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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裴工头儿 负责修缮县衙


第95章 裴工头儿 负责修缮县衙

  陆裕又给他释疑,“裴二郎自小聪慧,记性出众,他家小子是个神童,被萧先生选中做谢小公子的伴读。”

  伴读,不是卖身的书童。

  这是萧先生对此子极高的评价了。

  不必大声告诉别人,只从他的安排就能看出他的态度。

  曾大人越发惊异,“神童?”

  陆典史又把裴鹤年自学识字,并且教爹娘识字,又跟谢恒读书启蒙的事情告诉他。

  曾大人心绪激动,摁住案几,“快,请裴二郎一见。”

  钟主簿:“大人,庄户人胆小粗鄙,怕是会冲撞大人。”

  曾大人淡笑:“不会,有此营造算术才能之人,定然胸有丘壑,稳如山岳。”

  应该是个心性坚定且性情温和之人,断然不会见上官就紧张到语无伦次或者暴躁行事。

  暴躁胆小之人不可能以成年之躯学这本领,必然是极有耐心且稳重之人。

  陆典史亲自去请裴长青。

  裴长青看陆典史过来,笑道:“陆三爷,您来得正好,咱们可以小试一下烟道。”

  陆典史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裴二郎,你好本领呢,曾大人请你二堂一见。”

  裴长青微微蹙眉,知道是帮崔书吏做预算惹的,不过看陆典史神态,应该不是坏事。

  他不着痕迹地挣开手腕,虽然陆典史习武力气大,可裴二郎本身力气就大,裴长青又每日干力气活儿,自然力道也不小。

  他故作紧张道:“陆三爷,县老爷为何找草民?”

  陆典史笑了笑,简单解释一下,“裴二郎,你有本领,好造化,早晚会出头。我原本想提拔你当个左右手,不曾想知县大人也慧眼识君,瞧上你了。他日若是同在县衙共事,二郎可不要与我见外。”

  裴长青:“陆三爷,不会的。”

  我才不要给你当左右手,你自己都不入流呢。

  同样,我也不要给知县当什么属下,顶多是随从和师爷,没前途的。

  他跟着陆典史去二堂见曾大人,不像崔书吏忐忑不安,也不像其他升斗小民哆哆嗦嗦,而是气度从容,不卑不亢。

  陆典史都敬佩了。

  这裴二郎,若不是自己查过他的籍贯经历,怕要怀疑他是流落在外的大族子弟了。

  待见到裴长青的时候曾大人生出一种很笃定的感觉——这人出身不俗。

  一个人不管怎么掩饰,他的阅历是藏不住的。

  他没读过书,没开过眼界,即便他再拽词儿,好像很有文化的样子,也遮掩不住草包的内里。

  庄户人说皇帝用金锄头锄地,东宫娘娘烙大饼,他脱不开自己的见识。

  而一个人读过书有过见识,他要想装得什么都不懂那也做不到。

  他的眼神,他张口说话,举手投足,都带着读书人的气派。

  眼前的裴二郎分明就是读过很多书,有过相当阅历的人。

  他没有让裴长青行礼,而是直接让人看座。

  钟主簿愕然,曾大人是不是过于抬举这泥腿子了?

  难不成是给陆典史面子?

  因为是陆裕引荐的,所以就高看一眼?

  曾大人朝裴长青笑笑,亲切道:“裴二郎不必紧张,本官只是找你随便聊聊。”

  他拿出那份预算,“你是如何计算的?”

  裴长青也没装傻,却打了马虎眼,只有简单的面积是计算的,大部分是根据经验预估的。

  经验在这个时代是很宝贵的财富。

  曾大人他们判案,甚至治理一县的民生,大部分都靠前辈的经验。

  只有特殊情况才需要特殊对待。

  所以裴长青说他根据经验预估,也没错,毕竟他是一个瓦匠,带人盖房子、砌墙盘火炕的,整天跟砖瓦打交道,也合理。

  虽然他对裴长青的出身和来历有所怀疑,但是萧先生能相中他家,不可能不调查,这说明此人本身没问题。

  或许就是天赋异禀。

  原本他想两年后将此人带走的念头也压下去,想必人家不会轻易离开家乡。

  不过提拔他来县衙做事还是可以的,两年后甭管留在县衙还是回家,只看他自己的意思。

  他亲切地抛出了橄榄枝,“二郎在算学方面有天赋,我这里缺个帮手,不知你可愿前来当差?”

  裴长青当即起身,行礼,歉意道:“知县大人抬爱,小民本不该推辞,只是小民甚爱读书,有个暂时看起来很自不量力的计划,是以……”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用一种惊异的目光看着他。

  你、你有算学天赋就罢了,以后做个县衙书吏也不是不行,可你竟然肖想科举仕途?

  曾大人眸光幽深,陆典史惊讶不已,钟主簿就满脸鄙夷了。

  真是自不量力,你也好意思说?

  曾大人轻笑,却没有半点轻视,而是问道:“你现在读什么书?”

  裴长青:“回大人,论语。”

  阿宁花钱给他买的论语,他自然不能浪费,随时带在身边,无事的时候便背一段。

  尤其晚上想媳妇儿睡不着的时候就多背两段。

  虽然白天干活儿又忙又累,可他还是背了半本。

  钟主簿轻嗤,你当科举那么容易?背个论语就够了?

  四书五经只是基础而已,还有各种释义、策论,就凭你一个泥腿子还想科举?

  你真是痴人说梦!

  他一个主簿都不敢说这大话呢。

  他为什么做主簿?

  不就是科举无望,不得不放下远大的理想,务眼前的实际么?

  陆典史却想怪不得萧先生高看这家人,不但儿子是神童,爹也不是俗人,娘也有本事。

  裴二郎说要考科举,怕是有把握的,萧先生自然会加以指点,谢家的藏书也会借他翻阅。

  陆典史竟然生出几分羡慕来。

  钟主簿:“大人,不如抽背一番?”

  曾大人摇头,考校对方都是有目的的,或者录用或者提携。

  这裴二郎摆明不为他所用,考校来作甚?

  要么给裴二郎长脸,要么让人家出丑,都没必要。

  他反而对师爷道:“林师爷,拿我注解的那套论语给裴二郎。”

  众人都是一怔,曾大人竟然如此高看裴二郎?

  这是笃定他能高中还是笃定他将来有大出息?否则何必如此交好?

  要知道这些进士出身的官员注解的科举书是非常难得的,因为不只是释义,还有他们对科举以及时政的一些理解。

  这就是他们的读书笔记。

  这些过来人的经验、理解,是花钱都买不到的。

  大多都只会给亲近的子侄,助他们科举一臂之力的,轻易不会给外人。

  钟主簿一直想跟曾大人求借此类书籍,却因曾大人一向不冷不热,他不好意思开口。

  没想到自己求而不得的,曾大人居然如此轻易赠给一个泥腿子?

  他裴二郎配吗?

  林师爷已经将曾大人说的两册论语捧过来,递给裴长青。

  裴长青犹豫一瞬,先给曾大人行礼,“大人慷慨,小民感激不尽,今日将书带回去,小民会尽快誊抄,早日归还大人。”

  曾大人笑道:“不急,本官也不急用。”

  赠书给裴长青也是他的投资罢了,毕竟裴长青背靠萧先生和谢家,什么书看不到?什么科举经验学不来?

  裴长青若是知道曾大人的心思都得惊讶,这些人想得也太远了吧?

  他和萧先生两面之缘,没什么交情,和谢家更是面儿都没照过,人家凭啥帮他?

  阿年和小少爷的交情是他们的,跟他又没多大关系,他也不可能厚着脸皮去谢家借这些啊。

  所以今儿曾大人赠书,也算帮了裴长青大忙。

  他需要书!

  尤其这种花钱买不来的书,多多益善。

  他诚心诚意道谢,又道:“小民受了大人恩惠,无以为报,若是大人有用得上小民的地方,小民也断不推辞。”

  曾大人哈哈笑起来,“本官确实有需要你出力的地方。”

  钟主簿面色一变刚要阻拦,却听曾大人道:“县衙最近要修缮屋舍,既然你擅长营造,便领了这差事吧。”

  裴长青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陆典史和钟主簿,“大人,县衙有工房,有匠户,若有小民领差事是否不妥当?”

  曾大人起身:“并无不妥,就这么说定,陆典史会派人领你四处看看,做个估价,再定个工期。”

  裴长青给六房那边盘炕,曾大人自然不会一无所知。

  他不但知道还清楚营造图的事儿。

  在他看来裴二郎比工房主事儿管用。

  第一,找裴二郎干活儿并不会撇开工房,还是得书吏们帮忙,另外工匠也从县属匠户出。

  第二,裴二郎干活儿快且便宜,不磨洋工、不滥要钱。

  既然活儿一样,他当然要快且便宜的。

  找别人这事儿肯定行不通,单钟主簿和陆典史就够刁难人的,但是裴二郎不一样。

  裴二郎是陆典史引荐的,他们有交情,断然不会刁难,在钟主簿刁难的时候他还会护着,这就保证裴二郎能顺利施工。

  裴二郎营造、算学都过硬,比工房那群草包好用,也算给他们敲个警钟,还想整天混日子早晚滚蛋。

  再者修缮县衙也要花钱,曾大人既不想自己出钱,又不想跟百姓收税,而县衙库房也没几个钱。

  他要跟县城大户筹措,主要是那些有钱的商户。

  他们每年能给陆家钟家孝敬,咋不得给知县孝敬?

  但凡爱惜羽毛还想往上爬没有被当地大户拿捏的知县一般是不随便收孝敬的,收就是贿赂,万一哪天被人告发或者被别的案子牵扯出来,那都要吃挂落。

  曾大人不冒这险。

  可是修县衙没问题吧?

  这是你们成阳县的门面,过两年本官离任,新官到任,你们也有脸面不是?

  而这个裴二郎似乎跟县城商户们关系不错,甭管是他娘子还是他的关系,都可一用。

  那些商户知道是裴二郎领了差事,给他面子也会更愿意筹措修缮银。

  当然陆家和钟家也得出钱。

  领着筹措军需的差事,这几家赚得盆满钵满,县衙也是他们几家长期盘踞,他们不出钱说不过去。

  若是裴二郎能把这事儿办好,曾大人就真的要高看他一眼。

  因为萧先生和谢家是断然不会为这事儿出面的,裴二郎得靠他自己的聪明才智和人脉来解决遇到的问题。

  裴长青也感觉这是个考验,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考验自己,可自己就是做这个的,也要靠这个赚钱,没有把订单往外推的道理。

  当然,他可是要赚钱的,不可能给县衙白打工。

  他隐约明白曾大人找他,还有一个更大的目的就是想跳过那位钟典吏,不让其从中捞钱。

  这样可以节约不少修缮款了。

  裴长青当即便道:“大人,小民需要几位书吏帮衬。”

  曾大人眼中透出欣赏的神色,裴二郎确实有办法,先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他点头,“自然,工房众人,都要配合你。”

  裴长青可不想要所有人配合,人多才乱呢,他拱手,“大人,小民初来乍到,也就认识陆典史、黄典吏、崔书吏。黄典吏虽然是吏房的,对营造却也很懂,对小民有诸多帮衬,另外崔书吏营造图画得不错,希望他能再介绍三位书吏一同参与修缮。”

  他已经推断出崔书吏必然被曾大人敲打了,这会儿估计正害怕丢工作呢,自己拉拔一把也算给对方人情。

  这种情况崔书吏也不敢耍什么心思,会介绍业务能力强却被钟典吏打压的人手给他,这些人会全心全意配合他,好好办差,办好了以后也有出头之日。

  反正最差就是眼前被钟典吏打压的状态,配合自己还能搏一搏呢。

  黄典吏就是顺水的人情,夸一嘴而已,不指望他干活儿。

  但他是县衙老人儿,吃得开,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交好他于工程顺利推进有大帮助。

  果然,正在角落哆哆嗦嗦的崔书吏都惊呆了。

  裴二郎仁义啊!

  才得曾大人赏识竟然愿意拉拔他一把。

  呜呜,跪谢!

  曾大人看了裴长青一瞬,不得不说,裴长青要崔书吏比被钟典吏挤兑不得不找陆典史帮忙可好太多。

  这人一下子就能抓到问题关键。

  是个厉害人。

  “行。”曾大人爽快答应。

  裴长青便告退,崔书吏也赶忙跟上。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曾大人对陆典史道:“筹措修缮款的事儿就交给陆典史和钟主簿了,你们二人分工协作。”

  陆典史躬身领命,也告退了

  钟主簿就郁闷了。

  他有一种曾大人在这件事儿上想架空他的危机感,虽然修缮县衙只是一件小事儿,比起他负责的钱粮赋税、河道什么的不值一提。

  可他是主簿啊,没有县丞他就是佐贰官,怎么的这些事儿不让他参与?

  不让他参与过程,却让他出力筹措银子,还用陆典史敲打他。

  回头陆典史筹措来,他这里却没进展,那岂不是被比下去?

  再说他侄子是工房典吏,这是……曾大人想提拔裴二郎做工房典吏,把侄子给挤走啊。

  钟主簿瞬间急了。

  裴长青离开二堂,和崔书吏的关系就掉了个个儿。

  之前崔书吏觉得自己是县衙书吏,裴长青就是一个泥腿子,自己看在陆典史的面上对他和颜悦色,那优越感还是很强的。

  可现在裴长青捞了他一把,没让他从此失业,还暂时成了他顶头上司,甚至可能以后也是?

  他对裴长青的态度就非常恭敬,甚至带着一点巴结。

  “裴二郎,你放心,我保管给你介绍咱工房最好的书吏。一位谢书吏,还有一位姚书吏,一位秦书吏,他们都很能干,只是吧,平时不显……”

  他话未说尽,裴长青却听懂,就是他猜测的那个意思。

  他笑道:“多谢崔书吏,就这三人好了。”

  崔书吏立刻飞奔去工房寻找这三人说悄悄话。

  谢书吏谢炜是小谢庄人,却不是靠关系进来的,而是凭本事被上一任知县选进来的。

  小谢庄在和谢相爷家联宗之前,也不多显,在成阳县不算出挑,族里都没出一个举人。

  联宗以后虽然受谢家帮扶不少,可约束也多。

  谢相爷爱惜羽毛,自己老家都多加约束,又怎么可能让联宗的族人在县里逞强斗狠?

  所以小谢庄没能参与县衙底层胥吏的争夺。

  当然,人家说的是自己超然物外,不屑于此。

  现在他们有谢家帮扶的书院、学堂,还有其他生意,过得很好,自然不必插手县衙的事儿。

  另外姚书吏和秦书吏一个算学不错,一个营造学还可以。

  三人闻言都有些不敢置信。

  姚书吏:“崔书吏,你没扒瞎?县尊大人让裴二郎领了县衙修缮的差事?”

  秦书吏:“裴二郎确实有大才。”

  虽然才认识两天,接触不算多,可他全程围观裴长青画营造图、预估材料用量、安排瓦匠干活儿等等。

  这不是瞎猫碰死耗子的事儿,是裴二郎胸有丘壑,信手拈来,才能那么短的时间就设计出来。

  姚书吏:“那位能干?”

  崔书吏:“难道你们甘愿被他压一辈子?说不定裴二郎以后能留在咱工房呢。”

  他若是做典吏,几人眼睛一亮,他们不嫉妒裴二郎,反而想跟着裴二郎施展拳脚。

  不说别的,就裴二郎这两天给设计的火炕,他们以前就没想到过。

  他们甚至都没想过要如何改善自己的工作环境,天冷了就点炭盆子呗。

  所以他们这些普通书吏每年冬天都冻手冻脚,手指和脚趾上都是冻疮疤痕,天一冷就开始犯,别提多难受了。

  其他书吏知道以后都惊呆了。

  裴二郎是有本事,他们看到他徒手画图也非常惊艳,看到他带人盘那个高低火炕也非常佩服,但是……他就能负责县衙修缮工程了?

  以往这些活儿不是钟家或者陆家的吗?

  陆典史或者钟主簿负责,工房筹划,工匠们干活儿。

  这个裴二郎到底什么背景呀,竟然让曾大人高看一眼?

  瞬间六房各人都开始猜测裴长青和曾大人的关系了。

  裴长青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就是做工程的,接单把活儿干好就成。

  他只负责总体规划和具体施工,支钱的事儿交给崔书吏他们。

  因为需要陆典史、钟主簿和曾大人审批么,批准以后才会采买材料开工。

  不过时间不等人,如果钟主簿故意拖延的话修缮工作就得拖到来年去,曾大人肯定不允许。

  所以裴长青并不担心有人给自己使坏。

  第二日裴长青一边儿让几个瓦匠给工刑兵三房盘火炕,一边带着崔书吏几个在县衙转转,实地考察一番,看看各建筑的损害情况,定个修缮的顺序出来。

  监狱那边儿受损最严重,预计超过二十多年没正经修缮了,瓦片都被杂草覆盖,夏天漏雨严重,冬天下雪还会漏水。

  更重要的是男监后面竟然被掏出一个大洞,一面墙摇摇欲坠,不定什么时候就坍塌了。

  怪不得监狱湿漉漉的,那天陆典史从这里出去身上却浮着一层土。

  女监墙壁问题不大,主要是屋顶漏水,但是女监地面返潮严重。

  监狱本就阴暗湿冷,厚厚的墙壁上只在高处开了一扇又窄又小的窗户,通风不畅,监狱里弥漫着浓浓的腐臭味儿。

  裴长青只跟着崔书吏几个逛一圈就有点呼吸不畅,再听那些犯人哀哭、求饶、疼痛难忍的呻吟声,整个人越发不好。

  他大步走出监狱,吐出一口浊气,然后让谢炜和姚书吏把需要修缮的位置记下来,标上大体尺寸。

  那面有洞的墙壁,基本上整面墙都要重新砌,否则不牢固。

  屋顶也得把瓦片重新揭下来换新的。

  这些瓦片在屋顶风吹日晒雨淋,高温冰冻反复折腾,有些已经很脆,有些早就松动,风一吹就会移位。

  估计要不是一下雨监狱里面就跟水帘洞一样,他们还不修呢。

  看他们之前修了寅宾馆、大堂、二堂等主要建筑的屋顶,他还以为县衙修得不错呢,现在一参观,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估计实在不能对付了,否则曾知县不会下令修县衙。

  其他那些比大堂二堂矮的建筑也没好到哪里去。

  陆典史的院子没有院墙,只有三间正房和两间厢房。

  那两间厢房窗户都烂了……

  正房西山墙那里也有漏雨流下来的斑斑水渍,仔细看上面椽木也有腐烂,还有两根房梁有明显的虫蛀痕迹。

  啧啧,还不如自己家的土坯屋子呢。

  别看他家新房是土坯的,可用料扎实,房梁檩木都刷够了桐油,防腐防蛀防潮,只要土坯墙不坏,屋顶多加维护,房子用个几百年都不成问题。

  哪像这县衙?

  看着青砖黛瓦的,哪里知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呢。

  裴长青默默地下了一个结论,当初盖这县衙的负责人捞了不少钱,搞出这么个豆腐渣工程。

  按理说他们行业规矩,工程款下来至少三成用在工程上,这样才能保证最低标准,若是三成都没有那真的就是危房。

  崔书吏说县衙盖了已经三十来年。

  裴长青嘴角抽了抽,才三十年呀,就这样了?

  外面瞅着还挺气派,内里就腐朽成这样?

  这怕不是两成工程款都没用在建筑上?

  秦书吏小声道:“这县衙当初是钟家负责的。”

  自然不是现在的钟主簿,而是他的长辈,如今早就致仕。

  裴长青:“诸位,若是整个县衙都这样……”

  不修也罢,修的钱估计比重改都贵。

  姚书吏忙道:“裴二郎,不会的,刚才你也看了,寅宾馆以及六房、大堂、二堂以及主簿院儿都是好的,内院儿也是好的,就外面这些有点破。”

  主要建筑是门面,建造之初自然不敢太糊弄,每年都要检修屋顶,隔两年重新给门窗柱子刷刷桐油什么的。

  后院儿是知县和家眷居住的地方,每一任知县都会简单修修,反正不会漏雨,门窗也是好的。

  最破的就是没人管的监狱,然后是食堂,差役们的班房、各处庙宇以及陆典史的屋子。

  陆典史的屋子之所以破,是因为以前负责修缮的头儿是钟典吏,他故意的。

  也是照常检修屋顶,但是修好这里那里又漏,安知不是他故意使坏?

  衙役班房也差不多。

  听他们低声讲解,裴长青明白为何那日钟典吏大呼小叫的时候被一群衙役给撮走了。

  同时也明白曾大人为什么不让钟主簿负责反而让他这个外人负责,还要陆典史配合他了。

  曾大人这是厌恶钟家捞太狠,搞个破烂县衙给大家住,现在修缮自然不让他们家插手,免得修一修没少花钱,回头用不了两年又烂掉。

  自己这个外人跟县衙没有利益勾连,自然是以工程为重,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反而会做得更好。

  得亏他留个心眼,不用自己的人,全部用县衙书吏和匠户,否则保不齐自己得亏,工钱都不一定要回来。

  这种基层势力内斗最烦了。

  现在顶多搭上他自己的功夫,童二狗他们继续盘炕赚钱呢。

  让他来当书吏?

  八抬大轿请他都不来。

  裴庄。

  下午沈宁就让人把做好标注的腐乳坛子、腌菜缸等搬到路边,明儿一早高里正他们过来装车,到时候她跟着一起去县里。

  这几天高三郎和他四舅领着几个汉子每天都往县郊小院儿发货,结果也没囤下什么,因为现在出货量也大,基本都发到县城了。

  天冷了,张老板和另外一家酱菜铺子的零售量增大,豆腐村的腐乳和腌白菜尤其受欢迎。

  现在沈宁这边儿每天早上都要选很多老豆腐块,腐乳是每天不停地做。

  冬白菜也每天不断地收,收回来就让临时工处理清洗,晾晒一天就杀水腌制。

  素鸡、熏素鸡、油豆腐更是不停地做。

  油豆皮、千张也每天从村里选。

  整个豆腐村就是一个大豆腐坊,所有人都在忙碌,村子上空白烟袅袅,从早到晚地不间断。

  四外村甚至更远的村都来送白菜、黄豆和柴火,兴冲冲地来,高高兴兴地回。

  他们也跟着豆腐村挣钱呢,当然乐呵呀。

  地窨子编席组也是从早到晚不停工,每天都有三张大席和两张小席完工,不断地往镇上发货。

  天冷了,婚配嫁娶的人家也多,双喜字红席现在格外受欢迎,订货量很大。

  裴父和裴大伯等人把麦掌柜的红席按照规格大小卷起来捆好,另外再放上几捆常规格的红席,这是靳老板等人预订的。

  除了麦掌柜最初订的,其他都按照禚元杰的价格涨了。

  秫秸消耗大,收购价就要涨一涨,而且天冷他们要给编匠们煮肉骨头汤喝,还要发奖金。

  成本涨,售价自然要涨。

  红席也很重,要单独装一车。

  “豆腐娘子,我们又采了一些草珠子,你都要吗?”蒜头领着蒜苗几个小孩子跑过来。

  沈宁看了看,“都要,去找二蛋称重吧。”

  二蛋这段时间表现很好,沈宁正式聘用他当小童工,一天十文钱,负责给阿年当助手代课、帮裴父算账、监督田氏,再就是帮忙收草珠子。

  草珠子是给裴云收的。

  裴云那天跟她请教装修铺子的事儿正好蒜苗送给珍珠一大串“珍珠”项链,她戴着给沈宁和小姑显摆。

  这种草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乡下出现的,因为没有什么药用价值,药铺不收,而且是草不上档次,所以城里人也不要。

  乡下孩子会采来当项链手链,不过大人不让孩子戴,因为孩子嘴馋不管什么都往嘴里塞,咽下去会堵塞肠道排不出来,老人就说这东西会吸血不许孩子玩。

  沈宁就让裴云收些草珠子,用结实的彩色棉线串起来,挂在铺子里当隔断珠帘用。

  大户人家用水晶、玻璃、珍珠等串珠子,一般的裁缝店用草珠子也够了。

  哗啦啦的好看又好听。

  草珠子不值钱,五文钱收一斤,等于给孩子们工钱了。

  裴云又弄来一些彩线,让沈宁雇俩手巧的女孩子帮忙穿珠帘。

  珠帘也不是纯粹的草珠子,点缀上彩色绒球,底下坠上流苏,稍微花点心思就很漂亮。

  已经穿好不少,一串串盘起来用粗麻布袋装着,免得多了纠缠在一起。

  明儿先把穿好的拿过去,剩下的继续穿。

  自打沈宁这里又收草珠子,满村孩子都兴奋,这是给他们赚钱的机会啊。

  赚了钱甭管有没有肉,娘也能做点好吃的呢。

  沈宁正忙呢,小珍珠小鹤年和小少爷阿鹏一起过来。

  小珍珠和阿鹏骑一匹马,小少爷和小鹤年骑一匹。

  今儿小少爷去学堂的,小鹤年却去书肆抄书了。

  娘说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就带了一本书怕是不够背的,让小鹤年再给抄本。

  小鹤年就拉着珍珠一起去了。

  小珍珠和小鹤年明儿要跟着娘去县里,他们很自然就邀请小少爷和阿鹏。

  这一次小少爷没有任何犹豫,说一起去。

  不过他们在县城有落脚点,不用带被褥什么的,而他们之前的被褥就放在裴家,这样可以时不时过来蹭饭留宿。

  阿鹏把包袱递给沈宁。

  小珍珠立刻解释,“娘,小姑说她和宝儿明一早坐马车过来接我们,她说你衣服没做好,她正好有两件没穿过的新衣服送给你。”

  沈宁笑道:“小姑有心,你们帮娘谢谢小姑没?”

  小珍珠:“那肯定谢了啊。”

  沈宁笑道:“锅里有酸白菜包子,快去吃吧。”

  阿鹏人高腿长,丝毫不让着他家小少爷,第一个跑过去抢包子。

  小珍珠:“啊啊啊,师兄,你慢点!”

  她一个箭步扑到阿鹏腿上,一把抱住他的腿,双腿迅速锁住他的脚踝,“阿年、阿恒,快,帮我抢三个!”

  阿鹏:“珍珠,你让我抢不是更快?”

  小珍珠嘿嘿一笑,“我就想试试新创的锁腿功,怎么样?”

  阿鹏单腿站立,抬起来的那腿上挂着小珍珠,认真点评道:“若是战斗,敌人的脚筋已经断了。”

  得了师兄夸奖,小珍珠心满意足地去吃酸白菜肉包子了。

  裴母则把衣服拿出来给沈宁试试,看看哪里需要改。

  沈宁和裴云个头差不多,胖瘦也差不多,而且这时候衣服都宽大、长、通肩,所以基本不用改。

  两件袄子,一件豆沙色,一件豆绿色,袄子不是棉袄,就是带了里子的上衣,更厚实有垂感。

  两条裤子,一条酱色,一条蓝色。

  裴母把自己给沈宁做的鞋子也拿出来,正好一双酱色,包着大红边儿,一双墨蓝色,包着蓝边儿。

  她笑道:“鞋子跟衣服正配呢。”

  沈宁穿上试了试,袄子是小立领、对襟,用彩色布头盘的蝴蝶布扣子。

  这是新款,过去都是左衽矮领的,冬天灌风会冷,北方就流行立领对襟了,这样暖和。

  很快,各地就开始学京样儿,也流行小立领。

  有钱人用金镶宝石做盘扣,一般人家就用布卷成掐牙边儿盘。

  裴母帮沈宁整理袄子,笑道:“阿云有心了,知道你不穿裙子,特意给你长袄子,两边开了褉,走路干活儿都不碍事儿。”

  下面裤子也宽松,因为要套棉裤嘛,冬天冷。

  但是裤脚给做了花样儿,竟然是两层的。

  里面一层为了暖和裤脚收了口,布带一抽一系就不透风,外面一层从小腿处延伸下来一个喇叭口,像个小裙子盖在脚面上。

  裴母赞不绝口,“城里人就是会打扮,给咱乡下人哪里能想到这些花头?”

  小珍珠和小鹤年几个站在门口,看着沈宁换上新衣服,再把头发重新绾起来,“哇,娘好好看啊。”

  原本的衣服灰突突的,现在穿上新衣服,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娘也好漂亮。

  她瞬间觉得奶给自己缝的新衣服不漂亮了,没有小姑给娘的漂亮。

  她这个现在都灌风呢,风一吹衣服就鼓起来。

  沈宁笑起来,“这一次去县城,咱们多买些布料回来,你们和爷爷奶奶一起做新衣服好不好?”

  小珍珠拍手,“好呀好啊,过年我要穿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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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母看珍珠嘟着小嘴,笑道:“奶学学新样子,也给你们做这样式儿的。”

  如今沈宁和裴长青都不少赚钱,裴云给衣服也就无所谓,并不会再想着给人钱或者还布料的。

  这种人情他们从其他方面就给回去了。

  裴母又给孩子们收拾衣服鞋袜,包在一个包袱里。

  小鹤年则收拾手抄书、账本、炭笔等。

  小少爷知道他家用炭条,学了方法以后特意寻了更好的柳条,跟小鹤年在书肆后厨烧了不少,质量比沈宁和裴母烧得要好。

  他们用书肆的废纸给卷起来,一根根的和现代画画的炭笔很像。

  小少爷还送给小鹤年一个装毛笔的盒子,可以用来装炭笔,这样不容易折断。

  晚上张寡妇来给香蒲送了一身新衣裳一双鞋子。

  现在她一天二十一文,大儿子他们也在家做豆制品,家里有进项就不发愁。

  她让儿子去买布料,又花五十文请邻居嫂子给香蒲做的衣服和鞋子,自己给缝了两双袜子。

  她对沈宁和裴母是千恩万谢的,“得亏豆腐娘子拉拔俺们,要不俺们现在还在家抹泪儿呢。”

  现在可好了,她和香蒲赚钱,来顺领着弟弟做豆腐,都有人上门打听来顺多大了,定亲没呢。

  这亲事就不犯愁了。

  裴母笑着恭喜她,“都是好孩子,日子会来越好的。”

  张寡妇走后,大伯娘又来送包袱,是给张氏、大丫二丫做的新衣裳和鞋袜,一人两套。

  裴大伯家现在除了吃奶的小子,其他从老到小都跟着赚钱。

  大伯娘斥巨资买了四匹布,花钱请石榴和裴二民媳妇儿做的。

  为这事儿赵氏还酸得“病”了一场,非得大伯娘答应过年也给她做身新衣裳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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