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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杏雨(三合一)
石韫玉一怔, 下意识重复:“许臬?”
她约莫一个多月前,听袁照仪提过一嘴,说陛下已将许臬从诏狱放出, 只是后续如何发落, 却无确切消息。此后便再未听闻他的音讯, 没成想, 竟是被贬来了山西。
世间事, 有时偏偏这般凑巧。
她正兀自出神,耳边便响起袁照仪促狭的笑:“呦, 小玉姐这是怎么了?一听许大人的名字就愣住了?”
石韫玉回过神,转头看去,只见袁照仪眨着一双慧黠的眼,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 笑吟吟道:“怎样, 可想见他一面?我替你安排。”
旁边苏兰苏叶乃也都望了过来, 眼神里或多或少带着点善意的调侃,只有陈愧撇了撇嘴, 别过脸去。
“……”
她确是想见, 却绝非她们所想的那般旖旎心思, 更多是关乎恩义, 关乎友情。
犹豫片刻, 她低声道:“我自是想见一面,只是怕顾澜亭心思缜密,或会派人暗中尾随他。”
袁照仪摆摆手, 笑道:“这你放心,许大人之父与我父亲乃是故交,他此番赴任, 年关将近,多半会在我府中小住几日。届时你只需要来府上送酒,我寻个由头,安排你们见上一面,神不知鬼不觉。”
她顿了顿,又道:“你向来以男装示人,只要小心些,不至惹眼。许大人自身武艺高强,警觉非常,等闲宵小也近不得他身。”
石韫玉思量一番,觉得此法可行,便不再推辞,展颜笑道:“如此,便劳烦照仪费心了。”
袁照仪拈起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浑不在意:“你同我还客气什么?”
她忽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我记得你提过,下午要吃铜锅涮肉?”
石韫玉点头:“正是,这般寒冷天气,正适合吃这个,羊肉和菜蔬都已备好了。”
袁照仪立刻抚掌笑道:“那好,我晚些再回府,定要叨扰这一顿,可馋死我了!”
一旁陈愧闻言,鼻子一皱,轻轻哼了声,小声嘟囔:“又来蹭吃蹭喝……”
话音未落,就被苏叶一巴掌拍在背上:“一天天没大没小,照仪送来的好茶好点心你少吃了?”
陈愧赶忙往旁边躲去:“好好好,我说错话了,姐姐们饶命。”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除夕当日,雪后初霁。
连下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歇,空气干冷刺骨。街道两旁堆着厚厚的积雪,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的红灯笼,年节氛围浓郁。
石韫玉与陈愧一道,拉着载满酒坛的板车前往袁府送年酒。
袁府门房仆役认得这位“虞老板”,客气地称一声“虞老板辛苦了”,便将二人从角门引入。
陈愧拉着板车,跟着一名小厮径直往酒窖方向去了,石韫玉则被一婆子领着,穿廊过院朝后园走去。
袁府后园景致开阔,池塘水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和岸边的枯树。
池塘边有座小巧的暖亭,此刻四面垂着厚重的棉布帷幔,用以挡风保暖。
袁照仪带着贴身丫鬟从另一条小径走来,朝石韫玉指了指那暖亭,抿嘴一笑,低声道:“人就在里头等着了,放心,周遭我都打点过了。”
石韫玉心中微暖,道了谢。
袁照仪便示意婆子与丫鬟退至远处廊下等候。
石韫玉拾阶而上,掀开棉帷进了暖亭。
亭内暖和许多,角落燃着炭炉,中间的石桌上摆着几样果品和一壶热茶。
面向池塘的那一面帷幔卷起了一截,露出被冰封的池面与对岸萧疏的树木。
一人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这人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大氅,腰间悬着佩刀,身形挺拔。
许是听到了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玉冠束发,眸似寒星,通身气度沉冷。
正是许臬。
他先是一愣,随之唇角微扬,冷漠的面容如冰雪消融,低声道:“玉娘,好久不见。”
眼前的女子着一身青布棉氅,乌发束起,许是靴内垫了东西,身量瞧着比记忆中高挑些。她眉眼明净清澈,气质温润,乍看之下是个容貌不俗的年轻书生。
两载光阴,她似乎没变,又似乎变了许多。
石韫玉莞尔打招呼:“季陵兄,好久不见。”
出口的是略为低沉的少年嗓音。
话一出口,许臬一愣,石韫玉反应过来是自己习惯用男声,一时忘了改回去。
她随即清了清嗓子,换回原本清越的女声:“坐下说话吧。”
许臬点头,二人隔桌对坐。
炭火温暖,茶香袅袅,两人坐下后却一时相顾无言。
许臬本就不是多言之人,此刻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自那日从袁照仪口中惊闻玉娘竟在太原,他欣喜之余又有些紧张,接连几夜辗转难眠。
他想问她一路跋山涉水可艰辛,开这酒坊是否艰难,想问她可否缺什么,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可真到了面前,所有翻腾的话语最终沉淀下去,沉默片刻,只化作一句:“这两年来,你……很辛苦吧。”
石韫玉微微一愣,心间升起暖意。
她笑着摇了摇头:“不辛苦,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顿了顿,她面露愧疚:“倒是你……顾澜亭此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你定吃了不少苦头。”
“是我连累了你,还未回京做些什么,实在对不住。”
许臬看着她眼中的愧色与关心,那些久别重逢的拘谨无措反而消散了不少。
他放松下来,摇了摇头:“此事与你无关。我下狱,根源在于许氏身处朝堂旋涡,本就是各方角力的棋子,即便没有你的事,陛下为逼迫许家对付首辅,也迟早会寻由头发作。”
他目光认真:“所以,玉娘你真的不必自责。”
石韫玉捧着温热的茶杯,雾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她知道他此言半是实情,半是宽慰,沉默片刻,她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他伤势恢复情况。
话题渐渐打开,多数时候是石韫玉在说,说当初一路南下的见闻,说衡州风物说酿酒趣事,说北上的民俗,说太原城的雪。
许臬则静静听着,偶尔颔首,或简短问上一两句,温和的目光始终专注落在她脸上。
闲谈间,这两年的空白一点点填补。
后来许臬也简略提了提京中现状,说起皇帝带回一农女,宠爱非常却无名无分。
石韫玉听着,眉头微蹙,从中嗅到不同寻常的意味。
若顾澜亭真是纯臣,找到太子后,怎会放任其与一农女纠缠不清?此人权欲极重,所图恐怕远超旁人想象。
如今朝堂不稳,或许短时间内顾澜亭会无暇他顾,专门腾出手来搜寻自己。
念头转过,她心中稍安。
又闲谈片刻,石韫玉估摸着时间不短,恐惹人疑,便起身告辞。
“季陵兄,我该回去了,日后若有事,可托照仪带信给我。”
许臬随之起身,口中应着“好”,神情间却似有些欲言又止。
石韫玉看出端倪,笑道:“你我之间,有话直说便是。”
许臬长睫低垂,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刀光秃秃的刀柄圆环,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住……你送我的那个刀穗,被我……弄丢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愧赧与委屈,与他平日冷峻模样大相径庭,倒像只做错事的大型犬类。
石韫玉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不过一个穗子,丢了便丢了,你若喜欢,我再送你一个便是。”
许臬倏然抬眼,眸光微亮,紧抿的唇线放松,绽开一点笑意:“好,那便有劳玉娘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亦有一物想赠予你,明日夜里,我可否去酒坊寻你?”
石韫玉略一思忖,觉得并无不可,苏兰苏叶亦挂念许家良久,正好一见。
她点头应下:“好,我等你来。”
大年初一,夜深人静。
许臬依约而至,悄无声息地翻入酒坊后院。
陈愧听得异响,当即出门查看,两人在黑暗中一照面,险些动起手来,幸而石韫玉闻声赶来,及时阻止。
石韫玉将许臬引入内堂,为他斟了温酒驱寒。
苏兰苏叶见到故主,激动不已,眼圈泛红,问了许久许父许母的情况,得知一切安好,才略略放心。
叙话至深夜,许臬起身告辞前,自怀中取出一柄带鞘匕首,递给石韫玉。
“此刃锋利,可贴身藏匿,以备不时之需。另外,日后若遇难处,可让苏兰驯养的鸟儿往雁门关送信。”
石韫玉接过,抽出一截,只见寒光湛然,倒映出她的眼睛,显然非凡品。
她没有推辞,郑重道谢:“好,多谢季陵兄相赠。”
说罢也取出新编好的刀穗递上。
这次刀穗更为精巧繁复,朱红丝线中掺了金缕,灯光下会有隐隐流光,所缀的也不再是寻常珠子,而是几颗品相极佳的羊脂玉小珠,最上头的那颗是菩提子,温润剔透。
许臬接过,当即解下佩刀,当着她的面仔细地将新穗子系好,而后抬眼看着她,柔声道:“我很喜欢。”
一直坐在旁边喝酒的陈愧见状哼了一声。
许臬淡淡瞥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石韫玉将他送到院子里,两人四目相对,许臬动了动唇,终究没多说什么,只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保重。”
随即身形一动掠出院墙,融入沉沉夜色。
自那日后,陈愧便有些别别扭扭,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石韫玉察觉,几番询问,这少年才期期艾艾,颇不服气地嘟囔:“阿姐都没送过我穗子……”
石韫玉:“……”
她分明给每个人都备了新年礼,给陈愧的是一对上好的牛皮护腕。
见他这般孩子气地计较,觉得颇为好笑,最终还是亲手给他也编了个刀穗。
陈愧拿到后,立刻眉开眼笑,挂在了自己的刀上。
少年心性大抵如此。他父母去的早,颠沛流离数载,这两年相处中,是真将石韫玉视作了可依赖的阿姐。
正月十五过后,酒坊重新开张,日子忙碌又安稳。
春二月,京城后宫又起波澜。
去岁十一月,苏茵被淑妃寻衅罚跪雪中,皇帝闻讯震怒赶去,见苏茵冻得身子摇摇欲坠,盛怒之下罚淑妃于雪中跪两个时辰。
谁知不到一刻,淑妃便腹痛晕厥,洁白的雪第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色。太医匆忙赶来诊视,跪在地上禀是已有身孕,此番跪罚导致小产。
皇帝子嗣本就不丰,仅有一子一女,闻此噩耗登时惊怒交加。他匆匆安抚了悲泣不止的淑妃,却因心烦意乱,未曾去探视因此事而受寒高烧的苏茵。
翌日,皇帝欲往苏茵处探病,却意外得知昨日冲突起因,竟是苏茵先推搡了淑妃,本只罚跪片刻,是她自己倔强,非要跪足时辰。
皇帝长于宫廷,见惯嫔妃争宠倾轧的龌龊手段,下意识便认定苏茵是故意为之。虽无实据,心中芥蒂已生,对苏茵的怜惜散去,接连多日未曾踏足其殿。
直至上元宫宴,皇帝酒醉,不知怎的又去了苏茵处。
二月初,太医请平安脉,诊出苏茵已有月余身孕。
皇帝大喜过望,愧疚与怜爱复燃,不顾祖制与后宫议论,连越数级,晋封苏茵为昭仪,宠爱有加。
苏茵恩宠一时无两,连四妃亦需暂避其锋芒。
二月底,顾澜亭派往大理查探的人马终于回京复命。
“爷,大理府及周边州县,近一年来的户籍迁入记录,客栈往来登记,牙行买卖契约,属下等皆已细细排查过数遍,并未发现任何符合姑娘特征的人长期居留。”
“甚至……未曾寻到可靠线索,显示她曾到过滇南。”
听罢,顾澜亭怒极反笑。
他要么是被凝雪虚晃一枪耍了,要么就是他那位好妹妹在其中动了手脚。
翌日一早,他向朝中告假,当即快马出京,直奔顾慈音清修的道观。
顾慈音如今已是正式受了戒箓的女 冠。
顾澜亭被道童引到丹房外,只听“轰”一声巨响,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道袍和脸上沾满黑灰,捂嘴呛咳的坤道跌撞出来,正是顾慈音。
顾澜亭面无表情地驻足看着她。
见兄长打量着自己这副狼狈相,她浑不在意,随意抬袖抹了把脸,平淡道:“大哥见笑了,丹炉不稳炸了而已。”
当年顾慈音执意出家为道,父母震怒,几乎要与之断绝关系,最终也只对外宣称“音娘体弱,需长居道观静养”,算是全了点颜面。
顾澜亭虽觉此举荒唐,却也未曾强加干涉,只觉人各有志,随她去便是。
他盯着妹妹平静无波的眉眼,声音沉冷:“收拾干净,我有话问你。”
顾慈音“嗯”了一声,唤来小道童引顾澜亭去往一处僻静客室等候,自己则回房更衣盥洗。
约莫一盏茶后,顾慈音换了干净道袍,步入客室,在顾澜亭对面安然坐下,亲手烹水点茶。
顾澜亭看也未看推至面前的茶盏,冷冷道:“为何要帮凝雪隐藏踪迹?”
她缓缓为自己也斟了一盏,慢条斯理呷了一口,才抬起眼帘,迎上兄长冰冷的目光。
“不帮她隐匿,难道等大哥找到她之后,再做出些子昏头事来?”
“大哥身为顾氏嫡子,自幼承载家族厚望,肩上担着光耀门楣的重任,岂能因一女子再三任性,置家族安危与自身前程于不顾?”
“况且大哥可别忘了你是如何昏了头被她诓骗,险些死在诏狱,坏了大计!”
顾家举全族之力栽培他,他享受了家族的托举与供养,便不能只顾一己私情,任性妄为。
她并非嗜杀之人,做不到对凝雪这无辜卷入的弱女子下杀手,可她也绝不能坐视兄长继续沉溺于这段扭曲的情爱,影响顾氏名声与荣耀。
当初遣陈愧前去,便是看准此人贪财,必会为利倒向凝雪。依凝雪的机敏,定会借陈愧之口传递假消息。
如此,待兄长东山再起,欲寻旧人时,她便可利用这些真假难辨的线索,混淆视线,拖延时间。
她早知道兄长终有一日会察觉,会找到凝雪,但那又如何?届时大哥已坐上该坐的位置,他爱如何她再也管不着。
顾澜亭眯起眼,打量着自己这位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心思深沉的妹妹,最终嗤笑一声:“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他没有追问凝雪真正的下落。
以凝雪之聪慧机变,既得了顾慈音此番相助,恐怕早已远遁,连顾慈音此刻也未必知晓其确切踪迹。
他掸了掸衣袍,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睨着顾慈音:“别忘了,你能在此锦衣玉食,安然修道,凭的是谁的姓氏,托的是谁的福荫,既选了这条路,便好好修你的‘清净无为’,若再敢插手我的事……”
顿了顿,语调下沉:“我也不介意帮你换条路,譬如送你入宫,让你为我顾氏荣华添砖加瓦。”
顾慈音握着茶杯的手指一颤。
直到顾澜亭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她才缓缓抬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
她望向窗外疏淡的天光,唇边泛起苦笑,喃喃自语:“都是疯子……”
“顾家……迟早要完。”
四月芳菲未尽,后宫再起波澜。
苏茵突然小产。
经查,乃惠妃指使宫人所为,皇帝震怒,然惠妃祖父乃当朝首辅,权势煊赫,最终皇帝仅以“御下不严”为由,罚惠妃禁足三月,抄经思过,并未深究。
苏茵身心俱创,对皇帝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情意与期待,彻底冷却。
她心灰意冷,只求离宫,竟铤而走险试图偷溜出宫,然未出宫门便被抓回。皇帝将她软禁于偏僻宫室,不闻不问,似是铁了心要给她一个教训。
宫中之人素来捧高踩低。
苏茵失宠,昔日殷勤宫人立时换了嘴脸,明里暗里的怠慢克扣,冷言冷语接踵而至。
在顾澜亭安插的宫女日复一日的挑拨下,苏茵对皇帝的怨怼与日俱增。
五月宫中设宴,有妃嫔语带讥讽,含沙射影讽刺苏茵出身卑贱,不堪位份。
皇帝坐于上首,听得清清楚楚,却只漠然移开视线,未发一言。他在等苏茵熬不住苦楚,主动低头示弱。
苏茵却偏偏不,积压的委屈与愤怒瞬间爆发,当众驳斥那妃嫔,言辞激烈。
皇帝非但未予回护,反以“言行无状,不知尊卑”为由,当庭斥责,令其颜面尽失。
宴后,皇帝余怒未消,竟将苏茵强带回寝殿一番折辱。苏茵哭骂挣扎,却只换来更粗暴的对待。
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也熄灭了。逃不出,活不好,还要忍受这无休止的折辱与鄙夷。
苏茵不明白,她只是骗了一次人,做错了一次事,为何就要遭到如此恶毒的报应?
深宫寂寂,长夜漫漫,苏茵萌生死志。
一日深夜,她将白绫悬于梁上,踢翻脚凳。
意识涣散之际,颈间骤然一松,她跌落在地,伏在冰冷的地上剧烈呛咳,泪眼模糊中,只见一双精致的绣鞋缓缓踱至眼前。
她勉力抬头,顺着那华贵的裙裾向上望去。
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来人端庄淑丽的轮廓,正是皇后。
皇后居高临下望着瘫软在地,狈不堪的苏茵,朱唇微启:“可怜啊……真是可怜。”
她的脸隐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如同庙宇中俯瞰众生的菩萨,神情悲悯,可眸光却异常漠然。
“你就这点本事?为了一个薄情寡性的男人,便要寻死觅活?”
皇后微微倾身,语调温柔地嘲讽:“若都似你这般,这宫里的女人,怕是每日都要死上一个。”
苏茵怔怔望着她,喉间灼痛,嗓音嘶哑:“皇、皇后娘娘……”
皇后蹲下身,温热细腻的手指轻轻抚过苏茵布满泪痕的脸颊。
苏茵瑟缩着打了个寒颤。
皇后莞尔一笑:“好妹妹,死多不值得。”
“想不想……换个活法?”
“……”
苏茵瞳孔紧缩。
那一夜之后,苏茵仿佛变了个人。她开始主动向皇帝示好,温柔小意,恢复了当年那个灵动乖巧如小鹿的姑娘,对此皇帝甚是舒心,重新宠爱起了她。
过了一段时日,苏茵偶尔“不经意”流露些许宫中下人拜高踩低带给她的委屈。
皇帝见她真的被“驯服”,愧疚与怜惜与日俱增,为作补偿,不久便晋了她的位份。
七月,宫中突发惊变。
皇帝于御花园夜游时,偶遇一容貌艳丽的美人,他屏退左右,单独和美人吟诗赏花,哪知没过一会,突然失足跌落一口废置已久的深井,待侍卫捞出已奄奄一息。
那美人被处死,皇帝昏迷不醒,苏茵衣不解带日夜照料。厂卫彻查之后,线索指向已被禁足的惠妃宫中一名洒扫宫女。那宫女不久后自尽,留下认罪书,声称因惠妃对皇帝和苏茵怀恨在心,故而报复。
此事如同一根导火索,朝堂再次动荡。
在顾澜亭和其他党派暗中推动下,朝臣联合弹劾首辅,一桩桩一件件旧案被挖出。
不久,首辅贪污受贿,藐视君上的罪名被坐实,秋后抄家问斩。
次辅顺势上位,擢升为吏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而顾澜亭亦凭此役之功与多年经营,成功跻身内阁,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权势更上一层。
八月,重伤不治的皇帝驾崩,年幼的太子在灵前即位,生母为太后,苏茵为太妃,成了富贵闲人。
因新帝年幼,由太后与内阁共同辅政。
短短数年间,帝位几度更迭,于国本绝非吉兆。边关异族开始蠢蠢欲动,尤以雁门关外的蒙古诸部为甚,摩擦日渐频繁。
顾澜亭不到而立入阁,手握吏部重权,且至今未曾娶妻,一时间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不久,顾父亦被调回京城,任一闲散官职,颐养天年。
顾母见儿子权势滔天却无心婚事,愈发心急,四处相看名门淑女,却再不敢如从前那般,擅自往儿子房中塞人。
面对母亲日益频繁的催促与各方明里暗里的示意,顾澜亭置若罔闻。
他将手头紧要政务料理得七七八八,终于腾出些许空闲后,便以“追捕涉及旧案的要犯”为由,下了一道秘密通缉文书,名姓用的是俞韫。
然而直至新年爆竹声再次响起,他动用了诸多力量明察暗访,却始终未能捕捉她下落。
她就像一滴水汇入江河,一片雪融于大地,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时,他高坐宴席主位,望着底下觥筹交错,谄媚逢迎的芸芸面孔,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恭维与算计,忽然会有强烈的倦怠与乏味涌上心头。
灯火煌煌,人影幢幢,明明得到了世人追求的滔天权势,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恍惚间,他会想,若是此刻身侧坐着的是她,与他一同观这众生百态,是否会有些许不同?是否会有趣些?
无人应答。
他始终找不到她。
光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又是一年芳菲二月天。
冰雪消融,泥土松动,草芽顶破残雪,柳枝抽出一抹朦胧如烟的绿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万物复苏。
石韫玉的酒坊生意愈发红火,半年前,她在酒坊附近置办下一座二进宅院,雇了几个丫鬟小厮,日子过得愈发安稳舒心。
许臬在雁门关任守备,边关虽偶有摩擦,大体还算平稳,每逢休沐,他都会回太原一趟,借着拜访袁府的名头,与石韫玉见上一面。
一开始石韫玉总是提着心,生怕顾澜亭寻来,但随后朝中接连剧变,直到去年十月才算大致安稳,而顾澜亭那边,似乎真的再无搜寻她的动静。
日子平静,她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只是出于谨慎,依旧定期通过袁照仪了解京城动向。
提及顾澜亭,无人不感叹。
此人确是人中龙凤,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成了次辅,再打磨些年岁,想必不出四十,首辅之位便也是囊中之物。
石韫玉只默默听着,只盼他醉心权柄,早日忘了她这微不足道的过往。
等再过两年,若确定他真的不再追寻,她便打算南下杭州。
二月十五,花朝节。
太原城内,几场春雨过后,桃李杏梨竞相吐蕊,处处嫣红粉白,嫩绿鹅黄。
花朝节乃百花生辰,历来为士人女子所重,是百姓踏青游春,祈愿赏花的热闹日子。
尤其今年,乃是恰逢五年一度的“花神游街”盛典。
街道两旁商铺早早开始售卖各色绢花春饼等物,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女郎们穿着鲜艳的春衫,发间簪着新采的鲜花或精致的绢花,笑语嫣然。
日头西斜,华灯初上。
酒坊早早打了烊,石韫玉带着苏兰苏叶陈愧,以及袁照仪一道,在酒楼用了晚膳,随后便向主街逛去,等待花神游街。
长街两侧,早已挂起无数各式花灯,形态各异,将夜晚照得恍如白昼,流光溢彩。
百姓皆翘首以盼,兴奋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花神车驾。
石韫玉几人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最终在一个围满了人的变戏法摊子前停下。
那艺人手法精妙,吞刀吐火,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喝彩,他们也跟着鼓掌叫好,袁照仪兴奋拽着石韫玉的袖子,指着艺人突然变出的雀鸟,笑得开怀。
长街另一端,一家客栈走出主仆三人。
为首的是位年轻公子,一身月白锦缎长衫,外罩同色轻裘,长身玉立,风姿清贵闲雅。
他脸上戴着半副银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露出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和天生微扬的薄唇。
那双眸子本该潋滟生春,眸光却很是冷漠,兼之那薄唇似笑非笑,颇有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明明看起来斯文风流,气场却十分疏冷。
此番顾澜亭秘密离京,轻装简从来到太原,是因月前收到密报,雁门关外蒙古诸部异动频繁,年前一场小规模冲突,军报竟迟滞了一月有余才送达兵部。
太平日子过久了,边关卫所官吏懈怠,贪腐滋生,乃至军情传递都出了问题。
首辅与太后皆有借机让他外出历练,积攒边防实务政绩之意,便暗中拟旨,令他挂职巡抚,持皇帝密谕,前来山西,明察暗访雁门关卫所及关隘诸官,督理粮饷税赋,整饬边备。
公务之余,他不知为何走了出来。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漠然地扫过周遭热闹,行至一株花开正盛的杏树下时,远处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脚步微顿,身后随从阿泰低声道:“主子,是花神游街开始了。”
顾澜亭漫不经心抬眼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乐声渐起,十二辆缀满鲜花的车驾在众多提灯宫娥与盛装童子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每辆车上皆立着一位身着华服,扮作当月花神的美丽女子,或执花篮,或抱琵琶,在灯火映照与花瓣纷飞中,向两侧百姓含笑致意。
花香混着脂粉香,随着夜风弥漫开来。
顾澜亭对这等场面兴味索然,正欲收回视线,目光却蓦地凝固,浑身僵硬。
街对面,数百步开外,一个卖糖葫芦的草靶子旁边,站着几人。
一个身着天水碧色长衫书生打扮的秀雅青年,正眉眼弯弯地将手中一支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身旁一个个头稍高的少年郎。
那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扭着头不愿接,书生莞尔,伸出手揉了揉那少年的发顶,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年这才转过脸,别扭接过了糖葫芦。
灯火煌煌,映亮了那书生的侧脸。
眉眼明丽,笑意温静。
依稀是……
是……
周遭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灯火,所有流动的人群,都在那一刻急速扭曲虚化,变成一片模糊无声的背景,只剩下街对面的身影。
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在寂静中“砰、砰、砰”地疯狂跳动,一声比一声大,撞击着他的耳膜。
“爷,您怎么了?”
阿泰察觉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街对面人头攒动,并无异样,不由疑惑地低声唤道。
顾澜亭猛地回过神。
所有的声音和景象如同潮水倒灌回感知。
他急促喘息起来,目光骇人地死死盯住街对面那个身影,想立刻冲过去,拨开所有碍事的人群,想喊她的名字,可嗓子涩痛的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提步往那边走,可刚踏出去一步,浩浩荡荡的花神车驾队伍便行了过来,百姓们欢呼着向前涌动,追随着花车而来。
华丽的车身,拥挤的人群,彻底隔断了他的视线。
他心急如焚,试图挤开人群,却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身不由己,只得死死盯紧了方才那个方位,试图穿过花车间隙,越过攒动的人头,再次捕捉她的身影。
一辆又一辆花车缓缓驶过。
遮挡,交错,光影迷离。
待那漫长的十二辆花车终于全部驶过,追着车驾欢呼的人群也随着向前涌去,街面为之一空时,他急忙向前几步,举目望去。
方才那糖葫芦摊前,空空如也。
那道天水碧的身影,那个黑衫的少年,周围谈笑的同伴……全都消失不见了。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真的只是他产生的荒唐幻觉。
一阵春风拂过,吹落枝头无数杏花,花瓣如雪,纷纷扬扬,青年的衣袖随风飘起。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沾湿了他的发丝衣襟。
脸上面具的系带或许是被方才拥挤的人群勾到,突然松开滑脱,“啪嗒”一声轻响落在地上。
阿泰弯腰拾起面具。
抬起头时,却见自家主子怔怔立在朦胧的杏花春雨中,面容苍白,眸色似恨似喜,又带着迷茫。
微湿的杏花落满肩头,绵绵雨丝沾湿了他的面容和长睫。
他透过雨中零落的杏花,望着对街,睫羽轻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嗓音沙哑:“阿泰……”
“我好像……看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