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修仙纯爱文里当掌门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68章


第68章

  但事实上, 林翼舒并没有休养太久。

  很快就要到来的死亡追赶着他,让他不能安心躺着,把自己剩余的生命耗费在这种事情上。

  北方有豫州, 豫州有颍川, 颍川有三朝六公的大家族, 有号称一人足以定天下的大才的郭明钦。

  不要说大家族又如何,世家的产生是有缘由的, 在混乱的世道里, 只有抱团的世家可以传承,因此天下藏书学识皆于世家,武将不提, 谋士文臣竟然几乎没有寒门。

  他们垄断了这个时代最多的资源,越是资历可怕的大家族, 越是有可能养出聪慧的通晓古今的人才。

  而颍川,向来是这样的人才的聚集之地。

  但索性,北方不只有颍川,只是迟早要打到豫州罢了。

  先攻下的是兖州,其实北方世家早有准备, 但张越又何尝不是大势所趋, 他手握西凉军队, 又有两个不错的军师,背后还有近八成领土, 富庶的资源撑着他, 让他能打这一场持久战。

  这一战打的实在是太久了, 小小一个州,还没有荆州九分之一大,竟然生生打了一年。

  因为豫州的人来帮他们了, 郭明钦似乎已经看到了张越一统之后世家的结局,所以特地来到兖州,连豫州都不顾了。

  但……大势所趋,历史的车轮面前,任何人都是螳臂当车,哪怕是天纵奇才的郭明钦。

  他甚至没能逃出被攻陷的城池,就被郭明钦的大军抓住,爱才的张越难得没有去见他,而是把人全权交给了林翼舒。

  昏暗的牢房内,初春乍暖还寒的风送进未散的硝烟与血气,被作为世家与朝廷垂死挣扎倾注一切的决战之地,兖州以贫瘠的资源与不多的战士,垂死挣扎了将近一年。

  如果不是林翼舒在这里,他们保不齐能以少对多,杀死很多张越的士兵,但林翼舒在这里,于是他们只能一边派人刺杀,一边死守城楼。

  于是一年时间,哪怕有豫州支持,兖州的资源也全数耗空,十室九空,这里的人几乎全都死了,能动的都被逼上了战场,伴随一年苦战,兖州几乎成了一座鬼城。

  牢房里的郭明钦的腹部还裹着绷带,正在往外头渗血——别误会,这不是张越的军队伤的,而是城中百姓伤的。

  世家已经穷途末路了,他们用刀枪逼着百姓上战场,只要能动的,六岁八岁小孩也上去,剩下的老弱妇孺恨死了他们,于是在最后那一场战争之前,有人提刀刺杀了郭明钦。

  见林翼舒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腹部,郭氏赫赫有名的天才笑了笑,主动搭话“没办法,人不够了,从豫州带来的将士都快死光了,所以只能从百姓里面抢。”

  “其实我们人也不多了,但要装作还有不少的样子,不服从的就杀,若是有人供出了其他人,那就能松快一周,他们一个拉扯一个,渐渐的,就没人了。”

  林翼舒对上了他的眼睛,是一双黑黝黝的眼瞳,只是没什么亮光,头发乌黑的垂在肩膀上,发尾还有没有干透的血。

  病秧子沉默了片刻,伸手拉了拉自己的领子,挡住了地牢的寒气“不后悔吗?”

  张越要推翻幽州的皇室立国,开国之初肯定很缺人才,如果不做到这个地步,其实郭明钦是有可能被留下的,但他这么做了,要对死战一年牺牲无数的弟兄们报仇,也要给林翼舒一个交代,所以郭明钦就不能活。

  是的,给林翼舒一个交代。

  “西凉人怎么才能把我从南阳带到凉州,那么顺利难道会是因为他们一直在走小路吗?不,不是的,是因为世家们在悄悄帮他,主意是你出的,这一路的世家,除了林家几个几乎都出手了。”

  林翼舒站的久了,难免有些遭不住,他让人拖了一张凳子来,懒懒的坐下了,居高临下的看着郭明钦“张越又怎么会记住一个林家妇人的弟弟叫什么名字?这弟弟名声不显,甚至刚刚加冠,可不算出名,能记住当然是因为就是他在帮你给荆州家族传信的,之后主公动手,也是早有此意了。”

  郭明钦没有反驳,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他说“明阴程是为了给他姐姐与父亲报仇,而我,我是为了世家,林翼舒,我是世家子。”

  所以哪怕看出颓势,哪怕知晓家族的种种病灶,他也依然坚定的站在自己家的立场上,哪怕为此而死,哪怕丧尽良心,死后永堕阿鼻。

  “我的家族,它有再多的不好,也从未曾对我不好,我不能背叛它,背叛我身后的父母亲人,背叛兄弟姐妹”狼狈的阶下囚笑着,他勾起了唇角“而且你们也灭不掉世家,因为粮食不够。”

  “只有家族报团取暖,才能从别人手里抢到足够生存的粮食,也只有世家才能保存书籍资料,世世代代教育子孙。”

  如果在这里的是楼霜醉而不是林翼舒,他就会明白,就会想起来,这是后世的一个出名的概念——结构性暴力。

  为了传承文明,为了传承文化,生产粮食的人反而被欺压,用血肉供养民族的延续。

  但在这里的林翼舒也很聪明,哪怕是第一次听到,他也能迅速联系起自己的思路,想通很大一部分,于是他轻轻的笑了一声“不,你错了。”

  他在郭明钦睁大的眼睛前面继续说下去了,他说“军医晋雲,善医药,识百草,他在改进种植药草的方法的时候,意外将粮草也改了,一年两熟,而且一次成熟产量比起从前翻了一番。至于学识……主公下令慢慢的开始在各地建设学宫,宫中弟子不论门第。”

  是一段很漫长的沉默,长到林翼舒都觉得他不会回应了,于是转身离开,等到伸手打开了牢房的门,却听见身后有一声几不可查的叹息。

  那位坚定立场,于是满身才华风姿都成了面向他们的刀刃的公子低声说道“也好……”

  也好,从此再也没有世家,就不会再有人会像是他这样,要做出这样艰难的抉择。

  书上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①。

  书上说,人道恶高危,虚心戒盈荡,奉天竭诚敬,临民思惠养②。

  可族中的人告诉他,我们没有对不起你过。

  他们告诉他,这一身学识,半生优待,不用为吃喝发愁,可以忧国忧民,可都是家族的功劳。

  他们还说,说张越以草民之身篡位,无忠无孝,不配登上高位。

  可是……可是……

  若皇室还有明君,甚至只是中庸之君,这乱世又如何能持续两百多年?

  哪怕张越愿意还政,那他所有的手下都愿意吗?而那个无用的帝皇,真的能守好吗?

  明明如今的河山,都是当年开国之君一句宁有种乎,带人打下来的,为什么皇位就一定得是他们家的呢?

  郭明钦是天才,天下书什么没读过,又怎么能不明白,但是为了家族,他不敢想,不能想,只能一味的相信。

  但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只能叹息若有来生……

  “我会死的很痛苦吗?”他闭了闭眼,最后问到。

  林翼舒没有回头“死亡都是痛苦的,不过……主公对你的感官还不错,听说你曾经劝过他们不要强迫百姓,只是没人听,最后也就随他们去了,不过因为你是军师,所以很多人一开始都会觉得是你的主意。”

  他们差的只是一个出身,一个立场,没有必要刻意折辱,易地而处,谁又能比郭明钦做得更好?

  这可是负隅顽抗了足足一年时间啊,再长一些,张越或许都要想着徐徐图之了,只差了这一点点。

  铁门在眼前慢慢的合上了,发出了一声“吱呀”。

  眼前重新陷入黑暗,而郭明钦闭上了眼,嘴角露出了一抹解脱的笑意。

  战国的第256年,郭氏长公子郭明钦被赐毒酒,死于天牢。

  从此世家再没有反抗的能力,之后两年,所有领土都被收复,而林翼舒的身体一年比一年更差,话也慢慢的越来越少,逐渐缠绵病榻。

  就在这一年,许久不曾再有过来信的林家联系了林翼舒。

  但来见他的人却不是林理钧,而是林翼雪。

  这个妹妹……他许久未见过了,只听说印象里还是个女孩的妹妹,早在及笄那年就出家,后来夫君却死了,她也被林家接了回去。

  但出嫁……那都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林翼雪如今已经二十有一了,当然不会是记忆中的模样。

  女孩已经长大了,黑发如鸦羽一样漂亮,凤眸明亮,一身端庄,妇人的发髻上别了几朵素雅的玉花,还有三两颗蓝色珠子。

  “兄长……”她轻轻的呼唤着林翼舒,神情复杂“好久不见,是父亲让我来的,但他高估我了,你其实是不会因为我们而改变的。”

  她说得不错,林理钧与邹氏认识他那么多年,还不如一个早早就不再见面的妹妹了解自己。

  林翼舒撑着身体去看她,弯眸笑了笑,像是在同意她的话。

  而林翼雪也从不打算强求,她只是沉默了片刻“抱歉,我当时只是个孩子,被明氏罚跪真的很疼,膝盖这么多年了,到了冬天都还是会疼,我实在是太怕了。”

  “母亲也是这样的,她已经是大人了都无法免俗,更何况你”可能是因为立场与身份,面对父母时候就会有诸多怨怼,反倒是在面对林翼雪的时候能开明许多。

  大抵是因为面对妹妹,林翼舒一直把自己放在保护者的身份上“我不怪你,翼雪,但我也不会因为你改变决定,世家不过是垂死挣扎,就算是我能借着恩情庇佑林家,也最多不过是一代荣华,更何况……”

  他对家族的感情很复杂,但无论如何都是不希望林家真的能蒸蒸日上的,他很自私,才不想看见那个伤害过自己的家族活的很好。

  林翼雪倒是早有预料,她点了点头“知道了兄长,我不会劝你的。”

  或许是因为林翼舒对她终究还是有一些感情,所以那双冰冷的眼眸落在女孩的身上的时候,还是软了三分。

  “如果他为难你,你就把我的话告诉他,要么做世家的叛徒,封侯之后到也能安稳几世,要么就跟着世家一起被慢慢磨平,彻底消失在历史之中。”

  珠花的影子落在那张与林翼舒有三分相像的脸上,女孩怔怔的看着林翼舒,眼睛克制不住的颤了颤,但她最后也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只是在出营帐之前,轻声说到。

  “兄长,请多多保重。”

  但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再怎么保重,其实也没有用了。

  又一年,张越重整河山,他最后把幽禁幽州的小皇帝带了出来,让他写下了退位诏书,紧接着又找到了失踪许久的玉玺,在宣布登基日期之后,就急匆匆的去找了林翼舒。

  先生的状态不好,他一直明白,所以他想让林翼舒第一眼看见,免得之后越发不济,再没有机会。

  林翼舒被他安排在洛阳的大宅子里,用金玉,用锦绣层层包裹,好好的养着,但再多的金钱终究还是挽不回生命。

  或许是造化弄人,等张越到门口的时候,只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哭声。

  身体僵直的恍若一下子被雷劈中,将军浑身都木了,站在门口呆立半晌,想要推门,终究是心有怯怯。

  从草根走到帝皇,从未有过害怕的人,竟然第一次害怕了。

  而那哭声的主人也是最后一个见过林翼舒的人是钟辞,当回光返照的时候,他恰好不忙,于是林翼舒的人最后通知到了他,来见最后一面。

  那个总是神色泱泱的军师第一次笑的这样温柔,他伸手为钟辞拭干净眼泪“不要怕,不要难过,我只是先一步。”

  他慢慢的一点点交代好所有事情,包括林翼雪,让钟辞帮忙照拂,不嫁人的话就养着,嫁人的话自愿就去吧,总之不能再不情不愿的给林家做工具了。

  又交代张越的事情,该如何稳定世家,之后徐徐图之,改如何改进学宫,该如何推广稻种。

  桩桩件件,都说清楚了,他才闭眼睡下去。

  这一觉应当不会再睁眼,而耳边再一次响起了钟辞压抑的哭声,但他没有力气起来再看一眼了。

  ——不要难过,我只是去该去的地方了。

  弥留之际,脑海中突然有一句话响起。

  林翼舒的脑海在陷入无边朦胧之后又清醒,一瞬间恍然。

  林翼舒吗?不对。

  他是楼霜醉,是楼翼韶。

  展翅高飞,韶华正好的翼韶。

  原来这一生不得,一生所求,早有人在很多年前给了他,毫无保留也毫无缘由。

  作者有话说:

  ①来自荀子

  ②来自李世民

  或许有人能看出来,张越与最后郭明钦的那段话影射的曹老板,最近总看有人说什么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他们说曹老板忘了初心,被野心欲望冲昏,但实际上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没有理头,古代人天天读忠孝,所以天然对天子有滤镜,但我们是现代人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不懂?汉室要真有能力也不会变成这样局面了,他当皇帝难道不会比那些个废物好?他不是冲昏了,他明明就是看透了,走出孔孟之道忠孝节义的牢笼,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