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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与谁共赏


第119章 与谁共赏

  十八岁那年,也就是去年的三月。

  未能与他共度生辰、同赏烟花,织愉是有些耿耿于怀的。

  倘若十七岁那年没有约好,她就不会在意了。

  偏偏约好了,却没能如愿。他反倒在那一个月下落不明,这让她始终觉得,是不是她的生辰不吉利?

  为何九岁生辰后,母妃死了。

  为何十八岁生辰,他不见了。

  但她又是有些不愿相信的。

  譬如从今年三月起,她就觉得自己开始有好运了。

  先是洪王一家被救回,再是机缘巧合,本该闭关的他来到她身边。

  如今若能了却去年未完成的约定,她会觉得:

  她的生辰很好,从前那些事通通是巧合。

  织愉欣喜地对魔太祖行礼,半带调笑:“那就麻烦太祖十九日好生打扮一番,同我外出共游,吟风赏月。”

  魔太祖竟没有疑问地应下:“嗯。”

  织愉笑得眸如弯月,眼瞳倒映着摇动的火光,仿佛有日曜星光从其中漫出。

  走出魔太祖房中时,她连脚步都是雀跃的。

  翌日。

  她唤香梅去做早膳时,特意将香梅叫到一旁,让香梅去准备烟花,十九日亥时初她要看。

  织愉笑盈盈道:“要很多很多烟花,最好是到时候我无论走到哪儿,都能看到。”

  幼时,母妃为她准备的生辰盛会便是如此。

  九岁前,每年三月十九日那晚的宫里,就连冷宫都能瞧见烟花。

  宫中原本是不允许如此肆意燃放烟花的,唯有每逢大宴才许在特定的地方燃放助兴。

  父皇叫母妃收敛。

  但母妃只是冷淡道:“我要的,你给不了。烟花,是你为数不多能给的东西”

  便是从那以后,父皇默许了每年她的生辰大摆宫宴,办得比太子还要铺张无度。

  任朝臣弹劾,父皇都会一人抗下。

  直到母妃去世,她的生辰就再也没有烟花了。

  织愉还记得,那年她哭着和谢无镜说她以前生辰,烟花会有多么浩大时。

  其实她心里因为多年没拥有过那样的烟花盛会,有一点点心虚。但仍赌气地想:

  如果她还是公主,母妃还在,她一定让谢无镜亲眼看看,什么叫属于她生辰的烟花!

  十八岁那年,约好的是谢无镜给她满城烟花。

  如今时局不同,他不会再给。

  但她可以自己给自己一场盛会,再顺便让他看看,她可没有撒谎。

  织愉脸上满是得意与期待。

  香梅问:“十九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织愉:“这你就不用管了。”

  她不打算现在告诉香梅,免得香梅无意把她的生辰透露出去,到时候柳别鸿他们来打扰她。

  等她看完烟花,她会告诉香梅的。到时候她还会奖励香梅,辛苦香梅这两日为她筹备。

  香梅应是,奉命去办。

  走出几步,听见织愉回无尘院的动静,香梅回眸瞧织愉。

  娇小的姑娘一身粉黛流光春裙,步履轻盈地走在阳光下。让人不禁联想到含露盛放的花,娇丽明艳的生机扑面而来。

  看得出,她心情真的很好,很期待十九日那场烟花会。

  十九日,与谁看烟花呢?

  香梅的视线有意无意往无尘院里那紧闭的房门瞥了眼。

  虽然他没露面,但他并没有刻意隐藏他的气息。她知道这院里多了谁。

  只是没想到……夫人选择的,不是钟隐、不是柳别鸿,不是战云霄。

  而是与仙尊有几分相似的魔太祖。

  夫人对仙尊,原来还是有情的。

  只是这份情,终究不够重。

  香梅心中五味杂陈,出府去寻烟花。

  织愉回到无尘院,在廊下睡下,拿出没看完的《为南柯》接着看。

  这结局竟有点伤感:

  世人感谢松妖,却在知道他妖怪身份之后开始害怕他。他们听闻他是为不存在的亡妻救人,都不信,说他要么是疯了,要么别有所图,都想要杀了他。

  松妖因此隐姓埋名,但仍旧四处救人。最后耗尽所有妖力,回到山野间孤身一人亡故。

  织愉看完感慨了一会儿便休息,睡醒就去吃饭。

  因魔太祖还是吃得少,她吃完饭,就拿糕点投喂他,喂完再回自己房间接着玩,接着看话本,接着睡。

  这样的日子,好不惬意。

  织愉甚至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可以。

  但时间流逝不等人。

  十八日转眼便到。

  晚膳用完,也给魔太祖投喂过糕点。织愉在魔太祖回房后,将香梅叫来,“烟花准备好了吗?”

  两日过去,香梅都没汇报成果,这让织愉有点心里没底。

  香梅低垂着脑袋:“……嗯。”

  准备好了就好。

  织愉叫香梅早些休息,乐呵呵回房睡觉。

  她今晚要早点睡,明日早点起,为她的生辰挑一套漂亮衣裳和头面首饰。

  夜色太暗,织愉未能看见香梅低垂的脸上,眉头微蹙。

  织愉回房后,香梅方抬起头来,望着织愉紧闭的房门,轻叹一息。

  心中挣扎,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两日,其实她寻遍全城也没有找到烟花。

  那些店老板告诉她,整个桑泽城境以及附近几境的火药,早都被魔军全收走了。

  目的是防止有人在魔军采集神露石时炸山。

  火药炸山,不会留下灵气痕迹,难以追查凶手,故魔太祖下令严防。

  香梅得知此事后,便想去找魔军说情,要些烟花。

  然而魔军不愿通融。

  如今魔太祖对外宣称闭关,她不能说是魔太祖也要看,香梅一时陷入两难。

  至今,她还没能搞定烟花的事。但还有时间可以去办,她不想因为这等阻碍,影响夫人心情。

  香梅再度出门去找魔军说情。

  魔军仍不愿通融。

  顾念军中传言织愉与魔太祖关系匪浅,他们对香梅还算客气:“你别再问了,管控火药是大事,不可能交一大批火药给你的。”

  香梅请求:“我保证不会拿那些烟花抽火药去炸山,如果你们不信,到时候可以派人跟着我。”

  魔族连连摆手:“太祖的命令,没有人敢违抗。你就是让你主子来,我们也不可能给,回去吧。”

  “但是……”

  轰隆——

  一声雷响,打断了香梅的话。

  香梅与魔族皆抬头看,漆黑夜幕上又窜过几条雷蛇,响起几声轰鸣。

  乌云遮了月,紧接着雨滴淅沥落下,雨势渐大,雨珠逐渐连成线。

  魔族退到檐下驻守。

  香梅不得轻易入魔族驻地,只能淋雨,“但是,我们真的只是要放烟花,没想做其他的事的。”

  “干嘛执着于烟花呢?回去叫你主子要点别的玩吧。”

  香梅急声:“她不想要别的。灵云界的东西,从来不是她想要的。难得她要烟花……烟花是凡界也有的,所以她才想要。”

  虽然织愉从来不说,但香梅跟了织愉这么久,她早就意识到:

  夫人真的不适应灵云界,也很难喜欢上灵云界那些较之凡界,称得上乏味的玩意儿。

  魔族闻言,态度稍缓,“你拿别的凡界玩意儿去哄她呢?”

  他们驻守灵云界这么久,也挺想念魔界的。自认能理解织愉的思乡之情。

  香梅摇头:“她不要。她已经很久没说想要什么东西了。这次是、是……仙尊不在后,她第一次要东西。”

  话出口,香梅方才察觉到这一点。

  她抬手按住有些发闷的心口,忽然发觉:夫人的感情,没她想象得那么简单。

  她以为夫人对仙尊的感情浅薄,不曾真心为仙尊难过过。

  可夫人当真如此吗?

  魔族对织愉与谢无镜的那些纠葛,有所耳闻。

  但是织愉现在和他们魔太祖也纠缠不清。听她和她前夫,再想到魔太祖……

  就,怪尴尬的。

  魔族挠挠头,一时不知说什么。

  两方都陷入沉默,只听得雨声拍打在身。

  雨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大半夜的怎么到这儿来了,是夫人叫你来的?”

  伞遮住雨,挡在香梅头顶。

  香梅抬眸,见是柳别鸿。

  柳别鸿是桑泽城主,他时常要来处理事务,在这儿遇到他不奇怪。

  香梅:“不是夫人。夫人先前叫我寻烟花十九日放,可我至今没能办好。过了子时,就是十九了……”

  柳别鸿闻言笑道:“她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竟然这个时候想看烟花。”

  转瞬,他又敛了笑,“三月十九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香梅如实答:“不知道。”

  柳别鸿:“她为何偏要十九日看?”

  香梅:“也许就是想看。”

  她总不能说,夫人想和魔太祖花前月下。

  柳别鸿沉吟片刻:“十九日,是魔族销毁火药的日子。”

  俩魔族惊讶地望向柳别鸿:他们没听过这个消息啊!

  柳别鸿解释:“这是太祖闭关前,在议事时定下的。明日你们大概就会收到三太子传音,要你们筹备销毁火药。”

  他转面对香梅道:“销毁时烟花必会燃放,如不介意,也是一样的看。”

  香梅愣住,“这……”

  销毁火药的火光,与含情祝愿的烟花,到底是不同的呀。

  但既然能看到烟花,她有必要说清烟花是如何来的,惹夫人不开心吗?

  香梅迷茫地望向夜中雨幕。

  雨丝纠缠,理不清头绪了。

  *

  织愉这两日睡得挺好。

  但今日也许是太期待十九日,眠浅了。

  后半夜被雷声惊醒,她浑身一震,醒来心道是谁在渡劫,还是天道又要警告她什么。旋即便听见了雨声怕打窗棂的声音。

  下雨了。

  织愉心下一沉,开窗查看。

  窗外雨丝连绵,夜幕黑压压的,朦胧了夜色里的院中菩提。

  这是今年的第一声春雷,第一场春雨。

  若往年在凡界,她定会为它们在她生辰这日降下感到欣喜。

  可以想象到若是幼年时,母妃与父皇知晓,定会夸她:“春雨润万物。今日降春,是上天对小荔枝的垂爱。”

  但,这是在灵云界。

  而今日,她还想去看烟花呢!

  织愉气呼呼地瞪了眼黑漆漆的天,困意全无,趴在窗边望雨,盼雨快停。

  然而雨下了一夜。

  从深夜下到天光破晓,天地因这场雨沉浸在灰蒙蒙的色彩之中。

  织愉叹了口气,怀疑这场雨不会停了。

  算了,就当是老天爷在为她今日要假死哭泣吧。

  织愉扬扬嘴角,回到床上睡觉。

  既然下雨,不方便出门,她也不用起大早挑裙子挑首饰了。

  织愉放松地睡下,一觉睡醒,却见阳光破窗,烈白的光亮刺得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织愉欣喜地开窗,但见日过中天,脸上的笑又僵住。

  好消息,天放晴了。

  坏消息,看天色现在起码是未时末,她睡过头了。

  留给她打扮的时间不多了。

  织愉连忙关窗,去挑选衣裙首饰。

  待到隐有暮色洒落屋内,她终于打扮好。

  幼年生辰时,她总是全宫中最亮眼的小姑娘,连父皇那个做皇帝的都要给她当背景板。

  后来条件不允许,她不得不收敛。

  今年条件允许,她当然还是要做最娇贵的那个!

  织愉理理鬓发,对着镜子来回照照,满意地走出房间,敲响隔壁房门。

  须臾后,房门打开。

  织愉笑颜如花:“我们现在出门,还是天黑后再去?”

  魔太祖静静地注视她。

  难得,他在打量她。

  难得,骨环也不聒噪,甚至有些说不出话。

  它觉得它理解谢无镜为何放不下她了。

  少女一身流霞雪光、春色漫天的裙,配以天水蚕丝绣流红凤纹披帛。颈间是红宝掐丝软璎珞,腰间坠神石腰链,袖间似有霞光,是岩炼石所制手镯。

  她发髻梳得精巧灵动,簪着月环白兔霞宝发冠、镂金桃花珍珠流苏的钗,发间似有流光隐现,是星魄做成的小簪点缀其中。

  这一身红与白的相配,宛若彤霞与明月的呼应。

  让人不知不觉忽视,她这一身用了多少世所罕见的天材地宝,这些天材地宝用于给她打扮又有多么的暴殄天物。

  只能让人想到,这一身堪可配她。

  骨环嗫嚅了半晌,终对魔太祖感慨了一句,“孩子,下不去手不怪你。你就养着她到她死,不杀她也不是不行。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报复她嘛……”

  它都会不舍得下狠手的原因,容貌之光艳、身姿之娇柔,皆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她神态之明媚、眼波流转之灵动,让人着实不忍摧残这抹生机。

  试问世所罕见,仅此一朵的花盛放在你面前,谁能舍得亲手毁去呢?

  魔太祖依旧对骨环的话充耳不闻。他打量的目光,更多的是在她这一身衣裙首饰上停留。

  织愉有留意到。

  她这一身,无一不是他所赠。

  与寻常所赠不同,这些有的是他亲手给她带回来的,有的是带她在归臻阁拍下的。

  天水蚕丝、星魄、岩炼石……这些在用于做成披帛首饰之前,她还拿着样图和他讨论了很久。

  最终的样式是她定下的,却也有她非要他给提出的建议。

  她选这些时,没有多想。

  穿好之后,回想起来,也不想换掉。

  她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真的很喜欢。

  她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故作淡定地理理了鬓发,唤他:“太祖?”

  魔太祖收敛目光,“走吧。”

  织愉愣了下,反过来打量他。

  撇去面具不看,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雅,发束清莲冠。

  远山黛绣鹤纹的锦袍,让他看上去既像一名儒士、又像一名道者。

  他身姿、气度皆不凡,可以预想即便不作多余装扮,走在人群中依旧殊绝夺目。

  但织愉不高兴。

  这可是她生辰,他怎么可以打扮得和平常毫无差别!

  就算他们现在是表面的盟友,实际上的仇人,可既然答应陪她过生辰……

  不对,他没有答应,他只是为了计划陪她出门。

  但是……但是!她不管!

  魔太祖抬步往外走。

  织愉堵在门口不让路,对他眨眨眼:“太祖,换身衣裳吧。”

  魔太祖:“为何?”

  这两个字出来,骨环就知道此事没得商量,他不会换衣服的。

  谢无镜此人,他的决定都是在他开口前就定下的。

  他问为何,只是懒得与人多话。

  每次别人吐沫横飞地解释一大堆,他都只用“为何”回复,问到别人没法儿再解释,把别人气到说不出话来。

  别问它为什么知道。

  因为它和魔界那群德高望重的魔族已经被谢无镜这样气死过很多回了。

  织愉思索道:“你如此穿着和我不太相配。走在街上,万一别人以为你是我的随从,那就不好了。”

  他如此气度,怎么可能被当作随从。

  这是个蹩脚的理由,不过织愉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其他了。

  若是从前,她不需要理由,就能拖着他去换衣裳。

  魔太祖沉吟,像是在考虑,片刻后道:“稍等。”

  他回到屋里,将门关上。

  织愉欣喜地点头,倚着廊下的柱子眺望天边云霞。

  骨环:???

  “你以前不是这样对我的!”

  它愤怒的呐喊一如既往被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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