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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67章

  但或许老天就是这样, 见不得别人高兴。就在这放松的一小会儿,意外突然发生。

  下意识侧身挡在张越面前的时候,其实林翼舒并非像是寻常人那样什么都没想, 他一时之间想了很多。

  首先, 张越是不能死的, 他是最适合做皇帝的,身体好, 有勇有谋, 知人善用也性情坚毅,有他在,江山足以稳固。

  其次, 自己现在死虽然影响颇大,但比起张越死还是要好很多。

  林翼舒一直都明白的, 自己的身体熬不了太久,所以一开始愿意留在林家,直到不得不走,除去对亲情的那一点渴望,更重要的是林家安稳, 能多活几年。

  谁又不想活呢, 林翼舒由于娘胎里就被明阴华下了毒 , 从来孱弱,别人能跑能跳的时候, 他还要为了多走几步路而精力不济, 踏青之类的活动更是能少一些是一些。

  犹然记得林翼雪在与他生分之前, 曾兴奋的拉着兄长的袖子,说满山开遍的梅花,说雪压在艳丽的红色上, 如同母亲点缀嘴唇的胭脂。

  但冬季寒冷,高山更是危险,林翼舒至今没见过那样的风景,而后来那个女孩被邹氏劝阻,又因为他的缘故被明阴华借机惩罚,虽然后来他报复回去了,但也慢慢不来了。

  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林翼舒的耳畔叽叽喳喳的说那些风景,身边一天天的安静下来,虽然慢慢的也习惯了,却还是会午夜梦回时候想起,心里疼那么一下。

  说来,林翼舒至今都还没有见过高山上成片的梅花呢。

  就算是为了讨他欢心,族里表弟表妹让人采来,也只有一两枝,只能看个热闹。

  他也想活着,健康的去看梅花,看当年的那个女孩漫山遍野的疯玩,但……

  没关系,从出了林家,他就已经做好了用命换一个河清海晏的准备,也想好了六亲缘浅,不如就断个干净。

  眼前又一次陷入黑暗的时候,林翼舒察觉到了有人焦急的抱住自己,他的鼻尖萦绕着一股血腥味,应当是自己身上的鲜血。

  再睁眼的时候,就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

  夏天彻底过去,冬季都已经来了,房间内摆了好多炭盆,身上的褥子也是最厚的。当然,药味也是最重的。

  晋雲就守在病床边,见林翼舒醒来,他忍不住面露欣喜颜色“你醒了?”话音落下又克制不住的露出几分忧色“真是胡来,若是将军受伤,不一定会像你这样,差一点就要醒不过来了,你知道吗?”

  林翼舒的脑子还有点晕,他扶着床榻坐起来,脸色白成一片,可以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就连张越辛辛苦苦用药物养起来的几分气色都消迩殆尽。

  但谋士的神情却还算是平静,他动了动好久不用的嗓子,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我还能活多久?”

  晋雲噎了一下,低头犹豫了一会儿,他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声音都放轻了,手上动作不停的递了一盏温水过去“好好养着的话,应该还能活六七年。”

  “如果继续上战场呢?但我会注意不要受伤的”林翼舒接过了水,沾了沾嘴唇润了一下喉咙,让说话的声音能出来。

  医师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晋雲似乎有点生气,但想了想又有些难过,于是沉默了片刻“如果不受伤的话,如果能按时喝药的话……四五年的样子吧。”

  “四年,足够了”谋士盘算了片刻,有些满意的笑了,他扭头看见了晋雲那一下子变得通红的眼睛,又柔下语气“我算好了,我们不能承受失去主公的风险,一点点都不能,换了我就要好一点。”

  反正都活不了太久,早死晚死区别其实也不是很大。

  这下子晋雲更说不出话来了,他一言不发的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转头就快步离开了房间。

  林翼舒注意到了他眼睛似乎湿了,但他起不来,而且说的也是实话,于是到底是没有拦着。

  张越在处理军队的事情,不在南阳,因此最先得到消息过来探望林翼舒的是钟辞。

  重伤的感觉还是很难受的,林翼舒很累,很疲惫,但睡久了,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钟辞来的时候他正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的胡乱想着很多事情。

  他感受到了有人来,却一时懒得睁眼,钟辞倒也没有叫他,只是安静的坐在旁边,看了他好长一会儿。

  半晌,才出口说到“我当时应该跟你换的,如果是我,可能就没有那么严重。”

  林翼舒睁开眼看着他,发现钟辞的神情还算是平静,甚至有点平静过头了,第一次见到那双含情的桃花眼看起来那么凉,见到林翼舒看过来,才晕开几分难过,却又很快收拾好了。

  但过去的事情再计较盘算起来也没有意义,而且伤到的如果是钟辞,军队里再多一个病秧子也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张越克谋士呢,所以林翼舒只是摇了摇头“烟慈,我想要梅花。”

  钟辞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了,他看着林翼舒,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又沉默了下来,半晌才想起来从怀里拿出一包桂花糖,放在了桌子上“秋天时候新做的,我亲手做的,你记得尝一尝。”

  林翼舒侧头看了一眼,从里面剥出一颗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但不知道是钟辞手艺的问题,还是刚刚喝过药,嘴里还是苦的,所以尝不出什么味道来。

  不过他也没说,只是想着想着,突然漫无目的的说起从前的事情来“其实一开始我的身体还是有的治的,五岁那年,家里找来了一个很厉害的医生,给我治过。”

  “他说能治,药喝了一个月下去,身体当真就好了很多,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做正常人是什么感受,腰腹不会无缘无故的闷疼,手臂不会动起来那么费力气,走路也没有那么累。”

  “但明氏不想让我好,而我那个时候才五岁,拦不住她,所以不过是半年,那医师就急病身亡了,药越喝越没用,最后过了治疗的时间,一辈子就成了病秧子。”到底事关自己的苦痛,还是旧日最为遗憾的过往,林翼舒眨了两下眼睛,把水汽眨干了。

  “而父亲,他明明知道,他那个时候正值壮年,家族听话,什么不知道呢,但他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而后来林翼昭断腿……”

  林翼舒疯疯癫癫的笑了起来,毒液漫出鎏金的瞳孔,像是一把尖刀“其实当时那个情况是能治的,有人治好过,可惜的是那个人早在十三年前就被他妈妈害死了,于是他就只能残疾,一辈子做一个跛子。”

  “我那时候让人送了一封信去林家,特地告诉明氏,告诉林翼昭,告诉我那好父亲这件事,只可惜啊,我不在林家,也看不见他们的表情。”

  门口传来了一声声响,又安静了一会儿,门再一次被人打开了,原来是张越,得到晋雲让人送的信,他快马加鞭,连夜赶了回来。

  将军还穿着未褪的战甲,风尘仆仆的,他看着林翼舒,眼睛有些红,但语气却还是能算是平静的。

  他说“明阴华还有个亲弟弟活下来了,现在在武陵。”

  明家说来也不能算无辜,明阴华的性子就是他们纵容出来的,而后来送来聘礼,表达了不算恩断义绝的意思,也让明阴华有底气对先她来的邹氏下手。

  领悟到了他的意思,钟辞蓦然抬头,定定的看了张越一会儿,又扭头去看了看林翼舒,他声音放轻了“你好好休息。”

  紧接着就站起来,拉着张越出了营帐。

  钟辞能领悟的意思,林翼舒当然也不会不懂,只是他没拦。

  在还能活一段时间的时候,他尚且还有理智,还能想着出了一个明阴华,明氏已经很惨了,但……但自己都要死了,四年时间而已,自己都活不了,这些人又怎么能活的痛快?

  明氏,还有林理钧……

  他慢慢的慢慢的笑了起来,笑的眼泪都溢出眼眶,抬眼的时候近乎复杂的恨意满溢。

  情绪激动是会发抖痉挛的,林翼舒一直有这个毛病,受伤前就会这样,如今更加虚弱,就更加控制不住。

  杯子里的水洒了,沾湿了最上面一层的褥子,杯子抓不住的掉下去,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明氏的弟弟不出半月就死了,死的惨烈,但就如同当年的林翼舒一样,没有人会为他做主,而林家过得也不好,从前与林翼昭交好的人,本来就受到针对,而这段时间针对几乎是翻了一番。

  而林翼舒醒了,出乎预料的,许多从前没怎么私下相处过的将领都来了,他们带着药物与甜点来看他。

  个个铠甲未卸,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却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最先来的是个络腮胡的壮汉,是军中出了名的猛将周仓,往日里说话声能震得帐蓬响,此刻却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军师,俺……俺来看你了。”

  他身后跟着个白面将领,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又转向林翼舒,拱手时动作都透着小心“军师安心休养,前段时间您替主公挡下那一下,兄弟们都记在心里。”

  林翼舒靠在软枕上,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勉力扯了扯嘴角。

  帐内很快就挤了七八个人,有的捧着油纸包的伤药,说是家乡带来的偏方,敷上能止疼;有的拎着个陶罐,说是伙房特意炖的鸡汤,撇净了油,最养身体。

  “军师,您不知道,您昏迷这三个月,主公只要在南阳,夜里都要来看您两回,兄弟们心里也揣着事儿,总怕……”一个年轻些的校尉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悄悄瞪了一眼,连忙咽了回去,转而挠着头笑“现在您醒了就好,有您在,咱们心里就踏实。”

  这些人来了又走,热闹过一阵,之后没有过去多久,曾煜与宁枫也回来了,听钟辞说他想看梅花,还特地折了不少过来。

  宁枫把梅花都用布包好了,笨拙地递过去“我回来的时候路过了参山,干脆去山上巡查了一圈,见着这些花开得好,就折了几枝,想着你醒了能看看。”

  布包里裹着三两支红梅,花瓣上还带着点霜气,虽不算繁茂,却透着一股子鲜活劲儿。

  林翼舒的目光落在那梅花上,睫毛轻轻颤了颤。

  这时又有个西凉将领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敬佩“军师,您这身子骨,却总替我们着想。先前您带病帮我们改战术,打了那场胜仗,兄弟们都记着呢。如今您只管养伤,军中的事有主公和钟先生,您啥都别操心。”

  可能是那红艳艳的花开的确实漂亮吧,林翼舒眨了眨眼,竟然真的温顺的点了点头“好,谢谢你们。”

  作者有话说:

  大概一章之内这一段就能写完,做不到的话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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