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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刀穗


第102章 刀穗

  顾澜亭提步往正房走, 张厨娘赶忙跟上,先一步进屋将灯烛点燃。

  霎时间,屋内灯火跃动, 照得四下明晃晃的。

  顾澜亭被这光亮刺得微眯了眯眼, 适应后扫过熟悉的桌椅屏风, 缓缓走至榻边坐下, 神色淡淡道:“说罢。”

  张厨娘愣了片刻, 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便从最初开始。

  “姑娘刚进府那会儿, 瘦瘦小小的,头发黄得像一把枯草,一双眼睛又黑又大。老奴印象最深的是她胳膊上后背上,尽是抽出来的旧伤痕, 一道叠着一道, 她那对爹娘, 真不是人呐……”

  她说着,声音便有些发哽, “老奴瞧着实在可怜, 夜里偷偷给她蒸了碗鸡蛋羹, 她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我忙完回屋, 就看见她已经把我堆着的脏衣裳都洗了,晾了一院子。”

  顾澜亭听着,眉眼沉了沉。

  他未曾想到, 她幼时竟是这般光景。

  张厨娘未察觉他神色,兀自沉浸在回忆里,语带伤感:“府里的人向来捧高踩低, 何况是对这么个没靠山的小丫头,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她。老奴没什么本事,在后厨做了几十年,连个管事也挣不上,有时候看不下去,也只能偷偷给她留口热饭,塞两个馒头……”

  “姑娘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话不多,善良心细,有回老奴犯了咳疾,她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方子,悄悄攒钱去药铺抓了川贝,熬了梨汤送来……”

  “她就这么磕磕绊绊长到十来岁,心心念念盼着身契到期,赎了身出去过自在日子……哪知道……”

  说到此处,张厨娘心头窜起一股火气。

  她自女儿去后,早已将凝雪视若己出,眼看好端端的日子,硬是被这些贵人们碾得粉碎。

  如今姑娘既逃了出去,她只日夜祈求上苍,千万别被找到。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喉头哽咽,几乎说不下去,也未听见顾澜亭催促,便壮着胆子悄悄抬眼看去。

  顾澜亭自然听出她话中的怨怼,掀起眼皮,冷冽的目光扫了过去。

  张厨娘一个激灵,下意识屈膝要跪下去,却听上头传来毫无情绪的声音:“继续。”

  她松了口气,忙垂下头,敛了情绪,只拣些印象深刻的旧事,平平说下去。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顾澜亭忽然抬手打断了她。

  他自觉荒唐,深更半夜不睡,跑来听这些陈年琐碎,徒惹心烦。

  他没回正院,就在潇湘院歇下了。

  次日清晨,青白的晨光透过窗纸漫进屋内。

  顾澜亭从一场纷乱的梦境中挣脱,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手臂下意识向身侧探去,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他怔了一瞬,彻底清醒过来。

  望着熟悉的幔帐,环顾四周熟悉的摆设,忽然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他皱了皱眉,随即起身更衣洗漱,去上早朝。

  自那夜起,顾澜亭便夜夜歇在潇湘院。

  每每辗转难眠,他便叫来张厨娘,坐在椅子上或者榻边,听她说些凝雪小时候的琐事,听完后便可安稳入睡。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魔怔了。

  凝雪的幼年与这府中无数丫鬟小厮并无二致,辛苦又乏味。

  只是她的确与他当初想象的不同。她自小便懂得审时度势,懂得隐忍,甚至懂得如何巧妙地报复欺辱她的人。

  偶尔也有些趣事。

  比如逢年过节得闲,她会与相熟的小丫鬟们打叶子牌,手气极佳,后来便没人肯同她玩了;又比如幼时冬日玩雪,她因太瘦弱被大雪球砸倒,回头便使坏,伙同其他人将“仇敌”绊倒,埋进雪堆里……

  许多个寂静的夜里,他静静坐着,听张厨娘絮絮叨叨,说有关凝雪那些琐碎无聊的,他从不曾知道的过往。

  有时入睡后,他便真会梦到那些故事里的情景。

  可分明她十岁入府时,他已出外游学,仅年节方归。

  他应当未曾见过幼时的她。

  可他的确清晰的梦到了,梦到炎炎夏日,幼小的她跪在廊庑外的玉兰树下,花瓣如雪纷扬,她伸出小手去接,嘴里嘀嘀咕咕:“夏天也能下雪,还不用干活,也挺好。”

  那时他与三五友人正从长廊经过,眼风淡漠扫过那跪罚的小丫鬟,心中不过掠过一个“不知又是哪个犯了错的蠢丫鬟”的念头。

  梦里,他是众星捧月的顾家嫡子,前程似锦,她是命若飘萍的卑微婢女,生死不由己。

  他走在廊内光明处和友人言笑,她跪在廊外树荫下自宽。

  许多个清晨顾澜亭醒来时,常对着帐顶怔愣。

  他想,也许这并非全是梦。

  或许在那些他从不曾留意的年节归家时分,他真的见过她许多次,只是从未入眼,更未入心。

  时光倏忽,转眼两月过去,已是寒冬。

  初雪这日晌午,顾澜亭自诏狱回府。

  许臬的嘴始终撬不开,陛下已有意放人。

  碍于许家眼下动不得,他亦不好立时取了许臬性命,思忖再三,他决定让手下人上奏,推波助澜将许臬贬至边关戍守。

  待将来时移世易,许家失了用处,再让他悄无声息死在那边陲之地便是。

  此外,萧逸凌登基后,原欲处死静乐公主,奈何太皇太后顾念骨血,出面力保,新帝碍于孝道,只得暂且作罢,将静乐圈禁了事。

  而李昭仪所诞的小皇子,亦被太皇太后亲自带走,去往青城山静养。

  萧逸凌近来颇不顺遂。

  朝堂上未能如愿铲除异己,后宫亦不安宁。

  他为报复苏茵屡次三番的冲撞与逃离,将她贬至浣衣局为奴。

  苏茵性子也烈,哪怕双手在冰水中搓洗衣物,红肿溃烂,也绝不开口求饶半分。

  皇后出身高门,素有贤名,萧逸凌将苏茵之事瞒得严实,但皇后仍从他回宫后的日渐冷淡中嗅出异样,疑心他失踪那段时日另结新欢。

  顾澜亭冷眼看着,估摸苏茵心中的恨意已积攒得差不多,宫中眼线亦报皇后对皇帝日益失望,他便令人“不经意”将苏茵之事,透了一丝风声到皇后耳中。

  不过几日,皇后便在一次和皇帝的闲谈中,委婉提及是否该给苏茵一个正经名分。

  萧逸凌当即恼羞成怒驳斥。

  可过了两日,又听闻苏茵在浣衣局双手生了冻疮,还遭人欺凌克扣饭食,便起了恻隐之心。

  他没忍住悄然前去探望,却意外见到苏茵衣着单薄,孤零零跪在穿堂冷风口浆洗衣物,一张脸瘦得脱了形,昔日灵动尽褪,只余病弱憔悴。

  萧逸凌见状心头火起,当天便寻发作了那几个欺辱苏茵的管事太监与嬷嬷。可帝王的尊严让他拉不下脸面亲自将她接到身边,最终只冷着脸吩咐身边大太监,将苏茵调至御书房做些整理书卷和递茶的轻省活计。

  据御书房外当值太监私传,苏茵调去那日,青天白日的,皇帝将旁人悉数屏退,不多时,里头先是传来争执与女子的低泣,继而又混杂着些器物轻碰与不可描述的动静,持续良久方歇。

  顾澜亭原以为经此近乎明目张胆之事,皇帝好歹会顺水推舟,给苏茵个低等的名分。

  然而并没有。

  此后这种事发生了无数次,皇后忍气吞声,又隐晦提过一次,却遭到皇帝斥责。从那后她便不再提及,只是眼线来报,皇后曾于宫中独自砸了一套茶具,次日人前,却仍是那副宽容端庄的模样。

  三人成局,怨偶纠缠。

  雪渐渐小了,似春日的柳絮,疏疏落落自阴沉的天幕中飘摇而下。

  顾澜亭身披白狐裘,踏着雪入院,张厨娘正领着两个小丫鬟小厮清扫庭中积雪,见他归来,几人忙停下行礼。

  张厨娘踌躇片刻,对其他人挥了挥手,待那三人退至远处廊角,她才上前几步,垂着头低声道:“爷,老奴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顾澜亭脚步微顿:“说。”

  张厨娘头攥紧手中的扫帚,问道:“若您日后寻到了姑娘,会……会杀了她么?”

  话音落下,庭中一片死寂。

  良久未有回应。

  她悄悄抬眼,只见男人如玉的面容漠然,抬手拂去肩头一点落雪,随即提步,继续往正房走去。

  就在她心灰意冷,以为得不到回答时,男人如冰似雪的声音随风飘来,裹挟着讥诮的冷笑。

  “自然是杀之而后快。”

  张厨娘猛地抬头,只看见那道颀长冷漠的背影上了台阶。

  种种情绪轰然冲垮心防,她顾不得尊卑规矩,哀哀哭出声来。

  “您不能那么狠心啊!姑娘她只是想活着,她有什么错……她从小就够可怜了,怎么到了如今,连条活路都这般艰难……”

  “……”

  回应她的,只有那扇门无情合上的沉闷声响。

  一个小丫鬟悄悄走近,扶住浑身发抖的张厨娘,听她前言不搭后语的哀声哭诉,心里跟着发酸。

  小丫鬟默默为她拭泪,好说歹说将人劝回了厢房。

  好一会,厢房里依旧隐约传来张厨娘的哀哭,甚至有越来越大声的趋势,似乎是真心实意在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担忧伤心。

  顾澜亭坐在窗边,望着墙角那株覆雪的桂树,树枝上的积雪偶尔不堪重负滑落一团,在树下松软的积雪上砸出个浅坑。

  他看着听着,心中愈发烦躁。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他错了,所有人都劝他放手。

  母亲从杭州来信,字里行间皆是忧虑,劝他“往事已矣,莫要执念过甚,当以门楣前程为重,择一贤淑高门之女,方是正理”。

  顾澜楼那蠢材更是几次三番直言不讳,说什么“强扭的瓜不甜”,“不过一个婢女出身,何须如此挂怀,大哥没得失了身份”。

  就连向来沉稳寡言的甘如海,也曾委婉进言,道“天涯何处无芳草,爷这是何苦?”

  可凭什么呢?

  一个三番四次戏耍他,将他真心践踏脚底,最后更险些将他置于死地的女人,他凭什么要轻轻放过?

  屋子里银炭烧得正旺,暖意烘得人有些头脑发昏。

  顾澜亭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已与她两年未见了。

  这么久了,可她的脸却越来越清晰,没有丝毫要遗忘的意思。

  他愈发心烦意乱,霍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扇。

  冷风灌入,他喉咙传来一阵痒意,忍不住以拳抵唇低咳起来,好一会才缓过劲儿。

  他静静站着,心底的烦躁渐渐被寒风压下,化作近乎麻木的怅惘。

  今年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凝雪素来畏寒,倘若她真去了四季如春的大理还好,可若她往北走,这等苦寒天气,她该如何熬过?可有厚衣御寒?可有暖屋栖身?

  这念头方起,他随即冷笑一声。

  她过得辛苦才好,最好是吃尽苦头,受尽颠沛,这一切都是她不识好歹的报应,是她咎由自取,是她活该!

  种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中反复,到最后,连顾澜亭自己也说不清,他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

  是想将她抓回来,亲眼看着她悔恨恐惧的面容,然后呢?是想杀了她一了百了,以泄心头之恨?

  想着想着,他又想若她当真在外头受了苦楚,甚至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从此消失于天地之间,那他便连这些恨都无处着落了。

  正对着窗外雪景怔怔出神,甘如海踏雪而来,在门外廊下仔细跺净了鞋底沾着的雪泥,方轻叩门扉,得了应允后躬身入内,上前双手奉上一封信函。

  “爷,小姐来信了。”

  顾澜亭阖了窗扇转过身,视线落在那信封上,微微一凝,旋即接过拆开。

  览毕,他面上闪过失望。

  一个多月前,手下来报,言在道观清修的顾慈音接到一封岳州来信。

  他即刻亲往道观,方知他这个妹妹竟早遣了人去追杀凝雪,只是凝雪身边的护卫身手不凡,加之她本人机警,杀手迟迟未能得手,仅勉强取得信任,潜伏身侧。

  那信中提及,凝雪得知他未死后,惊慌失措 ,决意远避大理。

  得知此讯,他整夜未眠,恨不能立刻南下捉人,然而终究还是按捺下来,只遣了几名得力手下,循踪前去查探虚实。

  大理山遥路远,又值隆冬,他的人马想必还需一月方能抵达。

  今日顾慈音这封信,只说那杀手再无新消息传来。

  顾澜亭沉默良久,将信纸随手丢在旁边高几上,对甘如海道:“音娘那边,盯紧些。”

  他这位妹妹行事离经叛道,其言未可尽信。

  当初他假死,顾澜楼未能看破,顾慈音却猜到了。当时斩刑事毕,父母恐静乐借机发难,未敢无诏入京,是弟妹前去收敛尸身,即便静乐早派人将死囚面容损毁,音娘仍瞧出破绽,只是未曾声张,反暗中将诸多细节填补周全,才未露马脚。

  说起来,他这个妹妹,骨子里大抵与他是同类。

  十一月,大雪封路。

  半月前,许臬终被释出诏狱,归家将养。

  然而伤势未愈,皇帝忽然下旨召见。

  许臬更换官服入宫。

  殿内暖意融融,香气袭人,皇帝端坐御案之后,神色莫测,明言依群臣所议,或许要将他远贬至苦寒边陲雁门关,任六品守备,负责关防戍卫诸般杂务。

  话至此处,语气稍缓,又透出几分安抚之意,嘱他好生戍边,为国效力。且话里话外暗示,只要许家其余人在朝中能识时务,协力制衡首辅一/党,将来未必没有调他回京,重获重用之日。

  许臬只垂着头装傻,皇帝见状心生不满,挥手冷声命他退下。

  出了殿门,高阶之上视野开阔。许臬抬目望去,只见重重宫阙的琉璃碧瓦、朱甍飞檐,尽数笼在一片白茫茫大雪中。

  彻骨的寒气迎面扑来,他收回视线拾级而下,踏入漫天风雪,径直往宫外行去。

  至宫门处,守卫将他的佩刀奉还,许臬伸手接过,转身欲行,便见一辆马车自迷蒙的雪幕缓缓驶近,停在几步开外。

  车帘掀起,露出一角绯红官袍,随即是顾澜亭那张温雅的脸。

  许臬眼神一冷,握紧手中刀,提步便走。

  顾澜亭自马车下来,随从为他撑起一柄油纸伞,遮去头顶纷扬雪花。

  他伸手接过伞,面无表情瞥了许臬一眼,正欲收回视线,目光却骤然定格在对方刀柄之上。

  漆黑刀鞘顶端圆环内,系着个刀穗。

  朱红色的穗子随风飘扬,绳结间还缀着数颗小圆珠,在漫天素白间格外显眼。

  这编织手法……

  许臬心中正疑顾澜亭此时入宫所为何事,风雪中忽地传来一句沉冷唤声:

  “许大人,请留步。”

  许臬皱眉驻足,回身望去。

  雪幕那端,顾澜亭面带淡笑,抬手指向他腰间佩刀。

  “许大人这刀穗倒是别致,不知……是从何处购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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