几颗被熏黑的珠子,零星散落在炭块间,黯淡无光。
顾澜亭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心气儿顿时顺了不少。
他盯着看了一会,片刻后淡淡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中,身体向后靠去。
闭目静坐良久,心绪彻底平稳下来,他睁开眼,自袖中摸出那根旧手绳,捏在指尖,举到眼前就着灯光细细端详。
粗糙的编织,褪色的丝线,刺眼的修补痕迹……
半晌,他嗤笑一声,慢条斯理把手绳戴回去。
送别人又如何?她送一个,他便毁一个。
若还不够,那便连同收礼的人一并清理干净便是。
总归得不到他就抢,抢不到便毁掉。
年关将至,太原城。
连日大雪,城池银装素裹,街头巷尾都挂起红灯,素白背景上点缀着团团暖色,有了些年节气象。
石韫玉她们将年前需送往各府邸的年礼酒水备办齐全,便给酒坊雇的帮工们都放了假。
陈愧弄来了个铜暖炉,摆在屋子正中,里头加满了炭,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炉盖上还能温酒煮茶。
酒坊歇了业,石韫玉与苏兰苏叶陈愧围着炉子闲坐,炉上烫着一壶松醪春。
这酒以松针松果熬水投料,一经加热,清冽的松香便随着白蒙蒙的蒸汽弥散开来,沁人心脾。
炉边还煨着几只橘子,烤得表皮微焦,溢出甜香,另有小碟瓜子。
陈愧剥着橘子,一瓣瓣丢进嘴里,吃得不亦乐乎。
石韫玉斟了一杯温酒,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啜饮。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肺腑,驱散了从门外缝隙钻入的寒意,让她舒服地轻叹一声。
自数月前辗转来到太原,她始终悬着一颗心,日夜战战兢兢,生怕顾澜亭会寻到这里。
所幸至今风平浪静。
她想,或许他如今权势正盛,百事缠身,暂时还顾不上搜寻她这仇人。
但谨慎总无大错,她已打算好,一旦察觉任何不对,便立刻再次迁徙。
陈愧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几口热酒下肚,双颊被炉火烘出红晕。
他眯起眼,满足地喟叹:“还是跟着阿姐来对了,不然哪能过上这么舒坦的日子。”
窗外是皑皑白雪,刺骨寒风,屋里却是暖意融融,亲友相伴,这便是人间至简的安稳了。
来太原后,石韫玉观察日久,渐觉陈愧心性质朴,确可信任,便告知了他自己本名。
陈愧自觉年纪小,起初“小玉姐”、“阿姐”混着叫,后来便固定成了“阿姐”,透着亲昵。
陈愧又抿了口酒,看向围坐的三人,问道:“三位姐姐,你们会想京城吗?”
太原虽也是繁华府城,终究比不得帝都气象。
苏兰苏叶对视一眼,轻叹道:“自是惦念夫人老爷,也不知大人如今究竟如何了。”
石韫玉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我不想。”
京城留给她的,尽是些不堪回首的惊悸与痛楚,如今虽漂泊在外,虽然辛苦些,却有了活着的真实滋味。
她转而笑问陈愧:“阿愧是想家了吗?”
陈愧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撇嘴:“谁想了?”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叔伯们当初嫌我是拖累,我才不想回去。”
石韫玉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温声道:“等日后真正安稳下来,你想回去看看,便回去看看。”
苏叶跟着点头:“去父母坟前祭扫一番也是好的。”
话一出口,见苏兰捣了她一胳膊肘,才意识到可能触及陈愧伤心事,连忙补救:“抱歉,我……”
陈愧反而咧嘴笑了:“叶姐说得在理,等我混出个人样,风风光光回去,让爹娘在底下也高兴高兴。”
他顿了顿,又看向石韫玉,神色认真了:“阿姐,你打算一直这样漂泊下去吗?没个定处。”
石韫玉闻言,缓缓垂下眼。
炉子上的酒沸腾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松香愈发浓郁。
好一会,她又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清亮的酒液上,低声道:“等吧,等到顾澜亭或许有一日娶妻生子,有了新的牵挂,不再执着于追查我的下落,我便去杭州定居。”
去那观测星象,等待归家之期。
陈愧看着她沉静的侧脸,低声道:“那到时候,我还跟着阿姐。”
正说话间,门被轻轻叩响。
苏兰起身,走去应门。
揭开厚重的挡风棉帘,拉开门闩,一股凛冽寒气立刻卷着细雪钻了进来。
门外台阶上,站着一位身披锦缎绣花斗篷,容颜清丽明媚的姑娘,正笑盈盈地跺着靴子上的落雪,脸颊冻得微红。
苏兰笑了:“我就猜是你,这般大雪天还跑出来。”
这姑娘名唤袁照仪,便是当年扬州那个被石韫玉央求顾澜亭救下的翠荷。
自石韫玉辗转来到太原,重操旧业开了这间酒坊后不久,立冬那天,一位衣着不俗的年轻姑娘上门沽酒。四目相对刹那,两人俱是愣住,随即便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原来袁照仪一路跋涉回太原,几经周折打听,竟机缘巧合,真的寻到了失散多年的生身母亲。其后历经重重核实,对证旧事,终于骨肉相认,尘埃落定。
其父乃太原府治所阳曲县令,兄长在知府手下任职。
袁家父母对失而复得的幼女怜爱愧疚交加,对外只宣称女儿幼时体弱,送往远方亲眷处将养,如今年长方归。更是因着这份亏欠,并不强求她依循世俗早早婚配,只愿将她留在身边,千般弥补,万般疼爱。
袁照仪历尽坎坷,尝遍炎凉,终于苦尽甘来。
二人相认后,袁照仪定要答谢石韫玉,她却拒了钱财,只请对方帮忙留意京城动向,一有顾家和许家的消息,速来相告。
袁照仪痛痛快快应下,两人一来二去也成了好友。
她轻快走进来,带来一股冷气,随后熟门熟路搬了个凳子坐到炉边,笑道:“府里今日来了位稀客,我好奇偷瞧了几眼,这才寻空溜出来寻你们说话。”
石韫玉为她斟上一杯酒,笑问:“什么稀客,惹得你这般惦记?”
袁照仪接过酒杯暖手,眼眸亮晶晶的,露出点神秘的笑意:“说来,这人你还认得呢。”
石韫玉心尖一跳:“是谁?”
袁照仪也不卖关子,压低了声音:“许臬。他被贬谪来了山西,年关后启程赴雁门关,就任守备之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