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133章

　　巫妖塔高近千米。

　　蓝灰色的塔身高耸入云,好似利剑直插天际。

　　塔楼整体以金属筑造，外层拼接金属板，一块块严丝合缝,在阳光下浑然一体。

　　塔底看似嵌入地面，实则悬空。地基是铁灰色的金属圆柱,一端深埋入黄沙,另一端撑起塔底，远望如石笋林立。

　　塔楼一层开设大门,门前排布数级台阶,门后直连一座宏伟的大厅。

　　队伍停在塔楼前,喻非跃下飞行器,率先拾级而上。他站定在门前,掌心覆上门板,在拼合的位置按下掌纹。

　　数道红光自门框射出，纵横交错，组成一张长方形光网。

　　网格互相弥合，光芒铺开，立起一面悬空光屏。

　　屏幕中放射强光,光束笼罩门前的身影,吞没红发巫妖。末端穿过狼蛛群,黑色的甲壳覆上一层浅红。

　　五秒后光芒减弱,屏幕中睁开一只猩红的眼睛。瞳孔竖窄，随着眼球转动变换形状,阴森恐怖，使人不寒而栗。

　　“识别通过。”

　　古怪的眼球占据整张屏幕,连接塔楼内的监视器，时刻监控建筑内外。

　　喻非轻松通过识别,抬起手腕接入通讯器，录入谷绪的信息。待画面发生变化，他又转身拍下伊斯特和狼蛛，重复之前的动作。

　　“陌生者，识别，记录，通过权限。”

　　机械音传来，不含任何情绪波动。

　　眼球在屏幕中转动，瞳孔瞬间扩大，走马灯一般流转画面。

　　谷绪和伊斯特的面容先后闪过，随即是跟随谷绪的变异狼蛛。足足二十只，全部被系统记录。

　　“等你离开时，这些信息会自动删除。”喻非断开连接，转身对谷绪说道，“如今方便你们进出，避免被阻拦在塔外。”

　　“我明白。”谷绪点点头。他能看清喻非的动作，对方没有任何遮挡，大方向他展示全过程。

　　信息录入完毕，厚重的金属门向内开启。

　　两扇门板以金属打造，高过二十米，厚重庄严，与不死城的建筑风格颇为类似。

　　门口射出强光，谷绪举臂挡住双眼，数秒后方才适应。

　　“请进。”喻非侧身站在门边，态度温和，像一个好客的主人，与以往的冷漠大相径庭。

　　谷绪放下手臂，从变异狼蛛头顶跳落，提步登上台阶。

　　伊斯特三步并作两步跟上，追随在他身后，时刻警惕周围环境。

　　变异狼蛛利用长腿越过两人，先一步走进大厅，分散开巡视四周，确保建筑内部不存在威胁。

　　大厅内空旷冷清，地板、墙壁和屋顶皆由金属打造，流动冰冷的颜色。

　　墙壁上不见窗户，除了敞开的大门，穹顶的晶石是唯一光源。

　　晶石有拳头大，镶嵌在天花板上，彼此之间距离接近，上百枚连接成圆环，不分昼夜闪亮。

　　脚下是整块金属地板，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材料浮现浅蓝，如水波澄澈，能清楚倒映出人影。

　　坚硬的靴跟踏上去，意外没有发出声响。

　　以站立点为中心，荡开一圈圈波纹，持续向外扩张，仿佛真实踩在水面。

　　门两侧亮起红光，不是照明工具，也不是监视器，而是体长超过两米的机械螽斯。

　　这些机械虫通体铁灰色，拥有一双强健的后腿，锋利的口器，以及一对类似钢鞭的触角。

　　三十多只机械螽斯趴在墙角，一动不动时，身体的颜色完美融入建筑，和地面墙壁浑然一体，几乎难以区分。

　　感知到地面震动，机械螽斯集体苏醒，眼中放射红光，陆续从墙下走出，摇身一变成为塔楼的守护者。

　　变异狼蛛进入大厅，迅速扩散开，与机械螽斯正面遭遇。

　　在体型上，变异狼蛛占据上风，竖起八条腿，没有一只机械螽斯堪为敌手。

　　就数量而言，却是机械螽斯存在优势，最大程度抵消体型差距，和狼蛛群势均力敌。

　　在机械螽斯身后，大厅正中央，数部升降梯并排矗立。梯厢以金属打造，沿着透明的通道直上直下，沿途留下光影。

　　谷绪走入大厅时，变异狼蛛和机械螽斯的战斗一触即发。

　　幸亏喻非及时调控程序，命令机械螽斯后退，谷绪召回变异狼蛛，使得冲突没有发生。

　　“塔楼二层有空房间，三号和四号升降梯直达。”喻非手指前方，白色手套遮挡住黑色图腾，完美贴合手部轮廓。袖摆遮住手腕，压住手套边缘，没露出一点黑纹。

　　“好。”谷绪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银腹狼蛛，由它带领狼蛛群进入升降梯。

　　伊斯特始终跟在谷绪身边，脚步轻盈无声，气息几近于无。如非刻意关注，很容易忽略他的存在。

　　这也是白狼蛛的特质？

　　谷绪扫一眼伊斯特，暂时压下心中疑惑，没有当场发问。

　　送谷绪进入巫妖塔，喻非接到喻炎发来的消息，得知后者从羚羊口中获取不少有用的情报。

　　简单查阅之后，他认为有必要亲自去一趟审讯室。

　　“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联络我。”喻非熄灭屏幕，对谷绪说道。又指向身边的机械螽斯，“它们负责守护塔楼，也可以代替传话。”

　　“好。”谷绪接受喻非的安排，目送他离开，身影消失在大厅门外。

　　伊斯特慢他一步收回视线，两眼扫过重新趴回到墙边的机械螽斯，在变异狼蛛排队走入梯厢时，凑到谷绪耳边，低声道：“主人，那名巫妖有些古怪。”

　　“古怪？”

　　“在他身上，我嗅到白狼蛛血的味道。”

　　“你确定？”谷绪侧头看向伊斯特。

　　“气息很淡，被某种器皿封存，但我仍能嗅到，绝对不会认错。”伊斯特言之凿凿，态度十分坚定。

　　白狼蛛嗅觉灵敏，对同族的气息尤其敏感。

　　喻非身上有白狼蛛的血。

　　伊斯特百分百确定，坚信自己不会搞错。

　　“我会设法查清楚。”谷绪斟酌片刻，吩咐伊斯特，“暂时不要声张，别想去刺探巫妖，尤其是我不在场的情况下。明白吗？”

　　“是，主人。”伊斯特严格奉行谷绪的命令，不敢有任何异议。

　　两人说话时，变异狼蛛全部进入梯厢。

　　控制板上浮现微光，升降梯开始运行，垂直升向塔楼二层。

　　谷绪站在两只变异狼蛛之间，对面的金属门闪过流光。

　　他抱臂靠向右侧的变异狼蛛，后者受宠若惊，简直不敢相信。回想同族的动作，当即小心翼翼地托起谷绪，将他放到自己背上。

　　升降梯停住，金属门向一侧滑开。

　　托起谷绪的变异狼蛛昂首挺胸，大步走出梯厢，很有扬眉吐气之感。

　　在族群中，它个头偏小，一直为此感动自卑。

　　不想喜从天降，就因为身型不够大，它才有机会和谷绪共乘，获得这次宝贵的机会。

　　相邻的梯厢门敞开，变异狼蛛陆续走出来。

　　看到眼前的场景，狼蛛群停下脚步，一只挨着一只站在原地，复眼中射出凶光。

　　咔哒！

　　咔哒咔哒！

　　狼蛛们敲击毒牙，彼此传递信息。

　　看那家伙得意的模样！

　　目前没法做什么，只等主人回房休息，大家一起给它好看！

　　巫妖塔二楼布局严整，以升降梯为中心，数条通道放射状铺开，后半截凌空架设，分别通往不同的走廊。

　　有机器人从墙边滑出，指引谷绪前往房间。

　　行进过程中，谷绪发现巫妖塔内部构造特殊，房间的排布方式类似于监舍。他迅速摇摇头，撇开不愉快的记忆，快步跟上机器人，去往走廊尽头的房间。

　　伊斯特走在他身后，有意寸步不离。

　　“我希望能守在您的房门外。”白狼蛛说道。

　　他的表现让谷绪想起南希。

　　那只行军蚁热衷于为他守门，如果得到允许，更乐意睡到他床边的地板上。

　　清楚拒绝无用，谷绪只能点点头，听之任之。

　　变异狼蛛无法全部挤进房间，它们更不想分散，干脆全部留在走廊休息。

　　每只都有自己的位置，相隔一段距离趴下，长腿关节能顶上天花板，庞大的身躯堵路，俨然是最好的屏障。

　　机器人推开房门，将谷绪送入房间。

　　“请您休息。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我。”机械音落下，小巧的圆筒形机器人滑动转向，却因走廊内的壮观场景停住，一时间进退不能。

　　变异狼蛛拒绝让路，机器人停顿半分钟，头顶红光闪烁，身躯忽然拉长。

　　圆滚滚的身躯上升，履带变成双腿，竹竿一样撑起它的身体。

　　机器人开始迈步，稳健地跨过一只只庞然大物，成功回到走廊对面，身体下落恢复原貌。

　　完成一次壮举，它欢快地转动两圈，一路歌唱着回到墙边，打开胸口的金属板为自己充电。

　　目睹全过程，谷绪不禁扬眉。

　　他敲了敲通讯器，一道光影闪现，亚娜出现在他身侧，金光照亮半条走廊。

　　“亚娜，这部机器人很特殊。”谷绪说道。

　　亚娜眺望走廊对面，领会话中暗示，抬手释放两条文字链。

　　金色链条穿过屋顶，前端滑落，顺利接入机器人体内，毫无阻碍地读取它的程序。

　　数分钟后，文字链缩回，亚娜已经查明对方来历。

　　“它的型号很古老，可以追溯到千年之前。制造它的金属相当稀有，唯独巫妖有办法开采。至于他的程序，”亚娜顿了顿，貌似感到不可思议，“也是由巫妖设定。”

　　“巫妖会这样活泼？”谷绪斜靠在门框上，不禁心生惊讶。

　　又有一道光影闪现，艾洛特飘在谷绪右侧，出言为他解惑：“巫妖有各种性格，例如十二区治安官，以及现任监狱长，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个体，性格自然也不一样。”

　　谷绪面露恍然，正打算返回房间，又听艾洛特说道：“就像严笙，他既是不死族后裔，也有巫妖血统。只是要追溯几代，血脉已经十分稀薄。”

　　“巫妖和不死族？”

　　“没错。”艾洛特变成一副学者模样，作势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镜架，继续说道，“原始种族互相结盟，彼此常见通婚。不死族和龙族，不死族和巫妖，资料库中都有记载。”

　　“的确如此。”亚娜添加补充，佐证艾洛特所言。

　　谷绪沉吟半晌，突然问道：“龙族和巫妖是否有过联盟？”

　　艾洛特和亚娜同时顿住，透明的眼眶中飞速闪过文字，某一刻定格，动作一致地摇了摇头。

　　“联盟的确存在，婚盟从未见过。”亚娜说道。

　　“龙族和巫妖可以并肩作战，但是结成婚约的概率，不比鲛人爱上部落虫族的可能性更大。”艾洛特解释道。

　　这是什么古怪的比喻？

　　谷绪感到费解。

　　不过，他的疑问得到解答，没必要纠缠细节。

　　想到接下来的计划，他需要抓紧时间休息，谈话只能到此为止。

　　“我要休息了。”谷绪站直身体，对智脑说道，“不发生意外地话，明天或者后天，地下屏障就会撤掉，我会立即前往地下，设法解决那些异植。”

　　“我为您守门，请您放心休息。”伊斯特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奈何话说得太快，惹来变异狼蛛和银腹狼蛛的怒视。

　　这只白狼蛛，他想要争夺？

　　狼蛛群凶狠地盯着他，忘记要在族群内部展开声讨，开始一致对外，坚决不能让这只白狼蛛抢在前面！

　　银腹狼蛛敲击毒牙，飞速爬过变异狼蛛头顶，一跃跳向谷绪，被他一把抓住。

　　谷绪的反射神经相当优秀，稍慢两秒，都可能被银腹狼蛛撞到脸上。

　　“你想要什么，饿了？”

　　银腹狼蛛摩擦毒牙，来回摆动节肢，表示否定。

　　“要和我一起？”

　　娇小的狼蛛立刻点击足尖，样子颇为急切。它甚至将腿缩到一起，背部顶着一颗晶石，尽可能表现出无害的模样。

　　论起撒娇，它称第二，没有任何一只狼蛛敢称第一。就算再遇见别的银腹狼蛛，也注定不是它的对手！

　　“好吧。”谷绪握住银腹狼蛛，朝伊斯特和狼蛛群摆摆手，转身走入室内，随手关闭房门。

　　智脑对视一眼，身影消失在走廊，金光瞬间暗淡。

　　机器人完成充电，滑过来探头，就见二十只庞然大物占据走廊，头顶貌似有阴云笼罩，看上去很不开心。

　　伊斯特不想触霉头，直接靠着门板坐下，完美演绎出沉默是一种美德。

　　只要他不出声，整夜坚守岗位，就没有任何狼蛛能找他麻烦。

　　房间内，谷绪没有着急休息。

　　在睡觉前，他找到与房间相连的浴室，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水声停歇，他赤脚走出浴室，身上套着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单手拿着毛巾，黑发没有擦干，发梢还在滴落水珠。

　　他走到床边，刚拎起外套，通讯器就发出微光。

　　下一刻光屏展开，严珣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

　　背景是城堡前的庭院，他一身戎装，旗舰悬浮在他身后，分明是准备出征。

　　谷绪正在擦拭头发，见状动作一停。

　　没等他开口询问，严珣率先出声：“亲爱的，你已经抵达十二区？”

　　“对。”谷绪扔掉毛巾，靠着床边坐下，“我之前经过玫瑰城，刚进入沙漠不久，目前在巫妖塔。”

　　“巫妖塔，真是没想到。”严珣嘴上这样说，却没表现出更多吃惊，似乎早有预料。

　　“你准备去哪里？”谷绪反问道，“边境又遇上麻烦？”

　　“不是边境，是派出的侦查船。”严珣摇摇头，向谷绪解释缘由，“二十艘侦查船全部失去联系，情况极不寻常。荷斯反馈同样的信息，说明事情不是意外。其余人走不开，我准备亲自去看一看。”

　　“侦查船，是在追踪那支船队？”

　　“是的。”

　　猜测得到验证，谷绪沉默下来。

　　少数失联可以推测为意外。二十艘同时失去联络，第二区也有相同问题，事情肯定不简单。

　　“这件事和红船有关？”

　　“他们最后发出联络的地点，的确和红船距离不远。”严珣说道。

　　“你打算怎么做？”谷绪曲起一条腿，凝视屏幕中的银发指挥官，“提前开启决战？”

　　“视情况而定。”严珣收起轻松的态度，认真给出答案，“如果结论属实，巨星外会开辟一处战场。”

　　“两线作战？”

　　“如果必要地话。”

　　“我明白了。”谷绪点点头，坐直身体，“找到那艘红船后，把你的坐标发给我，随时保持联络。”

　　严珣愣了一下，随即绽放笑容：“亲爱的，你在担心我？”

　　“我不希望你死在别人手里。”谷绪目光深邃，声音没有太大起伏，“我说过的，只有我能杀了你。”

　　闻言，严珣笑得愈发灿烂。

　　紫眸溢满柔情，唇色殷红，整个人都在发光。

　　光晕洁白柔和，能融化最冷漠的灵魂，缠绕住他，诱惑他一同沉沦。

　　“如果不是相隔万里，我多么想亲吻你，拥抱你，用我的一切回报你。亲爱的，我的喜悦无法抑制，我的情感难以表达，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我……”

　　严珣滔滔不绝，谷绪压根不想再听。

　　无论经历几次，他依旧难以适应，实在无法忍受。

　　“抵达之后，记得发给我坐标。”不想耳朵再受荼毒，谷绪留下这句话，利落地断开通讯。

　　光屏熄灭，严珣的面孔从屏幕中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让人头疼的情话。

　　谷绪丢开通讯器，头向后仰，望着天花板长出一口气，终于清静了。

　　静坐片刻，他站起身躺到床上。

　　床垫很软，枕头也很软，带着一股阳光的气息。

　　他很快陷入梦乡，只是睡得并不安稳。

　　危险的预感萦绕不去，一度侵入梦境，使他在睡梦中眉心深锁，无法彻底放松。

　　巫妖塔下，沙漠地底深处，包围废墟的光网正在撤去，堆积在网上的虫尸坍塌滚落。残骸堆叠在一起，互相挤压，变得更加破碎。

　　更深处的地底，突然有暗香飘浮。

　　紧闭的石门背后，不死族的城市内，入侵的异植发生变化。

　　狰狞的藤蔓向后收缩，一圈圈缠绕树干，遮盖树皮上的纹路，包裹围在树下的狼蛛干尸。

　　树冠抖动舒展，死者的碎骨纷纷坠落，落地后掀起大片粉尘。

　　繁茂的枝杈间冒出蓓蕾，上千棵异植同时开花，满树花朵争奇斗艳，在寂静的空间内竞相绽放。

　　花香弥漫，充斥整座城市。

　　树冠继续摇动，大量花瓣飞离枝头，夹杂着形似花蕊的孢子，在城内降下一场花雨。

　　花瓣落地变成养料，孢子在地面生根发芽，密集生长在建筑之间，潮水一般蔓延，占据一条又一条街道。

　　变化迅疾而猛烈。

　　无论落在何处，孢子都能生根，连白狼蛛的尸体上都长满新芽。

　　相隔千年岁月，异植突然大面积繁殖，短短数个小时，新生的幼苗就遍布城内。

　　生机勃勃的一幕，背后却酝酿死亡。

　　不消多久，整座城市将被花香淹没，彻底沦为异植的领地，再没有任何生命能在这里存活。