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131章

　　十二区腹地,荒漠中心。

　　以监狱为中心，数座高塔拔地而起。每栋塔楼高近千米，整体呈铁灰色,似利剑直插长空。

　　塔楼耸立尖顶，底部圆形座落。外层以金属板拼接,在烈日下反射强光,好似一个发光体，光束辐射百米之外。

　　塔楼之间有跑道相连,一端直通监狱。

　　自上空俯瞰,直道放射状铺开,盘踞在黄沙中,深深嵌入大地。

　　塔楼与监狱之间留有大片空地,新建两座停机坪。停机坪面积广阔,跑道绵延数千米，可容大量战舰和飞船起降。

　　巨星战争打响，雇佣兵大举犯境，可惜无功而返。

　　面对失败，执政官无所不用其极,多次派人潜入监狱鼓动囚徒暴乱。

　　暴乱源头查清,十二区与第一区彻底撕破脸。

　　在喻非的主持下,十二区公然打破禁令,在沙漠中重建巫妖塔，更召集大批武装力量进驻,以备即将到来的决战。

　　日正当中，囚徒们吃过午餐,获得短暂的放风时间。

　　时间过去半个小时，操场上始终人影稀落。与数月前的数量相比,完全是天壤之别，无法同日而语。

　　究其原因，囚徒数次发起暴乱，喻非和喻炎摒弃谈判，采取暴力手段镇压，在监狱中大开杀戒，使得人员数量锐减。由于闹事的以星盗为主，监狱第二层几乎清空。

　　经过数次血的教训，囚徒们终于学聪明，无论潜入者如何鼓动，少有人热血上头，以为自己能冲破巫妖的封锁。

　　在潜入者一番花言巧语之后，他们非但不为所动，还会反向操作，将潜入者扭送出去，以期能获得减刑的机会。

　　多次行动失败，第一区的间谍网遭到毁灭性打击。

　　失去监狱中的耳目，安德烈很难再获取准确情报，遑论是借机扰乱十二区。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以精神力控制贝尔特，铤而走险实行计中计。期望借羚羊打开地下废墟，放出致命的异植。

　　预感将失去一切，安德烈已经无所顾忌。

　　与其拱手让出权力，他宁愿带着巨星一同毁灭。

　　对囚徒们而言，刑期漫长无比，放风的自由难能可贵，偏偏极其短暂。

　　很快，看守们吹响哨子，宣告放风时间结束。

　　“所有人，返回监舍！”

　　“立刻！”

　　机械虫自高处俯冲，密集盘旋在操场上空。

　　有部分囚徒注意到看守数量减少，猜测边境战事又起，也或许有别的变故，才需要大量人员调动。

　　无论如何，他们都在默默祈祷，希望这把火不要烧到监狱。

　　“你在看什么？”

　　“看守。”

　　“看守？”

　　“算了，没什么。”

　　几名兽人走在一起，在进入监舍大门前，有人留意到操场中的变化，不知是否该告诉同伴。

　　思量一番，他选择把话咽回肚子里，一个字也没有出口。

　　边境开战也好，不开战也罢，就目前的形势来看，九成以上不会波及到沙漠腹地。

　　既然如此，何必浪费脑筋去想，无异于自寻烦恼。

　　“快走，看守在催。”

　　“来了。”

　　囚徒们加快脚步，队伍排成长龙，逐段消失在建筑门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异响，云后出现数艘飞船，排成松散的队列，逆风飞向建筑群。

　　距离接近监狱上空，队尾的囚徒好奇仰望，被阳光刺痛双眼，仅能看到掠过头顶的暗影，很难看清船身上的标记。

　　直至飞船和战舰降低高度，光芒不再刺眼，他们才认出那是外出的十二区战舰，以及几艘陌生飞船。

　　“长角的飞船，真是少见。”

　　“那不是角，应该是武器，激光炮。”

　　“那是羚羊的船。”一名囚徒在人群中驻足，仰望飞过头顶的飞船，面带诧异，“他们怎么会出现在十二区？”

　　众所周知，羚羊专为第一区服务。

　　自从议会大厦建立，他们就是最好的秘书和文员，一直在第一区工作，在政府和议会内部架构重要的关系网。

　　别看他们职位不高，不如议员位高权重，对掌权来说，他们的存在至关重要。一旦选择罢工，多个部门都可能停摆。

　　羚羊基本不会离开第一区，更不会进入十二区。

　　囚徒还以为自己看错，想要继续分辨，忽有两只机械虫飞来，降低高度盘旋在他头顶，红光危险地扫描过他全身，充满警告意味：“11870，立即返回监舍！”

　　警告来得突然，囚徒登时一凛，想起自身处境，不得不收敛好奇心，脚跟一转跟上人群，放弃进一步探寻。

　　战舰和飞船有序降落，法乌提带人走出船舱，站在停机坪前，等候羚羊们下船。

　　烈日炎炎，午后气温升高，火炉一般炙烤大地。

　　强光自头顶落下，直抵法乌提的背部和肩膀。

　　宽大的帽檐罩下阴影，遮挡住他的眉眼，下巴的线条愈显刚毅。肩章和领扣反射阳光，点缀在黑色制服上，异常醒目。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双腿微微分开。

　　拉长的影子落向地面，隐约现出虫族的轮廓，肩膀处探出两柄锋利的大鳌，内侧边缘遍布锯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法乌提纹丝不动，也不发一言。

　　他身后的虫族站成两排，同样的穿着打扮，同样的制式武器，在沉默中等待羚羊现身。

　　终于，飞船中出现动静。

　　紧闭的舱门敞开，几条履带先后伸出，末端落向地面。

　　舱门后，叛逃的羚羊陆续现身。

　　他们是匆促出逃，一路遭遇雇佣兵追袭，在生死间徘徊，险象环生，难免惊恐万状。幸运地逃进十二区被巫妖救下，恐惧的阴影始终不曾消散。

　　离开熟悉的环境，他们心存忐忑，样子惊魂未定。

　　有人在走下飞船时脚步踉跄，明明没有障碍物，仍旧跌跌绊绊，险些当场摔倒。

　　他们的行动太过刻意，好似故意暴露弱点，表现出孱弱的一面。

　　忐忑不安，随时随地心生恐慌。

　　逃离旧地，孤立无援，十二区是他们唯一的救赎。

　　这样的处境很容易获取怜悯，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放松戒备。

　　加上羚羊大多身材纤细，五官精致漂亮，战斗力实属一般，更不会被视作威胁。若是在谈判桌上，他们能轻而易举降低对手的戒心，趁机抓住破绽。

　　法乌提看着羚羊们走出飞船，十分自然地表现出弱势，对此不置一词。

　　帽檐遮挡下，他表情冷峻，额头上的复眼左右转动，瞳孔向内收窄，短暂闪过冷光。

　　所有羚羊走下飞船，贝尔特被推举为代表，上前一步说道；“我希望求见治安官阁下，当面表示感谢。”

　　她手捧一份重要文件，来自执政官办公室。

　　为方便她顺利潜入，安德烈不惜下血本。这份情报半真半假，其中掺杂部分虚构，也涉及到许多机密，相当有价值。

　　“可以。”法乌提朝她点头，吩咐道，“你和我来。至于他们，会有妥善安置。”

　　“好。”贝尔特对此毫无异议。

　　两人说话时，一队机械虫飞进停机坪，盘旋在众人头顶。

　　看守们打开通讯器，陆续连接机械虫。

　　五秒时间，虫群分成三队，分别为羚羊引路，将他们带出停机坪，乘坐摆渡车前往监狱西面的塔楼。

　　“夏洛特，我回来之前，你负责安排大家。”贝尔特转过身，对一名族人说道。

　　“我会做好，你放心。”夏洛特朝贝尔特保证，自己一定会谨慎行事。

　　羚羊们没有多话，更不会抱怨。

　　他们从第一区出逃，仓惶投奔十二区，首要任务是活下来。如今目的达成，最好能尽快安顿下来，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别的事不需要着急，完全可以从长计议。

　　贝尔特受到精神力控制，其余人则不然。

　　他们都不看好安德烈，基于祖先传承的生存理念，在大厦倾覆之前，要为自己挑选新的“雇主”。

　　巫妖不是百分百完美，但就目前而言，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一切安排妥当，几辆摆渡车沿着跑道前行，逐渐加速远出视野。

　　目送族人离开，贝尔特深吸一口气，视线转向法乌提，道：“请带我去见治安官阁下。”

　　“和我来。”法乌提言简意赅，示意贝尔特跟上自己。

　　两人没有乘坐摆渡车，而是登上一部飞行器。

　　飞行器垂直升空，眨眼间离开停机坪，沿着另一条跑道飞向监狱。

　　跑道尽头就是监狱大门。

　　相隔一段距离，法乌提向守门人发出讯号。

　　不多时，监狱大门向内敞开，门内的屏障消失无踪，现出一座宽阔的操场。

　　操场地面很不平整，方形凹坑成排分布，每一个都深达两米。

　　不久之前，这里竖立数百具木架，架上悬挂暴动的囚徒。他们在酷热中备受煎熬，接连脱水而死。尸体被丢进荒漠，成为毒虫和蜥蜴的养料。

　　飞行器进入门内，监狱大门缓慢关闭，门后落下光网。

　　厚重的围墙隔绝内外，阻挡沙漠的热风。

　　风卷着黄沙拍打大门和墙壁，发出声声钝响，好似呜咽声连绵不绝，折磨守门人的耳骨。

　　监狱外，法乌提等人离开不久，两艘战舰先后抵达。

　　巫妖的战舰在前引路，先一步降落。舱底喷出的气流吹散黄沙，停机坪四周翻滚沙雾，炎浪蒸腾。

　　不死族的战舰紧随其后。

　　黑色的舰身似一杆长矛，锋利无比，尖端闪烁寒光。刹那穿透热风，发出刺耳的爆音，令人脊背生寒。

　　战舰降落后，立即有机械虫飞来，在战舰近处盘旋。

　　喻炎给喻非发去消息，收到回信后，立即率领船员们离开船舱，集体来到停机坪。

　　“美人，我们到了。”喻炎外在性格爽朗，站定后朝黑色战舰挥手，示意谷绪可以登陆。

　　机械虫飞过他的头顶，复眼射出红光，光束来回扫描，无时无刻不保持警惕。

　　黑色战舰打开舱门，最先出现的不是谷绪，而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长外套，下摆过膝。袖口和衣领镶嵌晶石，长靴上也有花纹，带有显著的加尔什城特征。

　　男人五官俊美，气质稍显阴柔。长发束在脑后，发尾自然垂落。左耳上夹着一枚耳扣，式样精美，折射出彩光。光影落在肩膀上，很像一只变形的蜘蛛。

　　伊斯特走下战舰，随意向喻炎颔首，态度十分冷淡。似对后者称呼谷绪的言辞表达不满。

　　继他之后，舱门后又闪出黑影。

　　仍然不是谷绪，而是狼蛛，一只巨大无比的变异狼蛛。

　　庞大的身躯顺着履带滑出，锋利的节肢踏过地面，尖端凿入金属跑道，留下明显的凹坑。

　　变异狼蛛出现后，虫族们明显感到紧张。众人下意识靠拢，单手摸向腰间，握住配备的激光枪。

　　喻炎仅是挑了下眉，惊讶的确有，远远谈上惧怕。

　　早在和谷绪通话时，他就知道这艘船内有狼蛛，而且体型巨大。如今亲眼所见，不过是验证猜想。

　　然而，喻炎的镇定没能维持更久。

　　他很快发现，这样的庞然大物并非个例，竟然有整整一群！

　　一只接着一只，变异狼蛛列队走出舱门，集体出现在阳光下，带来无穷压力，连巫妖都不免紧张。

　　“它们究竟有多少？”

　　“十几只，不，二十只，整整二十只！”

　　“这么大的狼蛛，真是前所未见。”

　　“变异种，它们一定变异种！”

　　虫族看守们窃窃私语，手始终不离武器，随时保持警戒姿态。

　　在低语声中，所有变异狼蛛走出战舰，足足二十只，黑压压排开，霸占小半个停机坪。

　　谷绪在狼蛛之后现身。

　　他穿着衬衫长裤，外套上有精美的刺绣，长靴包裹小腿，靴跟上有银色花纹。这不是他的风格，是严珣专门为他准备，交代机器人送入船舱。

　　顺着履带滑下，他望见对面的喻炎。

　　巫妖扬起笑容，大步朝他走来，展开双臂道：“欢迎……”

　　迎接的话刚刚出口，预期的拥抱未能实现，意外被警报声打断。

　　变故突如其来，所有人都感到惊讶，不由得寻声张望。

　　“怎么回事？”

　　“机械虫？”

　　停机坪上，机械虫突然进入战斗状态，复眼闪烁红光，锁定前方的谷绪，口器中凝聚能量，随时准备将目标击毙。

　　“警报！”

　　“发现逃犯！”

　　“编号17549，询问，是否予以逮捕？”

　　“询问，是否逮捕？”

　　警报声尖锐刺耳，回荡在停机坪上空。

　　半分钟内没有得到回应，机械虫缩小包围圈，红光密集，战斗一触即发。

　　“欢迎仪式很特别。”谷绪扫一眼机械虫，视线又移向喻炎，声音平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这是误会，我可以解释。”喻炎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差点维持不住笑容。

　　尴尬。

　　无比地尴尬。

　　他猛然想起谷绪的身份，立即打开通讯器，利用监狱长权限修改监狱记录，将谷绪的编号从名录中删除。

　　原始资料中，谷绪是一名逃犯，出现在监狱外，必然会遭遇机械虫围攻。

　　就在他忙着修改记录时，机械虫继续缩小包围，发射器中的能量持续压缩，光点集中在谷绪身上。

　　此举彰显威胁，引发狼蛛不满。

　　银腹狼蛛爬出谷绪的上衣口袋，快速敲击毒牙，咔哒声连续不断，逐渐变得急促。

　　变异狼蛛抬起上半身，复眼闪烁冷光，锋利的节肢交错划过，三只机械虫当场断成两截，其余判断危险，立刻予以还击。

　　“停下！”眼见情况不妙，喻炎匆忙出面制止。

　　怎奈机械虫已经展开攻击，激光束交错射进狼蛛群，没有给变异狼蛛造成伤害，反而成功激怒它们，使它们陷入狂暴。

　　变异狼蛛摩擦毒牙，朝天空喷出蛛丝。

　　透明的蛛丝连接成网，从四面八方压向目标，将所有机械虫笼罩其中。喻炎和虫族看守也遭到波及，没能及时闪躲，身上挂满蛛网。

　　不给巫妖开口的机会，谷绪打了个响指。

　　变异狼蛛收到指令，迅速拖拽蛛丝，凌空肢解机械虫，将它们变成一堆废铁。

　　伊斯特飞身而起，腾空踏上蛛网。灵巧的手指牵引蛛丝，熟练地缠住虫族看守，将他们吊上半空。

　　看守们失去反抗的机会，接连被蛛丝捆绑，呈大字形挂上半空，俨然沦为狼蛛群的猎物。

　　喻炎机警闪躲，避开致命攻击。

　　他周身张开风旋，切断挡路的蛛网，向后飞出数十米，挣脱出狼蛛设下的陷阱。

　　“这是误会，是原始记录没有修改，我们无意与你为敌！”喻炎焦急说道。

　　他抬头看向前方，发现谷绪已经不在原地。

　　少年被一只变异狼蛛托起来，轻盈地踩在狼蛛头顶，好似没有重量。乌黑的头发被热风吹拂，漆黑的双眼沉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

　　狼蛛群摧毁机械虫，让它们变成一堆碎片。用蛛丝困住虫族看守，却没有夺取他们的性命。

　　谷绪站在变异狼蛛头顶，视线越过喻炎，眺望更远处的监狱。

　　熟悉的建筑，熟悉的热风，记忆中的经历催生出毁灭欲望。

　　他在等。

　　等待的过程稍显漫长，暴戾的情绪充斥胸腔，眼底泛起波澜，似有凶兽将要苏醒。

　　终于，监狱大门敞开，一架飞行器从门内飞出。

　　飞行器上站在两个人，红发的十二区治安官，前任监狱长喻非，以及逃入十二区的羚羊贝尔特。

　　贝尔特被喻非抓在手中，头低垂着，一动不动，看似昏迷不醒。

　　来至近前，喻非将贝尔特丢给喻炎，沉声道：“她受到精神力控制，先关起来。你负责审问那些羚羊。”

　　“精神力控制？”接住空中掉落的羚羊，喻炎不由得神情一变。猜测幕后黑手，一个名字呼之欲出，执政官安德烈。

　　“这次别搞砸了。”喻非又道。

　　“当然不……”喻炎刚想反驳，抬眼望见吊在半空的虫族看守，立刻失去底气，话到一半就咽了回去。

　　喻非离开飞行器，踏着风旋走向谷绪。

　　中途撕开挡路的蛛网，救下受困的看守，任由他们向下坠落，一个接一个掉在地上。

　　此举激怒了变异狼蛛，这群庞然大物发出吼声，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千钧一发之际，喻非忽然停住。

　　他止步在半空，暗红色的双眼望向谷绪，神情微动，做出一个出人预料的举动。

　　只见他微微躬身，竟向谷绪弯腰。

　　“资料积压是我的疏忽。造成这场误会，我很抱歉。”

　　十二区治安官，前任监狱长，以冷血著称的巫妖，主动向不死族低头，当众舍弃他的高傲。

　　看守们瞪大双眼，集体陷入震惊，甚至忘记从地上爬起来。

　　喻炎更是惊掉下巴，不自觉松手，使贝尔特摔在地上。

　　喻非，诞生于鲜血的巫妖。

　　他竟然在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