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132章

　　喻非主动选择低头,当众做出让步，此事前所未见，令喻炎倍感震撼。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谷绪。

　　不死族后裔,曾经的囚徒，或许他比预想中更加强悍。如若不然,以喻非的高傲,绝不可能有今日这番举动。

　　心中这样想，数个念头涌入脑海,喻炎垂下眼帘,遮去一闪而逝的暗光。

　　他弯腰拽起贝尔特。

　　羚羊仍旧昏迷不醒,额头、脸颊和脖颈布满细汗,眉心深锁,肤色是不正常的青白,显然正在禁受痛苦。

　　“精神力控制。”

　　安德烈的种种行径令人厌恶，卑劣无耻不足以形容。但无可否认，他异能强大，精神力的运用炉火纯青。

　　假设没有喻非，无人能察觉到羚羊的异常。一旦被她顺利潜入,必然会埋下隐患。

　　以喻非的作风,不可能怜香惜玉。

　　两股强大的精神力在贝尔特脑海中交锋,产生狂暴的冲击力,痛苦超出想象。对她而言，昏迷反倒是一种幸运。等她苏醒过来,才是真正折磨的开始。

　　“真可怜。”喻炎口出怜悯，脸上却不见半分同情。

　　他单手拖着贝尔特,像拖拽一只麻袋。

　　将羚羊提上飞行器，他又一次目视前方,看向对立的两人。

　　喻非已经直起腰，暗红色的头发覆在肩后，发尾垂过腰际。

　　遇热风吹过，发丝飞扬，如流淌的烈焰，灼伤人眼，能焚尽世间一切。

　　蛛网大面积被破坏，断裂的蛛丝悬挂在半空，零星飘荡，随风摇曳。

　　虫族看守全被救下，少数人互相搀扶着勉强站立，其余仍委顿不起。但无一例外陷入震惊，当场遭受巨大冲击，表情凝固在脸上，迟迟无法发出声音。

　　变异狼蛛频繁敲击毒牙，复眼中映出喻非的身影，千足扯下断裂的蛛网，一个个凶相毕露，嗜血狂暴。

　　破损的机械虫躺在它们脚下，时而有电流攒动。

　　一条尖利的节肢凿下，金属残骸变得更加破碎。大量碎片四溅开来，顺风向前翻滚，沿着跑道滑出数米。

　　银腹狼蛛趴在谷绪肩头，见状就要跳起，和大个头的亲戚一起战斗。

　　刚刚跳到一半，就被谷绪反手握住。

　　微凉的手指攥入掌心，牢牢按住它，不使它乱动。

　　看到这番动作，伊斯特眸光微闪，停止牵引蛛丝，一跃跳下蛛网，无声落向地面。

　　他落地时单膝微弯，成功卸力站稳。站直后仰起头，撞见变异狼蛛的下巴，当即横移数步拉开距离，走出变异狼蛛的暗影。

　　尽管相处时间不长，白狼蛛也能看出变异狼蛛的脾气。

　　这些强壮的女士暴躁易怒，极其危险。除了谷绪，没人能控制它们。

　　巫妖最好祈祷主人愿意接受道歉，无意大开杀戒。若不然，今天的事绝不可能轻易揭过。

　　万幸的是，伊斯特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谷绪很想撕碎红发巫妖，却不会莽撞行事。

　　他不会打乱此行计划，首要任务是进入不死城，设法灭绝那些异植。

　　思及此，他上前半步，站在变异狼蛛头顶，手指摩挲着银腹狼蛛，平静开口：“我接受你的道歉。”

　　能让高傲的巫妖当众低头，承认自己的失误，是件极不可思议的事情。

　　谷绪对此表现平淡，态度始终冷漠，甚至连表情都不见变化。

　　“我此行为进入地下废墟，希望阁下能撤去屏障。”谷绪话锋一转，提出造访十二区的主要目的。他的话很直白，态度也相当明确。他知道废墟四周存在阻碍，希望喻非能给予方便。

　　如果巫妖是诚心道歉，理应会顺水推舟，痛快答应这个条件。

　　从某种意义上，双方有共同的敌人，称得上是临时盟友。

　　“可以。”果不其然，喻非没有拒绝。

　　他允许谷绪进入十二区，深入沙漠监狱，理应提前消除隐患。例如监狱中的囚徒名录，如果事先能够想到，今天这场误会本不应该发生。

　　这件事也提醒了他，需要将严珣、荷斯和伊戈尔等人的名字从资料中删除。不然地话，下次有人登门造访，意外仍无法避免。

　　“作为补偿，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出。能力范围之内，我不会拒绝。”喻非继续说道。

　　他今天格外好说话，大方得异乎寻常，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喻炎再次震惊，近乎是受到惊吓。

　　他小心扶起掉落的下巴，看着高处的两人，果断收紧声音，没有半句调侃。

　　惨痛的经历告诉他，在摸清喻非的真实意图之前，最好降低存在感，以防引火烧身，带来无法收拾的后果。

　　对于喻非的大方，谷绪同样感到意外。认真衡量之后，他拒绝了这份诱人的谢礼。

　　果实看似漂亮，切开之后，内里很可能藏着致命的毒素。

　　面对一只巫妖，再谨慎都不过分。

　　相比冒险，他宁肯稳扎稳打，自行解决可能遇见的麻烦。

　　“真遗憾。”见到谷绪的态度，喻非嘴上说着遗憾，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朝喻炎摆了摆手，又指向羚羊入住的巫妖塔：“交给你。”

　　“我明白。”喻炎神情郑重，收起平日里的散漫，整个人变得严肃起来，“我会让他们说实话。”

　　话落，他点出两队虫族看守，随他一同前往巫妖塔，抓捕与贝尔特同行的族人。

　　队伍经过谷绪身侧，他刻意停下来道别，朝谷绪眨了下眼：“美人，稍后见。”

　　谷绪按住银腹狼蛛，盯着他目光不善，一字一句说道：“我认为，你应该称呼我的名字。”

　　不等喻炎回答，突然有蛛丝从侧面袭来，精准擦过他的脸颊，在靠近眼角的位置留下一道血痕。

　　喻炎抬手擦过眼角，看到指腹上的殷红，眼底浮现一抹暗色。

　　他回头看去，恰好对上白狼蛛的视线。

　　伊斯特收回蛛丝，毫不掩饰对巫妖的敌意。

　　假设谷绪没有表态，他不会自作主张。目前的情形是，主人不喜欢这类调侃，他势必要向巫妖发出警告，让对方收敛一些。

　　白狼蛛活动手指，银光在他指间闪烁。

　　变异狼蛛出现在他左右，随时将配合发起攻击，让巫妖见识一下厉害。

　　“伊斯特。”谷绪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可以了。”

　　“遵命，主人。”伊斯特从善如流退后。未知是否故意，他退到一只变异狼蛛的身影下，族群中最大的一只。

　　喻炎心生不悦，奈何无法追究。只能继续率人奔赴巫妖塔，带着怒气展开抓捕行动。

　　羚羊不幸成为出气筒，集体遭遇飞来横祸。

　　一行人离开后，喻非邀请谷绪前往另一座巫妖塔，给出的理由是撤去地下屏障需要时间，谷绪可以暂时在塔楼中休息。

　　“虫潮频繁发生，造成很大危害。为保证安全，监狱内外加强防护，防护整体相连。必须谨慎抽取能量，确保地下屏障关闭时，地面建筑不受影响。”巫妖解释道。

　　十二区监狱中关押许多重刑犯，都是穷凶极恶，罪行累累的暴徒。虽然在暴乱中死伤一部分，却不是斩尽杀绝。

　　为避免囚犯趁机越狱，预防虫潮突然侵袭，喻非必须谨慎行事，保证监狱屏障完整。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听上去合情合理。

　　之前巫妖连续让步，没有提出任何条件。礼尚往来，谷绪也需要慎重考虑，暂缓行动步伐，给对方留出调整时间。

　　“大概需要多久？”谷绪问道。

　　“一到两天，应该不会超过三天”喻非给出时间范围。

　　“好。”谷绪可以接受。

　　他转身收起战舰，放松地坐在变异狼蛛头顶，由喻非在前引路，前往监狱东侧的一栋塔楼。

　　两人说话时，伊斯特始终保持安静。

　　虫潮突然间爆发，席卷十二区监狱，全因他在地下驱赶毒虫，专为隐藏自己的踪迹。

　　巫妖发现也好，蒙在鼓里也罢，对方没有提，他权当不知情，始终三缄其口。

　　不过，他会寻机向主人说明。

　　在巫妖离开之后。

　　正逢午后最热的时段，炎阳烧灼大地，金属跑道变得滚烫，几乎要被融化。

　　巫妖塔反射阳光，光束漫射，光晕笼罩建筑。一眼望去，如同矗立在荒漠中的火炬。

　　队伍一路走来，热风席卷全身。

　　谷绪拉起衣领，领口边缘正好遮住下唇。

　　他举目四顾，默数环绕监狱座落的塔楼。

　　塔楼共有五座，包围住监狱，彼此之间有跑道相连，布局相当严整，让他想起加尔什城的六芒星。

　　一道灵光闪过脑海，谷绪再看巫妖塔，手指在掌心描摹，绘出一枚图案。

　　是否真如他所想，还需要飞上高处，从空中一探究竟。

　　眼下不是最佳的时机。

　　压下心中猜测，谷绪收敛起心思。向前方移动视线时，不期然撞入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巫妖塔，原本建在第一区。”喻非缓慢开口，声音飘在风中，道出不为人知的秘密，“第一区的主城所在，原本是巫妖的领地。还有两座卫星城，原本属于巫妖，被议会阴谋夺取，成为异种的城市。”

　　“第一区曾是巫妖的领地？”谷绪面露诧异。

　　“没什么好惊讶，这是他们最擅长做的。”喻非驾驶飞行器升高，风吹起他的长发，暗红的发丝随风流淌，如血的颜色。

　　“阴谋掠夺，用杀戮编织谎言。百年、千年、万年，真相终被掩埋，虚假的一切反倒成为真实。”喻非压下凌乱的长发，暗红的双眼眺望前方，嘴角掀起一抹讥诮。

　　“夺回失地，这是巫妖毕生的信念。所以，我需要强大的力量。”他转头看向谷绪，踏着风，一步一步走上前，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变异狼蛛试图阻挡他，可惜没能成功，全部被风旋阻挡，几只还被掀飞。

　　伊斯特冲向前，一样被狂风挡住。

　　红发巫妖欺近黑发少年，距离仅一步，戴着手套的大手钳住谷绪的下巴，微微俯下身，瞳孔中清晰映出对方的面容。

　　“巫妖由血获取力量。为了变强，我们可以不择手段，献祭出所有。”他收回钳住谷绪的手，牙齿咬住指尖，一点点扯下手套，现出手背上的黑色图案，比脖颈和脸颊上的图腾更为精致，“如果你允许，我可以像严珣一样，成为你的伴侣，将一切捧到你的面前。”

　　谷绪挡住他的手，顺势一推，在喻非后退时欺上前，单手抓住他的衣领。

　　精神力凝成翅膀，一瞬间张开。

　　强大的异能形成禁锢，牢牢困住巫妖的四肢。

　　谷绪振动双翼，瞬间拖着巫妖飞高。阳光从他背后洒落，翅膀边缘勾勒虚影。

　　他居高临下俯视喻非，开口问道：“你之前想抓住我，是为我的血，想籍此获取力量？”

　　“是的。”喻非痛快承认。他没有费力挣扎，任由精神力束缚全身。

　　“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谷绪继续问道。

　　“不，我没有改变主意，只是改变获取的方式。”喻非相当直白，迎上谷绪的视线，没有任何闪躲，“你很强，我没有十成的把握，能够完全禁锢你。何况还有严珣，我可不想同时对抗不死族和一头银龙。”

　　这个回答出人预料。

　　谷绪没有作声，短暂收紧手指，泄露出些许情绪。

　　“如果成为你的伴侣，事情会容易许多。”喻非牵起嘴角，拂开遮挡眉眼的长发，一改曾经的冰冷，语气中充满蛊惑，“容貌，身材，财富，地位，亦或是取悦你的方式，我不会比那头银龙逊色。为什么不考虑一下？”

　　谷绪盯着他，精神力化作钢针，却无法刺穿喻非的大脑。

　　强大的精神力，彼此势均力敌。

　　记忆无法读取，没有更快的方法确定真伪，谷绪不由得皱眉。

　　无论如何，这件事简直荒谬。

　　他不会给出自己的血，更不会答应这样荒唐的事情。

　　“我拒绝。”谷绪松开手，拉开彼此间的距离，但没有放松精神力，“我对你的提议毫无兴趣。”

　　“如果你担心严珣发疯，让我成为你的情人，如何？”喻非后退一步，提出另一种可能。

　　“不。”谷绪坚定拒绝，不留任何余地，“我不会给你我的血，你不需要再费心思。”

　　喻非认真看向谷绪，确认他不会改变主意，向他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可以松开我了吗？”

　　他表现得异常冷静，压根不像求爱被拒绝。

　　认真形容一下，更像是在谈论公事，结果事情没谈成，略有遗憾，但能维持风度，无意死缠烂打。

　　队伍继续前行，可怕的风旋撤去，变异狼蛛迅速聚集回来，对着喻非敲击毒牙。

　　谷绪收起翅膀，落回变异狼蛛头顶，设法安抚群体，避免再发生冲突。

　　“你渴望力量，目的是为夺回领地？”他主动提起话题。

　　“是的，目的之一。”喻非找回飞行器，减慢速度与谷绪并行。

　　两人平心静气说话，仿佛刚刚的一切没有发生。

　　任谁看来，这样的发展都略显怪异。

　　“战争已经开始，就目前的局势来看，安德烈缺乏胜算。你有很大机会夺回领地。”谷绪语速平和，话中条理分明，“这个理由说不通。”

　　“我的敌人不只是安德烈，也不是那些无用的议员。”喻非侧头看向谷绪，沉声道。

　　“哦？”

　　“星球外的庞大船队，两百万艘飞船，你应该知道。”喻非话锋一转，提到突然出现的宇宙拓荒者。

　　“我知道。”谷绪颔首。事实上，也是他收到树人的情报，将事情告知严珣。

　　“齐麟的名字，想必你听到过。”喻非继续说道。

　　“巨星舰队总指挥，曾经的掌权者，举足轻重的实权派。”谷绪一口气说完，总结出他对齐麟的印象。

　　“那你是否知道，巫妖丧失领地，不死城陷落，鲛人失去海洋，龙族被压制在第三区，背后都有他的影子。”喻非语气平淡，一番话却如石破天惊。

　　巫妖卷入异种和虫族的战争，在冲突中失去领地，算是自作自受。

　　起初，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随着时间过去，受益者露出水面，巫妖们察觉到事情背后的肮脏。自始至终，这都是一个圈套。

　　奈何事实已成，失去的一切无法挽回。

　　“安德烈觊觎权力，他对权柄的渴望高于一切。他的所作所为都为满足私欲，只为能大权独揽。”喻非侧头看向谷绪，道出对执政官的评价，“这样的人很容易看穿。他像一条藏在沙子里的毒蜥，擅长在阴暗中捕食。一旦暴露在阳光下，下场必然是毁灭。”

　　“齐麟和他不同？”谷绪问道。

　　“安德烈是一枚棋子，被人利用而不自知。或许他知道，只是为了权利，心甘情愿装糊涂。”喻非嗤笑一声，对安德烈的轻蔑显而易见，“那场针对齐麟的袭击很像他在反抗，可惜并不成功，反而被再次利用。”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谷绪示意变异狼蛛停下，隔空看向喻非，重提之前的问题，“在你看来，齐麟和安德烈有什么不同？”

　　喻非也停了下来。

　　他在飞行器上转身，暗红色的双眼迎上谷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灭绝。”

　　“灭绝，不死族吗？”谷绪问道。

　　“不，不仅是不死族。”喻非点击通讯器，在谷绪面前展开光屏。屏幕中滚动文字，来源于他搜集的资料。

　　画面飞速滚动，突然间定格。

　　屏幕中列出密密麻麻的文字，掺杂着图画，记录全部原始种族，有的仍然存在，有的早已经灭绝。

　　喻非详实记录他们衰败和灭绝的时间点，并在时间后做出备注，种种线索指向同一个人。

　　“我有种猜测，齐麟在有计划地灭绝原始种族。他做得十分隐蔽，一直不被人所知。直至他突然消失，一系列变故才终于停止。”喻非专门搜集证据，答案一目了然。只是齐麟声望过高，拿出来也未必有人相信。

　　如今则不然。

　　巨星爆发内战，安德烈即将走向灭亡。

　　这个重要关头，疑似齐麟的空间异能者出现，他不免重拾怀疑。

　　假设猜测属实，赢得战争仅为开始。

　　他们将面对更可怕的敌人。

　　昔日的巨星舰队总指挥，他率领庞大的武装力量卷土重来，足能摧毁星球。

　　必须杀死他。

　　在他毁灭一切之前。

　　听完喻非的分析，谷绪不由得陷入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道：“这一切基于你的猜测。”

　　“很合理，难道不是吗？”喻非反问道。

　　“是。”谷绪没有否认。

　　“那么，你是否会重新考虑我的提议？”喻非靠近谷绪，认真问道。

　　“不会。”谷绪再次摇头。

　　喻非拿出足够的证据，足以证明齐麟对原始种族的恶意，以及他在背后行使的手段。

　　这一切关系到原始种族，关系到不死族，同样关系到谷绪。

　　“假如一切猜测属实，他也会是我的敌人。”谷绪沉声道。

　　漆黑的双眼望向喻非，眼底波澜不兴。平静背后却隐藏着惊涛骇浪，充满戾气与凶暴。

　　一个强大的空间异能者，假死多年后卷土重来。

　　他的出现代表着危机。

　　但危机总要解决。

　　这名曾经的巨星舰队总指挥，拥有怎样强悍的战斗力，他很想亲自体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